一九六一年三月,早春的榕城仍飘着丝丝寒意。福州军区机关大院里,龙飞虎少将把大儿子桂辉叫到身边,只说了一句话:“部里批准了,你明天就到某团报到。”这年头,全国都在响应“保卫祖国”号召,可眼前这位二十二岁的年轻人身份却有些特殊——他是国家地质部的正式干部。闻听此言,桂辉愣住,旁边的兵油子都替他捏把汗。将军没有多余解释,拍了拍儿子的肩膀,转身进了办公室。
消息传到北京探亲的孟瑜耳中,她并不意外。与龙飞虎结婚二十四年,她太清楚丈夫的脾气:对自己人从来苛刻,对组织任务却从不耽搁。电话里,孟瑜只说了一句:“好好干,别给你爸丢人。”这话听着平静,其中却藏着风雨里数十年的默契。
要理解这份默契,得把时间拨回到抗日烽火尚未熄灭的三十年代。1937年8月,康克清操持的那场简单婚礼,让在延安服务社工作的孟瑜与时任西北军委保卫局侦察科长的龙飞虎结为夫妻。洞房花烛不到三日,周恩来便从太原拍来急电,调龙飞虎星夜兼程赴晋。洞房里尚未散尽的油灯味,就这样被紧急上前线的行囊取代。往后十余年,两人聚首的次数屈指可数,最长一别,整整四载无音信。
战争的车轮把龙飞虎轰到各条战线:武汉、桂林、重庆、越南海防……1938年秋,他与李克农乘“新升隆”号客轮自汉口向重庆转移,途中遭日机轰炸。炮火漫天,江水滚沸,他被炸得滚落船外,漂了七个多小时。劫后余生回到驻地时,他只对妻子咧嘴一笑:“没事,洗了个凉快澡。”孟瑜听得心惊,却咬牙没掉一滴泪,该忍的苦早已习惯。
夫妻俩的革命履历里,龙飞虎多半在外奔波,而孟瑜也并非只在后方。她从延安被调至武汉八路军办事处当机要员,随即又辗转桂林。桂林七星岩的石洞里,她抱着不足月的长子避炸,潮湿侵骨,导致多年风湿。躺在潮石上听飞机轰鸣的夜,她想着在外押运物资的丈夫,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多活一天,等他平安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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抗战胜利后,他们的脚步并未停歇。上海战役的翻车、闽北剿匪的山沟事故、1967年渔溪公路的迎面相撞——几次生死擦肩让龙飞虎的身骨暗藏痼疾。可每当新任务来临,他依旧第一个跳上吉普。“革命不是请客吃饭。”这句刻骨的教条,在他的生活里绝非空话。
正因如此,当六十年代征兵紧锣密鼓,他首先拿起长子的档案。“省里干部算什么?先到班排里蹲蹲,吃过风沙才能讲话。”孟瑜理解他说的是“先当兵,再当干部”,这是老八路的传统。她知道反驳也无用,于是只在背后悄悄给儿子缝了双布鞋,鞋底钉了两个铜钱——旧时行军辟邪之俗,亦寄托一个母亲无声的祝福。
桂辉到连队后,从列兵、班长一路干起。演习时跟战士一起背迫击炮弹上山,右肩磨得血肉模糊。排长悄悄打电话给团政治处,希望照顾一下“将军儿子”。电话转到福州,龙飞虎只说一句:“该怎么带兵就怎么带。”凝固的空气里,没人敢再提私下调岗的事。
这份严而不苟,也落在家中其他子女身上。八十年代裁军大潮,二女婿姜燕生从部队转业。家人盼着能在省里弄个称心岗位,龙飞虎挥手拒绝:“组织怎么分配,你就去哪儿。连自己都扛不住,还想扛责任?”姜燕生最后去了市政一线,顶着三伏天拆违、钻脚手架,皮肤晒得黝黑,却在基层锻造出真本事。
可对外,龙飞虎又是另一张脸。部下求调资、伤员求安置,他一封封信写得恳切,常自掏路费跑部门;有人登门道谢,他只摆摆手,“公事,莫客气。”孟瑜打趣:“咱家倒成了办事处。”他笑道:“自己人都不帮,拿什么当共产党员?”刚硬之外也有柔情,这份柔情却永远给了战友与战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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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78年,龙飞虎退出现役,顽强的身板却不再听使唤。医生扒开他的伤档,记录里尽是“颅脑震荡”“肋骨骨折”“半月板撕裂”……多重伤病叠加,加之文化大革命中受过审查的精神重压,他的身体如老战车般突然熄火,终在一九九九年七月一日停驻。讣告送到北京西四广西胡同的老宅,孟瑜沉默许久,只让儿女在灵前放了一件旧军装——上面缀着早已褪色的少将领花。
“我和飞虎是夫妻,更是战友,他做什么决定,我都能懂。”孟瑜晚年常这样说。她腿脚不便,却坚持坐在院里给街坊孩子讲长征路上的故事;提起丈夫,她只用一句话概括:“对事铁面,对人有情。”或许正因这份执拗,龙飞虎才能在风雨里护住战友,也才能在儿女身上留下最质朴的家风——本色做人,踏实做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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