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郝忠勇
立冬这天,天气奇冷。一大早,我跟两位朋友相约去石桥子寻访纪信庙。
我们驱车一个小时赶到县城西北的石桥子镇。朋友找到当地人老张作向导,带着我们来到一片空阔的麦田里,向导指着脚下一处说,这就是原址。看得出此片地块比四周稍高一点,但除了田垄上冬小麦瑟瑟地发抖外,地面建筑早已荡然无存。向导又指着麦地南头说,在早从王家西院村前过来一条大沟,在麦地西南向汇成一个大湾,叫沟子湾,也叫姑子湾,再往东,还有一个湾,叫和尚湾。现在沟还能隐约看出一点痕迹,但绝不能以“大沟”相称。湾呢,早已夷为平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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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月的冷风吹过面颊,刚硬且刺痛。环顾四周,西面百十米处,是新修建高铁的一排桥墩,还没有安装道轨,南北一摆溜散落在田野间,白亮挺拔,颇为壮观。紧靠铁路西侧是王家西院,麦田东边是齐家近戈庄,往北不远处,是东西流向的渠河,这是潍河的一条支流。纪信庙就夹在两个村田地中间。据说某年分庙产的时候,还把匾额劈中间锯为两半,两家各执一半,以示公平。
哥几个倒是兴致蛮高,弯腰屈背地,仔细翻捡搜寻,生怕遗漏什么宝贝。这时过来一个村民,是中间地块的主人,说自己年年清理砖瓦石块,早干净了。问他都扔哪儿了,说推到地头小路上、沟里。既然有了方向,我们就更起劲地到处抠抠搜搜。
真是皇天不负有心人,我们居然找到了不少断砖残瓦。砖块大的有半头红砖大小,小的有鸡蛋大小,砖块是古青砖无疑;瓦片是灰黑色,当地人称为“泥瓦”,或叫“布瓦”,可能是这些瓦背面有布纹而得名。
史料记载,纪信,今南充市西充县人。随刘邦起兵,曾参与著名的“鸿门宴”,和张良、樊哙等共同掩护刘邦上演了一出“逃席”的戏码。在荥阳城被围困时,他主动假扮刘邦出城,向项羽诈降,而被项羽烧死。刘邦当上皇帝后封他为督城隍,下令全国各州县建城隍庙纪念他。
纪信的忠义之举为历代所称颂。文彦博赞道:“死节古来虽有矣,大都死节少如公。”邵博说:“古固有死,贵成天下事也,若将军之死。”李棠称:“汉业艰难百战秋,焚身原不为封侯,敢于诳楚乘黄幄,遂使捐躯重泰丘。”卢藏用《吊纪信文》中有这样的称述:“矧荥阳之围城兮,既孤而逼;伟将军之天诱兮,矫夺其识。”“彼见危而授命兮,亦各有其时;考振古以为观兮,罔恢帝基。”“身毁焚兮业既昌,楚歌绝兮汉道光。君不旌兮史不扬,功不录兮殃不殇。”高度赞扬纪信为开创汉家基业立下的赫赫功勋。
隋唐以后,官方对纪信屡有封敕和祭祀,宋封“忠祐安汉公”,元封“辅德显忠康济王”,明封“忠烈侯”。
在此地东边不远,有三个连在一起的村子,叫东城阳、中城阳、西城阳,就是《史记》中说韩信追击田广至城阳的“城阳”。《史记·淮阴侯列传》载,韩信袭破齐历下军、入临淄,齐王田广东走高密,韩信追至,后与龙且战于潍水,杀龙且、虏田广,“信遂追北至城阳,皆虏楚卒”,平定齐地。《万历诸城县志》载:“城阳城,汉城阳国。浯水入焉。韩信北追齐王广至城阳城,即此。内有斗鸡台。《齐乘》云:又曰龙台城。城内有台高六丈,台下有井与荆水通,失物于井,或于荆水得之。有龙出入其井,故曰‘龙台’。在县治北六十里。”
庙址东距潍水大战的古战场仅三十多里。此处周边很多村名、地名,都跟军事相关,如“南营”“北营”“料疃”“孙仓”等等,这一带在群雄并起的时代,是汉军与齐楚联军争战拉锯之地。乾隆诸城县志载“纪信庙,汉时建”。很可能纪信曾驻军于此,或在此生活过、战斗过,那么在此地设置纪信庙就很容易理解了。
向导老张是热心肠,又带我们去拜访村里一位名叫齐世种的,老人家已九十四岁高龄,行动说话都不太利索了,耳朵也有点背。我们请教了几个问题,老人尚能说出,庙前面还有土地庙,有湾,没有大门,大门位置东边有一个“阁子”,里面挂着一口大钟,生铁铸的,他小时候经常爬上去玩。院里有“养生池”,烧纸的地方。有两进院落,前面有一排房,后面是大殿,“雕梁画柱三间屋”,里面神像很多,木雕的,很精美。有道士住持,道士住东边厢房,一溜四间。
问前面一排房是干什么的,老人说是“吃斋念佛”的,经常听到里面人声鼎沸,有人互相谦让:“您大娘,你先念。”“他二婶子,你先念。”……煞是热闹!信众很多,以年轻媳妇和老太太为多数。庙前三十多亩好地,是庙产。香火兴盛的年间,南山里的、东海边的,四周八面的,年年都有不少人来进香、赶会。
听了老人的介绍,想来那个幸存的钟楼,就是所谓的“阁子”,而附近村庄得名,跟其有密切联系,近戈庄,原来就是“近阁庄”;而西面的几个村子叫“西院”,本来就是纪信庙产的一部分,有正院,自然有“西院”。这样一切就解释得通了。
据说,原有观音送子像,童子是裸体男孩,小鸡鸡挺然翘然。求子心切的妇人,有那号不老成的,经常趁人不注意,偷偷从那上面掐一点泥巴,带回家泡水喝。虽然指尖掐下的只是一丢丢儿,但这样一来二去,就掐得不像样子了。道士就得常干一个活儿,就是为这小童的宝贝重新整形补塑。等它消蚀走形,再让他完好如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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灵不灵不知道,大家纷纷仿而效之却是真的。虔诚的人儿掐点泥土祈愿接续香火,道士欢喜庙里又添香油钱。流俗所致,两得其便,所以久之道士也不以为怪。俗语说:“官清书吏瘦,神灵庙祝肥。”想来那道长定是乐得其成,乐见其损,不然不会坐视不管。
据另一位本地老人赵炳顺回忆,庙宇历经战乱,年久失修,摇摇欲坠。赵那时很小,六七岁的样子吧,某日在庙前玩耍,亲眼目睹了纪信庙轰然坍塌的过程……他还知道,最后一任道长,名叫华明亮,当时还领着一名小道士。
当我们问齐老人,庙宇最后捣毁的情况,他还能说出,“有神的上天,无神的钻湾。”这一定是拆毁者的一句念祷,“神灵莫怪,不管我事啊。”只因心存畏忌,希望就此达成谅解和安慰罢了。无神的部分,都推到庙前大湾里了;有神的呢,自然是升天啦……仔细玩味,这句说辞倒是充满了满满的禅机和理趣。
再问其他,老人也含混不清,说不出更多。我们不便再打扰老人,就此作别。许多未解的悬念,且待来日继续挖掘吧。
十二点钟,我们打道回府,正如卢藏用凭吊纪信所言:“感将军之发愤兮,壮大义之在兹,仰前修以砥节兮,顾车回而马迟。”有这么一点,这趟踏访收获还小吗?
作者简介:郝忠勇,山东诸城人,正高级教师,中国散文学会会员,山东省作家协会会员。《教师博览》签约作者。著有诗集《东武诗草》、散文集《柳絮飞时花满城》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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