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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
初冬的第一场雪悄然落下时,沈屿接到了来自医院的电话。不是关于苏晚,而是关于他自己的身体复查。捐肾手术后,他需要定期监测剩余肾脏的功能以及身体整体状况。
检查结果不算太坏,但医生严肃地提醒他,剩余肾脏负担加重,必须严格注意休息,避免劳累、感染和任何可能损伤肾脏的行为,包括饮酒和滥用药物。他的身体,已经不再是无坚不摧。
从医院出来,天空飘着细碎的雪花,落在肩头,瞬间融化,留下一小片湿痕。沈屿没有立刻上车,而是沿着人行道慢慢走着。街道两旁的梧桐树叶子早已落尽,枝干嶙峋地指向灰白的天空。空气清冷,吸入肺里,带着凛冽的寒意。
不知不觉,他走到了一个街心公园附近。这里离苏晚的公寓不远,但他从未刻意靠近过。
公园的长椅上覆盖着一层薄雪,几个孩子在家长的看护下兴奋地玩雪,笑声清脆。沈屿站在不远处的一棵大树下,静静看着。他的目光没有焦点,仿佛穿透了眼前的嬉闹,看到了更远的地方。
就在这时,一个熟悉的身影映入眼帘。
苏晚。
她穿着厚厚的白色羽绒服,戴着毛线帽和围巾,几乎将整个人包裹起来,只露出一张素净的脸。小腹已经隆起得十分明显,步履有些缓慢,但很稳。她身边跟着一个穿着深色大衣的男人,正是顾衍。顾衍手里提着几个购物袋,微微侧身,专注地听着苏晚说话,不时点头,眼神温和。
他们走到一张被清扫过积雪的长椅旁,顾衍细心地用手帕又擦拭了一遍椅面,才扶着苏晚慢慢坐下。然后,他从袋子里拿出一个保温杯,拧开盖子,递给苏晚。苏晚接过,双手捧着,小口地喝着,氤氲的热气模糊了她的眉眼,却让她的侧脸线条显得格外柔和。
顾衍就站在她身边,没有坐下,微微弓着身,似乎在问她什么。苏晚仰起脸回答,嘴角带着浅浅的笑意。雪花落在她的帽子和肩头,顾衍很自然地伸出手,轻轻为她拂去。
画面温馨而宁静,像一幅冬日暖景图。却与沈屿隔着一段无法跨越的距离,和漫天冰冷的雪花。
沈屿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尊真正的雕塑。雪花落满他的头发和肩头,他也浑然不觉。他看着苏晚脸上那放松的、真实的笑意,看着顾衍对她无微不至的照顾,看着他们之间流淌的那种自然而然的默契。
心脏的位置,传来一种熟悉的、钝钝的疼痛。但这一次,那疼痛里少了些尖锐的嫉妒和愤怒,多了些更深沉的、近乎麻木的钝感。
他曾拥有过她三年,却从未给过她这样的笑容,这样的陪伴,这样的温暖。他甚至没有为她拂去过一片雪花。
他一直以为,婚姻是责任,是合适,是各取所需。他以为给了她优渥的生活和“沈太太”的头衔,便是仁至义尽。他从未想过,她需要的,也许只是一杯热水,一个并肩而坐的午后,一个能让她安心展露笑颜的人。
而现在,给她这些的,是另一个男人。
而他,连靠近的资格都没有。
苏晚似乎感觉到了什么,微微转过头,目光朝他这个方向扫了过来。沈屿下意识地想躲,却发现自己早已僵在原地。
两人的目光,隔着飘飞的雪花和几十米的距离,短暂地相遇了。
苏晚的眼神里,起初有一丝极淡的讶异,随即恢复了平静,仿佛只是看到了一个无关紧要的陌生人。她没有流露出任何情绪,没有厌恶,没有回避,也没有丝毫波澜。就像看到路边的一棵树,一块石头。
然后,她平静地转回头,继续和顾衍低声说着话,仿佛刚才那一瞥,只是无意间的视线掠过。
沈屿却在她转回头的那一刹那,清晰地看到了她眼底的疏离和淡漠。那是一种比恨意更彻底的情绪——无视。
她真的,已经将他从她的世界里彻底抹去了。
雪花落进他的颈窝,冰凉刺骨。沈屿终于动了动僵硬的身体,缓缓转过身,背对着那幅温暖的画面,一步一步,走向停在不远处的车。
每一步,都像踩在冰冷的刀锋上。
司机为他拉开车门,他坐进去,车厢里温暖如春,却暖不了他冰封的四肢。
“沈总,回公司还是……”司机小心翼翼地问。
沈屿靠在椅背上,闭上眼,良久,才哑声说:“回公寓。”
车子缓缓启动,驶离了公园,驶离了那个有她的世界。
车窗上,雪花不断扑来,又迅速被雨刮器扫去,周而复始。就像有些人,有些事,来了又走,最终了无痕迹。
12
春节前夕,沈屿独自一人去了墓园。不是沈家的家族墓园,而是一处更为幽静偏僻的公墓。他沿着清扫过积雪的小径,走到一座很新的墓碑前。
墓碑上没有照片,只刻着简单的几行字:
慈母 苏玉兰 之墓
女 苏晚 立
苏晚的外婆。三年前病重,急需巨额手术费,是苏晚签订那份婚前协议的主要原因之一。可惜,手术未能挽回老人的生命,在苏晚婚后半年便去世了。沈屿只在她病重时,出于“丈夫”的责任,去看过一次,留下了足够的医疗费,但并未过多停留。葬礼他因为一个重要会议错过了,事后也只是让特助送了花圈和慰问金。
他从未了解过这位老人对苏晚意味着什么,也从未想过,苏晚为了救外婆,付出了怎样的代价。
此刻,他站在冰冷的墓碑前,将怀里的一束白色菊花轻轻放下。雪花又开始飘洒,落在花瓣上,很快融化成细小的水珠。
“外婆,”沈屿开口,声音低哑,在空旷寂静的墓园里显得格外清晰,“对不起,现在才来看您。”
他沉默了一会儿,似乎不知道接下来该说什么。指责自己过去的冷漠和忽视?忏悔自己对苏晚的伤害?似乎都太苍白,太虚伪。
“苏晚……她很好。”最终,他选择了这句话,像是说给老人听,也像是说给自己听,“她很坚强,把自己和孩子都照顾得很好。您不用担心。”
“我……做了很多错事。”他艰难地继续,雪花落在他的睫毛上,带来细微的凉意,“伤害了她,也差点伤害了孩子。我不敢祈求您的原谅,也不敢奢望她的原谅。我只是……只是想告诉您,以后,我不会再让她因为我,受到任何伤害了。”
“我会用我的方式,确保她和孩子平安顺遂。虽然,她可能永远也不需要,甚至不屑于知道。”
“如果……如果您在天有灵,请保佑她们母子。保佑苏晚,余生喜乐安康;保佑那个孩子,健康平安地长大。”
说完这些,他又沉默地站了很久,直到雪花渐渐覆盖了墓碑的基座,也落满他的肩头。
离开墓园时,他的心情异常平静。有些话,说出来,哪怕只是对着冰冷的墓碑,似乎也能减轻一丝心头的重负。
春节,沈家老宅依旧布置得喜庆奢华,但气氛却有些怪异。沈母因为林薇的事情,在圈子里丢了不小的脸面,对沈屿颇有怨言,但又不敢过分表露。沈屿的堂兄弟姊妹们,也或多或少听说了那些传闻,看他的眼神带着好奇、探究,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幸灾乐祸。
团圆饭吃得索然无味。席间,不知是谁提了一句:“听说苏晚快生了吧?孩子真是我们沈家的种?”
饭桌上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沈屿。
沈屿放下筷子,拿起餐巾慢条斯理地擦了擦嘴角,抬眼看向那个发问的堂弟,眼神平静无波,却让堂弟莫名感到一阵寒意。
“苏晚女士,”他清晰地、一字一顿地说,“是一位值得尊重的独立女性。她的事情,包括她孩子的父亲是谁,是她的隐私。与沈家,与我,都已经没有任何关系。我不希望再听到任何关于她的、不负责任的议论。否则,”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在座的所有人,最后落在脸色不豫的沈母脸上,“我不介意让法务部来处理一些涉及诽谤和侵害隐私的事务。沈家的体面,不该建立在议论他人私事上。”
他的话掷地有声,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那个堂弟脸色讪讪,不敢再言。其他人也纷纷移开目光,或低头吃菜,或转移话题。
沈母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叹了口气,疲惫地揉了揉额角。
这个年,注定是过不好了。
沈屿提前离席,没有回老宅为他留的房间,直接开车回了冰冷的公寓。
窗外,是万家灯火,鞭炮声隐隐传来,洋溢着团圆的热闹。他的公寓里,却只有无边无际的寂静。
他打开酒柜,看到里面排列整齐的烈酒,停顿了几秒,又缓缓关上。医生严禁他饮酒。
最终,他倒了一杯温水,走到落地窗前。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特助发来的拜年信息,还有一条,是顾衍通过某种渠道,以非常正式和疏离的语气发来的:“沈先生,苏晚女士将于明日凌晨入院待产。基于您之前的承诺,特此知会。勿回。”
明天。
沈屿握着水杯的手指骤然收紧,指节泛白。温水透过玻璃杯壁,传递着微弱的暖意,却丝毫暖不了他骤然加快的心跳和涌上心头的复杂情绪。
孩子要出生了。
他的孩子。
而他,这个生物学上的父亲,却只能通过另一个男人,得到这样一个冰冷的“知会”。
他该感到庆幸吗?至少,他们愿意通知他。
可这通知,更像是一种提醒,提醒他保持距离,不要越界。
沈屿慢慢将水杯放在窗台上,双手插进裤袋,望着远处夜空中偶尔绽放的烟花,绚烂,却转瞬即逝。
就像他曾经可能拥有,却亲手推开的一切。
13
这一夜,沈屿彻夜未眠。
他没有去医院,甚至没有靠近医院所在的街区。他知道,那里有她,有顾衍,有姜颖,有她信任的医生和护士。没有他的位置。
他坐在书房里,面前摊开着一份文件,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缓慢得如同凝滞。窗外的天色,从浓黑,到深蓝,再到泛起鱼肚白。
凌晨五点,天色将明未明。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没有声音,只有一条简洁的信息,来自一个陌生的号码,但沈屿知道是谁。
「母女平安。六斤二两。」
短短七个字,像一道闪电,劈开沈屿混沌的思绪,又像一股暖流,猝不及防地涌入他冰封已久的心湖。
母女平安。
是个女儿。
他有一个女儿了。
巨大的、陌生的情感冲击着他,让他一时之间有些无所适从。是喜悦吗?好像有,但更多的是如释重负的庆幸,和一种沉甸甸的、混合着愧疚与责任感的情愫。是酸楚吗?也有,因为他错过了她降临人世的时刻,甚至可能永远无法亲眼见到她初生的模样。
他盯着那行字,反反复复看了无数遍,仿佛要将每一个笔画都刻进脑海里。指尖悬在屏幕上方,颤抖着,想要回复什么,想说“谢谢”,想问“她长得像谁”,想叮嘱“好好休息”……但最终,他一个字也没有输入。
他不能回复。那个陌生的号码,是顾衍的。这条信息,是通知,不是对话。他一旦回复,就可能打破某种脆弱的平衡,可能引来苏晚的反感和警惕。
他不能冒这个险。
他放下手机,走到窗前。天际线处,朝阳正在努力挣脱云层的束缚,透出金红色的光芒,将城市的高楼轮廓染上一层温暖的色泽。
新的一天开始了。一个新的生命,也开始了她的人生。
他的女儿。
沈屿缓缓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胸腔里那股郁结已久的滞闷,似乎随着这口呼吸,消散了一些。
他回到书桌前,拉开抽屉,从最深处拿出一个早已准备好的、没有任何标记的深蓝色丝绒盒子。打开,里面不是珠宝,而是一份文件——一份经过顶尖律师团队精心设计、几乎无法被推翻的、具有最高法律效力的信托基金设立文件。受益人只有一个:那个刚刚出生的女婴。受托人是他绝对信任的、与沈家毫无瓜葛的国际专业信托机构。基金规模庞大,足以确保那个孩子无论未来发生什么,都能一生衣食无忧,接受最好的教育,拥有选择人生的自由和底气。
这是他唯一能做的,也是他必须做的。
他合上盒子,将它锁回抽屉深处。现在还不是时候,要等她再大一点,等一切都更稳妥,或许……等她母亲愿意接受的时候。
虽然,他知道,那一天可能永远不会到来。
但没关系。这是他欠她们的。他愿意用这种方式,在她们看不见的地方,默默守护。
沈屿洗了个冷水脸,换上一身熨帖的西装。镜子里的男人,下巴有新冒出的青色胡茬,眼下有淡淡的阴影,但眼神却比过去几个月,多了几分沉静和清晰。
他要去公司。生活还要继续,责任还在肩上。只是从此,他的生命里,多了一份永久的、沉默的牵挂。
14
时光如流水,平静而固执地向前奔淌。
沈屿的生活仿佛被设定好的程序,规律,高效,也单调。他成了工作狂,将沈氏集团带入了一个新的扩张周期,商业版图稳步扩大。他的身体在严格的自我管理下,维持着一种脆弱的平衡,定期复查,谨遵医嘱,只是失眠和偶尔心口莫名的钝痛,成了无法摆脱的附骨之疽。
他再也没有主动探听过苏晚母女的消息,但那座城市不大,有些信息还是会通过各种渠道,不经意地飘进他的耳朵。
他知道,苏晚的女儿取名苏念安,小名安安。取“念岁月静好,祈一世平安”之意。名字里,没有一丝一毫与他相关的痕迹。
他知道,苏晚产后恢复得很好,在顾衍和姜颖的帮助下,带着孩子搬到了另一个环境更好、更安静的社区。她似乎开始着手做一些自己喜欢的事情,利用过去的积累和人脉,成立了一个小小的工作室,接一些设计类的项目,时间自由,既能照顾孩子,又能保持经济独立。
他知道,顾衍一直陪伴在她们母女身边。他以“干爹”自居,对安安疼爱有加,对苏晚关怀备至。坊间渐渐有了关于他们“好事将近”的传闻,虽然两人从未公开承认,但那种亲密与默契,任谁都看得出来。
沈屿听到这些时,已经可以做到面不改色。只是无人时,他会点开手机里唯一一张,由私家侦探在极度遥远、确保不打扰的距离外拍到的模糊照片。照片里,苏晚抱着一个裹在粉色襁褓里的婴儿,坐在公园的长椅上晒太阳,侧脸温柔,嘴角含笑。顾衍蹲在旁边,正用玩具逗弄着孩子。
照片很模糊,看不清孩子的五官,但那份安宁与幸福,却透过像素,清晰地传递出来。
这就够了。沈屿每次都这样告诉自己。她们过得好,就够了。
他将更多的精力投入了公益。以个人和集团名义,资助建立了数个针对孕期妇女权益保护、婴幼儿健康、以及单亲家庭支持的基金和项目。他亲自参与了一些项目的审议,要求确保援助的精准和人性化。他的这些举动,起初被人猜测是为了挽回声誉,但时间久了,人们发现他是真的在用心做,投入巨大,却不求名利。
只有他自己知道,每一次签署资助文件,每一次看到受助母亲和孩子们的笑脸,他仿佛都能在虚无中,为自己那个无缘亲近的女儿,和那个被他辜负的女人,积攒一点点微不足道的福报。
15
安安一周岁生日前夕,沈屿接到了姜颖的电话。这让他十分意外。
电话里,姜颖的语气不再像以前那样充满敌意,但依旧疏离客气:“沈总,冒昧打扰。有件事,我觉得应该让你知道。”
沈屿的心微微一提:“请说。”
“是关于林薇的。”姜颖的声音压低了些,“她快要出狱了。因为表现‘良好’,获得了减刑。”
沈屿眼神一冷。这件事他当然知道,他一直让人关注着。
“我知道你肯定有防备。但我今天打给你,是因为我听到一些风声。”姜颖顿了顿,“林薇在狱中这几年,精神似乎不太稳定。她家人好像也没有放弃,一直在活动。我担心……她出来之后,会不会还不死心,去找晚晚和安安的麻烦。晚晚现在生活很平静,安安那么小,我不希望有任何意外。”
沈屿的指关节捏得发白,声音却沉静:“我知道了。谢谢你告诉我。我会处理。”
“沈屿,”姜颖第一次叫了他的名字,语气复杂,“我告诉你这些,不是原谅你过去对晚晚做的那些混账事。我只是为了晚晚和安安的安全。希望你这次,真的能像个男人一样,保护好她们,即使……她们并不需要你的保护。”
“我明白。”沈屿哑声应道,“我不会让任何人伤害她们。”
挂断电话,沈屿立刻部署下去。他加强了苏晚母女住所和日常活动区域的安保监控(以不打扰为前提),派人密切关注林薇及其家人的动向,并联系了警方,报备了潜在风险。同时,他通过律师,向林薇及其家人发出了措辞严厉的警告函,明确表示若她们出狱后敢骚扰苏晚母女,他将不惜一切代价,动用所有法律和社会资源,让她们付出更惨痛的代价。
做完这一切,他站在办公室的落地窗前,俯瞰城市。夕阳的余晖将天空染成橘红色,温暖而壮丽,却无法驱散他心头隐隐的阴霾。
林薇就像一颗不定时的炸弹,虽然暂时被拆除引信,但谁也不知道她何时会以何种方式再次爆发。而他,绝不允许任何意外,发生在那对母女身上。
16
林薇出狱那天,天气阴沉。她没有联系沈屿,也没有回父母家,而是直接消失在了人们的视线里。沈屿的人跟丢了她。
这反而让沈屿更加警惕。一个蛰伏起来的、心怀怨恨的人,往往比一个叫嚣的对手更危险。
他加倍了安保措施,甚至考虑是否要提醒苏晚,但最终还是放弃。他不想用自己的出现,去打破她们平静的生活,那本身就是一种惊扰。他只能将防护网织得更密,更无形。
日子在一种外松内紧的状态下又过去了一段时间。苏晚的工作室接了一个不错的项目,她偶尔需要外出见客户。顾衍的事业也蒸蒸日上,有时需要出差。姜颖有自己的家庭和工作,不能时刻陪伴。
一个普通的周二下午,苏晚约了客户在市中心一家咖啡馆见面。谈完事情,客户先离开。苏晚看了看时间,还来得及去接在附近一家高端早教中心上体验课的安安。姜颖今天临时有事,保姆陪着安安。
她收拾好东西,起身离开咖啡馆。刚走到门口,一个戴着帽子和口罩、穿着普通保洁员服装的女人,推着清洁车,似乎不小心绊了一下,直直朝她撞来。
苏晚下意识地后退避让,后背却撞到了咖啡厅的玻璃门框上,有些吃痛。那保洁员连连道歉,声音含糊,低着头,手忙脚乱地收拾打翻的清洁桶,污水溅到了苏晚的鞋面和裤脚。
“没关系。”苏晚皱了皱眉,不想多纠缠,侧身想绕过清洁车离开。
就在她侧身的一刹那,那个始终低着头的保洁员,突然猛地抬起头!
帽子下,是一张瘦削苍白、眼窝深陷、却因极度恨意而扭曲的脸——林薇!
她的手里,不知何时多了一个小小的、不起眼的喷瓶,对着苏晚的脸,就要按下!
“苏晚!你去死吧!”尖利疯狂的嘶吼同时响起。
一切发生得太快,苏晚根本来不及反应,只能惊恐地睁大眼睛。
说时迟那时快,斜刺里猛地冲出来一个高大的身影,一把将苏晚用力拽向身后,同时另一只手狠狠挥出,打掉了林薇手中的喷瓶!
喷瓶掉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响声,里面的无色液体溅出几滴,落在光洁的地砖上,立刻冒起细微的白烟,散发出一股刺鼻的酸味。
是强酸!
林薇见一击不中,像个真正的疯子一样,又伸手从清洁车里摸出一把匕首,不管不顾地朝着挡在苏晚身前的男人刺去!
“小心!”苏晚失声惊呼。
男人反应极快,侧身躲开要害,但匕首还是划破了他的手臂,鲜血瞬间涌出。他闷哼一声,却毫不退让,一脚踹在林薇的腹部,将她踹倒在地,然后迅速上前,死死踩住了她握着匕首的手腕,另一只手制住了她的肩膀。
整个过程,不过十几秒钟。
咖啡馆内外顿时一片惊呼和混乱。保安和其他路人围了上来,有人报警,有人叫救护车。
苏晚惊魂未定,心脏狂跳,这才看清挡在自己身前的男人——竟然是沈屿!
他穿着深色的西装,此刻手臂处的布料被划开,鲜血正汩汩流出,染红了一片。他的脸色有些苍白,但眼神锐利如鹰,死死盯着地上还在挣扎嘶吼的林薇,浑身散发着骇人的戾气。
“沈屿!你放开我!你凭什么!都是她!都是这个贱人害的!我要杀了她!杀了她!”林薇歇斯底里地哭喊着,挣扎着,目眦欲裂。
沈屿丝毫不为所动,脚下用力,林薇痛得惨叫一声,匕首脱手。他这才微微松了点力道,但依旧制着她,直到警笛声由远及近。
警察迅速控制了场面,给林薇戴上手铐。她仍在疯狂地咒骂着苏晚和沈屿。
“这位先生,你需要马上处理伤口!”赶来的急救人员对沈屿说。
沈屿这才仿佛从某种紧绷的状态中松懈下来,他看了一眼自己流血的手臂,皱了皱眉,却先回头看向苏晚。
“你没事吧?”他的声音有些沙哑,带着不易察觉的关切和一丝后怕。
苏晚看着他流血的胳膊,又看了看被警察押走、仍不断回头的林薇那张疯狂的脸,脸色也有些发白。她摇了摇头,声音有些干涩:“我没事。谢谢你……你的伤……”
“皮外伤,不碍事。”沈屿打断她,语气恢复了平日的冷静,甚至有些疏离,“警察会处理后续。这里不安全,我让人送你回去。”
“不用了,”苏晚下意识地拒绝,“我自己可以……”
“苏晚,”沈屿看着她,眼神深邃,“林薇是冲着你来的。为了安安,也为了你自己,现在不是逞强的时候。”
听到“安安”的名字,苏晚的抗拒明显软化了一些。她看了看周围还未完全散去的人群和指指点点的目光,最终点了点头。
沈屿对旁边一个看似路人、实则一直暗中跟随的保镖点了点头。保镖会意,立刻上前,恭敬地对苏晚说:“苏小姐,车已经在那边准备好了,请跟我来。”
苏晚又看了沈屿一眼,他正捂着伤口,配合急救人员进行简单的包扎,侧脸线条冷硬,额角有细密的汗珠。
“你……”她欲言又止。
“我处理完伤口和警方这边的事情就回去。”沈屿没有看她,语气平淡,“走吧。”
苏晚抿了抿唇,不再多说,转身跟着保镖离开了。
沈屿看着她安全上车,车子驶离视线,才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身体几不可察地晃了一下。手臂上的伤口传来阵阵刺痛,但远不如刚才看到林薇掏出喷瓶对准苏晚那一瞬间的惊骇来得猛烈。
幸好……他一直派人暗中保护,自己也刚好在附近。幸好……赶上了。
警察过来做笔录,沈屿言简意赅地说明了情况,并提供了林薇过去涉嫌投毒的证据,以及她出狱后可能存在的威胁。林薇这次当街行凶,证据确凿,等待她的,将是法律的严惩,以及很可能更加漫长的刑期。
处理完一切,沈屿才在保镖的陪同下,去了医院处理伤口。伤口不深,但需要缝合。医生叮嘱他注意休息,防止感染。
从医院出来,天色已晚。沈屿坐在车里,看着窗外流光溢彩的夜景,手臂上的麻药渐渐过去,疼痛变得清晰起来。
但他心里,却有一种奇异的平静。
他救了她。在她最危险的时候,他挡在了她前面。虽然她可能并不需要,甚至不想要他的保护,但这一次,他总算……没有迟到。
这就够了。
17
林薇当街行凶未遂的消息,虽然沈屿和苏晚都极力低调处理,但还是在小范围内传开了。结合之前的一些传闻,事情的来龙去脉很快被拼凑出大致轮廓,沈屿“英雄救美”(尽管救的是前妻)的举动,倒是意外地为他挽回了一些形象分。当然,更多的议论集中在林薇的疯狂和苏晚的“红颜祸水”上,但这些,沈屿和苏晚都已无心理会。
沈屿的伤口愈合得不错,只是留下了一道浅浅的疤痕。他没有再去打扰苏晚,只是暗中将保护措施升级到了最高级别,并彻底清理了林薇及其家人可能残存的威胁。
生活似乎又回到了之前的轨道。只是经过这次事件,沈屿知道,自己和苏晚之间,那层看不见的隔膜,或许有了一丝极其细微的裂缝——不是愈合,而是某种基于共同经历危险后的、复杂的缓和。
但他依旧恪守着界限,不曾逾越半步。
转眼,安安两岁了。沈屿通过特殊渠道,得到了一张照片。是在一个儿童游乐园,顾衍抱着安安,苏晚在旁边笑着看着他们。安安扎着两个小揪揪,穿着粉色的蓬蓬裙,对着镜头笑得眼睛弯成了月牙,手里还举着一个棉花糖。照片依旧模糊,但孩子的笑容,却无比清晰明亮。
沈屿将这张照片存进了手机一个加密的相册里,和之前那张模糊的合影放在一起。偶尔,他会在夜深人静时点开看看,指尖轻轻拂过屏幕上那张灿烂的笑脸。
他的女儿。长得更像苏晚,眉眼清秀,笑起来很有感染力。
他错过了她牙牙学语、蹒跚学步的所有过程,未来,可能还会错过她更多的成长瞬间。
遗憾吗?当然。悔恨吗?每时每刻。
但他知道,这是他自己选择(或者说,他过去的行为导致)的结果。他必须承受。
18
沈氏集团周年庆,举办了一场盛大的慈善晚宴。沈屿作为集团总裁,必须出席。这样的场合,通常需要女伴。以往,他要么独自出席,要么由集团公关部的女性高管陪同。但今年,沈母不知为何,特别坚持要他携“合适”的女伴出席,话里话外,似乎有意为他介绍新的联姻对象。
沈屿不胜其烦,干脆对外宣称身体不适,婉拒了所有试图为他牵线搭桥的暗示,决定独自前往。
晚宴当晚,衣香鬓影,觥筹交错。沈屿端着酒杯,周旋于宾客之间,笑容得体,言辞得当,却始终带着一股淡淡的疏离感。他的目光偶尔掠过场中那些精心打扮、对他明示暗示的名媛淑女,内心却一片平静,甚至有些厌倦。
就在他准备提前离场时,入口处传来一阵轻微的骚动。他抬眼望去,竟看到了一个意想不到的身影。
苏晚。
她穿着一身简洁大气的珍珠白色缎面长裙,款式保守,却完美勾勒出她恢复良好的身材曲线。长发挽成优雅的发髻,露出修长的脖颈和干净的侧脸。她没有佩戴过多首饰,只有耳垂上一对小小的钻石耳钉,在灯光下闪烁着细碎的光芒。她身边,是同样衣着得体、气质儒雅的顾衍。
两人并肩走入会场,姿态自然,顾衍微微侧身,低声对她说着什么,苏晚则轻轻点头,嘴角带着浅淡的笑意。
他们已经公开在一起了吗?沈屿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刺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了麻木的钝感。这不是早就知道的事情吗?只是亲眼见到,冲击力还是有些不同。
苏晚似乎也看到了他。她的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了不到一秒,便平静地移开,仿佛他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陌生人。倒是顾衍,远远地对他举了举杯,颔首致意,态度客气而疏离。
沈屿也微微举杯回礼,然后便移开了视线。他不想让自己的目光过多地停留在她身上,那对她,对他,都不好。
然而,他低估了好事者的眼光。很快,就有人注意到了这微妙的一幕,低声议论起来。
“看,沈总的前妻,和顾家大公子一起来的。”
“啧,还真是郎才女貌。听说顾衍对她那个女儿视如己出。”
“沈总也真是,当初怎么就……”
“小声点!听说林薇那事儿之后,沈总对这位前妻可是保护得很……”
沈屿皱了皱眉,正要转身离开这是非之地,一个端着托盘的侍应生不小心绊了一下,托盘上的几杯香槟眼看就要朝着苏晚那个方向倾洒过去!
“小心!”顾衍反应很快,立刻侧身挡在苏晚前面。
但有人比他更快。
沈屿几乎是在侍应生趔趄的瞬间,就下意识地大步跨了过去,伸手稳稳地扶住了即将倾倒的托盘,另一只手则虚扶了一下苏晚的手臂,帮她稳住了身形。香槟酒液晃了晃,溅出了几滴,落在沈屿的西装袖口和手背上,冰凉一片。
“抱歉!非常抱歉!”侍应生吓得脸都白了,连声道歉。
“没事。”沈屿松开手,声音平淡,掏出手帕,慢条斯理地擦拭着袖口和手背的酒渍。他的动作很自然,仿佛刚才只是顺手帮了个小忙。
苏晚站稳后,看向沈屿,眼神复杂了一瞬,最终还是低声说了一句:“谢谢。”
“不客气。”沈屿没有看她,将脏了的手帕随手放回口袋,对顾衍点了点头,“顾先生,苏小姐,失陪。”
说完,他转身便走,没有再多停留一秒。
顾衍看着沈屿迅速消失在人群中的背影,又看了看身边微微有些出神的苏晚,轻轻握了握她的手,低声道:“没事吧?”
苏晚回过神,摇了摇头,扯出一个笑容:“没事。我们过去跟王董打个招呼吧。”
晚宴继续进行,刚才的小插曲很快被人遗忘。但沈屿提前离场了。他坐在回程的车里,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夜景,手背上似乎还残留着香槟的凉意,和刚才触碰她手臂时,那一瞬间微热的温度。
他闭了闭眼。
就这样吧。偶尔的交集,短暂的接触,然后,各自回到各自的世界。
这样,就好。
19
又是两年过去。安安四岁了,到了上幼儿园的年纪。
沈屿知道苏晚为安安选择了一家口碑极佳的国际幼儿园。入园那天,他鬼使神差地,将车停在了幼儿园对面一个不起眼的角落里。
他看到苏晚和顾衍一起送安安来上学。安安长高了许多,穿着可爱的幼儿园制服,背着小书包,一手牵着妈妈,一手牵着顾衍,蹦蹦跳跳,叽叽喳喳地说着什么,活泼又可爱。到了幼儿园门口,她松开手,先是抱了抱苏晚,又在顾衍脸上亲了一下,然后才跟着老师,一步三回头地走进了幼儿园。
苏晚和顾衍站在门口,一直看着她的身影消失,才相视一笑,转身离开。顾衍很自然地揽住了苏晚的肩膀,苏晚也没有抗拒,依偎着他,慢慢走远。
画面和谐美满得刺眼。
沈屿坐在车里,久久没有发动引擎。他想起那份早已设立好的信托基金。是时候,该交给她们了。不是以他的名义,而是通过一个绝对中立的、可靠的第三方。
他联系了受托机构的负责人,安排了后续事宜。基金文件、密钥、以及一封他亲笔书写、措辞极其谨慎克制、只表达了对孩子未来的祝福和保障之意的信,将被封装在一个特殊的保险箱里,由受托人在安安年满十八岁时,或者在她母亲认为合适的任何时候,交给她。
做完这一切,沈屿感到一阵前所未有的疲惫和空虚。仿佛他人生中最后一件与她们相关、还能由他去做的事情,也完成了。
剩下的,只有漫长的、无声的守望,和永久的遗憾。
20
初秋,沈屿在一次商业谈判归来的途中,遭遇严重车祸。对方司机醉驾,逆行,迎头撞上了他的座驾。司机当场死亡,坐在后座的沈屿重伤昏迷,被紧急送往医院抢救。
消息封锁得很严,但还是在圈子里引起了震动。沈母当场晕倒,沈氏集团股价波动。
经过长达十几个小时的抢救,沈屿暂时脱离了生命危险,但伤势极其严重:多脏器受损,肋骨骨折,颅脑损伤,尤其是本就负担过重的剩余那颗肾脏,在剧烈的撞击中受到了严重冲击,功能急剧衰竭,随时可能引发致命的多器官衰竭。
医生面色凝重地对沈家人说,必须尽快进行肾脏移植,否则性命难保。但合适的肾源稀缺,短时间内难以找到。即使找到,以沈屿目前的身体状况,二次移植手术的风险也极高。
沈母哭天抢地,动用一切关系寻找肾源,但希望渺茫。
沈屿在ICU里时醒时昏。醒来时,意识模糊,剧痛无时无刻不在啃噬着他的神经。混沌中,一些破碎的画面闪过:苏晚平静的脸,那句“不值钱”,安安模糊的笑脸,林薇疯狂的眼神,还有最后那一刻,刺眼的车灯和巨大的撞击声……
他好像,真的要死了。
也好。他想。这或许就是最好的结局。用这条命,偿还一些罪孽,结束这充满错误和遗憾的一生。
他不再配合治疗,拒绝进食,拒绝交流,仿佛一心求死。医生和沈母束手无策。
就在所有人都以为沈屿撑不下去的时候,一个意想不到的消息传来——有合适的肾源了!一位因意外脑死亡的年轻人,生前签署了器官捐献协议,其肾脏与沈屿配型成功!
简直是绝处逢生!
沈母喜极而泣,立刻安排手术。
第二次肾脏移植手术,比第一次更加凶险复杂。但或许是沈屿命不该绝,手术竟然成功了。新的肾脏在他的体内开始工作,虽然排斥反应依然存在,需要终身服用抗排异药物,且身体会比常人虚弱很多,但至少,命保住了。
漫长的恢复期后,沈屿终于可以出院。他瘦了一大圈,脸色苍白,需要依靠手杖行走,但眼神却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加清明和平静。
他知道了肾源的来历,是那位无私的捐献者。他让特助以匿名的名义,向捐献者的家属送去了一笔丰厚的抚慰金,并承诺会承担其父母未来的养老和医疗费用。同时,他加大了对器官捐献公益事业的投入。
经历生死,许多执念似乎都淡了。他辞去了沈氏集团总裁的职务,只保留了大股东的身份和董事会席位,将具体经营交给专业的职业经理人团队。他开始真正地“休息”,学着养生,看看书,偶尔去郊外走走,生活简单得近乎寡淡。
深秋的一个午后,阳光很好。沈屿在保镖的陪同下,去了城郊一个以枫叶闻名的公园。他走得很慢,沿着铺满落叶的小径,缓缓前行。
公园深处有一片安静的湖泊,湖边设有长椅。沈屿走累了,便在一张长椅上坐下休息。保镖识趣地退到不远处等候。
湖水清澈,倒映着蓝天白云和岸边如火如荼的枫叶,静谧美好。
不知过了多久,一阵清脆欢快的童音由远及近。
“妈妈!顾爸爸!快看!这里有好多漂亮的叶子!”
沈屿身体几不可察地一僵,缓缓转过头。
不远处,苏晚、顾衍,还有已经长高不少的安安,正朝湖边走来。安安穿着红色的外套,像一只快乐的小鸟,在落叶上蹦跳着,捡拾着形状好看的枫叶。苏晚和顾衍跟在她身后,脸上都带着纵容而温暖的笑意。
他们也看到了坐在长椅上的沈屿。
空气似乎凝滞了一瞬。
安安好奇地看了看这个面色苍白、拿着手杖的陌生叔叔,又抬头看了看妈妈。
苏晚脸上的笑容淡了下去,但并没有惊慌或厌恶,只是变得平静而疏远。她握紧了安安的手。
顾衍上前一步,微微侧身,将苏晚和安安挡在身后半个身位,目光平静地看向沈屿,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却没有开口说话的意思。
沈屿也看着他们。他的目光,最先落在安安身上。小女孩眉眼精致,皮肤白皙,那双漂亮的琥珀色眼睛,像极了苏晚。她正睁着大眼睛,好奇又有些怯生地打量着他。
他的女儿。已经长这么大了。
然后,他的目光移到苏晚脸上。她依然美丽,岁月似乎格外优待她,只添了成熟的韵味,未减丝毫风华。她的眼神很平静,没有恨,没有怨,只有一种历经千帆后的淡然,和对他这个“陌生人”的礼貌疏离。
最后,他看向顾衍。这个一直守护在她们身边的男人,眼神坚定而温和,像一棵可以为她们遮风挡雨的大树。
很相配的一家人。沈屿想。比他曾经能给她的,好太多。
他缓缓地、极其轻微地,对着他们的方向,点了点头。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眼神却异常平和,甚至带着一丝几不可察的、释然的祝福。
然后,他转回头,重新面向波光粼粼的湖面,仿佛他们从未出现。
苏晚似乎微微松了口气,她低头,对安安温柔地说:“宝贝,我们去那边看看好不好?那边的叶子好像更红。”
“好呀!”安安的注意力立刻被转移,欢快地朝着另一个方向跑去。
苏晚和顾衍跟了上去,再也没有回头。
脚步声和欢笑声渐渐远去,最终消失在枫林深处。
湖边,又只剩下沈屿一人,和满目寂寥的秋色。
阳光透过枫叶的缝隙,在他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风过处,几片火红的枫叶旋转着飘落,轻轻落在他脚边,落在平静的湖面上,漾开一圈圈细微的涟漪,然后,缓缓沉没。
沈屿静静地坐着,望着湖水深处,那里倒映着天空,也倒映着他孤独的轮廓。
有些错误,无法弥补。
有些人,错过就是一生。
有些债,还清了形式,却永远清不了心头的重量。
但他的女儿,健康快乐地长大了。
他爱过的女人(或许那醒悟得太迟的感情可以称之为爱),找到了真正属于她的幸福和安宁。
这,大概就是这场漫长而疼痛的纠葛,所能有的,最好的结局了。
沈屿缓缓地、长长地,吐出一口气。那气息融入微凉的秋风中,转眼消散无踪。
他拿起手杖,撑着身体,慢慢站起来。夕阳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斜斜地印在铺满落叶的小径上,孤独,却挺直。
他一步一步,朝着来时的路,慢慢走去。
身后,湖水无言,枫叶静红。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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