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千心影 | 不能忘却有“中国心”的赛珍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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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江海晚报）

我们一行三人驱车赶到镇江，只为拜谒一座饱经世纪风雨的名人故居。木质的门牌上“赛珍珠故居”五个字泛着温润的光泽——这里曾住着一位有“中国心”的美国女性，她用文字为中国立传，用行动为华人发声，用爱心为亚裔孤儿庇护，用毕生精力搭建沟通中西文明交流的桥梁。

赛珍珠肖像

赛珍珠（1892年6月26日—1973年3月6日）的生命轨迹注定与中国紧密相连。1892年秋天，出生仅3个月的她，随传教士父母从大洋彼岸来到江苏镇江，在润州奶娘沈阿妈的怀抱中，她学会了第一句中国话；在江南水乡的氤氲雾气中，她汲取了最初的中国文化养分。此后40余年，赛珍珠辗转镇江、宿州、南京等地，中国的私塾先生领她诵读四书五经、儒家经典；与黄皮肤的孩子们一起，天真烂漫地玩游戏；在安徽农村的田埂上聆听农夫的叹息，体察民众疾苦，见证20世纪初期中国社会的阵痛与坚守。1910年，赛珍珠嫁给了农学家约翰·洛辛·布克，便沉入安徽农村，这段经历成为她日后从事文学创作的富矿；1934年虽返回美国，却一生以“中国女儿”自居，临终前嘱咐后人在墓碑上刻下“赛珍珠”三个篆字，诠释着她对东方这片土地最深沉的热爱。

文学是赛珍珠为中国献上的第一份厚礼。1929年动笔，在金陵大学的寓所里，她以安徽宿州农村为背景，写下约25万字的长篇小说《大地》。这部作品摒弃了西方文学对中国的妖魔化描写，以白描手法刻画了农民王龙与土地相依为命的一生：饥荒岁月的挣扎、发家后的迷失，以及对土地生生死死的眷恋，字字句句都饱含着对中国农民的深切同情。她拒绝迎合西方读者的猎奇心理，坚持按中文语序命名角色，写出了名扬世界的农民史诗。这部长篇小说于1931年首次出版后立即成为畅销书，当年就销售了180多万册，1932年荣获普利策奖，1938年荣获诺贝尔文学奖。在那个西方对中国充满偏见的年代，赛珍珠用一部小说撕开了误解的帷幕，让世界看到了中国农民坚韧而顽强的生命力。

1938年，赛珍珠获得诺贝尔文学奖

20世纪40年代，美国《排华法案》已实施近百年，华人在美遭受“不准入籍、不准置产、不准通婚”的歧视性待遇。得知华人劳工被无端殴打、店铺被肆意焚毁的遭遇后，人到中年的赛珍珠怒不可遏，她联合罗斯福总统的顾问以及华人领袖等高层人士，共同发起抗议运动。她在《纽约时报》发表题为《中国人必须拥有平等权利》的长文，痛斥《排华法案》的野蛮与不公；在全美巡回演讲中，她以自己在中国40余年的亲身经历，讲述华人的勤劳善良与家国情怀，驳斥“黄祸论”的荒谬。1943年，在赛珍珠和同仁持续数年的奔走呼吁下，美国国会终于废除了《排华法案》，华人从此开始获得在美正式居留和入籍的权利。这份跨越重洋的正义之声，让成千上万的在美华人得以挺直腰杆，而赛珍珠却因得罪保守势力，遭到西方舆论的长期排挤。

在二战烽火中，赛珍珠始终坚定支持中国抗日。1941年，她出任美国联合援华委员会主席，发起声势浩大的500万美元的筹款运动，喊出了“抗日斗争关乎世界民主前景”的振臂之呼。这笔在当时价值惊人的款项变成物资，通过滇缅公路等通道源源不断运抵中国，成为中国军民抗击日寇的重要物质支撑。除直接筹款外，赛珍珠还创办急救训练学校，为中国培养战地医生，担任“保卫中国同盟”荣誉委员协助募集医药物资，甚至在白宫主持抗日演出，动员美国各界名流声援中国，这不仅是物质上的雪中送炭，而且更加向深陷战火的中国人民传递了“世界与你同在”的精神力量。周恩来总理曾说：“赛珍珠是著名的小说家，对中国人民怀有深厚的感情，在抗日战争方面同情中国”“是最了解中国的美国人”。

赛珍珠与她收养的亚裔孤儿在一起

第二次世界大战结束后，大量亚裔孤儿流落街头，其中不少是战乱中幸存的中国孩童，他们因种族问题而孤苦无依，被西方收养机构拒之门外。1948年，赛珍珠收到一封求助信，请求安置一名被遗弃的中印混血男婴，这个偶然的契机让她踏上了慈善之路。1949年，她创办了“欢迎之家”，成为全美首个跨种族收养机构，动员志愿者为5000多名亚裔孤儿寻找和建立温暖的家庭；1964年成立“赛珍珠基金会”，她奔走于美国、日本、韩国等地，募集资金建立孤儿院，惠及约28000名儿童；她更将自己大部分财产投入慈善事业，在家中与前后两任丈夫共收养了九名华裔孤儿。赛珍珠说，这份大爱源于她在中国文化中接受到的“众生平等”的朴素思想，源于润州奶娘沈阿妈教给她的“积善之家必有余庆”的古老智慧。

1972年，尼克松访华的消息传来，80岁的赛珍珠多次致信中国政府，希望重返阔别38年的中国，看看她魂牵梦萦的镇江故居。但因她对“文革”的直率看法，在当时的政治语境下，这份归乡之愿最终未能实现。即便如此，她从未抱怨，晚年仍在自传中写道：“我一生到老，从童稚到少女到成年，都属于中国。”1973年早春，赛珍珠在美国佛蒙特州丹比逝世，临终前她抚摸着中国丝绸围巾，口中念叨着“镇江，我的沈阿妈”。

镇江赛珍珠故居

我看到故居的陈列橱窗内存放着赛珍珠当年使用过的毛笔、穿过的布鞋以及诺贝尔文学奖的复制奖牌，心中不禁升起几多感慨。令人欣喜的是，1992年，政府拨款兴建了赛珍珠纪念馆，修缮了赛珍珠故居，扩建了赛珍珠文化公园，还命名了赛珍珠路。2003年2月28日，镇江市赛珍珠研究会成立，并在线上开展了常态化的国际研讨活动。2024年6月14日，时任美国驻华大使尼古拉斯·伯恩斯专程从北京赶到镇江参观赛珍珠故居和文化公园后称：赛珍珠是“伟大的作家”“中美交流的桥梁”。看来，这位具有“中国心”的美国老人在中美两国人民的心目中，正越来越阳光，也越来越灿烂。

文：王嘉祥

编辑：黄梦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