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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舞伴AA搭伙三年挺自在,她儿媳怀二胎后,我们的日子全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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搭伙第三年的秋天,吴桂花开始频繁看手机。

跳舞时看,买菜时看,吃饭时也看。

她总是盯着屏幕皱眉头,拇指在屏幕上划得很快。

我递过AA制的菜钱时,她会愣一下才接过去。

那些钱皱巴巴的,像我们这个年纪的人的手背。

直到她儿子蔡涵润找上门来,在厨房里压低声音说话。

我听见“加班”、“没人带”、“实在没办法”这些词。

吴桂花出来时,眼睛有点红。

她说老蒋,咱们的搭伙账本得重新算算了。

我没说话,只是看着窗外的银杏树。

叶子黄了,风一吹就往下掉。



01

公园的早晨有股青草被露水浸透的味道。

我穿那双穿了五年的运动鞋,在水泥地上压腿。

膝盖发出轻微的咯吱声,像老旧的木门。

吴桂花就是这时候出现的。

她提着红色的布袋子,里面装着跳舞用的扇子。

“蒋老师,早啊。”

她冲我点点头,把布袋放在长椅上。

我们跳广场舞认识两年了,平时只是点头之交。

她跳扇子舞,我打太极拳,场地挨着。

音乐响起来的时候,她的扇子会划破空气,发出唰唰的声音。

那天跳完舞,她没急着走。

“蒋老师,有件事想跟你商量。”

她说话时眼睛看着地面,手指绞着扇子上的流苏。

“你说。”

我把毛巾搭在脖子上。

“我房东要涨租金,一个月多三百。”

她顿了顿,“我听说你一个人住两室一厅?”

我点点头。

儿子在国外,老伴走了五年,房子确实空着。

“我想着,咱们能不能搭个伙。”

她语速快了起来,“我住次卧,房租按面积算。”

“伙食费也AA,我做饭还行,你洗碗。”

“互相有个照应,开销都能省点。”

我看了看她。

她六十二岁,头发染成深棕色,鬓角已经露出白茬。

身上那件运动外套洗得有些发白。

“我考虑考虑。”

我没当场答应。

晚上回家,面对空荡荡的客厅,我站了很久。

电视机黑着屏幕,倒映出我一个人站着的影子。

第二天早晨,我在公园对她说:“行,试试。”

她眼睛亮了一下。

“那咱们立个规矩,账目分明。”

她从布袋里掏出个小本子,“房租、水电、买菜钱,都记下来。”

“月底结算,谁也不占谁便宜。”

我说好。

搬家那天,她只带来两个行李箱。

一个装衣服,一个装锅碗瓢盆。

她把次卧收拾得干干净净,窗台上放了盆绿萝。

“这盆送你,好养活。”

她拍了拍手上的土。

那天晚饭她做了三菜一汤。

青椒肉丝,西红柿炒蛋,清炒小白菜,紫菜蛋花汤。

我们坐在餐桌两头,安静地吃饭。

“味道还行吗?”

她问。

“挺好。”

我说。

饭后我洗碗,她擦桌子。

水龙头哗哗响着,厨房的灯光是暖黄色的。

从那以后,日子就像钟表一样规律。

早晨一起去公园,她跳舞我打拳。

回来时顺路买菜,她挑菜我付钱,本子上记一笔。

中午她做饭,我午睡起来洗碗。

晚上有时一起看电视,有时各自回房间。

月底算账,数字对得上就转账。

三年下来,本子用了四个。

每本都记得清清楚楚,连五毛钱的葱都没漏过。

林丽琼有次开玩笑:“你俩这过得,比小年轻谈恋爱还清楚。”

她是跳舞队里跟吴桂花要好的。

吴桂花笑着摇头:“这样好,谁也不欠谁。”

我也觉得这样好。

轻松,自在,没有负担。

直到这个秋天,事情开始不对劲。

02

吴桂花换了个智能手机。

是她儿子蔡涵润淘汰下来的。

“他说这个还能用,扔了可惜。”

她摆弄着那个黑色长方块,手指有点笨拙。

我教她怎么接电话,怎么发微信。

她学得很认真,把步骤写在纸条上,贴在手机背面。

“儿子工作忙,怕他找我有急事。”

她这样解释。

但从那以后,手机就像长在她手上。

跳舞时,音乐间隙她会掏出手机看。

买菜时,挑着挑着就停下来回消息。

有次吃饭,手机在桌上震了好几次。

她拿起来看,筷子停在半空。

“怎么了?”

我问。

“没事,涵润发的。”

她放下手机,继续吃饭,但吃得比平时快。

饭后她没看电视,直接回了房间。

我洗碗时听见她在里面说话,声音压得很低。

水声哗哗的,听不清内容。

出来时她眼睛有点红。

“老蒋,明天我得去趟儿子家。”

她站在客厅中央,“小孙子有点发烧,美惠要加班。”

美惠是她儿媳徐美惠。

“你去吧,晚饭我自己解决。”

她张了张嘴,好像想说什么,最后只是点点头。

第二天她一大早就出门了。

我一个人去公园,林丽琼凑过来。

“桂花呢?”

“去儿子家了,孩子生病。”

林丽琼哦了一声,扇子在她手里转了个圈。

“她这两年往儿子家跑得挺勤。”

我没接话。

打完拳去菜场,走到常去的摊位才发现,不知道该买什么。

平时都是吴桂花挑,我付钱。

我在菜场转了两圈,最后买了把青菜,两个西红柿。

回家炒了个简单的菜,一个人吃。

桌子显得很大。

晚上吴桂花没回来。

我给她发了条微信:“孩子怎么样了?”

过了半小时她才回:“退了,明天回。”

简短的三个字。

我盯着屏幕看了一会儿,关掉电视去睡觉。

半夜醒来,听见次卧有动静。

看了看表,凌晨两点。

她回来了。

第二天早晨,她眼下有淡淡的青色。

“折腾到半夜,刚退烧。”

她揉揉太阳穴,“美惠最近项目紧,天天加班。”

“涵润呢?”

“他也忙,销售岗,应酬多。”

她叹了口气,“俩人都累。”

我们像往常一样去公园。

她跳舞时又看了几次手机。

扇子在空中划出的弧线,没有以前那么流畅了。

林丽琼凑到我身边。

“桂花最近心事重重的。”

我嗯了一声。

“她儿子家是不是有什么事?”

“没听说。”

其实我也感觉到了。

那种变化很细微,像瓷器上慢慢出现的裂痕。

不明显,但存在。

午饭时吴桂花做了红烧排骨。

“多吃点,你最近瘦了。”

她往我碗里夹了一块。

我看看她:“你才瘦了。”

她摸了摸自己的脸,笑了笑。

笑容有点勉强。

饭后她没立刻去午睡,坐在餐桌前看手机。

手指在屏幕上滑动,眉头越皱越紧。

“老蒋。”

她突然开口,“你说现在养个孩子,得花多少钱?”

我愣了一下。

“怎么问这个?”

“随便问问。”

她收起手机,“我去睡会儿。”

她起身时,椅子腿在地上刮出刺耳的声音。

下午我去超市买酱油,在日用品区看见她。

她站在奶粉货架前,拿着一罐奶粉看标签。

看得很仔细,连背面说明都读了。

我走过去时,她赶紧把奶粉放回货架。

“怎么,要买奶粉?”

“不,就看看。”

她转过身,“酱油买了吗?”

“买了。”

我们一起去结账。

收银员扫码时,她又看了一眼奶粉区。

眼神复杂,我说不清那是什么。

是担忧,还是别的什么。



03

周末早晨,门铃响了。

吴桂花去开门,我听见她惊讶的声音:“涵润?你怎么来了?”

一个男人的声音:“妈,有事跟你商量。”

我坐在客厅沙发上,蔡涵润走进来时冲我点点头。

“蒋叔。”

他三十多岁,穿着衬衫西裤,手里提着个水果篮。

“放这儿就行,来就来,还带东西。”

吴桂花接过果篮,声音有点紧。

“应该的。”

蔡涵润看了我一眼,“妈,咱们厨房说话?”

“行,你先去,我泡茶。”

吴桂花去拿茶叶罐,手有点抖。

茶叶撒出来一点,落在台面上。

她用手扫进垃圾桶。

我站起来:“我下楼转转。”

“不用不用,你们聊。”

蔡涵润摆摆手,“我就跟妈说几句话。”

他还是和吴桂花进了厨房。

厨房门没关严,留了条缝。

我坐在客厅,电视开着,声音调得很小。

能听见厨房里的低语。

“美惠最近吐得厉害……”

“医生怎么说?”

“要休养,但公司那边……”

“孩子谁带?”

“妈,我就是为这个来的。”

声音更低了,我听不清。

只捕捉到几个词:“幼儿园”、“接送”、“实在没办法”。

吴桂花很久没说话。

然后听见她说:“我想想。”

水壶烧开了,发出尖锐的鸣叫。

她出来倒水,脸色发白。

“涵润,喝点茶。”

她把茶杯递过去,茶水晃出来,烫到手背。

她没反应。

蔡涵润在厨房待了二十分钟。

出来时,他冲我笑笑:“蒋叔,打扰了。”

“没事,常来。”

他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吴桂花一眼。

“妈,那我先走了,你考虑考虑。”

门关上了。

吴桂花站在原地,盯着门板。

“没事吧?”

她回过神,挤出一个笑容。

“没事,涵润就是来坐坐。”

她转身去厨房,开始擦已经干净的灶台。

擦得很用力,不锈钢表面映出她模糊的脸。

那天下午她没跳舞,说头疼。

我在公园看见林丽琼,她朝我招手。

“桂花没来?”

“头疼,在家休息。”

林丽琼扇子停了停。

“她儿子上午是不是来了?”

“你怎么知道?”

“我看见他车停在小区门口。”

林丽琼压低声音,“我跟你说,桂花家可能有事。”

“什么事?”

“我也是听说。”

她左右看看,“她儿媳好像怀上了。”

我手里的太极剑垂了下来。

“怀上了?”

“二胎,刚查出来的。”

林丽琼说,“美惠都三十五了,高龄产妇,得小心。”

“桂花没提过。”

“她大概还没想好怎么说。”

林丽琼叹了口气,“养一个都够呛,再来一个……”

她没说完,摇摇头继续跳舞。

我提前回了家。

开门时,听见吴桂花在阳台打电话。

“……我知道,我知道你们难。”

“但妈也有自己的生活……”

“钱的事我再想想。”

她看见我,匆匆说了句“先这样”就挂了。

“头还疼吗?”

“好点了。”

她走进客厅,在沙发上坐下,“老蒋,咱们的存款……”

她顿了顿,“我是说,各自存的那些钱,你打算怎么用?”

我们搭伙三年,除了日常AA,各自都存了点钱。

说好应急用的,谁也没动过。

“存着呗,以后万一有病有灾的。”

“是啊,是该存着。”

她喃喃道,手指无意识地抠着沙发扶手。

布料被她抠出一个小小的凹陷。

04

菜市场的排骨摊前,吴桂花挑了最贵的那扇。

“今天吃红烧排骨。”

她对摊主说,又指了指旁边的猪蹄,“这个也要,炖汤。”

摊主称重时,我掏出钱包。

“一共九十八块五。”

我递过去一百,找回一块五。

吴桂花接过袋子,拎在手里沉甸甸的。

“今天菜买得好。”

“美惠最近胃口不好,我想着炖点汤给她送过去。”

她说完,意识到什么,补充道:“钱我另算。”

“不用,就当加餐。”

她看了我一眼,没再坚持。

回家路上,她走得很慢。

“老蒋,你说人这一辈子,到底为什么活?”

她突然问。

“怎么想起问这个?”

“就是突然想想。”

她看着前方,“年轻时为孩子活,老了以为能为自己活几年……”

她没说完。

“你儿子家是不是有困难?”

她沉默了一会儿。

“美惠怀孕了,二胎。”

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什么。

“好事啊。”

“是好事。”

她点点头,“但涵润一个人养家,压力太大了。”

“美惠产假期间收入会少,请保姆又贵。”

“大宝的幼儿园学费,兴趣班,加上即将出生的……”

她停下脚步,深深吸了口气。

“老蒋,我可能得常去帮忙。”

她转过头看我,眼神里有什么东西在闪动。

“咱们的搭伙……”

“照常。”

我打断她,“你有空就回来,没空我自己能行。”

她嘴唇动了动,最终只是点点头。

那天她炖了一大锅猪蹄汤。

满屋子都是浓郁的香味。

她装了两个保温桶,一个留家里,一个送去儿子家。

“我晚饭前回来。”

她提着保温桶出门,背影在楼道里越来越小。

我坐在客厅,看着墙上的钟。

秒针一格一格地走,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六点,她没回来。

七点,手机响了。

“老蒋,大宝闹脾气,我晚点回,你先吃。”

“好。”

我热了汤,就着馒头吃完。

八点半,门锁转动。

她回来了,脸上带着疲惫。

“吃过了吗?”

“吃了。”

她脱下外套,“孩子哄睡了才脱身。”

“辛苦了。”

她搓了搓脸,“当奶奶的,不都这样。”

她去洗澡,水声哗哗响了很久。

出来时眼睛红红的,不知道是水汽还是别的什么。

第二天早晨,她在本子上记账。

“排骨四十八,猪蹄三十七,调料……”

“不用记那么细。”

“要记的。”

她很坚持,“说好AA的。”

笔尖在本子上划出沙沙的声音。

记完后,她看着那个数字,发了一会儿呆。

“老蒋,如果……我是说如果。”

她抬起眼睛,“如果有一天我不能这么AA了,你会怪我吗?”

“什么意思?”

“就是,可能我得出一些计划外的钱。”

她语速很快,“比如补贴儿子家,或者别的什么。”

“你的钱,你做主。”

她松了口气,但眉头还是皱着。

那天跳舞时她心不在焉,差点踩到林丽琼的脚。

“桂花,你今天状态不对啊。”

林丽琼扶住她。

“昨晚没睡好。”

她揉揉太阳穴。

音乐继续,她的扇子却总是慢半拍。

我在旁边打拳,眼睛余光看见她。

她的动作失去了以前的轻盈,像背着看不见的重物。

收队时,林丽琼拉住我。

“桂花家的事,你知道了吧?”

“怀孕的事?知道了。”

“不止这个。”

林丽琼压低声音,“她儿子想换大房子,正凑首付呢。”

我愣住了。

“什么时候的事?”

“就最近,学区房,贵得很。”

林丽琼摇摇头,“桂花这些年在跳舞队里省吃俭用,怕是都存给儿子了。”

“她没说过。”

“她那人要强,怎么会说。”

林丽琼拍拍我的肩,“老蒋,你们这搭伙,怕是……”

她没说完,提着扇子走了。

我站在原地,看着吴桂花收拾东西的背影。

她弯腰时,我注意到她后颈的白发又多了几根。

以前每个月她都染,最近两个月没去了。



05

徐美惠上门那天,是个阴天。

她提着两盒孕妇营养品,脸色有些苍白。

“阿姨,蒋叔。”

她站在门口,笑容很勉强。

“美惠你怎么来了,快进来坐。”

吴桂花赶紧扶她,“不是让你在家休息吗?”

“躺不住,出来走走。”

徐美惠在沙发上坐下,手无意识地放在小腹上。

还看不出什么,但她护着的姿势很明显。

我去倒茶,听见她们在客厅说话。

“……医生说要静养,但公司项目正到关键期。”

“那就请假,身体要紧。”

“请假?妈,你知道我请产假期间工资打几折吗?”

“钱重要还是身体重要?”

“都重要。”

徐美惠声音里带着哭腔,“房贷车贷,大宝的学费,现在又来一个……”

她说不下去了。

我端着茶出来时,她在擦眼睛。

“谢谢蒋叔。”

她接过茶杯,手有点抖。

“涵润呢?他怎么没陪你?”

吴桂花问。

“加班,说是谈个大客户。”

徐美惠喝了口茶,“妈,我今天来,是想跟你商量件事。”

她看了我一眼。

“没事,蒋叔不是外人。”

吴桂花说。

徐美惠咬了咬嘴唇。

“我们想把现在的房子卖了,换套大的。”

“四口人,两居室实在挤。”

“看中一个学区房,首付还差三十万。”

客厅里安静下来。

吴桂花手里的茶杯晃了晃,茶水溅出来,落在裤子上。

她没去擦。

“三十万……”

她重复这个数字。

“我知道这钱不少。”

徐美惠语速很快,“我们可以打借条,按银行利息还。”

“只是暂时周转,等房子卖了……”

“你们现在的房子能卖多少?”

吴桂花打断她。

“差不多能把贷款还清,剩不了多少。”

徐美惠低下头,“所以才要借钱凑首付。”

她看着茶杯里浮沉的茶叶,眼神空洞。

“妈,我知道你不容易。”

徐美惠握住她的手,“但这真的是最后一次了。”

“大宝要上学区,二宝出生也要地方。”

“我们实在是没办法了。”

吴桂花抽出手,站起来走到窗边。

背影很僵硬。

“我……我得想想。”

她的声音很干涩。

“妈……”

“我说了,我想想!”

吴桂花突然提高声音,又立刻压低,“对不起,妈不是冲你。”

徐美惠眼圈又红了。

她坐了半小时就走了,说要去接孩子放学。

门关上后,吴桂花还站在窗边。

我从厨房窗户看见徐美惠走出楼门,在花坛边站了一会儿,擦了擦眼睛才离开。

吴桂花转过身,“你都听见了。”

“三十万。”

她苦笑,“我一辈子攒的钱,加上老蔡的抚恤金,也就这个数。”

老蔡是她丈夫,十年前工伤走了。

“你真要借?”

“我能不借吗?”

她走回沙发坐下,整个人陷进去,“那是我儿子,我孙子。”

“可那是你的养老钱。”

“我知道。”

她捂住脸,“我都知道。”

她的肩膀在颤抖,但没有声音。

我在她对面坐下,不知道该说什么。

墙上的钟滴滴答答地走。

过了很久,她抬起头,眼睛是干的。

“老蒋,咱们的搭伙,可能要变变了。”

她一字一句地说。

“怎么变?”

“我可能……得搬去儿子家住一段时间。”

她说,“美惠这胎不稳,要人照顾。”

“大宝上下学也要接送。”

“我两头跑,顾不过来。”

我看着她:“要搬多久?”

“说不准,可能……到孩子出生以后。”

她避开我的眼神。

“那这房子?”

“你还住着,房租我那份照付。”

她很快地说,“但伙食费……我可能顾不上这边了。”

“意思是你以后很少回来吃饭?”

“应该是。”

她点点头,“我会把东西留一部分,偶尔还回来。”

她说“偶尔”两个字时,声音很轻。

像自己都不太相信。

那天晚上她没做饭,说没胃口。

我也没吃。

我们坐在客厅里,电视开着,谁也没看。

九点多,她手机响了。

是蔡涵润。

她接起来,走到阳台。

“……妈,美惠都跟我说了。”

“你为难的话就算了,我们再想别的办法。”

吴桂花的声音传过来:“别的办法?你们还有什么办法?”

沉默。

然后听见她说:“钱我可以借,但你们得写借条。”

“真的?妈,谢谢你,真的……”

“别谢我。”

吴桂花打断他,“这是我最后一点棺材本了。”

电话挂了。

她走进来,脸色灰白。

“说好了?”

“说好了。”

她坐在沙发上,双手放在膝盖上,姿势很端正。

像等待什么宣判。

“老蒋,明天咱们把账算算吧。”

她说,“这三年的搭伙账,该清的清一清。”

我看着她,点了点头。

窗外的天黑透了,没有星星。

06

第二天早晨,吴桂花起得很早。

我听见她在厨房做早饭,煎蛋的声音滋滋响。

我起床时,她已经把餐桌摆好了。

小米粥,煎蛋,咸菜,还有昨天剩下的馒头。

“吃吧,吃完算账。”

她说,声音很平静。

我们安静地吃完早饭。

她洗碗,我把账本都拿出来。

四个本子,整整齐齐摆在餐桌上。

她擦干手走过来,在我对面坐下。

“从第一个月开始吧。”

她翻开第一本。

三年前的记录,字迹还很清晰。

“房租八百,水电一百二,买菜钱……”

她一项项念,我对着手机银行查转账记录。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账本上。

那些数字在光里变得透明,像随时会消失。

花了整整一上午。

最后一笔账对完,她合上本子。

“都对得上。”

她说。

“是,都对得上。”

我看着她。

她深吸一口气:“老蒋,有件事我得跟你说。”

“我们的共同储蓄,那五万块钱……”

她顿了顿,“我可能要取出来。”

那是我们这三年共同存的应急基金。

每人每月存五百,雷打不动。

“取多少?”

“全取。”

她声音很低,“涵润那边首付还差五万,我自己的钱……不够。”

我没说话。

“我知道这不合规矩,说好应急用的。”

她语速快了起来,“但这算应急,对吧?他们家现在就是急事。”

“我会还的,等他们周转过来就还。”

“或者从我的房租里扣,扣到还清为止。”

她看着我,眼神里有恳求,也有难堪。

我沉默了很久。

久到她以为我会拒绝。

“取吧。”

她愣住了:“你同意了?”

“不然呢?”

我站起来,“难道看你儿子买不成房子?”

她眼圈红了。

“老蒋,谢谢你。”

“别说这个。”

我摆摆手,“什么时候去银行?”

“下午吧,趁银行上班。”

她擦了擦眼睛,“还有,从下个月开始,房租我可能……”

“房租不用你付了。”

我打断她,“你都不住了,付什么房租。”

“那怎么行,说好AA的。”

“那就当是我借给你儿子的。”

我说,“等你宽裕了再说。”

她张了张嘴,最终没再坚持。

下午我们去银行。

柜台前,她签字的手有点抖。

工作人员问:“五万全取?”

现金取出来,厚厚一沓。

她装进布袋里,抱在胸前。

走出银行时,她回头看了一眼。

“老蒋,我是不是很失败?”

“失败什么?”

“当妈当到这个份上,连自己的日子都过不明白。”

她苦笑,“搭伙三年,最后还是要拖累你。”

“没拖累。”

她摇摇头,没再说下去。

回家的路上,我们经过公园。

广场舞的音乐正好响起。

是那首《最炫民族风》,吴桂花最爱跳的。

她停下脚步,看着那群跳舞的人。

林丽琼在队伍前排,扇子舞得正欢。

“你去跳会儿?”

“不跳了。”

她转过身,“回家收拾东西。”

她的东西不多。

衣服,日用品,一些零碎。

但她收拾得很慢,每件东西都拿在手里看一会儿。

那盆绿萝她留下了。

“放你房间吧,帮我照顾着。”

收拾完,两个行李箱立在客厅中央。

“我明天一早走。”

她说,“涵润来接我。”

“今晚想吃什么?”

“随便做点吧。”

我做了西红柿鸡蛋面,她吃了一小碗。

饭后她没立刻回房间,坐在客厅看电视。

但我知道她没在看。

她的眼睛盯着屏幕,眼神却是散的。

九点多,她站起来。

“老蒋,我睡了。”

“嗯。”

她走到次卧门口,停下。

“这三年来,谢谢你。”

她说,没回头。

“你也一样。”

门轻轻关上了。

我坐在客厅,没开灯。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上铺出一片惨白。

墙上的钟,指针走向十点,十一点,十二点。

次卧的门缝下,一直亮着灯。



07

蔡涵润早上七点来的。

他帮吴桂花把行李箱拎下楼。

吴桂花站在门口,最后看了一眼这个住了三年的地方。

“我走了,老蒋。”

“绿萝记得浇水。”

“知道。”

“冰箱里还有菜,你记得吃。”

她还想说什么,但蔡涵润在楼下按喇叭。

“那我走了。”

她转身下楼。

脚步声在楼梯间回荡,越来越远。

我走到窗边,看见她把行李箱放进后备箱。

上车前,她抬头看了一眼。

我往后退了一步,躲在窗帘后面。

车开走了。

房间里安静下来。

那种安静是有重量的,压在人胸口。

我在客厅站了很久,然后开始收拾。

把她用过的杯子洗干净,放回橱柜。

把她常坐的沙发位置整理好。

把次卧的门关上。

做这些事时,我尽量不去想什么。

中午我自己煮面,水放多了,面煮得太软。

吃了一口就吃不下了。

下午我去公园。

林丽琼看见我一个人来,扇子停了。

“桂花真搬走了?”

“搬去儿子家了?”

她叹了口气,没再问。

音乐响起,我打我的太极拳。

但总觉得少了什么。

少了她扇子舞动的声音,少了结束后她说“回家吧”的声音。

打完拳,我没直接回家。

在公园长椅上坐了一会儿。

几个老人推着婴儿车走过,有说有笑。

我想起吴桂花说过,她喜欢带孩子。

说大宝小时候都是她带的,带到上幼儿园。

“那孩子跟我亲。”

她说这话时,眼睛里有光。

现在她要带第二个了。

不知道她还会不会有那种光。

坐久了,腿有点麻。

我站起来往家走。

路过菜市场时,习惯性地走进去。

走到常去的摊位,摊主问:“今天一个人?你老伴呢?”

“她有事。”

买了点青菜和豆腐,一个人吃不了多少。

回家路上,手机响了。

是吴桂花。

“老蒋,我到了。”

“这边挺好的,大宝看见我可高兴了。”

“那就好。”

“你的晚饭怎么解决?”

“买了菜。”

“记得按时吃。”

沉默了一会儿。

“那我挂了,孩子叫我。”

“挂吧。”

电话断了。

我把手机放回口袋,继续走。

到家开门时,钥匙在锁眼里转了两圈才开。

以前她在家时,门很少反锁。

晚饭我炒了个青菜,炖了豆腐。

餐桌很大,我坐在一角。

对面是空的。

吃完饭洗碗,只洗了一个碗,一双筷子,一个盘子。

水费能省点了。

我想着这个,突然觉得有点可笑。

九点多,门铃响了。

是林丽琼,手里提着一袋水果。

“来看看你。”

她进门,左右看看,“真安静啊。”

“坐。”

我给她倒水。

“桂花下午给我打电话了。”

林丽琼接过水杯,“说她安顿好了,让我多照顾照顾你。”

“我不用照顾。”

“她说你胃不好,一个人肯定凑合吃。”

林丽琼叹口气,“她也是身不由己。”

“你不知道全部。”

林丽琼放下杯子,“她儿媳这胎怀得不稳,医生建议卧床。”

“她儿子工作又忙,经常出差。”

“她不搬过去,谁照顾那一大家子?”

“我明白。”

林丽琼看着我:“老蒋,你们这搭伙,就这么算了?”

“你就没想过……挽留一下?”

“怎么挽留?”

我问,“让她别管儿子,别管孙子,只管跟我搭伙过日子?”

林丽琼不说话了。

“她首先是妈,是奶奶,然后才是我的搭伙伙伴。”

我说,“这个顺序,谁也改不了。”

林丽琼坐了半小时就走了。

走前说:“有事给我打电话,跳广场舞叫我一起。”

关上门,房间又陷入安静。

我打开电视,随便找了个频道。

声音填满房间,但填不满那种空。

十点多,手机又响了。

这次是微信。

吴桂花发来一张照片。

是大宝在玩积木,她抱着孩子,笑得很开心。

照片下面有一行字:“孩子睡了,终于能歇会儿。”

我看了很久,回复:“注意休息。”

她没再回。

我关掉手机,继续看电视。

但眼睛盯着屏幕,什么也没看进去。

脑子里是她抱着孩子笑的样子。

那是真的开心。

比跟我AA制过日子时,开心得多。

08

吴桂花搬走一周后,我去了趟银行。

把剩下的一点存款重新规划。

以前是两个人,现在是一个人。

数目得重新算。

排队时遇见邻居老陈。

他看见我,凑过来:“老蒋,听说你老伴搬走了?”

“不是老伴,是搭伙的。”

我纠正他。

“一样一样。”

老陈摆摆手,“我懂,搭伙过日子嘛。”

“不过我听说,她是去儿子家带孙子了?”

“那你怎么办?一个人过?”

“一个人过。”

老陈摇摇头:“要我说,搭伙这事不靠谱。”

“热闹时是真热闹,散了也是真冷清。”

轮到我了,我去柜台办事。

办完出来,老陈还在门口。

“老蒋,要不要跟我去钓鱼?”

他问,“周末,几个老哥们一起。”

“再说吧。”

“别一个人闷着,会闷出病的。”

老陈拍拍我的肩,“我老婆走了以后,我也闷了半年,后来想开了。”

“人这辈子,最后都是一个人。”

他说完就走了。

我站在原地,想着他的话。

最后都是一个人。

这话没错。

回家路上,我去超市买了点东西。

经过奶粉货架时,我停下来。

拿起一罐,看了看价格。

三百多。

我想起吴桂花那天看标签的样子。

她那时就知道了吧。

知道又要有一笔大开销。

知道自己的日子又要被打乱。

但她什么都没说。

回到小区,在花坛边坐了会儿。

几个老太太在晒太阳,聊着家长里短。

“我儿子家那二胎,可闹腾了。”

“都一样,带孩子累啊。”

“但看着孩子长大,值。”

我听着,点了根烟。

戒烟三年了,这包烟是刚买的。

抽了一口,呛得咳嗽。

但没掐灭,继续抽。

烟雾在眼前散开,模糊了视线。

抽完烟回家,开门时手机响了。

“老蒋,你在家吗?”

“在。”

“我想回来拿点东西,方便吗?”

“方便,你来吧。”

“半小时后到。”

挂了电话,我看了看房间。

有点乱,该收拾收拾。

但最后没动。

就让它乱着吧。

她来的时候,提着个布袋子。

脸色比上次见时更憔悴了。

“没睡好?”

“孩子夜醒,得哄。”

她揉揉太阳穴,“美惠孕吐得厉害,我得做清淡的。”

她走进次卧,拿了几件衣服。

又打开柜子,拿了个相框。

是她和老蔡的合影。

年轻时的照片,两人都笑得很灿烂。

“怎么想起拿这个?”

“突然想看看。”

她把相框擦干净,装进袋子。

出来时,她看了看客厅。

“你一个人,还习惯吗?”

“习惯。”

她点点头,走到餐桌旁。

那个账本还摊在那里。

她拿起来翻了翻。

“这三年,账记得真清楚。”

“是清楚。”

“以后不用记了。”

她放下本子,“老蒋,那五万块钱,我会尽快还你。”

“不急。”

“急。”

她很认真,“那是我们的共同储蓄,我私自用了,不对。”

“我说了,不急。”

我声音大了点。

她愣了一下,不再坚持。

“那我走了,孩子还等我做饭。”

她走到门口,又回头。

“老蒋,我可能……很长一段时间不能回来了。”

“知道了。”

“你自己保重。”

“你也是。”

这次我没到窗边看。

坐在沙发上,点了第二根烟。

这次没咳嗽。

抽到一半,门铃又响了。

我以为她忘了什么。

开门,是林丽琼。

“我猜桂花会来。”

她进来,看见烟灰缸里的烟头,“哟,抽上了?”

“偶尔。”

“偶尔个屁,你戒了多少年了。”

她在我对面坐下,“桂花走了?”

“刚走。”

“说什么了?”

“没说什么。”

林丽琼叹了口气。

“老蒋,有句话我不知道该不该说。”

“那就别说。”

“我还是要说。”

她看着我,“你就不觉得委屈吗?”

“委屈什么?”

“三年的搭伙,说散就散。”

林丽琼声音提高,“她需要你时,跟你AA制过得潇洒。”

“她儿子需要她时,她拍拍屁股就走。”

“你呢?你算什么?”

“你别不说话,我知道你心里不舒服。”

林丽琼站起来,“但你不说,憋在心里,难受的是你自己。”

“我说了又能怎样?”

我抬起头,“让她别管儿子?别管孙子?”

“我做不到。”

林丽琼看着我,眼神复杂。

“你呀,就是太明白。”

她说,“明白得让人心疼。”

她坐了一会儿也走了。

走前说:“明天跳舞,记得来。”

房间里又剩下我一个人。

这次连电视都没开。

就坐在黑暗里,一根接一根地抽烟。

直到烟盒空了。



09

吴桂花搬走一个月后,我养成了新习惯。

早晨一个人去公园。

打拳时站她以前跳舞的位置。

那里现在换了个新人,跳得没她好。

林丽琼有时过来跟我说话。

说跳舞队的事,说家长里短。

但很少提吴桂花。

有次她说漏嘴:“桂花昨天带大宝来公园了,孩子跑得可欢。”

说完她赶紧闭嘴。

“挺好的。”

“她问起你。”

林丽琼小声说,“问你最近怎么样。”

“你怎么说?”

“我说老样子。”

她顿了顿,“其实我想说不好,你瘦了,话也少了。”

“但没说。”

“嗯,没说。”

我们沉默了一会儿。

“老蒋,你要不要……去看看她?”

林丽琼问。

“看她干什么?”

“就当是看看老朋友。”

“算了。”

我摇摇头,“她忙,我也忙。”

林丽琼不劝了。

那天回家,我绕路去了趟菜市场。

没买菜,就在里面转。

转着转着,走到以前的摊位。

摊主看见我:“哟,老蒋,好久不见你老伴了。”

“你们以前天天一起来,我印象可深了。”

摊主说,“她挑菜可仔细了,老嫌我菜不新鲜。”

“是,她挑剔。”

“挑剔好,会过日子。”

摊主递给我一根烟,“最近菜价涨了,一个人吃更不划算。”

“是啊。”

我接过烟,没点。

站了一会儿就走了。

走出菜市场,阳光刺眼。

我眯起眼睛,突然不知道该往哪走。

回家?还是去哪儿?

最后去了趟超市。

买了个新枕头。

旧枕头睡塌了,该换了。

结账时,收银员说:“先生,会员卡积分可以兑换商品了。”

我这才想起,会员卡是她办的。

“能换什么?”

“有纸巾、洗衣液,还有……”

“换包烟吧。”

收银员愣了愣:“积分够换两包。”

“那就两包。”

拿着烟走出超市,站在门口拆开一包。

点烟时,手有点抖。

打火机打了三次才着。

抽了一口,味道很冲。

但还是抽完了。

回家路上,手机震动了一下。

是吴桂花发的微信。

一张B超照片,模糊的黑白影像里,有个小点。

下面写着:“今天产检,医生说孩子很健康。”

我看了很久,回复:“恭喜。”

她很快回:“谢谢。”

然后又是沉默。

我盯着屏幕,手指在键盘上停了一会儿。

最后还是什么都没打。

把手机放回口袋。

到家开门,习惯性地说了句:“我回来了。”

说完才意识到,没人应。

我站在玄关,看着空荡荡的客厅。

餐桌上还摊着那个账本。

我走过去,把它合上,塞进抽屉最里面。

眼不见为净。

晚饭煮了速冻饺子。

煮多了,剩一半。

倒掉时,想起她以前总说:“别浪费,明天还能吃。”

但现在我不想吃剩的。

倒就倒吧。

晚上睡不着,起来看电视。

换台时,看到一部老电视剧。

讲家长里短的,婆媳矛盾。

我看着看着,突然想:她现在是不是也面临着这些?

照顾孕吐的儿媳,接送调皮的大宝,还要操心钱的事。

她累不累?

想给她发条微信问问。

但想了想,没发。

问了又能怎样?

我又帮不上忙。

电视看到凌晨,困了才睡。

第二天醒来时,天已经大亮。

错过了晨练时间。

我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

第一次觉得,床太大了。

大得让人心慌。

起床后,我做了个决定。

把次卧租出去。

挂到中介那里,租客要求:单身,安静,爱干净。

中介很快就带了人来看房。

是个三十多岁的男人,程序员,话少。

他看着房间:“这房间以前有人住?”

“嗯,搬走了。”

“为什么搬走?”

“家里有事。”

我没多说。

他也没多问,交了定金。

签合同那天,他把行李搬进来。

一个行李箱,一个电脑包。

“我平时加班多,很少在家。”

他说。

他进房间收拾,我坐在客厅。

听见里面传来整理东西的声音。

以前吴桂花收拾房间时,也是这个声音。

但不一样。

这次是真的陌生人了。

程序员住进来后,家里多了点人气。

他晚上回来得晚,但总会亮着客厅的灯。

有次我半夜起来喝水,看见他还在工作。

电脑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

“还没睡?”

“赶项目。”

他说,“吵到你了吗?”

“没有。”

我倒了水,站在厨房门口,“吃晚饭了吗?”

“叫了外卖。”

“外卖不健康。”

我说完,觉得这话很像吴桂花会说的。

“习惯了。”

他笑笑。

我回房间继续睡。

但睡不着。

听着外面键盘敲击的声音,突然觉得:搭伙过日子,大概就是这样。

互相不打扰,但知道有人在。

只是这次,是真的AA制了。

房租对半分,水电对半分。

账目清楚,没有纠葛。

挺好。

10

深秋的时候,树叶差不多掉光了。

公园的地上铺了一层金黄。

我照常去晨练,打拳时动作慢了些。

天冷了,关节有点僵。

林丽琼跳完舞过来:“老蒋,桂花生了。”

我太极拳收势的动作停了一拍。

“生了?”

“昨晚的事,男孩,六斤八两。”

林丽琼说,“她发朋友圈了,你没看到?”

我掏出手机,点开微信。

她的朋友圈果然更新了。

九张照片。

婴儿皱巴巴的小脸,她抱着孩子的笑脸,蔡涵润和徐美惠疲惫但幸福的表情。

配文:“欢迎新成员,奶奶的小宝贝。”

我一张张翻看。

最后一张是她单独抱着孩子的特写。

她低头看着婴儿,眼神温柔得能滴出水来。

那种温柔,我从未见过。

至少在我们搭伙的三年里,没见过。

“是好。”

林丽琼看着我,“你要不要去看看?”

我把手机放回口袋,“她忙着呢,别打扰了。”

林丽琼还想说什么,但音乐又响了。

她回去跳舞。

我继续打拳,但动作有点乱。

呼吸也不稳。

干脆不打了,坐在长椅上休息。

几个老太太推着婴儿车经过,聊得热闹。

“你家这个真乖,都不哭。”

“你家那个也是,白白胖胖的。”

“带孙子累是累,但开心啊。”

烟抽到一半,远远看见一个人推着婴儿车走过来。

她推着蓝色的婴儿车,走得很慢。

车上挂着几个彩色玩具,叮当作响。

她没看见我,低着头看车里的孩子。

脚步很轻,像怕惊动什么。

走到离我二十米的地方,她停下来。

从车里抱起孩子,轻轻拍着。

阳光照在她身上,头发白的部分更多了。

但脸色红润了些,比上次见时好。

孩子好像哭了,她赶紧哄。

哼着歌,左右摇晃。

那首歌我听过,是以前广场舞常放的。

她哼得很轻,很温柔。

哄了一会儿,孩子不哭了。

她笑了笑,把孩子放回车里。

抬头时,视线扫过这边。

我看见她愣了一下。

然后,她低下头,继续推车往前走。

没有打招呼,没有点头。

就像没看见我一样。

婴儿车从我面前经过。

我能看见车里的小被子,淡蓝色的,印着卡通图案。

能听见车轮碾过落叶的声音。

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婴儿爽身粉味。

她走过去了。

没有回头。

我坐在长椅上,烟已经烧到手指。

烫了一下,我才回过神来。

把烟头按灭在垃圾桶上。

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广场舞的音乐还在响。

林丽琼她们跳得正欢。

我站了一会儿,转身朝反方向走。

路过那个长椅时,我停了一下。

那是三年前,她第一次跟我提搭伙的地方。

现在长椅上坐着一对年轻情侣,头靠着头玩手机。

我继续走。

走出公园,走上街道。

车流人流,喧嚣热闹。

我混进人群里,跟着人流往前走。

不知道该去哪儿。

但脚步没停。

就这样一直走。

走到哪里都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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