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平在2025年12月到了挪威特伦德拉格郡的海姆瑟达尔,他那时二十六岁,之前在国内感情和工作都出了问题,没有地方可去,就接了个照看老房子的活儿,那房子建在山里,是木头造的,已经有一百多年历史,房主玛尔特七十八岁,丈夫很早就去世了,她一个人住在这里,平时不怎么说话,也不喜欢见人,连取暖用的铸铁柴火炉坏了都不让人修,屋里常年温度低于十四度,陆平晚上盖着三床被子还觉得脚冷。
那炉子算是整栋房子的心脏,现在烧着柴火,烟却飘得散散的,不像别人家那样笔直往天上走,镇上的人私下里说,有人觉得是炉体裂开了,有人说是烟囱堵住了,但玛尔特不让人碰它,她自己用煤油灯来照明,因为去年暴风雪把电线杆刮倒了,电一直没修好,晚上十点以后不准大家洗澡,不是为了省电,而是热水器一响她就睡不着觉,每周四她雷打不动地去图书馆,坐上两个小时,不借书也不跟人说话,就翻翻报纸看看。
陆平慢慢看出问题在炉子右边,那里有条十厘米长的细缝,眼睛不太容易看见,但用手摸过去能感觉到热气往外漏,他在旧箱子里翻找,找到一包灰褐色的泥巴,标签已经掉了,闻起来像小时候爷爷补灶台用的那种耐火泥,查过资料知道这是上世纪本地工匠自己配的,不是市面上卖的工业品,以前肯定有人试着修过,炉壁上还留着干硬的密封胶痕迹,但都没用上。
他没告诉玛尔特这件事,第三天下午她出门去图书馆的时候,陆平把炉子里的火完全熄掉,掏干净灰,拆开炉箅检查烟道,确定没有堵住,然后刮掉裂缝周围的老泥,慢慢抹上新泥,还加了一把铁屑进去——这是他爷爷教的法子,说铁能抗住热胀冷缩,整个过程没用电动工具,全靠手和一把小铲子完成,修补完后等它自然晾干,第二天早上重新点火,烟变得稳当多了,屋里温度升到十五度以上。
这事背后有原因,挪威能源署在2023年发过报告,全国还有十二万栋1950年前的老木屋用着这种老炉子,其中将近四成热效率不到一半,政府推广节能补贴,但对文化遗产类老屋限制很严,不能改动外观,也不能添加新管道,像玛尔特这样的老人,要么花大钱请专业队伍按规矩维修,要么就继续忍受寒冷,她选择后者,不是不明白,而是知道修了也白费功夫,不如保持原样。
陆平动手之前犹豫了一下,西方人修东西喜欢换零件或者请专家,但他想起老家灶台漏火的时候,爷爷从来不换整个灶,只是刮掉旧泥巴,掺上河沙、碎瓦片和铁粉,捏紧之后再烤干,那种修补不是为了让它变新,只是为了还能继续用,他觉得有些东西坏了不一定非得扔掉重来,就像玛尔特守着这间屋子,未必是因为舍不得那个炉子,而是炉子还在就证明她还没有完全退出生活。
他后来每天早上先看看温度计,十二度变成十四度,再变成十五度半,窗上的冰花少了一半,被窝里暖和起来,玛尔特回来没问炉子的事,只是某天傍晚多烧了会儿火,坐在炉边织毛线,手指动得慢但不停,陆平没说自己做了什么,只默默把柴火堆得更整齐,火光映在她脸上,皱纹深,眼神却没那么空了。
镇上的人还在聊玛尔特家的事,说他们家的烟囱最近老实了,不再像以前那样到处乱飘,没人清楚这是谁干的,也没人开口去问,冬天还没过去,雪还在下着,但屋子里已经能听到水壶烧开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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