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69年9月1日夜,河内的天空闷热得像压了一层铅,越南主席府内灯火通明,电话铃声此起彼伏。中国驻越南大使馆值班人员守在直通北京的加密线路旁,时针一点点逼近午夜,却没有人敢离开座位。越方传来的消息只有一句:“情况不妙,随时待命。”寂静的长廊里,只能听见电风扇“嗡嗡”转动。
当夜北京也彻夜未眠。周恩来在人民大会堂的小会议室里来回踱步,手里的烟一支接一支,烟灰掉在地毯上又被他无意识地碾平。凌晨两点,一封加急电报送到:胡志明心脏衰竭,血压骤降。周恩来抬头对身旁的值班秘书说了五个字:“再挑一个组。”仅这一句话,就意味着第三批医疗队连夜编成,药品器材装箱,专机油料加满。
胡志明与中国的渊源,远不止革命友谊四字那么简单。1920年代,他在广州办报、在黄埔港口穿梭,身边最常提到的两个名字就是孙中山和周恩来。三十年代在上海法租界,他靠摆地摊和翻译文章为生,却能和周恩来在一家小茶馆里谈到深夜。那时他常说:“越南的星星要借中国的天光才亮。”话土气,却真挚。
关系最惊险的一次发生在1942年。胡志明为了去重庆联系抗日事务,化名胡光,穿着破旧粗布衣经过广西德保时被乡警拦下。档案里写得十分生硬:外籍人士,持多种证件,身份可疑。可当时的乡警心思简单:越南人怎么拿着中国军用通行证?于是把他当作特务上报。胡志明被戴着镣铐压上卡车,辗转关到第四战区政治部。三个月里,他吃的是掺米糠的稀饭,睡的是潮湿土炕,审讯记录厚厚一沓。
事情要不是周恩来亲自出面,很可能演成国共外交事故。周恩来先找冯玉祥,又托苏联顾问朱可夫作证,列出“国际友人、共同抗战、无权羁押”三条理由,让蒋介石无话可说。12月初,胡志明获释,出门时就见到周恩来在走廊尽头站着。胡志明没顾上擦脸上的灰,先鞠躬后握手,憋了几句半生不熟的中文:“多亏周兄相救。”周恩来笑说:“以后少用过期证件。”两人都笑了,那种劫后余生式的轻松一瞬即逝,却足以定下半个世纪的信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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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跳到1965年,美军轰炸河内进入高峰期。夜间警报一响,炮火震得窗玻璃乱颤。胡志明经常彻夜批文件,心脏病时紧时松。周恩来得知后,派出第一批医疗队入越,顺带捎去北京协和最新的除颤仪。医疗队临行前,周恩来一句玩笑:“要是老胡想吃什么,尽管问,他不好开口,我帮他开。”半年后,果然传来请求——胡志明想吃北京烤鸭。
有意思的是,烤鸭的运输成了学问。盛夏四十度,普通冰块撑不到河内。一位保鲜专家给出土办法:把烤鸭放进搪瓷桶,撒上低温化学粉剂,温度可降到零下四十度。周恩来说:“一只不够,两只;蘸料、葱段都要齐。”几天后,这两只烤鸭横跨两千公里,准时出现在主席府。胡志明先让医护人员尝一只,另一只留给中国大使王幼平,理由是“同志们跑腿辛苦”。午后庭院里,胡志明端着小酒杯,声音有点沙哑:“为中国共产党48岁生日干一杯!”那年他79岁,站得吃力,却坚持送客到门口。
1969年8月下旬,胡志明病情再度恶化。先是支气管炎,高烧不退,接着心衰加剧。中方第三批医疗队抵河内后提出立即输液,用药剂量超越越方惯例。越南劳动党政治局紧急开会,批准方案。执行的是护士孔繁英,仅一次进针便成功,越南医生竖起大拇指。遗憾的是,病情已到极限。8月31日晚10时,胡志明呼吸骤停,医疗组持续胸外按压和人工呼吸三个小时,最终被越方下令终止抢救。
越方担心国庆日气氛受影响,将逝世时间对外公布为9月3日,但第一时间仍然通知了北京。周恩来握着电话听完,沉默半分钟才说:“准备专机,明早动身。”9月4日清晨,他率叶剑英、王幼平等人抵河内。为了不添乱,周恩来打算住在中国大使馆,越方坚持安排国防部宾馆,并密电告知晚上可秘密瞻仰遗容。
当晚七时,国防部宾馆外灯火熄灭,只留走廊指示灯。周恩来、叶剑英在越方引导下前往主席府地下一层。冷气机嗡嗡作响,灵柩前花圈整齐,玻璃盖微微反光。胡志明身着米色军装,表情安详。周恩来停在棺前,肩膀猛地一颤,眼泪顺着脸颊落下,低声重复:“我来晚了……我来晚了……”武元甲和黎笋也红了眼圈,没有人开口劝,只能静静陪立。足足十分钟,周恩来整理衣襟,鞠躬三次,才转身离去。
吊唁书上,周恩来写道:“七亿中国人民永远怀念胡志明主席的丰功伟绩。”这句话后来被越南官方刻在陵墓旁的石碑上。9月8日,中国又派李先念率领第二个代表团参加国葬。这是新中国首次为外国元首连续派出双团吊唁,足见分量。整个仪式庄重而低调,惟有吊唁队伍经过灵车时,河内老百姓忍不住失声痛哭,场面令人动容。
值得一提的是,周恩来原想在国葬后赴顺化前线查看中国援越防空工兵阵地,考虑安全最终作罢。但他嘱咐王幼平:“老朋友走了,后方不能走样。”1970年初,第一批援越工程器材抵达老街省,全由铁路转运,正是那句承诺的兑现。
三十载风雨里,两位老人从广州茶馆的夜谈走到河内灵柩前的诀别,一段跨越国界的友谊就此定格。风从红河吹来,送走了老胡,也见证了中越并肩走过的那段艰难岁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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