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周五听说苏州有雪,甚喜,打开天气预报一看,果然全天降水概率在90%以上,心想:冬天降水不就是降雪嘛。结果,真是降水,而且是“天街小雨润如酥,草色遥看近却无”那种,心里颇为失望。
第二天看新闻,说杭州下大雪了,心中郁闷更添一层:南边的杭州都下雪了,苏州却没有!
来苏州生活已经四年多,至今没见过一场像样的雪,期待中的白雪覆于黛瓦、廊桥、水榭、翠竹及腊梅的那幅“水墨画”,始终只是想象。
上一次见雪,已经是十年前的2016年1月。我从美国中南部的拉斯维加斯飞到中北部的芝加哥,一出航站楼就和冰天雪地撞了个满怀,抬眼望去夜幕下的芝加哥一片苍茫。
最难忘的,是在奥黑尔机场露天停车场找车,车场很大,要坐摆渡车才行,镜台记不清车停在哪了,三个人在零下30度的室外站了十来分钟,我就感觉自己快要失温了。
那年的密歇根、俄亥俄和印第安纳三州,都下了挺大的雪,那些日子我拍了不少雪景的照片。
虽然生于豫东长于豫东,我对雪总有一种特别的情感——虽然下雪带给我的并不总是美好的记忆。每到冬天到来,我都会一天天地期盼一场大雪的到来。我总认为,雪是冬天的灵魂,就像花是春天的灵魂那样,没有雪的冬天不能算是冬天。然而,下雪的冬天真的越来越少。
于是,我关于雪的期待,就渐渐变成关于“雪的记忆”的检索——还好,我记忆里有很多这样的素材。
比如,我最最喜爱的“子猷雪夜访戴”:王子猷居山阴,夜大雪,眠觉,开室命酌酒,四望皎然。因起彷徨,咏左思《招隐》诗。忽忆戴安道。时戴在剡,即便夜乘小舟就之。经宿方至,造门不前而返。人问其故,王曰:“吾本乘兴而行,兴尽而返,何必见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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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子猷之所以让人喜欢,在于他的洒脱、任诞与超然,不啻“雪夜访戴”,“人琴俱亡”的故事,亦如是。而此处那笔对雪夜一笔带过的描写——“四望皎然”,在我看来简直就是神来之笔,不着一字,尽得风流,这不正是我小时候推开吱呀作响柴门那一刻看到的雪夜吗?只是那个时候我的小屋比王子猷的寒碜多了。
让我念念不忘的还有《水浒传》“林教头风雪山神庙”一节,林冲自草料场出门买酒,“雪地里踏着碎琼乱玉,迤逦背着北风而行。那雪正下得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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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不正是我小时候走在上学路上的情景吗?大风裹挟着雪花自天而降,向前看去茫茫苍苍一片混沌,所以,每一次读到“那雪正下得紧”,就有种大雪不止落在林冲身上,也落在我身上的感觉。
当然,我也必定会想起张岱的《湖心亭看雪》。崇祯五年十二月,杭州足足下了三天的大雪,雪后的西湖“人鸟声俱绝”,这样的大雪对于南方人张岱来说,一辈子也碰不到几次,当然不会错过任何一个欣赏的机会,于是当天半夜决定去湖心亭赏雪,于是看到了“雾凇沆砀,天与云与山与水,上下一白”,看到了“湖上影子,惟长堤一痕、湖心亭一点”,显然,这是一个与平日里不一样的西湖。
我不知道你有没有这种感觉:《湖心亭赏雪》里有一种特别的情绪在里面,这种情绪究竟是什么?是雪把不干净的世界变干净的欣喜?是雪的苍茫最能反衬生命个体的渺小?拟或卓尔不群的灵魂在不被察觉时的放纵?我不知道。
而每一次读到《诗经》里“昔我往矣,杨柳依依;今我来思,雨雪霏霏”的句子,我的着眼点常常不是“杨柳依依”而是“雨雪霏霏”,是不是很奇怪?
翻开日历,看到2月4日立春,再看气温一日高过一日,估摸今年苏州的雪是没指望了。
傍晚,我沿着斜塘河边的林间小道走了很远,旁边是奥体中心闪烁的灯火,天空迷蒙而低沉,我不由自主哼唱起那首《一剪梅》:“雪花飘飘,北风潇潇,天地一片苍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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