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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
那一夜,澄心堂灯火通明,直到天明。
赵珩没有离开书房,也没有再砸东西,只是将自己关在里面,不允许任何人靠近。下人们噤若寒蝉,连走路都踮着脚尖,整个王府笼罩在一片山雨欲来的低气压中。
我回到东暖阁,屏退了所有下人,只留锦书一人。关上门,隔绝了外面的一切,我才像被抽干了所有力气,瘫软在椅子上,止不住地浑身发抖。不是怕,是冷,一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寒意。
“王妃,您的手……”锦书哭着捧起我的手腕,那里被赵珩捏出的青紫痕迹,在雪白的皮肤上显得格外刺目。她又看向我的裙摆,那一点暗红的血迹,像一朵狰狞的花。
“没事。”我摇摇头,声音沙哑,“去,打盆热水来,别声张。”
锦书抹着眼泪去了。我独自坐在黑暗中,手不自觉地抚上小腹。那里依旧平坦,但仔细感受,能察觉到一种奇异的、微微的紧绷感。三个……太医说是三胞胎。难怪我反应这般大,难怪胎象不稳。可赵珩……他根本不信。
不信也好。我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他若信了,以他“无后”的名声,忽然得知自己不仅能有子嗣,还是极为罕见的三胞胎,会是惊喜,还是更大的麻烦和猜忌?皇室之中,子嗣关乎国本,更关乎权力。一个被认为“无后”的王爷,突然有了三个孩子,其中可操作、可猜疑的空间太大了。他会怎么想?他会怎么做?
我忽然有些理解他那一瞬间的暴怒和崩溃。不仅仅是男人的自尊受损,怀疑妻子不贞,更可能是一种对自身认知被颠覆、对未来局势失控的恐惧。
热水打来了,锦书小心翼翼地替我擦拭手腕,又换下沾染了血迹的衣裙。她的动作很轻,眼泪却一直没停。
“王妃,王爷他……他会不会……”锦书不敢说下去,脸上满是恐惧。
“别怕。”我握住她冰凉的手,试图给她,也给自己一点力量,“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最坏,不过一死。”说出“死”字,我的心反而奇异地平静下来。死过一回的人,或许,就不那么怕死了。在靖国公府接到休书的那一刻,那个温婉顺从的沈宝意,就已经死了。
天亮时分,前院终于有了动静。赵珩出来了。他换了一身干净的常服,发髻梳得一丝不苟,除了眼下淡淡的青黑和过于苍白的脸色,几乎看不出昨夜疯狂的痕迹。只是那双眼睛,更深,更沉,像是暴风雨过后沉寂的海面,底下却暗流汹涌。
他没有来东暖阁,也没有派人来传话。只是召了赵安和几个心腹侍卫进书房,密谈了很久。随后,王府内外悄无声息地多了许多护卫,明里暗里,将澄心堂围得铁桶一般。尤其是东暖阁附近,连只陌生的鸟儿飞过,似乎都会被盯上。
李大夫被“请”进了王府,这次不是悄悄来的,而是赵安亲自带着侍卫,客客气气、却又不容拒绝地“请”来的。李大夫在东暖阁为我诊了足足一个时辰的脉,期间赵珩就在外间坐着,一言不发,只是那无形的压力,让房间里的空气都几乎凝固。
诊脉完毕,李大夫又被带到书房,与赵珩单独谈了很久。出来时,老大夫脸色发白,背心都被冷汗浸透了。他经过我身边时,匆匆一揖,什么也没说,但那眼神里,充满了同情和一种“自求多福”的意味。
我知道,赵珩是在核实,也是在封口。太医署的诊断,李大夫的证词,他都要一一确认,并且确保消息不会泄露。
接下来的日子,赵珩对我的态度,发生了微妙而复杂的变化。
他不再避而不见,但也不亲近。每日晚膳,他会准时出现在饭厅,沉默地用餐,偶尔会瞥一眼我的小腹,目光复杂难辨。他会过问我的饮食,吩咐厨房做更精细、更符合孕妇口味的菜肴,但从不问我是否合胃口。他会让赵安送来各种名贵的补品药材,安胎的,养身的,堆满了小库房,但从不踏足东暖阁内室一步。
他像是在履行一种责任,一种基于“这个孩子(们)可能真的是我的”这个不确定前提下的、冰冷的责任。没有温情,没有期待,只有审视和隔离。
王府被守得如同铁桶,所有与我接触的人,都被严厉警告,不得将我有孕之事泄露半分。我的活动范围被限定在澄心堂内,几乎与外界隔绝。连锦书出入,都有人暗暗跟随。
我知道,他在等。等我肚子大起来,等月份足了,等瓜熟蒂落,等一个确凿的、不容置疑的结果。在这之前,我是他囚禁的犯人,腹中的胎儿,是待验的证物。
我没有反抗,也没有试图沟通。
12
日子在一种诡异的平静与紧绷中滑过。我的肚子,像吹了气的皮球,一天天大了起来,渐渐显怀,到五个多月时,已比寻常同月份孕妇的肚子大了不止一圈。宽大的衣裙也遮掩不住那圆润的弧度,行动开始变得笨拙,腰身酸胀,双腿也渐渐浮肿。
赵珩看我的眼神,也随之日益复杂。起初是冷硬的审视,像在评估一件物品的真伪。后来,那审视中渐渐掺入了一丝难以置信的惊异,尤其是当我宽大的外袍也掩不住孕肚的轮廓时。他似乎仍不能完全接受这个事实,却又不得不面对这日益明显的证据。
他开始过问得更细。每日晨起,会询问锦书我夜间的睡眠、食欲,甚至如厕是否顺畅——虽然仍是隔着赵安或管事嬷嬷传话。他请了京城最有经验的两位稳婆,以“调理身体”的名义,长期住在王府后罩房,每隔几日便来为我检查胎位、按摩浮肿的腿脚。安胎药的方子,他亲自过目,甚至召了太医署另一位专精妇科的太医来会诊调整。
一切用度,皆是最好最精细的。可我感受不到半分喜悦或温暖。这精心的照料,更像是一种严密的监控,一种对“皇家血脉”(若真是的话)的责任,而非丈夫对妻子、父亲对孩子的关爱。
他依然很少与我说话。偶尔在回廊相遇,他的目光会在我隆起的腹部停留一瞬,然后迅速移开,脚步不停,擦肩而过。那目光里有探究,有挣扎,或许还有一丝极淡的、连他自己也未察觉的茫然,唯独没有亲近。
我渐渐也习惯了。每日大部分时间,都待在东暖阁里。看看书,做些极简单的针线(给孩子准备些小衣),更多时候,是抚摸着肚子,感受里面三个小家伙越来越有力的胎动。他们似乎很活泼,尤其是夜里,常常你一拳我一脚,闹得我无法安眠。这种生命的律动,是这孤寂冰冷的日子里,唯一的、真实的热源。
我开始学着与自己和解,与腹中的孩子对话。不管他们的父亲如何看待他们,他们是我的骨肉,是我在这世上最深的牵绊。我必须好好活着,把他们平安生下来。
然而,树欲静而风不止。
我怀孕的消息,被赵珩以铁腕手段封锁在王府之内,但终究没有不透风的墙。尤其是我数月未曾出门,宫中太后几次召见,都被赵珩以我“感染风寒,需长期静养”为由婉拒,这本身已惹人疑窦。
最先按捺不住的,是永嘉郡主。她似乎一直对我怀有莫名的敌意,或许是因为我曾是“贵女典范”压过她一头,或许仅仅是因为我如今的“落魄”与“高嫁”形成了让她不快的反差。她借着探望太后的名义,几次在宫中“偶遇”赵珩,言语间多有试探。
“听闻宁王妃身子一直不爽利?这都大半年了,什么风寒这般厉害?皇叔也该多上心才是,莫不是……府里伺候的人不尽心?”永嘉郡主笑吟吟的,眼底却闪着不怀好意的光。
赵珩只是淡淡道:“劳郡主挂心,太医说需静养,不宜见风。”
永嘉郡主碰了个软钉子,却不死心。她开始在贵女圈中散播流言,说宁王妃怕是得了什么见不得人的恶疾,或是根本不得宁王喜爱,被变相软禁了。流言渐渐发酵,又隐约与我当初在宫宴上当众呕吐之事联系起来,生出更多龌龊揣测。
这些风言风语,通过某些渠道,也隐隐约约传到了我的耳朵里。我并不在意。比这更难听的,我都听过了。如今,我只想平安诞下孩儿。
可麻烦还是找上了门。
那日,赵珩被急召入宫议事。他前脚刚走,后脚门房便来报,永嘉郡主携几位宗室女眷过府“探病”。
赵安匆匆赶来东暖阁,脸色凝重:“王妃,郡主执意要进来探望,说是奉了太后口谕,关心王妃凤体。奴才们……拦不住。”
我正靠在榻上,肚子的重量让我有些气喘。闻言,心微微一沉。太后口谕?是真是假?永嘉郡主敢如此明目张胆,必定有所依仗。赵珩不在,我若强硬拒见,反而显得心虚,更坐实了流言。
“请郡主到前厅稍候,说我更衣便来。”我沉吟片刻,对锦书道,“替我换身宽松些的衣裳。”
锦书忧心忡忡:“王妃,您这身子……郡主来者不善啊!”
“我知道。”我扶着腰慢慢起身,“躲是躲不过的。该来的,总要来。”
我选了一套藕荷色交领宽袖长裙,外罩同色系半臂,料子柔软垂顺,能最大程度地模糊腰腹曲线。锦书替我松松绾了个髻,簪了支简单的玉簪,面上薄施脂粉,掩盖住孕期的憔悴。
来到前厅时,永嘉郡主已坐在上首,慢条斯理地品着茶。她身边陪着两位面生的年轻夫人,看装扮也是宗室子弟的家眷,此刻正好奇地打量着厅中陈设,见我来,目光齐刷刷落在我身上,带着毫不掩饰的打量和窥探。
“给郡主请安。”我缓缓福身,动作因身子沉重而显得有些迟滞。
永嘉郡主放下茶盏,目光如刀子般在我身上刮过,尤其在腰间停留了片刻,才笑吟吟道:“宁王妃快快请起。听闻王妃身子一直不适,本郡主奉太后娘娘慈谕,特来探望。看来王妃气色……尚可?”她尾音上扬,带着明显的质疑。
“劳太后娘娘和郡主挂念,不过是旧疾,调养着便好。”我在下首坐下,示意锦书上茶。
“旧疾?”永嘉郡主挑了挑眉,“不知是何旧疾,竟需将养这许久?连宫宴都数月未曾出席了。本郡主可是听闻,王妃当初在太后宫中,可是吐得厉害,莫不是……”她故意拖长了调子,目光再次瞟向我的腹部。
旁边一位穿着鹅黄衣裙的夫人用手帕掩着嘴,轻笑一声:“郡主有所不知,妾身娘家嫂嫂当初有孕时,也是闻不得腥气,吐得昏天暗地呢。”她看似无心,却精准地将“呕吐”与“有孕”联系了起来。
永嘉郡主眼底掠过一丝得意,面上却故作惊讶:“哦?还有这等说法?那宁王妃你……”她看着我,眼神咄咄逼人,“该不会也是有了吧?”
厅中瞬间一静。所有目光都聚焦在我身上,等着我的反应。
我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浮沫,动作不急不缓。掌心微微出汗,但面上依旧平静。“郡主说笑了。妾身若有这等福气,王爷与太后娘娘必定欢喜,何须隐瞒?”我抬起眼,直视永嘉郡主,“妾身被休弃缘由,郡主想必知晓。若有孕,岂非天大笑话?靖国公府怕是要第一个不依。”
我将自己最不堪的伤疤揭开,语气平淡,反而让永嘉郡主噎了一下。她大概没想到我会如此直接。
“那可未必。”鹅黄衣裙的夫人又开口了,声音娇滴滴的,“王妃如今是宁王妃,福泽深厚,说不定菩萨保佑,就有了呢?只是……”她眼珠一转,“这月份若对不上,可就不好说了。毕竟,王妃嫁入王府,也才半年多呢。”
这话已是极其露骨的暗示了。暗示我可能婚前便不检点,或是婚后与人私通。
锦书气得脸色发白,握着托盘的手都在抖。
我放下茶杯,杯底与桌面轻轻磕碰,发出清脆一声响。我看向那位鹅黄衣裙的夫人,微微一笑:“这位夫人如何称呼?夫家是?”
那夫人被我问得一怔,脸上闪过一丝不自然:“妾身……妾身夫家乃礼部侍郎陈大人府上。”
“原来是陈夫人。”我点点头,语气依旧平和,“陈夫人似乎对妇人孕产之事,颇有心得?不知陈夫人膝下有几子几女?想必都是足月顺产,时辰分毫不差吧?”
陈夫人脸色一僵,她嫁入陈家三年,至今无所出,这是她的心病。我这话,等于当众打了她的脸。
永嘉郡主见手下吃瘪,脸色沉了下来:“宁王妃好利的一张嘴!本郡主好意探病,你倒句句带刺!莫非是做贼心虚,不敢让人查看?”
“查看?”我抬眼,“郡主想看什么?是看妾身这被大夫诊断为‘脾胃虚寒、肝气郁结’的病体,还是想看妾身这因‘无出’被休、又嫁入王府不过半年的肚子?”我扶着腰,慢慢站起身,肚子不可避免地挺出明显的弧度。
永嘉郡主和陈夫人等人的目光,立刻死死钉在我肚子上,那目光里有惊疑,有兴奋,有恶毒。
“郡主,”我往前走了两步,距离永嘉郡主更近了些,我能看到她眼中清晰的倒影,和我平静无波的脸,“妾身今日身子确实不适,不便久陪。郡主若真想‘查看’,不妨等王爷回府,请了太医署的太医,带了宫中的嬷嬷,当着太后娘娘的面,好好‘查看’一番。如何?”
我将“太医署”、“宫中嬷嬷”、“太后娘娘”几个词咬得格外清晰。永嘉郡主敢打着太后的旗号来,无非是欺赵珩不在,欺我孤立无援。可我若豁出去,将事情闹到太后面前,她未必讨得了好。毕竟,赵珩的态度未明,太后对我也未必全然厌弃。
永嘉郡主脸上红白交错,显然没料到我如此强硬。她盯着我隆起的肚子,又看看我毫无惧色的脸,一时竟有些骑虎难下。
就在这时,厅外传来一阵急促而沉稳的脚步声,伴随着赵安恭敬却响亮的声音:“王爷回府——”
永嘉郡主脸色一变。
赵珩的身影出现在厅门口。他穿着朝服,显然是刚从宫里回来,眉宇间带着一丝未散的冷肃。他的目光先扫过厅内众人,在永嘉郡主等人身上顿了顿,最后落在我身上,尤其是在我明显隆起的腹部停留了一瞬,眼神微沉。
他迈步进来,玄色朝服上的金线蟒纹在光线下流动着冰冷的光泽。
“永嘉,”他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无形的威压,“不在宫中陪伴太后,来本王府上何事?”
永嘉郡主连忙起身,脸上挤出笑容:“皇叔回来了。侄女是奉太后娘娘口谕,前来探望宁王妃的。”
“哦?”赵珩走到我身边,很自然地伸手,虚扶了一下我的胳膊,让我坐下。这个动作看似寻常,却让永嘉郡主等人瞳孔一缩。赵珩何时对女人这般……体贴过?
“王妃需要静养,太医嘱咐不宜见客劳神。”赵珩在主位坐下,语气平淡,却不容置疑,“太后的关心,本王与王妃心领了。永嘉,回去替本王谢过太后娘娘。王妃的病,本王自会悉心照料,不劳旁人费心。”
一句“旁人”,划清了界限。
永嘉郡主脸上的笑容几乎挂不住,她看着赵珩冷硬的侧脸,又看看我平静端坐的样子,以及我那只被赵珩虚扶过后、似乎更显眼的肚子,终究不敢再纠缠。
“是……侄女明白了。那侄女就不打扰皇叔和王妃休养了,告退。”她勉强行了个礼,带着那两位面色尴尬的夫人,匆匆离去。
厅中终于恢复了安静。
赵珩没有立刻离开,他端起下人新奉上的茶,慢慢喝了一口,才抬眼看向我:“她们为难你了?”
我摇摇头:“没有。多谢王爷及时回来解围。”
他沉默了一下,目光再次落在我肚子上,那里因为坐着,隆起得更明显。他的眼神复杂,良久,才低声道:“日后,尽量少见外人。”
“是。”我应下。
他站起身,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只是道:“好生歇着。”便转身离开了。
我独自坐在厅中,看着永嘉郡主她们离去的方向,手轻轻覆上小腹。今日之事,只是个开始。随着月份越来越大,纸终究包不住火。赵珩能护我一时,可能护我一世?当这孩子(们)的身份真正暴露在世人面前时,迎接我们的,又会是怎样的惊涛骇浪?
掌心,似乎又隐隐作痛。那八个字,像一道永远无法愈合的伤疤。
13
永嘉郡主探府之事,像投入平静湖面的一颗石子,涟漪虽暂时散去,却预示着底下暗流的涌动。赵珩显然也意识到了危机,王府的守卫愈发森严,对我的“保护”(或者说监管)也更为周密。我几乎成了澄心堂里一个精致的摆设,一个被重重包裹起来的秘密。
月份渐大,我的身体负担越来越重。三个孩子在腹中汲取养分,我虽被各种补品滋养着,仍是常常感到气短心悸,双腿浮肿得厉害,夜里翻身都困难。稳婆说,多胎本就辛苦,又是头胎,需得万分小心。
赵珩不再只是通过下人过问。他开始每隔几日,亲自来东暖阁外间坐坐。不进来,只是隔着珠帘,问赵安或锦书我的情况。有时会带一两样外面寻来的稀奇吃食或安神香,让赵安送进来,却不说是他给的。
有一次,我半夜腿抽筋痛醒,锦书忙着替我揉按,动静惊动了外间值夜的人。不过一刻钟,赵珩竟披着外衣来了,站在内室门外,沉声问怎么了。得知是腿抽筋,他沉默片刻,第二日,府里便多了两位擅长按摩推拿的医女,专司夜间值守,以防我再有不适。
还有一次,我忽然极想吃城西“王记”的桂花糖蒸栗粉糕,那是我幼时最爱,嫁人后便很少吃了。不过是随口对锦书叹息了一句。没想到傍晚时分,一碟还带着微温、散发着清甜桂花香气的栗粉糕,便摆在了我面前。锦书小声说,是王爷身边的侍卫快马加鞭去买回来的。
这些细微的、悄无声息的关切,像冬日里偶尔从云层缝隙漏下的一缕阳光,并不炽热,却让人无法忽视。可每当我想起他得知我怀孕时那暴怒狰狞的模样,想起他赤红着眼质问“谁的”,想起那八个刻入骨髓的冰冷字迹,刚刚升起的一丝暖意,便会迅速冷却,冻结成更深的困惑与防备。
他到底在想什么?是终于开始相信这是我的孩子,他的骨血?还是仅仅出于对“可能”的皇家血脉的责任?或者,只是在等待一个最终的、确凿的结果?
我猜不透,也懒得去猜了。身心俱疲,我只想平安度过孕期,生下孩子。其他的,听天由命吧。
然而,树欲静,风不止。外界的压力,终究还是穿透了王府的高墙。
首先是靖国公府。萧衍不知从何处听到了风声,或许是从永嘉郡主那里,或许是从其他渠道。他竟递了帖子,要求拜见宁王。帖子被赵珩原封不动退了回去。萧衍不死心,几次三番在朝堂上遇见赵珩,言语间多有试探,甚至隐隐提及“旧人”、“故情”,惹得赵珩当时脸色便沉了下来。
紧接着,宫里的风向也微妙起来。太后几次召赵珩入宫,询问我的“病情”,言语间已带上了不容敷衍的意味。甚至有传言,太后有意派宫中嬷嬷前来“探望”,被赵珩以“王妃病体孱弱,恐过了病气给宫人”为由,强硬拦下。但太后显然已起了疑心。
最麻烦的,是皇室宗亲内部的暗流。赵珩“无后”,本是许多人对这位年轻王爷放松警惕的原因之一。如今,若宁王妃“有孕”的消息坐实,哪怕只是传闻,也足以让一些人坐立不安。几位与赵珩素来不甚和睦的宗室长辈,开始在各种场合明里暗里提及“子嗣乃国之根本,王爷年岁不小,也该早做打算”,或是“王妃久病,恐于子嗣不利,当广纳淑女,开枝散叶”,句句意有所指。
赵珩面对这些压力,始终沉默以对,态度却越发冷硬。他在朝堂上愈发寡言,行事却越发果决凌厉,几次驳回针对他或与他相关事务的弹劾,手段雷厉风行,让不少人暂时闭上了嘴。但我知道,这不过是暴风雨前的压抑。
我的肚子,已经七个月了。硕大无比,行动愈发艰难。太医和稳婆都说,多胎早产是常事,需得提前做好准备。产房早已布置妥当,就在东暖阁的隔壁,一应物事齐全,乳母、嬷嬷也都悄悄备下了,皆是赵珩亲自挑选,家世清白,口风紧。
就在这山雨欲来风满楼的时候,一个意想不到的人,递来了拜帖。
是我的母亲,沈夫人。
自从我被休,嫁入宁王府,与娘家便几乎断了联系。父亲觉得我丢了沈家的脸,母亲虽心疼我,却也拗不过父亲,只能偶尔托人悄悄送些东西,不敢明目张胆地来往。如今,母亲竟亲自递帖求见。
握着那张素雅的帖子,我指尖微微发颤。母亲……她是不是听说了什么?她来看我,父亲知道吗?
赵珩得知后,沉默良久,最终道:“你想见便见。让赵安安排在后园水榭,那里清净。”
我明白他的意思。水榭开阔,不易藏匿窃听,也避免了我母亲进入内宅,看到我如今的模样。
见母亲那日,天气晴好。我穿了一身极其宽大的深青色衣裙,外罩同色斗篷,戴着帷帽,在锦书和两个医女的搀扶下,慢慢走到水榭。
母亲早已等候在那里。不过半年多未见,她仿佛老了十岁,鬓边白发刺目,眼角皱纹深刻,望过来的眼神里,盛满了担忧、心疼,还有深深的自责。
“意儿……”她上前一步,声音哽咽。
“母亲。”我隔着帷帽的轻纱看着她,心头酸涩,却不敢摘下帽子。
母女俩坐下,一时竟相顾无言。锦书和医女退到水榭外守着。
“你……在王府,过得可好?”母亲握住我的手,她的手很凉,布满薄茧。
“女儿很好,母亲不必挂心。”我低声道。
母亲的目光,透过轻纱,落在我的身上,尤其在我即使穿着宽大斗篷也难掩隆起弧度的腹部顿了顿。她嘴唇颤抖着,压低了声音:“意儿,你跟娘说实话……外面那些传言……是不是真的?你……你是不是……”
我反握住母亲的手,用力紧了紧,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只是道:“母亲,无论外界如何传言,女儿如今是宁王妃,行事自有分寸。您和父亲……不必为我忧心。”
这话,等于默认了。
母亲的眼泪瞬间滚落下来,她紧紧攥着我的手,声音压得极低,充满恐惧:“傻孩子……你怎么这么糊涂!那宁王他……他若不信你,你可怎么办?这皇室深宅,吃人不吐骨头啊!你爹他……他若是知道,定会气死!”
“母亲,”我替她擦去眼泪,声音平静,却带着一种连自己都意外的坚定,“事已至此,女儿没有退路。这孩子……们,是我的命。无论如何,我会护他们周全。”
母亲看着我,像是不认识我了一般。良久,她才颤抖着从怀里掏出一个有些旧了的平安符,塞进我手里:“这是娘在观音娘娘面前求的……你戴着,保佑你……平平安安。”她又拿出一包银子,硬塞给我,“这点钱你留着,万一……万一有个急需……”
我看着母亲苍老担忧的脸,和那枚褪色的平安符,心头堵得难受。最终,我还是收下了平安符,将银子推了回去:“女儿不缺银子,母亲留着用。您和父亲……保重身体。”
母亲又落了一阵泪,终究不敢久留,怕惹人注意,匆匆离开了。
我握着那枚还带着母亲体温的平安符,望着她蹒跚远去的背影,泪水终于模糊了视线。母亲,对不起,女儿不孝,又让您担惊受怕了。
回到东暖阁,我将平安符仔细地系在贴身的内衣带上。冰凉的布料贴着皮肤,却似乎带来了一丝微弱的力量。
刚坐下不久,赵珩便来了。他似乎是刚从外面回来,身上还带着尘土的气息。
“你母亲走了?”他问,目光扫过我微红的眼眶。
“是。”
他沉默了一下,道:“她……跟你说什么了?”
“没什么,只是寻常叙话。”我不想多说。
赵珩也没追问,只是道:“近日京城不太平,流言愈盛。太后那边,怕是瞒不住了。”
我心头一紧,抬头看他。
他站在窗边,背对着光,看不清表情,声音低沉:“本王已安排妥当。产期临近,无论发生何事,你只需安心待产。外面的一切,有本王。”
我怔住了。这是他第一次,用如此明确的、近乎承诺的语气,对我说这样的话。不是“本王会处理”,而是“有本王”。
“王爷……”我张了张嘴,却不知该说什么。
他转过身,目光落在我巨大的肚子上,停留了很久。那目光里,依旧有我看不懂的复杂情绪,但似乎少了些最初的暴戾和怀疑,多了些……沉重?
“沈宝意,”他忽然叫我的名字,声音很轻,“若这孩子……真是本王的,”他顿了一下,仿佛说出这句话需要极大的力气,“本王会给他们该有的名分,也会……护你们周全。”
说完,他不等我反应,便转身大步离开了。
我独自坐在房间里,久久回不过神。掌心,那早已淡去的八个字,似乎又在隐隐发烫。
各取所需,不必当真。
赵珩,你今日之言,是当真,还是……仍是“需”的一部分?
腹中的孩子,忽然同时动了一下,像是三个不安分的小拳头,轻轻撞在我的肚皮上。
我抚摸着他们,望着窗外沉沉暮色。
风雨,真的要来了。
14
赵珩的“安排”,比我想象的来得更快,也更猛烈。
就在母亲探访后不过数日,朝堂之上,突然有御史联名上奏,弹劾宁王赵珩“私德有亏,欺瞒君上”,言其王妃沈氏“身患恶疾,久不露面,恐非染病,实乃身怀有孕,且月份存疑”,影射我婚前不贞或婚后失德,更暗指赵珩为遮掩丑事,囚禁王妃,罔顾皇家体面。
奏折写得极尽渲染之能事,将我被休、再嫁、久病不出、以及永嘉郡主等人探府时的“异状”串联起来,勾勒出一幅“不贞妇人欺世盗名,冷面王爷助纣为虐”的荒唐画面。虽未明指孩子非赵珩血脉,但字里行间,皆导向此意。
此折一出,朝野哗然。原本只在私底下流传的猜测,被摆到了明面上。靖国公萧衍当即出列,面色沉痛,言及“家门不幸”,虽未直言,却将我被休“无出”之事再次公之于众,更坐实了我“不能生”或“不洁”的污名。一些与赵珩不睦的宗室、朝臣也纷纷附和,要求彻查,以正视听。
龙椅上的皇帝,赵珩的皇兄,始终沉默听着,脸色莫测。
赵珩立于朝班之中,身姿挺拔如松,面对汹汹指责,面不改色。直到众人话音稍歇,他才出列,声音平静无波,却清晰地传遍大殿每一个角落:
“弹劾本王,可有实据?仅凭捕风捉影之流言,便可构陷亲王,质疑皇家血脉?御史风闻奏事,何时成了造谣中伤之利器?”
他目光锐利如刀,扫过那几位出列的御史:“王妃沈氏,乃太后赐婚,明媒正娶。其休弃缘由,天下皆知。尔等今日旧事重提,是质疑太后娘娘识人不明,还是质疑陛下赐婚圣旨不公?”
此言一出,几位御史脸色微变。质疑太后和皇帝,这帽子可太大了。
赵珩继续道:“王妃自入府,身体抱恙,乃陈年旧疾,太医院有脉案可查。本王延请名医,悉心照料,何错之有?至于‘身怀有孕,月份存疑’,”他冷笑一声,声音陡然转厉,“此等关乎王妃名节、皇室血脉之事,尔等空口白牙,污蔑构陷,可知该当何罪?!”
他转身,面向御座,单膝跪地,一字一句,铿锵有力:“臣,宁王赵珩,恳请陛下,召太医院院正、院判及妇科圣手,会同宗人府、内务府有经验之嬷嬷,即刻前往宁王府,为王妃诊脉验身!若王妃果真清白,腹中胎儿乃臣之骨血,请陛下严惩构陷之人,还臣与王妃一个公道!若……若有不实,”他顿了一下,声音沉凝,“臣,甘受任何处置,绝无怨言!”
此言一出,满殿皆惊。
谁也没想到,赵珩竟会如此强硬,如此决绝,直接要求当众验明!这无异于将一切摊开在阳光下,不留丝毫余地。要么,洗刷污名,震慑宵小;要么,身败名裂,万劫不复。
就连龙椅上的皇帝,也微微坐直了身体,深邃的目光落在赵珩身上,良久,缓缓开口:“准奏。”
圣旨很快下达。太医院院正、院判并两位专精妇科的太医,宗人府宗正、两位司礼监嬷嬷,即刻前往宁王府。
消息传回王府时,我正在用安胎药。赵安匆匆来报,脸色凝重至极。
我端着药碗的手,稳如磐石。该来的,终究来了。只是没想到,是以如此激烈、如此不留退路的方式。
“王爷呢?”我问。
“王爷已回府,在前厅等候钦差。”赵安道,“王爷让老奴禀告王妃,不必惊慌,一切……按计划行事。”
计划?什么计划?我忽然想起前几日赵珩那句“本王已安排妥当”。原来,他所谓的安排,竟是主动引风暴来临,然后,正面迎击。
我放下药碗,抚摸着巨大的肚子。里面,三个小家伙似乎感受到了不同寻常的气氛,有些躁动不安。
“更衣。”我对锦书道。
“王妃,您……”锦书看着我近八个月的肚子,满脸担忧。
“放心。”我站起身,虽然笨重,脊背却挺得笔直,“该面对的,总要面对。替我换那身亲王正妃的吉服。”
吉服繁复庄重,绣着青鸾牡丹,象征着亲王正妃的尊荣。锦书和几个丫鬟手忙脚乱地替我穿上,腰身那里自然是系不上了,只能宽松地披着。
当我穿戴整齐,在锦书和医女的搀扶下,缓缓走出东暖阁,来到前厅时,钦差一行人已经到了。
厅内气氛肃穆。赵珩坐在主位,神色冷峻。下首坐着太医院院正、院判等人,宗人府宗正和两位面色严肃的司礼监嬷嬷立在旁侧。所有人看到我时,目光都齐刷刷落在我身上,尤其是那无法忽视的、高高隆起的腹部。
几位太医眼中闪过明显的惊异。宗正和嬷嬷们则是不动声色地打量着。
我缓缓上前,依礼向诸位钦差行礼。动作因身子沉重而缓慢,却依旧仪态端庄。
“王妃免礼。”太医院院正是位须发皆白的老者,态度还算客气,“奉陛下旨意,臣等需为王妃请脉,以明真相,还望王妃配合。”
“有劳诸位大人。”我在赵珩下首的椅子上坐下,伸出手腕。
院正亲自上前,三指搭脉。他凝神静气,诊了左手,又换右手,眉头渐渐蹙起,与其他几位太医交换了一下眼神。
“王妃脉象,滑利有力,如珠走盘,确是喜脉无疑。”院正收回手,沉声道,“且……依脉象看,并非单胎。”
厅内响起低低的吸气声。虽然早有猜测,但由太医院院正亲口证实,仍是极具冲击力。
“可能断定月份?”宗正开口问道,这是关键。
另一位专精妇科的太医上前,又仔细诊了片刻,并询问了我最后月事时间及孕期反应,沉吟道:“依脉象及王妃所述,孕期当在七月半至八月之间。”
七月半至八月……我嫁入王府,是腊月二十六。算起来,正好对得上新婚前后。
宗正看向两位司礼监嬷嬷。两位嬷嬷会意,上前对我行礼:“王妃,奴婢等需查验王妃身体,以确证孕期及……是否曾有生产痕迹,冒犯之处,还请王妃见谅。”
这是验身了。我看向赵珩。他微微颔首,目光沉静。
我起身,在锦书的搀扶下,随两位嬷嬷进入内室。
检查的过程细致而漫长。嬷嬷们经验老道,手法专业,态度也还算恭敬。但我能感受到她们审视的目光,像冰冷的尺子,丈量着我身体的每一处变化。
许久,嬷嬷们才扶我出来,对宗正及院正等人回禀:“回大人,王妃身体确系初孕,孕期约在七至八月,与太医诊断相符。腹部隆起程度远超单胎,结合脉象,多胎可能性极大。体表无旧产痕迹。”
最后一句,彻底排除了我婚前生育或小产的可能。
厅内一片寂静。所有证据都指向一个事实:宁王妃沈氏,确已怀孕七月有余,腹中极可能是多胎,且孕期与嫁入宁王府的时间完全吻合。
赵珩缓缓站起身,目光扫过在场众人,最后落在宗正脸上,声音冷冽如冰:“结果已出,诸位可还有疑问?”
宗正连忙躬身:“王爷明鉴,王妃确系有孕,且孕期无误。此前流言,实属无稽之谈。”
几位太医也纷纷附和。
赵珩却并未就此罢休,他向前一步,目光如电,看向一直沉默不语的院正:“院正大人,依您看,王妃腹中胎儿,状况如何?可能断定,是单胎还是多胎?具体数目可能知晓?”
院正沉吟道:“回王爷,王妃脉象滑利非常,且腹部异常膨大,老臣行医数十载,可断定绝非单胎。然具体数目……脉象虽可推测多胎,但精准数目,需得生产之时,或由极高明之医者以特殊手法探知,寻常诊脉,难以断言确切。”
赵珩点了点头,忽然道:“若是三胞胎呢?”
“三胞胎?”院正一惊,其他太医也面露骇然。三胞胎,乃是极为罕见之象,百年难遇。
“王爷,三胞胎……老臣不敢妄断。但若真是三胞胎,”院正神色凝重起来,“王妃孕期将更为辛苦,生产之时,风险也远大于寻常妇人。”
赵珩沉默了片刻,挥了挥手:“本王知道了。有劳诸位。今日之事,还请如实回禀陛下。”
“臣等遵命。”
钦差们退下了。厅内只剩下我和赵珩,以及几个心腹下人。
我浑身虚脱般靠在椅背上,后背已被冷汗浸透。这一关,算是暂时过了吗?
赵珩走到我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我。他的眼神复杂,有审视,有沉思,还有一丝极淡的、我看不懂的情绪。
“你都听到了?”他问。
我点点头。
“三胞胎……”他低声重复了一遍,目光落在我的肚子上,那里因为刚刚的折腾,正在微微起伏,“太医说,风险很大。”
我不知道他是什么意思,只是沉默。
良久,他才道:“从今日起,你安心待产。外面的事,不会再扰你。”他顿了顿,补充了一句,“好好休息。”
说完,他便转身离开了,背影依旧挺直,却似乎带着一种无形的沉重。
我独自坐在空旷的前厅,手抚着剧烈跳动的心口,和腹中同样不安的三个小生命。
验身风波,以我的“清白”和孕期确凿告终。流言暂时被压了下去,那些弹劾的御史,据说被皇帝斥责罚俸,靖国公萧衍也收敛了许多。
可我知道,这一切并未结束。三胞胎的消息,虽未公开,但经此一事,必定会在小范围内流传开。一个“无后”的王爷,不仅有了子嗣,还是罕见的三胞胎,这足以引起太多人的忌惮和猜疑。
赵珩那句“风险很大”,像一块巨石,压在了我的心上。
而我和他之间,那层因孩子而越发诡异复杂的关系,又该何去何从?
掌心,似乎已经感觉不到那八个字的灼烫了。或许,它已经与我的骨血长在了一起,成为了我的一部分。
15
钦差验身之后,王府似乎真的清净了下来。那些窥探的目光、恶意的流言,仿佛一夜之间消失了。赵珩以雷霆手段处置了几个在背后嚼舌根的下人,杀鸡儆猴,王府上下再无人敢议论主母之事。
我的肚子越来越大,到了八个多月时,已经大得惊人,低头甚至看不到自己的脚尖。行走坐卧都极其困难,夜里几乎无法平躺,只能半靠着厚厚的软枕。双腿浮肿得厉害,皮肤绷得发亮,一按一个坑。腰背更是酸痛难忍,常常半夜痛醒,冷汗涔涔。
太医和稳婆来得更勤了,几乎是常驻府中。安胎药的方子调整了几次,又添了许多温和滋补、利水消肿的汤饮。赵珩虽不常来东暖阁,但每日我的饮食起居、脉案变化,赵安都会事无巨细地禀报给他。
有时夜深,我因不适而辗转难眠,偶尔会听到外间极轻的脚步声,在门口停留片刻,又悄然远去。我知道,那是他。他从不进来,只是那样静静地站一会儿,像是在确认什么,又像是在犹豫什么。
我们之间,依旧隔着一层无形的、厚重的冰。但那冰层之下,似乎有什么东西,正在缓慢地、悄无声息地变化。或许是因为共同面对了外界的风暴,或许是因为这日益临近的生产,将我们以一种奇特的方式捆绑在了一起。
他开始过问一些更细微的事情。比如,我夜里腿抽筋,医女按摩的手法是否得当;比如,我食欲不振,厨子新研究的菜式合不合口味;比如,产房里准备的襁褓、小衣,料子是否足够柔软,花色是否吉利。
他甚至亲自去库房,翻找出几匹极其柔软亲肤的云锦和细棉布,让人赶制婴儿的衣物。那些布料,颜色是淡淡的鹅黄、粉蓝、浅绿,并非大红大紫的喜庆颜色,却透着一股小心翼翼的、试图靠近的暖意。
这些举动,通过赵安和锦书的口,点点滴滴传入我耳中。我听着,心中却是一片麻木的平静。感动吗?或许有一点。但更多是困惑,是不敢置信,是怕这细微的温暖之后,是更深的冰寒。
我越来越沉默,大部分时间都在昏睡,或者抚摸着肚子,与里面的小家伙们无声交流。他们动得越来越频繁,力气也越来越大,有时一脚踢在肋下,疼得我龇牙咧嘴,心中却奇异地感到踏实。这是活生生的生命,是我与这冰冷世间,最坚韧的连接。
距离太医预估的产期越来越近,稳婆说,多胎很可能早产,需时刻准备着。产房早已布置妥当,一应物事齐全,炭火烧得暖暖的,血腥气和药味被清淡的安息香掩盖。四位经验丰富的稳婆轮流值守,两位乳母也随时待命。
赵珩将前院的书房暂时搬到了离产房不远的一处暖阁,对外称处理紧急公务,实则……我知道,他是在等。
等待最终宣判的那一刻。
等待这三个孩子的降临,等待他们对所有猜测、质疑给出最终的答案,也等待……我们之间那畸形的关系,走向一个未知的终局。
九个月初,一个阴沉的午后,我正倚在榻上小憩,忽然感到身下一股热流涌出,伴随着一阵紧密的、如同钝锤击打小腹的坠痛。
我猛地睁开眼,握紧了拳头。
要来了。
“锦书……”我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去叫稳婆,我……好像要生了。”
锦书先是一愣,随即脸色煞白,但很快镇定下来,一边扬声唤外间的丫鬟去叫人,一边飞快地扶住我:“王妃别怕,奴婢在这儿,稳婆马上就来!”
阵痛一开始并不十分剧烈,但间隔很短。很快,四位稳婆和两位医女都赶了过来,训练有素地扶我进入产房,检查情况。
“见红了,宫口已开一指,是要生了。”为首的张稳婆经验最老道,沉声道,“王妃放轻松,跟着老奴的指示呼吸。头胎又是多胎,产程可能会长些,保存体力要紧。”
我被安置在产床上,身下垫着厚厚的洁净棉褥。剧痛一阵紧过一阵,像有无数只手在肚子里撕扯、挤压。汗水瞬间湿透了头发和衣衫。我咬紧牙关,不让自己痛呼出声,按照稳婆的指引,调整呼吸。
产房内外,迅速而有序地忙碌起来。热水、剪刀、纱布、参汤……一应物事流水般送进来。赵安亲自守在产房外院门处,隔绝一切闲杂人等。
消息,毫无疑问第一时间传到了赵珩那里。
我不知他何时来的,只听到外间似乎有刻意压低的、急促的脚步声,和赵安低声禀报的声音。随即,那脚步声在产房窗外停了下来,再无动静。
剧痛剥夺了我大部分思考的能力,我只能模糊地感觉到,窗外似乎立着一个沉默的、紧绷的身影。是赵珩吗?他来做什么?等着确认孩子的血脉?还是……别的?
时间在剧痛中变得模糊而漫长。从午后到深夜,宫口开得极其缓慢。阵痛越来越密集,力度也越来越强,像潮水般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将我淹没。我死死抓着产床边缘的栏杆,指节捏得发白,嘴唇被自己咬破,血腥味在口中弥漫。
参汤一碗碗灌下去,吊着气力。稳婆和医女不断鼓励我,替我擦汗按摩。锦书哭成了泪人,紧紧握着我的手:“王妃,坚持住!小主子们就要出来了!您一定要坚持住啊!”
我已经痛得视线模糊,意识涣散。只有腹中那强烈的下坠感和求生(还有孩子们)的本能,支撑着我一次次在剧痛的间隙喘息,积蓄力量。
“宫口开全了!王妃,看到头了!用力!跟着老奴,吸气——用力——!”张稳婆的声音穿透了疼痛的迷雾。
我用尽全身残存的力气,按照她的指挥,向下使劲。那是一种撕裂般的、仿佛要将身体劈开的痛楚。
窗外,那沉默的身影似乎动了一下。
“哇——!”
一声响亮却略显孱弱的婴儿啼哭,划破了产房内令人窒息的紧张和痛苦。
“出来了!是个小世子!”稳婆惊喜的声音传来,伴随着婴儿嘤嘤的哭声。
我浑身一松,几乎脱力。
“王妃别松懈!还有一个!继续用力!”张稳婆快速处理了第一个孩子,交给旁边的嬷嬷清洗包裹,立刻又将注意力放回我身上。
几乎没有任何喘息的时间,第二波更猛烈的宫缩袭来。我眼前发黑,几乎要晕过去。
“王妃!醒醒!不能睡!第二个孩子要出来了!用力啊!”锦书的哭喊和张稳婆的厉喝在耳边交织。
我凭着最后一丝意志,再次拼尽全力。
“哇——!”
第二声啼哭响起,比第一个稍弱一些。
“是个小郡主!龙凤胎!恭喜王妃!”稳婆的声音带着激动。
龙凤胎……我虚弱地扯了扯嘴角,想笑,却连牵动嘴角的力气都没有。还有……一个……
第三个孩子的娩出,异常艰难。或许是因为前面两个消耗了我太多力气,也或许是他(她)的位置不太对。我几乎是在昏迷的边缘挣扎,稳婆不断按压我的腹部,医女将参片塞进我舌下。
“王妃!再使把劲!就快出来了!小主子卡住了!”张稳婆的声音带着罕见的焦急。
窗外,传来“砰”一声闷响,像是有人一拳砸在了窗棂上。
我猛地一激灵,不知哪来的力气,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低吼,用尽了生命最后的气力——
“哇……呜……”
第三声啼哭,微弱得像小猫哼叫,但终究是哭了出来。
“出来了……都出来了……”张稳婆的声音带着如释重负的颤抖,“是位小郡主……三胞胎,一位世子,两位郡主……老天保佑……”
我再也支撑不住,意识彻底沉入了黑暗的深渊。最后的感知,是稳婆们忙碌的脚步声,婴儿们此起彼伏(其中一个格外微弱)的啼哭声,以及……窗外,那似乎瞬间僵硬,又似乎微微颤抖的、长久的沉默。
16
我仿佛在无尽的黑暗和混沌中漂浮了很久,时而被剧痛的余韵拉扯,时而被婴儿微弱的啼哭声唤醒。身体像是被碾碎了又重新拼凑起来,每一处骨骼,每一寸肌肤,都在叫嚣着疼痛和疲惫。
再次恢复些许清明时,首先闻到的是浓郁的药味和淡淡的血腥气,身下是柔软干燥的被褥,额上搭着温凉的帕子。眼皮沉重得睁不开,只依稀感觉到床边有人影晃动,动作很轻。
“水……”我艰难地发出一点嘶哑的声音。
“王妃醒了!快,水!”是锦书带着哭腔的惊喜声音。
温热的清水被小心地喂入口中,滋润了干涸欲裂的喉咙。我勉强睁开一丝眼缝,看到锦书红肿的双眼,和床边侍立的医女。
“孩子……”我顾不上自己,急切地用目光搜寻。
“王妃放心,小主子们都在隔壁暖阁,有乳母和嬷嬷们精心照看着呢。”锦书连忙道,“您生了三位小主子,一位世子,两位郡主,都……都平安。”
平安……我心头紧绷的弦微微一松,随即又提了起来:“三个……都好吗?”最后一个孩子哭声那般微弱。
锦书眼神闪烁了一下,低下头:“太医和稳婆说,三位小主子虽不足月,有些孱弱,但只要精心将养,慢慢会壮实起来的。尤其是三小姐,出生时最是瘦小,太医用了些法子,眼下也缓过来了。”
我心中一痛。三胞胎,又是早产,能活下来已是万幸。我挣扎着想坐起来去看看他们。
“王妃不可!”医女连忙按住我,“您产后血崩,虽已止住,但元气大伤,需绝对静卧,千万不能移动!”
血崩?我竟不知。或许是生产时痛得麻木了。我无力地躺回去,只觉得浑身虚软,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
“王爷……来看过孩子吗?”我低声问。
锦书沉默了一下,才道:“王爷……来过。在产房外站了许久。小主子们抱出去时,王爷……也看了。只是……”她欲言又止。
“只是什么?”
“王爷没说话,看了很久,尤其是小世子……然后就让乳母抱走了。之后,王爷每日都会来暖阁外问小主子们的情况,但……不曾进去看过。”锦书的声音越来越低。
我闭上眼。果然如此。他还是不信,或者,即便信了,也依旧隔着什么。那三个孩子,对他而言,究竟是惊喜,还是麻烦,抑或是……需要被再次确认的血脉证据?
接下来的日子,我在昏睡与短暂的清醒中交替。汤药一碗接一碗地灌下,身体以极其缓慢的速度恢复着。产后虚弱,加上三胞胎耗尽了精血,我常常发虚汗,畏寒,头晕目眩。太医说,需得精心调养一年半载,或许才能恢复些元气。
孩子那边,每日都有嬷嬷来禀报。大儿子(赵珩已请旨赐名,长子为“赵承煜”)最为健壮,哭声洪亮,吃奶也最有劲。大女儿(赵瑾萱)稍弱些,但还算安稳。小女儿(赵瑾瑜)最是让人揪心,比两个兄姐瘦小一圈,吃奶费力,常常呛奶,需得乳母和嬷嬷时刻小心看护,太医也每日去诊脉。
赵珩始终没有踏入我养病的房间一步。他依旧每日听取赵安关于我和孩子们情况的禀报,吩咐用最好的药,最精细的照料。他甚至还从宫里请了两位擅长调理产后妇人及婴孩的嬷嬷来。一切物质上的保障,无微不至。
可那堵无形的墙,依然横亘在那里。
直到我产后第十日,精神稍好些,可以靠着软枕坐一会儿时,赵安突然来报,说太后娘娘驾临。
太后竟然亲自来了!
我惊得想要起身迎接,却被赵安拦住:“王妃切勿起身,太后娘娘懿旨,您只需安心躺着便是。娘娘是来看小主子们的。”
话音刚落,门外便传来内侍的通传声。紧接着,一身雍容常服的太后,在宫人簇拥下走了进来。她面色沉静,目光锐利,先是落在我苍白憔悴的脸上,顿了顿,随即转向屋内。
“臣妾……”我挣扎着想要行礼。
“免了。”太后摆摆手,走到我床前,仔细看了看我的脸色,淡淡道,“你受苦了。”语气听不出什么情绪。
“能为王爷绵延子嗣,是臣妾本分。”我垂眸道。
太后不置可否,转身对身旁的嬷嬷道:“把孩子抱来,给哀家瞧瞧。”
很快,三位乳母抱着襁褓中的婴儿进来了。小小的婴孩被包裹在精致的锦绣襁褓里,只露出红皱的小脸。承煜睡得正香,瑾萱睁着乌溜溜的眼睛好奇地转,最小的瑾瑜则微微蹙着眉,像是睡得不甚安稳。
太后的目光,先是在三个孩子脸上逡巡,尤其是在承煜脸上停留了许久。那目光里,有审视,有感慨,还有一丝极深的复杂。然后,她亲自伸手,轻轻碰了碰承煜的小手,又看了看瑾萱和瑾瑜。
“像,真像。”太后忽然低声说了一句,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对身旁的老嬷嬷说的。
像?像谁?我心头一跳。
太后没有解释,只是对乳母们道:“好生照看着,这是皇家血脉,金贵得很。”
“是。”乳母们恭敬应下。
太后又转向我,语气缓和了些:“你身子亏损得厉害,要好生调养。缺什么,尽管跟珩儿说,或是让人递话进宫。这三个孩子,”她顿了顿,“是珩儿的福气,也是皇家的福气。你,有功。”
有功……我不知该如何接话,只能低声道:“谢太后娘娘。”
太后又坐了片刻,问了问太医我的调养方子,便起驾回宫了。临走前,她深深看了我一眼,那一眼,意味深长。
太后亲自探视,并且明确承认了三个孩子是“皇家血脉”,这无疑是一道最强的护身符。从此,再无人敢明面上质疑孩子的身份。
可太后的那句“真像”,却像一颗种子,在我心里悄然生根。像谁?像赵珩?还是……像别的什么人?
赵珩是在太后离开后的傍晚来的。
这是我产后,他第一次踏入这个房间。他依旧穿着玄色常服,身姿挺拔,只是眉宇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他站在门口,没有立刻进来,目光先落在床上虚弱的我身上,然后,缓缓移向床边摇篮里并排安放的三个小襁褓。
房间里很安静,只有婴儿们细微的呼吸声。
他一步步走过来,脚步很轻,停在摇篮边。他低着头,看着里面的三个小生命,看了很久,很久。
我看不到他的表情,只能看到他紧绷的下颌线,和垂在身侧、微微蜷起的手指。
他终于伸出手,指尖有些颤抖,极其缓慢地,小心翼翼地,碰了碰离他最近的、承煜的脸颊。小家伙在睡梦中无意识地咂了咂嘴。
赵珩的手指像是被烫到般,猛地缩回了一下,随即,又更轻地放了上去,这次,停留的时间长了些。他的目光,极其专注地流连在三个孩子脸上,尤其是承煜的眉眼之间。
那目光里,有难以置信的震撼,有初为人父(即便他可能仍未完全接受)的茫然,有深沉的复杂,还有一种……我从未见过的、近乎柔软的触动。
他就那样静静地站着,看着,仿佛忘记了时间,也忘记了房间里还有我的存在。
不知过了多久,他才终于抬起头,目光转向我。我们的视线在空中相遇。
他的眼神依旧深邃,依旧带着我看不懂的情绪,但似乎少了些冰冷的隔阂,多了些……沉重的、千言万语不知从何说起的复杂。
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干涩地吐出几个字:
“你……好好休息。”
然后,他又看了孩子们一眼,便转身,如同来时一样,沉默地离开了。
我望着他离去的背影,又看看摇篮里安睡的孩子们,心中百感交集。
太后来了,肯定了孩子的身份。赵珩也来了,第一次触碰了孩子。
可是,我们之间呢?那八个字,那场始于冰冷交易的婚姻,那横亘在中间的怀疑与伤害,又该如何了结?
掌心,早已没有了灼烫的感觉。但那道疤,已经长在了心里。
17
太后亲临确认血脉,如同在沸腾的油锅里浇了一瓢冷水,表面上瞬间平息了所有争议。靖国公府彻底偃旗息鼓,萧衍再未有过任何动静。朝堂上那些针对赵珩子嗣的流言蜚语也销声匿迹,转而变成了对宁王“一举得三,天赐麟儿”的恭维(无论真心假意)。
宁王府一下子成了京城最炙手可热又最微妙的存在。道贺的帖子雪片般飞来,礼物堆积如山。赵珩一律以“王妃产后需静养,婴孩幼弱不宜见客”为由,拒不见客,礼物则登记造册,或入库,或酌情赏赐下人。
王府内部,重心彻底转移到了三位小主子身上。澄心堂东暖阁隔壁专门辟出了宽敞明亮的暖阁作为育婴室,乳母、嬷嬷、丫鬟轮班值守,太医每日请平安脉,赵珩拨来的两位宫中嬷嬷总揽事务,规矩严谨,一丝不苟。
我的身体恢复得很慢。产后血崩伤了根本,加上三胞胎耗尽了气血,常常觉得心悸气短,虚汗不止,畏寒怕风。太医开了许多温补调理的方子,叮嘱务必静养,不可劳神,更不可受寒受累。
赵珩依旧很少来我的房间,但每日询问我病情和孩子们情况的次数明显多了。送来的药材补品皆是顶好的,甚至有些是宫中都罕见的贡品。他不再只是通过赵安传话,有时会亲自询问太医我的脉案,眉头微蹙,听完后常常沉默许久。
孩子们成了我们之间唯一、也是最重要的纽带。他虽然依旧不曾抱过他们,但每日总会抽时间到育婴室窗外站一会儿,隔着窗棂,看着里面嬷嬷乳母们忙碌,看着那三个小小的襁褓。有时承煜响亮的哭声传来,他会停下脚步,侧耳倾听,直到哭声止歇,才默默离开。
我开始能下地慢慢走动了,便时常让锦书搀扶着,到育婴室去看孩子们。三个小家伙一天一个样,褪去了初生的红皱,皮肤变得白皙娇嫩。承煜最是活泼好动,吃饱了就挥动着小拳头,咿咿呀呀;瑾萱文静些,爱睁着乌黑的大眼睛四处看;瑾瑜依旧是最瘦小的,但脸色比刚出生时红润了些,吃奶也渐渐有了力气。
看着他们,我心中那片荒芜的冰原,似乎才渐渐有了一丝绿意和暖风。无论他们的父亲如何看待他们,无论这场婚姻如何不堪,他们是上天赐给我的珍宝,是我活下去的全部意义。
那日午后,阳光很好。我靠在育婴室窗边的软榻上,看着乳母给瑾瑜喂奶。小家伙吃得很慢,却很努力。锦书在一旁轻轻摇着承煜的小摇篮。
赵珩不知何时来了,没有惊动任何人,就静静站在门口。他今日似乎有些不同,没有穿那身惯常的玄色,而是一身月白的常服,衬得他少了些凌厉,多了几分清隽。他的目光,先落在我身上,停顿片刻,随即转向育婴室内的孩子们。
我正要起身,他摆了摆手,示意我坐着。他迈步走进来,脚步比平时更轻缓。他没有靠近摇篮,只是站在几步开外,看着。
承煜大概是不满被忽视,忽然“哇”地一声哭了起来,声音洪亮。乳母连忙放下瑾瑜,去哄承煜。
赵珩的目光,便自然而然地落在了被暂时放在小床上、兀自咂着嘴的瑾瑜身上。那是他第一次,如此近距离地、没有任何遮挡地,看着这个最弱小的女儿。
瑾瑜似乎感觉到了目光,小小的脑袋偏了偏,乌溜溜的眼睛(尚未完全聚焦)朝着赵珩的方向“望”过来,小嘴巴无意识地动了动,发出一点细微的、如同小猫哼哼般的声音。
赵珩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他盯着瑾瑜看了很久,眼神里的情绪复杂地翻涌着。然后,他做了一个让我和锦书都惊讶的动作——他极慢地,试探性地,朝小床的方向,挪了一小步。
乳母抱着哄好的承煜,有些无措地看着赵珩。
赵珩没有理会旁人,他的注意力全在瑾瑜身上。他又靠近了一点,微微弯下腰,视线与瑾瑜持平。瑾瑜依旧那样“望”着他,小手从襁褓里挣出来一点,在空中无意识地抓了抓。
赵珩的喉结滚动了一下。他伸出手,那只惯常执笔握剑、骨节分明的手,此刻悬在瑾瑜的小脸旁边,微微颤抖。他似乎在犹豫,在挣扎。
终于,他的指尖,极其轻柔地,碰了碰瑾瑜那几乎透明的、小小的耳垂。
瑾瑜似乎被这轻微的触碰惊了一下,小脑袋又偏了偏,眼睛眨了眨,却没有哭,反而像是觉得有趣,小手挥动了一下,碰到了赵珩还没来得及收回的手指。
那么小,那么软,带着温热的奶香。
赵珩的手指猛地一颤,像是被细小的电流击中。他没有立刻抽回手,反而任由那只小小的、没什么力气的手,抓着他的一根手指。
他维持着那个弯腰的姿势,一动不动,仿佛石化了一般。只有他的眼睛,紧紧锁着瑾瑜,那里面翻涌的惊涛骇浪,渐渐沉淀,化作一种我从未见过的、近乎虔诚的专注和……一丝极淡的、近乎脆弱的水光。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了。阳光透过窗棂,在他月白的衣袍和瑾瑜小小的襁褓上,镀上一层柔和的金边。满室静谧,只有承煜偶尔的哼唧和更漏滴滴答答。
许久,瑾瑜似乎累了,小手松开了,打了个小小的哈欠,眼睛慢慢闭上,睡着了。
赵珩这才缓缓直起身,收回了手。他将那根被瑾瑜抓过的手指,轻轻蜷起,握在掌心,目光依旧停留在女儿熟睡的小脸上。
他转过身,看向我。我们的目光再次相遇。
这一次,他的眼神里没有了怀疑,没有了审视,没有了冰冷的隔阂。只有一片深沉的、复杂的,仿佛跋涉了千山万水才终于抵达彼岸的疲惫与……某种难以言喻的释然。
他没有说话,只是对我极轻微地、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然后,他转身,悄无声息地离开了育婴室,就像他悄无声息地来。
我坐在软榻上,久久没有动弹。掌心,那片早已与血肉长在一起的疤痕,似乎第一次,感觉到了不同于灼烫或冰冷的、一丝细微的、温热的脉动。
锦书悄悄抹了抹眼角,低声道:“王妃,王爷他……好像,有点不一样了。”
是啊,不一样了。
或许,血缘的纽带,生命的触动,终究能穿透最坚硬的冰层,融化最深固的怀疑。
赵珩,你终于,肯正视你的骨血了吗?
那……我呢?
我们之间,那始于“各取所需,不必当真”的荒诞婚姻,又该走向何方?
18
瑾瑜那无意识的一抓,像一把小小的钥匙,不经意间,撬开了赵珩心门上最厚重的一道锁。
他依旧沉默,依旧不擅表达,但许多细微之处,开始悄然改变。
他来育婴室的次数多了,停留的时间也长了。不再只是远远站着看,开始会走近些,看乳母给孩子们喂奶、换尿布,看嬷嬷给他们做简单的抚触。起初只是看,后来,偶尔会出声询问:“大小姐今日吃得可好?”“三小姐还呛奶吗?”
语气依旧平淡,却少了那份居高临下的疏离。
有一次,承煜不知怎的,哭闹得格外厉害,乳母怎么哄都哄不好,急得满头大汗。赵珩当时正好在窗外,闻声走了进来。他站在哭得小脸通红的儿子面前,眉头微蹙,似乎有些无措。犹豫片刻,他伸出手,不是去抱,而是有些笨拙地、轻轻拍了拍承煜的襁褓,低声道:“……莫哭了。”
声音生硬,甚至带着点不自在。可说来也怪,或许是父子连心,承煜的哭声竟真的渐渐小了下去,抽噎着,睁着泪汪汪的眼睛看着眼前这个高大的“陌生人”。
赵珩看着儿子平静下来,紧绷的肩膀似乎松了一瞬。他没再做什么,转身出去了。但自那以后,他对孩子们的态度,似乎又松动了一分。
对我的态度,也随之发生了微妙的变化。他不再仅仅通过赵安或太医过问我的病情,有时会亲自来我房中,虽然依旧站在外间,隔着屏风或珠帘,询问太医我的恢复情况,叮嘱下人仔细伺候。送来的东西,也不再仅仅是名贵的药材,偶尔会有些不起眼的小玩意,比如一本新出的、内容轻松的游记话本,一盆据说能安神助眠的兰花,甚至是一包城东老字号新出的、不太甜腻的桂花糖。
东西送来,从不说是他给的,但我心里清楚。
我身体稍稍好转,能在花园里慢慢散步时,有时会遇到他。他不再像以前那样视而不见或匆匆避开,会停下脚步,微微颔首,问一句:“今日气色好些了?”或是“风大,早些回去。”
依旧简短,却不再是冰冷的客套。
我们之间,依然话不多。横亘着七年的空白、一场冰冷的交易、和最初尖锐的伤害,那些鸿沟,并非一朝一夕可以填平。但至少,那剑拔弩张的敌对和令人窒息的猜疑,正在慢慢消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小心翼翼、彼此试探的缓和。
太后又召我入宫了一次。这次,是带着三个孩子一起。
慈宁宫里,太后抱着承煜,逗弄了好一会儿,脸上露出了真切的笑容。她看着瑾萱和瑾瑜,对身边的嬷嬷叹道:“哀家当年生皇帝时,也是九死一生。女子生产,本就是在鬼门关走一遭。沈氏,你为皇家诞育子嗣,有功。”
这一次的“有功”,听起来比上次真诚了许多。
太后又单独留我说话,问了些王府日常和孩子养育的琐事,最后,似是随意,又似有意地道:“珩儿性子冷,自小便如此。有些事,他未必懂得如何说,如何做。你……多担待些。如今有了孩子,便是真正的一家人了。好好过。”
我恭顺应下,心中却是五味杂陈。一家人?太后似乎已经接受了这个事实,并且有意撮合。可“一家人”三个字,对我们而言,何其沉重,何其遥远。
从宫里回来不久,赵珩忽然下令,将澄心堂东暖阁与我养病的房间打通,重新布置,辟出一间更宽敞明亮、便于我随时照看孩子的居所。搬过去那日,我发现窗下多了一张宽大舒适的美人榻,榻边小几上,摆着那盆他之前送来的兰花,还有几本我近日在看的书。
他没有解释,我也没有问。
日子就这么平淡而缓慢地流淌着。孩子们一天天长大,满月,百日。王府为他们办了低调却隆重的百日宴,只请了少数至亲宗室。宴上,赵珩抱着承煜(他第一次在公开场合抱孩子),虽然动作依旧有些僵硬,但姿态是保护的,眼神是柔和的。我抱着瑾萱,乳母抱着瑾瑜。那一刻,在旁人眼中,我们或许真像一对儿女双全、和睦美满的王爷王妃。
只有我们自己知道,那份“美满”之下,是尚未完全融化的冰层,是彼此心照不宣的伤痕。
百日宴后,赵珩似乎更忙了。朝堂上风云变幻,皇帝龙体时有不适,几位年长皇子动作频频。赵珩作为皇帝最信任的弟弟,手握部分兵权,地位特殊,自然被卷入漩涡中心。他常常深夜才回府,有时身上还带着酒气或淡淡的血腥气(不知是他人的还是他自己的)。
但他再忙,每日总会抽出时间,去育婴室看看孩子们,哪怕只是站在窗外看一眼。也会询问赵安,我今日如何,药可按时吃了。
有一个深夜,我因心悸惊醒,辗转难眠,起身想去看看孩子们。走到育婴室外,却见里面灯火未熄,一个熟悉的高大身影,正背对着门口,微微弯着腰,站在瑾瑜的小床边。
是赵珩。他竟这么晚还没睡。
他手里拿着一个极小巧的、银质的拨浪鼓,正在轻轻摇晃,发出细微的“咚咚”声。瑾瑜似乎醒了,没有哭,只是睁着乌亮的眼睛,静静地看着眼前晃动的小玩意儿,和摇动它的父亲。
月光和灯光交织,洒在赵珩的侧脸上,柔和了他平日的冷硬线条。他看着女儿的眼神,专注而温柔,那是我从未在他脸上见过的神情。他就那样静静地摇着拨浪鼓,仿佛世间只剩下他和眼前这个小小的生命。
我没有进去,也没有出声,只是静静地站在门外阴影里,看着这一幕。心底那片冰封的荒原,似乎有暖流悄然漫过,带来细微的、几乎察觉不到的酥痒。
或许,时间真的能治愈一些东西。或许,血缘的羁绊,生命的柔软,真的能改变一个人。
又或许,我和他,都在不知不觉中,被这三个意外降临的小生命,悄然改变着轨迹。
只是,那最初写下的八个字,那份始于交易的冰冷,那份深入骨髓的怀疑和伤害,我们真的能彻底跨越吗?
我不知道。
但我开始觉得,或许,可以试着,往前走一步看看。
不是为了他,也不是为了那虚无的“王妃”名分。
只是为了孩子们,为了这个因他们而勉强维系、却也可能因为他们而焕发一丝生机的“家”。
也为了……我自己。
19
秋去冬来,孩子们快半岁了。承煜长得虎头虎脑,已经能稳稳地抬头,咿咿呀呀地试图翻身,见人就笑,活泼得像个小小的太阳。瑾萱文静秀气,爱盯着鲜艳的东西看,偶尔会发出细细的笑声。瑾瑜依旧是最瘦小的,但脸色红润了许多,黑葡萄似的眼睛灵气十足,特别爱听人说话,安静又乖巧。
我的身体在精心调养下,也好了大半,虽比不得从前,但日常起居已无大碍,只是仍需注意不能劳累受寒。
赵珩依旧忙碌,朝堂局势似乎越发紧张。他眉宇间的沉郁之色日重,回府的时间越来越晚,有时身上带着显而易见的疲惫,甚至偶尔还能看到衣角袖口不易察觉的破损或污渍。但他对孩子们和我的关注,却并未减少,甚至更加细致。
他开始亲自过问孩子们的启蒙事宜,虽然他们才半岁。他找来专精幼儿养育的嬷嬷,询问何时添加辅食,何种玩具能益智。他甚至亲手画了图样,让工匠打造了一架小巧精致的、带铃铛和彩色木珠的婴儿车,说是等开春天暖了,可以推孩子们去花园晒太阳。
对我的态度,也越发缓和自然。他会在我给孩子们念些简单的童谣时,偶尔驻足倾听片刻;会在我因瑾瑜偶尔的咳嗽而忧心时,让赵安去请太医;会在看到我翻阅他之前送来的游记时,不经意地提起书中某处的风物,虽只是三言两语。
我们之间,开始有了零星而短暂的、近乎家常的对话。关于孩子今天吃了什么,睡了多久,关于园子里哪株梅花开得最好,关于天气转冷要添衣。
很平淡,很琐碎。没有波澜,也没有深情。但比起之前那令人窒息的沉默和猜忌,已是天壤之别。
腊月二十六,是我嫁入宁王府一周年的日子。亦是……我被靖国公府休弃的日子。
这个日子,于我,于赵珩,都有着特殊而复杂的意味。我们都默契地没有提起。
早晨,天空飘起了细雪,如絮如盐。我像往常一样,先去育婴室看了孩子们。乳母说,王爷天未亮便出门了,似乎有急事。
我并未在意。朝中事多,他身不由己。
午后,雪停了,阳光透过云层,洒在积雪上,折射出细碎的光芒。赵安忽然来请,说王爷在花园暖阁,请王妃过去一趟。
我有些疑惑。他很少主动邀我去什么地方,尤其是这样单独地。但看着赵安恭敬却不容拒绝的神色,我还是让锦书替我加了件斗篷,慢慢走了过去。
暖阁建在梅林深处,此时红梅映雪,暗香浮动。推开阁门,里面暖意融融,却空无一人。临窗的桌上,摆着几碟精致的点心,一壶热茶,两只茶杯。
我正疑惑,身后传来脚步声。赵珩走了进来,他换下了朝服,穿着一身雨过天青色的常服,墨发用一根简单的玉簪束着,少了几分凌厉,多了些清朗。他肩上还沾着未化的雪沫,像是刚从外面回来。
“坐。”他指了指桌旁的椅子,自己也在对面坐下。
我依言坐下,心中越发不解。
赵珩执起茶壶,亲手斟了两杯茶,将其中一杯推到我面前。茶水碧绿清亮,热气袅袅。
他端起自己那杯,却没有喝,只是看着杯中浮沉的茶叶,沉默了片刻,才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我耳中:
“一年前的今日,也是下雪。”
我心头微震,握着茶杯的手紧了紧。他果然记得。
“在城外荒庙,”他继续道,目光从茶杯移向窗外雪中的红梅,仿佛穿透了时光,“本王对你说,‘凑一对’。”
我垂下眼,看着杯中自己的倒影,模糊而苍白。
“那时,”他顿了顿,语气平静无波,却似乎每个字都斟酌过,“本王所言,字字出于算计。你需要容身之所,本王需一桩无嗣后患的婚姻堵住悠悠众口。‘各取所需,不必当真’,是本王当时所想,亦是……写给你看的。”
我静静地听着,心湖却不由自主地泛起了涟漪。他终于,正面提起了那八个字。
“后来,你有孕。”他声音低沉了些,“本王震怒,不信,疑你,伤你。”他的目光终于转向我,那双深邃的眼眸里,映着窗外的雪光,和一丝清晰的愧意,“是本王……偏执狂妄,被所谓的‘无后’困住,也被世人的眼光和自身的骄傲蒙蔽,未曾想过,或许……天意另有安排。”
天意?我咀嚼着这两个字。
“这三个孩子,”他的目光变得柔和,望向暖阁外育婴室的方向,虽然什么也看不到,“是意外,是惊吓,但如今……亦是珍宝。”他收回目光,再次看向我,眼神复杂而认真,“沈宝意,本王欠你一句道歉。为当初的利用,为后来的怀疑,为……曾带给你的所有伤害。”
我愣住了。完全没料到,他会如此直白地道歉。赵珩,这个骄傲、冷硬、一度视我为交易物品和嫌疑犯的男人,竟然会道歉。
喉咙有些发哽,我张了张嘴,却不知该说什么。
“你不必原谅。”他似乎看穿了我的无措,语气依旧平静,“本王今日说这些,并非求你原谅,只是……觉得应该告诉你。这一年来,诸多事,非你之过,是本王……做得不对。”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我,望着那一片皑皑白雪与点点红梅,声音飘忽了一些:“本王自幼体弱,被断言难有子嗣。听惯了‘无后’二字,久而久之,自己也信了,甚至以此为盾,规避了许多麻烦。你的出现,你的身孕,打破了这一切。本王起初,是慌的,是怒的,是不愿相信的。”
他转过身,目光重新落在我脸上,带着一种坦诚的、卸下部分盔甲的疲惫:“可看着他们一天天长大,看着承煜像个小炮仗,看着瑾萱安静乖巧,看着瑾瑜……那么小,却努力活着的样子。本王忽然觉得,那些所谓的‘无后’,旁人的眼光,甚至……当初那份‘各取所需’的初衷,都不重要了。”
他走回桌边,却没有坐下,只是站在我面前,微微俯身,视线与我平齐。那么近的距离,我能清晰地看到他眼底的血丝,看到他瞳孔中自己怔然的倒影。
“沈宝意,”他叫我的名字,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重量,“过往种种,是本王亏欠你。往后的日子……你若愿意,我们试着,重新开始。不是为了交易,也不是仅仅为了孩子。”
他顿了顿,似乎在寻找合适的词汇,最终,只是郑重地、一字一句道:“试着,做一对真正的夫妻。可好?”
真正的夫妻。
不是“凑一对”,不是“各取所需”,而是真正的,相携相守,共担风雨的夫妻。
雪花无声飘落在窗棂上,红梅在寒风中轻轻摇曳。暖阁里茶香袅袅,寂静无声。
我看着他眼中那抹清晰的期待,和深藏的忐忑,心中翻江倒海。一年的波折,伤害,猜疑,冷漠,还有那些细微的、悄然滋生的改变和温暖,都在这一刻交织涌现。
掌心,那片疤痕似乎又在隐隐作痛,却不再是灼烫,而是一种酸涩的、复杂的悸动。
许久,我听到自己的声音,很轻,却清晰地响起:
“好。”
只有一个字。却仿佛用尽了我所有的力气,和积攒了许久的、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勇气。
赵珩的眼底,有什么东西瞬间亮了,像是冰封的湖面裂开缝隙,透进了天光。他深深地看了我一眼,没有再说什么,只是缓缓地、极其郑重地,点了点头。
然后,他伸出手,不是碰我,而是将我面前那杯已经微凉的茶端起,泼掉,重新斟了一杯温热的,轻轻放在我手边。
“茶凉了,换一杯。”他低声道。
我端起那杯新茶,温度透过瓷壁,熨帖着微凉的指尖。
窗外,雪又渐渐下了起来,纷纷扬扬,将天地染成纯净的洁白。
或许,有些冰霜,真的需要一场大雪来覆盖,来酝酿,才能在来年春天,孕育出新的生机。
我和赵珩的路,还很长,很坎坷。但至少,从这一刻起,我们愿意尝试,并肩走下去。
为了孩子,也为了……我们自己。
20
又是一年春日,草长莺飞。
宁王府花园里,垂柳嫩绿如烟,桃花灼灼其华。特意平整出来的柔软草地上,铺着一大块厚实的提花地毯。
刚满周岁的承煜,已经能摇摇晃晃地走几步了,此刻正像个小将军似的,挥舞着一把木制的小剑,追着一只彩色布球,嘴里发出“啊啊”的兴奋叫喊,虎头虎脑,精力旺盛得吓人。
瑾萱坐在铺了软垫的藤编小椅里,穿着一身粉嫩的春衫,手里抓着一个铃铛布偶,安安静静地看着哥哥撒欢,偶尔晃一晃手里的玩具,发出清脆的声响,便抿着小嘴,露出两个浅浅的梨涡。
最让人心疼又欣慰的是瑾瑜。她比哥哥姐姐瘦小一圈,此刻被乳母小心地抱在怀里,坐在稍远些的阳光下。她穿得比兄姐厚实些,小脸却不再是病弱的苍白,透出健康的红晕。她似乎对不远处一丛新开的蝴蝶兰很感兴趣,乌溜溜的大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小手无意识地朝那个方向抓挠。
我坐在一旁的石凳上,目光温柔地追随着三个小家伙。阳光暖融融地洒在身上,带着青草和花香的气息。产后精心调养了一年多,我的身体已大有好转,虽不及未嫁时康健,但面色红润,精神也好了许多。
赵珩今日休沐,难得清闲。他穿着一身月白色的常服,坐在我旁边的石凳上,手里拿着一卷书,却并未翻看,目光也落在那三个小小的身影上,尤其是追着球跑得差点摔倒、被眼疾手快的嬷嬷扶住的承煜身上,嘴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
“慢点。”他出声,声音不高,却带着天然的威严。
承煜似乎听懂了,回头朝父亲咧嘴一笑,露出几颗小米牙,然后……跑得更快了。
赵珩无奈地摇摇头,目光转向安静乖巧的瑾萱,又落在乳母怀里的瑾瑜身上,眼神柔和。
“瑾瑜今日精神不错。”他对我道。
“嗯,太医说,只要精心养着,慢慢会越来越壮实的。”我望着小女儿,心中满是怜爱。这个孩子,出生时最是孱弱,如今能这般安稳地赏花看景,已是上天庇佑。
赵珩点了点头,沉默片刻,忽然道:“昨日,皇兄召我入宫。”
我心头微动,看向他。皇帝龙体一直欠安,朝中暗流涌动,赵珩身处其中,压力可想而知。
“皇兄的意思,想给承煜请封世子。”赵珩语气平淡,仿佛在说一件寻常事,“瑾萱和瑾瑜,也会各有封号。”
我怔住了。世子?孩子们还这么小……但这无疑是一个强烈的信号,意味着皇室正式、彻底地承认了三个孩子的身份,也给予了赵珩这一脉前所未有的稳固地位。那些关于“无后”、“血脉存疑”的阴霾,至此,算是真正烟消云散了。
“王爷……答应了?”我轻声问。
“嗯。”赵珩的目光重新落回草地上玩耍的承煜身上,深邃的眼眸里情绪复杂,“这是他们应得的。也是……你应得的。”
最后一句,他说得很轻,却重重敲在我心上。应得的?我从不觉得自己“应得”什么。走到今日,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尖上,是侥幸,也是挣扎。
“只是,”赵珩话锋一转,眉宇间染上一丝凝重,“树欲静而风不止。封号是荣耀,亦是靶子。往后,王府怕是更难有真正的清净了。”
我明白他的意思。皇子们年长,对那个位置的争夺日趋白热化。赵珩手握实权,又有了三胞胎子嗣,地位更加举足轻重,也必将被卷入更深的漩涡。孩子们的安全,王府的安宁,都将面临更大的挑战。
“妾身明白。”我低声道,“妾身会照顾好孩子们,也会……守好王府内宅。”
赵珩看向我,目光中有审视,有探究,最终化为一丝极淡的、却是真切的温度。“本王信你。”他顿了顿,补充道,“以后,府里的事,你可以放手去做。前朝风雨,有本王挡着。”
这是将王府内宅的权柄,真正地、全然地交托给了我。不仅仅是因为我是王妃,更因为信任。
我没有推辞,只是郑重地点了点头:“妾身定不负王爷所托。”
阳光正好,微风拂过,带来桃花瓣片片飞舞。承煜终于追到了球,抱着咯咯直笑。瑾萱被飞舞的花瓣吸引,伸出小手去接。瑾瑜在乳母怀里,似乎有些困了,打了个小小的哈欠,眼睛慢慢闭上。
岁月静好,现世安稳。这一幕,美好得如同幻梦。
可我们都知道,这平静之下,暗流从未停歇。未来的路,依旧布满了荆棘与未知。
但,那又如何?
我转头看向赵珩,他亦恰好看过来。四目相对,没有了最初的冰冷与猜忌,没有了后来的审视与隔阂,只有一种历经风雨后的平静,和一份共同守护眼前这份安宁的默契。
掌心,那道疤痕早已与皮肉融为一体,不痛不痒。那八个曾经刻骨铭心的字,也渐渐模糊在时光里。
“各取所需,不必当真”的开端,荒诞而冰冷。
“三胞胎”的意外,掀起惊涛骇浪,也彻底搅乱了棋局。
怀疑、伤害、对峙、挣扎、缓慢的靠近、小心翼翼的尝试……这一路走来,崎岖坎坷,满身伤痕。
如今,我们或许仍未达到寻常夫妻的鹣鲽情深,但至少,我们学会了并肩站立,学会了在暴风雨中互相支撑,学会了为了共同要守护的人与事,放下偏见与骄傲,尝试着去理解,去信任。
这就够了。
未来的日子还长,或许依旧会有风雨,有算计,有不测。但有了彼此作为盟友,有了三个孩子作为纽带,有了这份在磨难中淬炼出的、或许不算浓烈却足够坚韧的联结,我们总归有了走下去的勇气和力量。
“起风了,带孩子们回去吧。”赵珩起身,很自然地伸出手,虚扶了我一下。
我借着他的力道站起,对乳母和嬷嬷们点了点头。
一行人,带着三个玩累了或睡着的小家伙,缓缓离开了春意盎然的花园。阳光将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交织在一起,分不清彼此。
身后,桃花依旧灿烂,垂柳依旧温柔。
而前方,是我们要共同走回的,那座或许不再冰冷、已然有了烟火气息与人情温度的——宁王府。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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