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香杏影忆润之——追怀先祖谢亨燕公
光绪三年的秋风吹过武平象洞的山峦时,八十二岁的谢润之先生在他教了一辈子书的书斋里合上了眼睛。案头医书墨迹未干,窗外蕉叶犹自舞风。进士王启图闻讯,挥毫写下“瓣香永感”四字挽联;受业门生冯甘霖、罗达位等亦泣奉“泪洒门墙”“泰山其颓”之幡。青山肃立,溪水呜咽,这位被学子尊为“泰山”的老人,悄然走完了他教书、行医、作诗的三重人生。冯甘霖更在挽词中泣血长呼:“其生也荣终朝闻道,而今已矣何日忘之”——道尽了门生对恩师无尽的追思与景仰。今日重读先生遗稿,墨痕如新,恍见先生青衫磊落,立于百年光阴的彼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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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启图等学生挽联(轴)
先生名亨燕,字润之,号翔河。生于乾隆嘉庆之交,中道光文举人,却绝意仕进,将一生付与闽西山间的教诲与仁术。他是真正的“儒医”——以经史养其心魂,以方脉济世活人。遗世医书近百卷,诗词联语若干,每一页都浸透着传统士人“达则兼济天下,穷则独善其身”的风骨。更难得者,先生门下出了王启图、王启文这样的进士俊才,子翰兰、孙宝良亦成秀才,可谓“三代书香,一脉文心”。当门生以“泰山其颓”相挽时,哀悼的何止一位师长,更是一座学问与人格的丰碑的倾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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举人牌
读先生《游钟子长龄山庄》,可见其性情:“行来渐觉人烟少,坐久挥涓夏日长。欲借南窗高枕卧,薰风细送秋花香。”这般悠然,非真隐士不能为。而《甲辰年教读萃英馆仲冬月偶草》中“徹夜书声通帝座,龙蛇变化此间多”之句,又透出塾师对学子腾达的殷切期盼。最动人是《五月十六夜不寐作》:“身在他乡月在头……拟作诗章向天诉,团团莫教上簾钩。”乡愁婉转,如月光流淌。这些诗句,正是冯甘霖“终朝闻道”的最好注脚——先生之道,不仅在经史文章,更在生活点滴的体悟与诗意栖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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亲笔墨迹
先生与弟子王启图的情谊,尤见古人师道之醇厚。王启图高中进士后,先生曾代其作祝寿诗多篇,字句间满是欣慰与期许。这位日后在挽联中写下“瓣香永感”的弟子,每归乡必先拜业师,“执礼如子侄”。而先生挽县令母联中“捧檄来此地,却金问囚咸歌众母有母”之句,仁者之心跃然纸上。这种超越功利的知识传承与人格熏陶,正是传统师道的精髓,也是门生们“泪洒门墙”的深层原因——他们失去的不仅是一位传道授业的先生,更是一位精神上的父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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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代王启图祝其丈人作
尤为珍贵的是先生诗中的医者情怀。《耿轩邱志光櫵川学署感怀》中“平生活计砚为田,抛却帐帷生旧毡”,道尽清贫坚守;《祝岳翁五十一寿》更直言“阴阳?篇妙无方,月窟天根理数详。更有活人医国手,谁为栽杏报长桑”,将医道与天地大道相通。百卷医书虽不得见,然诗中“活人医国手”五字,已勾勒出其悬壶济世的完整形象。这或许正是罗达位以“泰山其颓”相喻的深意——先生的仁术仁心,在门生心中确如泰山般崇高巍峨。
先生晚年作《八月初一有感》:“我生此日忆生我,念及辛劳每黯然。事业无成空自悼,五旬有七是今年。”读之泫然。这位培育出进士、著述等身、活人无数的老人,竟仍以“事业无成”自况。中国传统士人的谦抑与自省,于此达到一种令人心折的境地。冯甘霖“其生也荣”的评价,与先生的自谦形成动人对照,恰恰印证了“桃李不言,下自成蹊”的古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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留下的古药书
今人重读润之先生遗篇,不止为追怀一位先祖。先生身上体现的,是即将消失的士人传统——那种将学问、艺术、医道与生命实践融为一体的人格范型。在科举与行医之间,在诗歌与教诲之际,他找到了安顿身心的方式。犹如他在《汀群重阳有感而作》中所写:“青云有路任登板,天路遙通紫翠鬟。努力前程亲应慰,蓬莱须到顶头山。”这“蓬莱”不在彼岸,而在今生今世对学问的追求、对生命的关怀、对美的感悟之中。门生们的挽联,正是对这种生命境界的最高礼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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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人诗抄
光彩村的炊烟散了又起,象洞的溪水流了又流。先生手植的蕉树或许早已不在,但他留在王氏兄弟生命里的文脉,留在医书里的仁心,留在诗词中的清风明月,依然在闽西的群山间低回。当我们在某个深夜翻开这些泛黄的诗稿,依然能听见彻夜的书声穿透纸背,看见一位青衫先生,正指着满架诗书对学子微笑——那是“瓣香永感”的师道传承,是“何日忘之”的永恒追忆,是一个时代留给后世最深沉的回响。
润之先生,后世子孙在此隔世相拜。青山巍巍,先生之风,山高水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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亲笔墨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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