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民间故事石达开出走前曾深夜潜回天王府洪秀全隔着屏风只问了一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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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古英雄多寂寥,功成名就之后,是鸟尽弓藏的悲凉,还是君臣相疑的无奈?

或许,真正的考验,并非来自沙场上的刀光剑影,而是那宫墙之内,人心深处最幽微的猜忌。

所谓“君恩如水向东流,得宠流年,失宠当年”,一念天堂,一念地狱,皆在方寸之间。

庄子外物有云:“言者,所以在意也,得意而忘言。”

然而,当言语本身成为利刃,当昔日的信任被猜疑的蛛网层层包裹,再真挚的“意”,又如何能穿透那重重迷障,抵达另一颗早已冰封的心?

在那个风雨飘摇的年代,太平天国,这个由无数热血与理想浇筑的王朝,正经历着它最残酷的内耗。

天京城,这座象征着希望与新生的都城,一夜之间,血流成河,兄弟阋墙,昔日的盟誓化为泡影。翼王石达开,这位被誉为“天国柱石”的万人之英,最终选择了出走。

然而,在正史的宏大叙事之外,在那些被尘封的角落里,是否还隐藏着不为人知的一幕?

在那决绝离去的背后,是否还有一次最后的挣扎与回望?

据说,就在石达开率部远征的前夜,一个暴雨倾盆的深夜,他曾冒着万死之险,独自潜回了天王府。

他想求一个答案,或者说,是想为那段始于微末、曾坚如磐石的兄弟情谊,寻找一个最后的体面。他要见的,正是那位高居御座,却又似乎远在天边的天王,洪秀全。

那一夜,没有金戈铁马,没有千军万马,只有一人一影,一屏风之隔。

洪秀全究竟问了什么?一句怎样的话,能让这位横扫千军、心志坚毅的翼王瞬间崩溃,长跪不起,最终只能转身,将无尽的悲凉与泪水,尽数洒在那冰冷的雨夜之中?

这背后,究竟藏着怎样的君臣恩怨、兄弟决裂与人性悲歌?



01

咸丰七年,夏。

天京城的雨,一下就是半个多月,仿佛要将这座都城里里外外的血腥气都冲刷干净。

然而,空气中那股若有若无的甜腻铁锈味,却如同附骨之疽,任凭风吹雨打,依旧顽固地盘踞在每一寸砖石的缝隙里。

天京内城,翼王府。

往日里车水马龙、将星云集的府邸,此刻却门可罗雀,死寂得像一座被遗弃的古墓。

厚重的朱漆大门紧闭着,门上的铜环在风雨中轻轻摇晃,发出的“哐啷”声,是这里唯一还鲜活的声音。

府内,更是萧索。

庭院里的芭蕉被连绵的雨水打得七零八落,蔫头耷脑地垂着,一如这府邸主人的心境。

石达开,这位年仅二十七岁,却已名满天下的翼王,正独自一人,站在书房的窗前,静静地看着窗外如注的雨帘。

他没有穿那身象征着无上荣耀的翼王蟒袍,只着了一件半旧的青色布衣,长发用一根简单的木簪束在脑后。

那张曾让无数清军将领闻风丧胆的英俊面庞,此刻写满了与年龄不符的沧桑和疲惫。

他的眼神深邃如古井,却再也映不出当年金田起义时的火焰。

一年前的天京事变,像一把最锋利的刀,不仅斩断了东王杨秀清和北王韦昌辉的头颅,也彻底斩碎了石达开心中那个名为“圣库”的理想国。

他从武昌前线星夜回京,本想力挽狂澜,弥合裂痕,迎来的却是天王洪秀全那看似热情,实则疏离猜忌的眼神,以及自己阖家老小被无辜牵连、惨遭屠戮的噩耗。

那一刻,石达开的心,便死了。

之后,他以雷霆手段肃清北王余党,稳定了岌岌可危的朝局。

天京军民,无不额手称庆,将他奉若神明,高呼“翼王辅政,国泰民安”。

可这“民心所向”,在天王洪秀全眼中,却成了最致命的威胁。

他能容忍一个跋扈的杨秀清,能容忍一个残暴的韦昌辉,却唯独不能容忍一个深得人心、功高盖主的石达开。

于是,两个草包国舅,洪仁发、洪仁达,被封为王,处处掣肘,分他兵权,夺他政务。

整个天京城,变成了一张巨大的网,而他石达开,就是网中央那只徒劳挣扎的困兽。

他知道,自己不能再待下去了。

这天京,早已不是兄弟们同心协力打下的江山,而是一座金碧辉煌的屠宰场。下一个轮到的,必然是自己。

“王爷,夜深了,雨势这么大,还是早些歇息吧。”

一道苍老而忧虑的声音在身后响起。是王府的老管家,福伯。

他从金田起义时就跟着石达开,是府里为数不多还敢说句贴心话的人。

石达开没有回头,声音嘶哑地问:“外面的弟兄们,都安排好了吗?”

福伯浑身一颤,他知道王爷问的是什么。

这些天,王爷暗中联络京外的心腹部队,筛选出数万最忠诚的将士,只待一声令下,便要离开这片是非之地,“远征”而去。

这名为“远征”,实为“出走”。

“都都安排妥当了。”福伯的声音有些哽咽,“只等王爷号令,三更时分,便可出城。城防的几位将军都是咱们的老兄弟,已经打点过了。”

石达开缓缓点头,目光依旧投向窗外那片无尽的黑暗。

“福伯,你说,我们当初从广西那穷山沟里走出来,为的究竟是什么?”

福伯一愣,不知如何回答。

石达开自顾自地说了下去,像是在问福伯,又像是在问自己。

“是为了人人有饭吃,有衣穿,是为了推翻那腐朽的满清朝廷,建立一个无处不均匀,无人不饱暖的人间天国。

可是你看看现在,这天京城里,除了猜忌,除了杀戮,还剩下什么?

圣库里的金银堆积如山,城外的百姓却依旧在饿肚子。我们杀了一个皇帝,却又立起了一个更让人看不懂的天王。”

他的声音里充满了无尽的迷惘与痛苦。

“大哥他变了。”

这句“大哥”,指的是洪秀全。

曾几何时,这两个字在他口中是何等的亲切与敬重。而今,却只剩下苦涩。

福伯叹了口气,低声道:“王爷,天威难测啊。您已经尽力了。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带着弟兄们出去,海阔天空,总好过在这牢笼里坐以待毙。”

石达开沉默了。

是啊,道理他都懂。利弊得失,他比谁都清楚。

可是,心底深处,总有一丝不甘,一丝执念。

难道,十几年的浴血奋战,换来的就是这样一个结局?

难道,那个曾经拉着他的手,指着星空,说要一起建立一个千年圣业的“大哥”,真的已经变成了只知猜忌和权术的孤家寡人?

就在这时,书房的门被极轻地叩响了三下。

一长,两短。

这是最高等级的暗号。

福伯脸色一变,立刻警惕地望向门口。

石达开的眼神也瞬间锐利起来,他缓缓转过身,对福伯使了个眼色。

福伯会意,悄无声息地走到门后,低声问道:“谁?”

门外没有回答,只是从门缝下,塞进来一张被雨水浸湿的纸条。

福伯捡起纸条,展开一看,脸色瞬间变得煞白。他颤抖着将纸条递给石达开。

石达开接过,借着昏黄的烛光,只见那纸条上没有一个字,只用木炭潦草地画着一个图案。

一棵榕树。

看到这棵榕树的瞬间,石达开如遭雷击,整个人都僵住了。

他的呼吸陡然变得急促,握着纸条的手,青筋暴起,微微颤抖。

福伯从未见过王爷如此失态,担忧地唤道:“王爷?王爷您怎么了?这是什么?”

石达开没有回答,他的思绪,已经被这棵简单的榕树,拉回到了十七年前,那个改变了他一生的下午。

广西贵县,一个偏僻的山村。

年仅十岁的他,因为瘟疫失去了所有亲人,正茫然无助地坐在村口那棵巨大的古榕树下。

一个落魄的书生路过,见他可怜,便递给他半块干粮,用温暖的大手摸了摸他的头,对他说:“孩子,别怕。你看这棵榕树,千年风雨,依旧屹立不倒。人也要像它一样,只要根还在,就总有希望。从今往后,我就是你的大哥,我叫洪秀全。”

那棵榕树,是他们兄弟情谊的起点,是他们盟誓的见证。

这个图案,是只有他和洪秀全才懂的秘密。

可如今,天京事变之后,阖家被戮,君臣猜忌已深,这代表着最初盟誓的榕树图案,为何会突然出现?

是洪秀全派人送来的?是他幡然悔悟,想要挽回这段兄弟情?

还是这是一个精心设计的、最恶毒的陷阱?用最温暖的回忆,来引他步入死亡的深渊。



02

烛火在风中摇曳,将石达开的身影拉得忽长忽短,映在墙壁上,如同一个挣扎的孤魂。

他的胸口剧烈地起伏着,那张薄薄的纸条,此刻在他手中却重若千斤。

“王爷,这这会不会是个圈套?”福伯的声音里充满了恐惧,“天王他他怎么可能还会念及旧情?

前些日子,他连安王、燕王那样的亲信都说杀就杀,如今更是把洪家那两个不成器的兄弟捧上了天,摆明了就是要对付您啊!”

福伯的话如同一盆冷水,浇在石达开刚刚燃起的一丝微弱希望上。

是啊,理智告诉他,这极有可能是个陷阱。

如今的天王府,早已被洪仁发、洪仁达兄弟俩经营得如铁桶一般。

自己一旦踏入,无异于自投罗网。

他们正愁找不到借口除掉自己,若是自己深夜私闯天王府,那便是“图谋不轨”的铁证,连辩解的机会都不会有。

可是万一呢?

万一这真的是大哥的意思?

万一他被两个兄弟蒙蔽,内心深处其实是后悔的?

万一他只是拉不下脸,才用这种方式,想和自己见上一面?

石达开的脑海里,两个念头在疯狂地交战。

一个是冰冷的现实,一个是温暖的回忆。

他想起了金田起义时,洪秀全将自己唯一一件厚实的棉衣披在他身上,说:“四弟,身子骨要紧,江山还要靠你来打。”

他想起了永安建制时,洪秀全力排众议,封年仅二十岁的他为翼王,意为“羽翼天朝,辅佐朕躬”,那份信任与期许,言犹在耳。

他又想起了天京城破,清军围困最危急的时刻,洪秀全亲自为他牵马,送他出城突围,说:“四弟,天国不可一日无朕,但更不可一日无翼王。弟兄们的性命,全在你身上了。”

一幕幕往事,如同潮水般涌上心头。

那些曾经的肝胆相照,那些曾经的生死与共,难道真的就能被权力的猜忌,消磨得一干二净吗?

“不”石达开猛地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地陷入了掌心。

“我必须去。”他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决绝的光芒,“哪怕是陷阱,我也要闯一闯。我不能就这样不明不白地走了。我要当面问问他,问问我的大哥,我们之间,为何会走到今天这一步!”

“王爷,不可啊!”福伯“扑通”一声跪了下来,老泪纵横,“您这是拿自己的性命开玩笑啊!您要是出了事,让跟着您的那几万弟兄怎么办?他们可都是把身家性命都托付给您了啊!”

石达开扶起福伯,沉声道:“福伯,你放心。我不是去送死。这天王府的每一条密道,每一处机关,当年还是我亲自监造的。他们防得了别人,防不了我。”

他顿了顿,语气中带着一丝悲凉的自嘲:“再说,我这一身武艺,也不是白练的。若真到了那一步,他们想留下我,也得付出点代价。”

见石达开主意已定,福伯知道再劝无用,只能擦干眼泪,从墙角的暗格里取出一个包裹。

“王爷,既然您执意要去,便换上这身衣服吧。”

包裹里是一套最普通的更夫号衣,灰扑扑的,还带着一股子霉味。

另外还有一顶斗笠,一个能遮住半张脸的油布面罩。

石达开没有犹豫,迅速脱下身上的青布长衫,换上了这身行头。

镜子里,那个叱咤风云、英武不凡的翼王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黑夜巡更人。

“福伯,传令下去,三更出城的计划不变。”石达开压低了斗笠,声音透过面罩传出,显得有些沉闷,“如果如果丑时我还没回来,就让陈玉成带着弟兄们先行一步,不必等我。”

陈玉成,是他最器重和信任的年轻将领,英勇果敢,足堪大任。

福伯闻言,心中一酸,知道王爷这是在交代后事了。他哽咽着点头:“老奴遵命。”

石达开不再多言,最后看了一眼这间他生活了数年的书房,毅然转身,推开后门,整个人如同一滴水,瞬间融入了外面的滂沱大雨和无边黑夜之中。

雨下得更大了,豆大的雨点砸在斗笠上,发出“噼噼啪啪”的声响,仿佛在为他这趟生死未卜的行程擂响战鼓。

石达开没有走正街,而是穿行在一条条阴暗潮湿的后巷里。

这些小巷,如同天京城背面的血管,错综复杂,连接着这座城市的每一个角落。

他对自己当年亲手规划的城市布局了如指掌,即使在这样伸手不见五指的黑夜,也能准确地找到方向。

天王府,就在前方。

那座曾经象征着至高理想的圣殿,如今却像一头匍匐在黑暗中的巨兽,张着血盆大口,等待着猎物自投罗网。

离天王府还有两条街的时候,石达开的身形猛然一顿。

他停在一处残破的墙角下,侧耳倾听。

雨声中,夹杂着一丝极其微弱的、不和谐的声音。

是脚步声。

而且不止一个。

这些脚步声非常轻,落点精准,显然是训练有素的练家子。

他们正从前后两个方向,悄无声息地朝他包抄过来。

石达开的心沉了下去。

果然是陷阱!

而且对方算准了他的路线,在这里设下了埋伏。

他没有慌乱,而是缓缓将手伸向了腰间。那里,缠着一柄薄如蝉翼的软剑。

这是他赖以成名的兵器,寻常时候从不轻易示人。

黑暗中,几道黑影如同鬼魅般从巷子的两头冒了出来,手中都握着明晃晃的短刀,刀锋在微弱的天光下泛着幽蓝的光,显然是淬了剧毒。

他们一言不发,直接扑了上来,招招都是致命的杀手。

石达开冷哼一声,脚下步伐变幻,身形如同一片被狂风卷起的落叶,看似飘忽不定,却总能在毫厘之间躲过致命的攻击。

他不愿恋战,只想尽快脱身。

然而,对方的人数实在太多,配合也极为默契,组成了一个小型的绞杀阵,将他所有的退路都封死了。

“锵!”

一声脆响,石达开腰间的软剑终于出鞘。

剑光一闪,如同一道银色的闪电划破了黑夜。

冲在最前面的一个黑衣人惨叫一声,捂着手腕踉跄后退,他的短刀已经被软剑削断,手筋也被齐齐挑断。

石达开一击得手,并不停歇,剑招如同行云流水,在狭窄的巷子里舞出一片银色的光幕。

雨水被剑风激荡开来,形成了一圈圈白色的水雾。

黑衣人不断倒下,但后续的人又悍不畏死地补上。

石达开眉头紧锁,他发现这些人武功路数十分驳杂,但隐约有一种熟悉的影子。

突然,他心中一动,想起来了。

这是北王韦昌辉的亲卫营“虎贲卫”的路数!

天京事变时,韦昌辉被诛,他的“虎贲卫”也作鸟兽散。

但其中最精锐的一部分,被洪仁发、洪仁达兄弟收编,成了他们手中最锋利的爪牙。

果然是他们!

就在石达开分神的一瞬间,一道劲风从他背后袭来。

他反手一剑格挡,“当”的一声,火星四溅。

偷袭者被震得后退两步,而石达开也感到手臂一阵发麻。

是个高手!

他借着后退的力道,一脚蹬在墙上,身形拔高,想要跃上墙头脱身。

然而,就在他跃起的瞬间,一张早已准备好的大网,从天而降,迎头罩下!

这张网是用牛筋混合精钢丝编织而成,韧性极强,刀剑难伤。一旦被罩住,便是插翅难飞。

石达开瞳孔骤缩,身在半空,已是避无可避。



03

千钧一发之际,石达开临危不乱。

他没有试图用剑去劈砍那张巨网,因为他知道,那只会徒劳无功,甚至可能让兵器被缠住。

电光石火之间,他做出了一个匪夷所思的动作。

他猛地收回了软剑,在空中硬生生扭转身躯,将原本向上的冲力,转为向下的坠力。

他的下坠速度,甚至比那张网落下的速度还要快上几分。

“噗通”一声,他重重地落回了地面,溅起一片泥水。

巨网堪堪擦着他的头皮落下,将地面砸出了一个浅坑。

埋伏的黑衣人们显然也没料到他能用这种方式死里逃生,出现了瞬间的愕然。

高手过招,胜负只在刹那。

石达开抓住这稍纵即逝的机会,不做任何停留,身形如离弦之箭,朝着巷子深处一个不起眼的狗洞冲了过去!

大丈夫能屈能伸。此刻,面子、尊严,都比不上性命重要。

黑衣人们反应过来,怒吼着追了上去。

然而,石达开的速度太快了。

当他们追到巷尾时,这位名震天下的翼王,已经狼狈地钻过狗洞,消失在了另一条巷子的黑暗中。

巷子里,只剩下十几个黑衣人的尸体,以及那个被震退的高手。

他摘下面罩,露出一张阴鸷的脸,正是洪仁发的心腹大将。

“废物!”他对着空荡荡的狗洞啐了一口,“算他跑得快!回去告诉王爷,鱼儿已经惊了,但饵已经撒下,不怕他不咬钩!”

石达开,靠在一堵湿冷的墙上,剧烈地喘息着。

雨水顺着他的发梢和衣角不断滴落,全身都湿透了,分不清是雨水还是冷汗。

刚才的刺杀,彻底证实了他的猜测。

这就是一个彻头彻尾的阴谋!

洪仁发和洪仁达,根本不希望他见到天王。

他们先是用那封“榕树”密信将他引出,再在半路设下埋伏,想要将他就地格杀。

如此一来,他们便可以对外宣称,翼王石达开深夜叛逃,被巡夜的卫队当场击毙。死无对证,完美无缺。

好恶毒的计策!好狠毒的心肠!

石达开的心,一寸寸地冷了下去。

他甚至开始怀疑,那封信,到底是不是洪秀全的意思。

或许,连这封信本身,都是洪仁发兄弟俩伪造的。

他们太了解自己和天王之间的过去了,所以才能拿出这最能触动他心弦的“榕树”来做诱饵。

一股巨大的悲哀和无力感,如同潮水般将他淹没。

回去吧。

一个声音在他脑海中响起。

你的心已经死了,你的兄弟情谊也已经死了。

这座天京城,已经没有任何值得你留恋的东西了。

回去,带着你的弟兄们,远走高飞,去开创一片属于你自己的天地。

这个念头,是如此的诱人。

他只需要转身,回到王府,等到三更,便可海阔凭鱼跃,天高任鸟飞。

再也不用看那些小人的嘴脸,再也不用活在猜忌和监视之下。

他的脚步,下意识地朝着来时的方向,挪动了一步。

然而,就在这时,他的脑海中,又浮现出那张画着榕树的纸条。

一个疑问,如同疯狂滋生的藤蔓,死死地缠住了他的心。

为什么?

如果这真是一个必杀的陷阱,洪仁发他们为何要多此一举?

以他们现在掌控的京城兵力,直接派大军围困翼王府,给自己扣上一顶“谋反”的帽子,不是更简单直接吗?

为何要用这种“引蛇出洞”的复杂计策?

除非

除非他们有所顾忌。

他们在顾忌什么?

他们在顾忌天王!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石达开的身体便僵住了。

唯一的解释就是,洪仁发兄弟俩,并不能完全左右天王的想法。

他们不敢公然对翼王府动手,因为他们不确定,天王内心深处,对石达开这个“四弟”,到底还剩下几分情谊。

如果他们贸然动手,万一激起了天王的雷霆之怒,那便得不偿失。

所以,他们才设计了这样一出“刺杀”的戏码。

如果能杀死石达开,一了百了。

如果杀不死,惊走了石达开,让他不敢再去天王府,也同样达到了隔绝他和天王见面的目的!

只要他们兄弟俩见不到面,只要天王听不到石达开的任何辩解,他们就可以继续在天王耳边吹风,慢慢地,将石达开彻底塑造成一个野心勃勃的叛臣。

想通了这一层,石达开原本已经冰冷的心,再次剧烈地跳动起来。

那刺杀,反而证明了那封信,极有可能真的是天王的意思!

是天王,在用他自己的方式,绕过洪仁发兄弟的耳目,向自己发出了最后的召唤!

这背后,或许隐藏着天王自己的无奈与挣扎。

“大哥”

石达开喃喃地念着这个称呼,眼中重新燃起了一丝光亮。

他不能走!

他现在若是走了,就真的坐实了“畏罪潜逃”的罪名,正中洪仁发兄弟的下怀。

他不仅要留下,更要见到天王!

他要当着天王的面,拆穿那两个国舅的阴谋,他要让天王看看,他最信任的“自家人”,是怎样一步步掏空这个天国的根基!

打定主意,石达开不再犹豫。

他整理了一下有些歪斜的斗笠,拉了拉脸上的面罩,辨明了方向,再次朝着天王府的方向潜行而去。

这一次,他更加小心,也更加决绝。

穿过几条黑暗的街道,巍峨的天王府宫墙,终于出现在眼前。

高大的宫墙在黑夜中如同一道无法逾越的屏障,墙头上,每隔十步便有一名持枪的卫兵,警惕地扫视着下方。

石达开没有选择从正门硬闯,而是绕到了天王府后花园一处极其偏僻的角落。

这里有一段宫墙,下面是一条排污的暗渠。因为气味难闻,守卫也相对松懈。

更重要的是,他知道,在这段墙体的内部,有一个他当年亲自下令修建的秘密入口。

那是一条应急的逃生通道,从后花园直通宫外的民居,本是为天王在危急时刻准备的。

知道这条密道存在的人,除了他和当年的工匠,就只有天王洪秀全本人。

而那些工匠,在完工之后,便被秘密处决了。

所以,这成了只属于他们君臣二人的秘密。

石达开匍匐在暗渠边的草丛里,仔细观察了许久,确认四周没有埋伏之后,才如同狸猫一般,悄无声息地滑入了散发着恶臭的暗渠之中。

他在没过膝盖的污水中摸索着,很快,便在湿滑的墙壁上,找到了一块微不可察的凸起。

他按照特定的顺序,在那块砖石上敲击了三下,然后用力一推。

“嘎吱”

一声轻微的机括声响起,墙壁上,一个仅容一人通过的洞口,缓缓打开。

洞口内,是深不见底的黑暗和一股陈腐的霉味。

石达开深吸一口气,没有丝毫犹豫,矮身钻了进去。

在他身后,那扇石门又悄无声息地合上了,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通道内漆黑一片,伸手不见五指。

空气中弥漫着尘土和石灰的味道,脚下高低不平,布满了碎石。

石达开从怀中取出一枚火折子,吹亮,微弱的火光只能照亮身前三尺的范围。

他就这样,举着火折子,一步步地,朝着那座权力的中心,也是他命运的终点,缓缓走去。

不知走了多久,前方终于出现了一丝光亮。

是通道的出口。

石达开吹灭了火折子,将身体紧紧贴在通道壁上,从出口的缝隙向外窥探。

外面是天王府的后花园,假山嶙峋,奇花异草遍地。此刻,在雨幕的笼罩下,显得有些阴森。

不远处,有一队巡逻的卫兵刚刚走过,他们的盔甲在雨中反射着灯笼的微光。

石达开耐心等待着,直到下一队卫兵的脚步声远去,才闪身而出。

他成功了。

他神不知鬼不觉地,进入了这座戒备森严的牢笼。

他熟悉这里的一草一木,避开所有的明哨暗哨,如同一道幽灵,穿过层层回廊和庭院。

一路上,他看到了太多陌生的面孔。

那些曾经熟悉的、跟随他浴血奋战的将士,早已被替换。

取而代之的,是一张张冷漠而警惕的脸,他们的眼神里,没有对天国的忠诚,只有对洪氏家族的效忠。

石达开的心,又往下沉了几分。

终于,他来到了天王的书房,文德殿外。

殿内,一盏孤灯,透过窗纸,散发出昏黄的光晕。

一个孤单的影子,被拉得长长的,映在窗上。

是洪秀全。

他还没有睡。

石达开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他没有上前叩门,也没有高声通报。

他就那样,整理了一下衣冠,在距离殿门三丈远的庭院中央,双膝跪地,对着那扇紧闭的殿门,深深地俯下了身子。

雨水,冰冷刺骨,瞬间浸透了他的衣衫,顺着他的脸颊不断滑落,与他眼角溢出的泪水,混在了一起。

他什么都没说,就那样跪着,在瓢泼大雨中,在无尽的黑夜里,像一尊固执的雕像。

他在等。

等一个宣判。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

雨声,风声,心跳声,交织在一起。

不知过了多久,那扇紧闭的殿门,“吱呀”一声,从里面被拉开了一条缝。

一个须发皆白的老太监,提着一盏灯笼,颤巍巍地走了出来。

他看到了雨中跪立的石达开,浑浊的眼中没有丝毫惊讶,反而流露出一丝悲悯与不忍。

他没有说话,只是走到石达开面前,将手中的灯笼举高了一些,似乎是想为他驱散一些寒意。

然后,他转身,对着殿内,用一种近乎耳语的声音说道:“天王,翼王爷他来了。”

殿内,一片死寂。

过了许久许久,久到石达开几乎以为自己会在这场大雨中化为一座冰雕时,一个疲惫而沙哑的声音,终于从殿内深处传了出来。

“让他进来吧。”

老太监躬身应是,然后对着石达开,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石达开缓缓起身,因为跪得太久,双腿早已麻木,一个趔趄,险些摔倒。

他扶着膝盖,一步一步,艰难地,走上了那九级白玉台阶,走进了这座决定他最终命运的大殿。

殿内很空旷,也很昏暗。

正中央,立着一架巨大的紫檀木雕龙屏风,屏风上,一条张牙舞爪的金龙,在烛光下若隐若现,显得狰狞而威严。

那盏孤灯,就在屏风之后。

而那个曾经与他并肩作战,情同手足的“大哥”,也就坐在那片光晕之后。

他能看到洪秀全的剪影,却看不清他的脸。

屏风,隔开的不仅仅是空间,更是两颗再也无法靠近的心。

石达开站在屏风前,喉头滚动,有千言万语想要倾诉,却又不知从何说起。

是该质问他为何要杀自己的家人?

是该辩解自己绝无反叛之心?

还是该痛陈洪仁发兄弟的狼子野心?

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沉默中,屏风后,那个熟悉又陌生的声音,再次响了起来。

那声音里,听不出喜怒,没有质问,没有安抚,更没有记忆中半分的温情。

它像一把被冰水淬过的刀,冷得刺骨,就那样平静地,隔着重重迷雾,飘了过来。

洪秀全没有问他为何深夜至此,没有问他为何甲胄在身,更没有问他京城中的那些流言蜚语。

他仿佛早已洞悉了一切,又仿佛对一切都漠不关心。

他就这样,隔着那道象征着天家威严与疏离的屏风,对着雨夜中归来的兄弟,问出了那一句,也是唯一的一句话。

这句话很短,短到不过十余字。

这句话又很长,长到足以压垮一个人所有的信念与坚守。

当这句话穿过屏风,穿过摇曳的烛火,清晰地钻进石达开耳朵里的那一刻,他整个人的身体,都瞬间僵硬了。

他脸上的血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得一干二净,变得如同死人般苍白。

他的眼睛猛然睁大,瞳孔中充满了无法置信的惊骇与绝望,仿佛听到了世界上最荒谬、最残忍的言语。

那不是一句质问,却比任何质问都更加诛心。

那不是一道圣旨,却比任何圣旨都更加沉重。

它像一柄无形的重锤,狠狠地砸在了石达开最脆弱、最柔软的心房之上,将他心中残存的最后一丝幻想、最后一缕温情,砸得粉碎。

“轰”的一声,他脑中一片空白。

金田的盟誓,永安的托付,天京的死守一幕幕,一桩桩,所有的过往,所有的功绩,所有的忠诚,都在这一句话面前,变成了一个无比讽刺的笑话。

他再也支撑不住自己的身体,双膝一软,重重地跪倒在地,冰冷的铠甲与坚硬的金砖碰撞,发出一声沉闷而绝望的巨响,回荡在空旷的大殿之中。



04

屏风之后,洪秀全的声音如同一缕不带任何温度的青烟,缓缓飘出:

“四弟,你说,是先有那棵榕树,还是先有朕的天下?”

石达开浑身剧震。

他想过千万种可能。

想过雷霆万钧的质问,想过虚情假意的安抚,想过冷酷无情的斥责。

他唯独没有想到,会是这样一句轻飘飘的,仿佛在探讨天地玄黄、宇宙洪荒的哲学问题。

是先有榕树,还是先有天下?

这问题,像一根看不见的毒针,瞬间刺破了他心中最柔软、最神圣的那个角落,将里面珍藏了十七年的,名为“情义”的最后一丝暖意,彻底搅碎。

他仿佛又回到了那个遥远的下午。

十岁的他,孤苦无依,坐在村口那棵遮天蔽日的古榕树下,以为自己会被活活饿死。

是那个叫洪秀全的男人,给了他半块干粮,用温暖的大手摸着他的头,告诉他,人要像榕树一样,扎下根,就能活。

从那一刻起,那棵榕树,就是他石达开心中的图腾。

它代表着重生,代表着希望,更代表着一份他愿意用生命去捍卫的,名为“大哥”的承诺。

他追随他,从广西的穷山恶水,一路杀到这江南的锦绣繁华。

他为他冲锋陷阵,为他出谋划策,为他九死一生。

在他心中,正是因为有了那棵“榕树”下结下的兄弟情谊,才有了后来轰轰烈烈的“天下”大业。

情义是根,天下是果。

根深,才能叶茂。

这是他石达开坚守了一生的信念。

可现在,屏风后的那个人,他的“大哥”,却用一种近乎残忍的平静,将这根与果的顺序,彻底颠倒了过来。

是先有榕树,还是先有天下?

这句话的潜台词,石达开瞬间就懂了。

他在问:你石达开,究竟是忠于我洪秀全这个人,还是忠于我开创的这份天国大业?

这本是一个无需回答的问题。

因为在石达开的世界里,这二者本就是一体。

可如今,当它被如此赤裸裸地摆上台面,就成了一道最恶毒的符咒。

如果回答“先有榕树”,那就是承认自己心中“私情”大过“公义”,将兄弟之情置于天国之上。

在猜忌已深的天王听来,这就是结党营私,心怀不轨的铁证!

如果回答“先有天下”,那更是自掘坟墓。

那等于是在否定他们之间所有情谊的开端,是在承认,那棵榕树,那半块干粮,不过是自己为了攀附权势,为了日后博取“天下”富贵而刻意为之的表演。

那是在作践自己,更是在作践那段他视若珍宝的过往。

更可怕的是,这个问题本身,已经暴露了提问者那颗早已被权力浸透得冰冷坚硬的心。

原来,在他心中,榕树和天下,从来都是可以分割,可以对立,可以拿来权衡算计的。

原来,那份他以为坚如磐石的兄弟情,在对方眼中,早已变成了制衡人心、考验忠诚的工具。

那棵榕树,不再是温暖的起点,而成了冰冷的筹码。

石达开明白了。

彻底明白了。

他想求一个答案,而洪秀全,已经用一个问题,给了他最残忍的答案。

他想为那段兄弟情谊寻找一个最后的体面,而对方,却亲手将这最后的体面,撕得粉碎。

屏风,依旧立在那里。

它隔开的,不再是君臣的距离,而是两个世界。

一个世界里,还住着那个在榕树下递出半块干粮的落魄书生。

另一个世界里,只剩下了一个高居御座,猜忌着天下所有人的孤家寡人。

石达开缓缓抬起头,隔着屏风,他仿佛能看到那双隐藏在黑暗中的眼睛,充满了审视、怀疑,以及一种高高在上的、神明般的冷漠。

他知道,自己说什么,都是错了。

他知道,自己今天就不该来。

他的到来,没有唤醒任何旧情,反而只是给了对方一个机会,来展示他那无上的、不容置喙的君王心术。

他就像一个虔诚的信徒,跋涉万里,来到圣殿,却发现神龛里供奉的,早已不是他信仰的神,而是一个面目狰狞的魔鬼。

所有的言语,都失去了意义。

辩解,是苍白的。

质问,是可笑的。

哀求,是卑微的。

石达开什么都没说。

他只是对着那面紫檀木屏风,对着那个他再也看不懂的“大哥”,缓缓地,深深地,磕了三个头。

“咚!”

第一下,是还他当年半块干粮的救命之恩。自此,恩断。

“咚!”

第二下,是谢他永安封王的知遇之隆。自此,义绝。

“咚!”

第三下,是祭奠自己那惨死在天京城中的阖家老小,以及那份被彻底埋葬的兄弟之情。自此,两不相欠。

三声闷响,如同三记重锤,砸在冰冷的地砖上,也砸碎了石达开心中最后的一丝念想。

他缓缓直起身,挺直了那几乎要被压垮的脊梁。

他没有再看那面屏风一眼,毅然转身,拖着那副沉重得仿佛灌满了铅水的身体,一步一步,朝着殿外走去。

他的脚步很慢,很稳,每一步都像是踩在自己的心尖上。

身后,是死一般的寂静。

屏风后的那个人,没有说一句话,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他就那样,任由他来,任由他跪,任由他离去。

仿佛刚才的一切,都只是一场无声的默剧。

当石达开的背影即将消失在殿门处时,那个苍老太监的声音,带着一丝微不可察的颤抖,在殿内响起。

“天王就就让他这么走了?”

许久,屏风后才传来一声幽幽的叹息,那叹息声里,有疲惫,有落寞,甚至还有一丝外人无法察觉的痛苦。

“他不是走了。”

洪秀全的声音,沙哑得如同被砂纸磨过。

“他是把魂留下了。”



05

石达开走出文德殿,重新踏入了那片无边无际的雨幕之中。

冰冷的雨水劈头盖脸地浇下,他却感觉不到丝毫的寒意。

因为他的心,已经比这雨水更冷,比这深夜更黑。

来的时候,他心中尚存一丝幻想,脚步是急切而隐秘的,像一个去赴险约的少年。

回去的时候,他心中已是一片死灰,脚步却变得出奇的平静与坦然。

那是一种彻底绝望之后,所产生的诡异的宁静。

他不再躲闪,不再潜行。

他就那样,穿着那身早已被雨水浸透的更夫号衣,昂首挺胸,走在天王府的庭院与回廊之间。

雨水冲刷着他的脸庞,仿佛要洗去他所有的表情,只留下一张宛如石雕的面具。

一队巡逻的卫兵迎面走来,看到这个在深夜里公然行走于宫禁之地的“更夫”,立刻警惕地举起了手中的长矛。

“站住!什么人!”为首的队长厉声喝道。

石达开没有停下脚步,甚至没有看他们一眼,依旧径直向前走去。

他的眼神是空的,仿佛穿透了眼前的一切,望向了某个遥远而虚无的地方。

那队长被他这种诡异的气场所震慑,一时间竟忘了上前阻拦。

这是一个怎样的人啊?

他的身上,没有丝毫的杀气,却有一种比杀气更令人心悸的东西。

那是一种生机被完全抽离的死寂,是一种哀莫大于心死的决绝。

他就好像一个刚刚从地府归来的幽魂,对这阳世间的一切,都已漠不关心。

卫兵们面面相觑,竟没有一个人敢上前。

他们只是下意识地让开了一条路,眼睁睁地看着这个奇怪的“更夫”,与他们擦肩而过,一步步走入更深的黑暗之中。

直到他的背影完全消失,那队长才仿佛从梦中惊醒,打了个寒颤,喃喃自语:“刚才那个人我怎么觉得有点像翼王”

石达开循着来时的路,回到了那条散发着恶臭的暗渠。

他没有再走密道。

他只是走到了墙边,双腿微屈,猛然发力。

整个人便如同一只大鸟,拔地而起,轻松地越过了那近两丈高的宫墙,悄无声息地落在了外面的街道上。

从自投罗网,到海阔天空,只在一墙之隔。

然而,此刻的石达开,却没有丝毫逃出生天的喜悦。

他回头,望了一眼那在雨夜中如同巨兽般匍匐的宫墙。

这里面,埋葬了他的青春,他的理想,他的忠诚,以及他所有的家人。

这里,曾是他梦想开始的地方,如今,却成了他信仰的坟墓。

他没有再停留,转身,朝着翼王府的方向走去。

当他推开王府后门时,福伯正焦急地等在那里。

时辰,已经快到丑时了。

“王爷!您可算回来了!”福伯看到他,激动得差点哭出来。

可当他看清石达开的脸色时,整个人都愣住了。

王爷的脸色,白得吓人,嘴唇没有一丝血色。

最可怕的是他的眼睛,那双曾经亮如星辰的眸子,此刻却黯淡无光,如同一潭死水。

“王爷,您您见到天王了?他他对您说什么了?”福伯颤声问道。

石达开缓缓地点了点头。

他没有回答福伯的问题,只是用一种极其平淡,不带任何感情的语气,开口说道:

“福伯。”

“老奴在。”

“传令下去。”

石达开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

“拔营,出城。”

“天亮之前,我们必须离开天京。”

福伯心中一凛,他知道,王爷的心,已经彻底死了。

他不敢再多问,连忙应道:“是!老奴这就去传令!”

命令,如同一道无声的电流,迅速传遍了王府内外所有潜伏待命的角落。

那些早已整装待发的将士们,虽然不知道天王府里发生了什么,但从这道斩钉截铁的命令中,他们已经读懂了一切。

希望,已经破灭。

留下,就是死路一条。

整个翼王府,像一头沉睡的巨兽,在黑暗中悄然苏醒。

没有喧哗,没有骚动。

只有盔甲叶片碰撞的细微声响,只有马匹被牵出时打响的鼻息,只有将士们压抑着呼吸的沉重脚步声。

数万人的部队,在极短的时间内,便集结完毕。

他们都是跟随石达开南征北战多年的百战精锐,是天国最锋利的宝剑。

如今,这柄宝剑,要被它的主人,带离这座它曾经誓死保卫的都城。

石达开换上了一身玄色的战甲,那张苍白的面容,在冰冷的钢铁映衬下,更显萧索。

他走出书房,最后看了一眼这座他生活了多年的府邸。

这里,曾有过他的欢声笑语,有过他妻儿的音容。

而今,只剩下一座空荡荡的,盛满了悲伤回忆的牢笼。

他翻身上马,没有回头,只是低沉地吐出了两个字:

“出发。”

数万人的队伍,如同一条黑色的巨蟒,悄无声息地,开始在天京城湿滑的街道上蜿蜒前行。

他们要赶在洪仁发、洪仁达兄弟反应过来之前,冲出这座囚笼。

雨,还在下。

马蹄踏在积水的石板路上,发出“嗒嗒”的声响,是这支悲伤大军唯一的葬歌。



06

大军行至宣阳门。

这里是通往城外的最后一关。

守城的将领,是石达开一手提拔起来的旧部,早已被打点妥当。

厚重的城门,在“嘎吱”的巨响中,缓缓打开一道缝隙,露出了城外那片被风雨笼罩的,漆黑的旷野。

自由,就在眼前。

然而,就在石达开准备催马出城的那一刻,城楼之上,突然亮起了一盏灯笼。

一个瘦削的身影,撑着一把油纸伞,提着灯笼,站在城楼的垛口边,正遥遥地望着他。

是那个天王府的老太监。

石达开勒住了马缰,抬头望去。

风雨太大,他看不清老太监的表情,只能看到那盏在风中剧烈摇曳的灯笼,光晕忽明忽暗,如同鬼火。

他来做什么?

是来传达天王最后的旨意?是来劝自己留下,还是来宣读一份将自己打入万劫不复的罪诏?

石达开的心,静如止水,再也泛不起一丝波澜。

老太监似乎看出了他的想法,没有高声宣旨,只是用尽全身的力气,对着城下喊道:

“翼王爷!”

他的声音,苍老而嘶哑,被风雨吹得支离破碎。

“天王让老奴给您带句话!”

“他说榕树已经枯了,留着根也没用了!”

这句话,如同一道天雷,在石达开的耳边炸响。

榕树已经枯了,留着根也没用了。

这是何等无情,何等决绝!

这是在告诉他,那份兄弟之情,那份最初的盟誓,已经彻底死去。你这根,不必再对此抱有任何幻想。

石达开的身体,在马背上微微晃动了一下。

老太监没有停下,他颤颤巍巍地从怀里掏出一个用油纸包着的小包,奋力朝着城下扔了过来。

“他还说这半块干粮还给你!”

油纸包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落在石达开马前的泥水之中。

石达开的目光,死死地盯住了那个包裹。

他身旁的亲兵立刻下马,将包裹捡起,擦去上面的污泥,呈了上来。

石达开的手,微微颤抖着,接过了那个包裹。

他一层层地,剥开了那早已被雨水浸湿的油纸。

里面,静静地躺着的,是一块早已干裂、发硬,甚至边缘都有些发霉的饼。

半块饼。

正是十七年前,那个落魄书生,在榕树下,递给那个濒死孩童的,半块救命的干粮。

他竟然还留着。

他竟然还记得。

他记得如此清楚,却又用这种方式,将它还了回来。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决裂了。

这是一种最极致的羞辱。

他是在用这种方式,彻底抹去他们之间所有的过去。

他是在说:你看,你我之间,从一开始,就是一场交易。我给了你半块饼,你给了我一条命,为我打了半壁江山。如今,我把这饼还给你,我们之间,两清了。

所谓的恩情,所谓的义气,所谓的兄弟,从这一刻起,烟消云散。

石达开死死地攥着那半块干饼,坚硬的饼块,硌得他掌心生疼。

他感觉不到疼。

他只感觉到一股无法言喻的悲凉,如同最凛冽的寒流,从脚底瞬间窜遍全身,冻结了他身体里的最后一丝温度。

他缓缓抬起头,最后望了一眼那巍峨的天京城墙。

城墙之上,那盏孤灯已经熄灭,老太监的身影也消失不见。

只剩下无尽的黑暗,和冰冷的雨。

“呵”

一声极轻的,仿佛自嘲般的笑声,从石达开的喉咙里溢出。

他猛地一用力。



“啪”的一声,那块见证了他们情谊起点,也终结了他们情谊的干饼,在他的掌心中,化为了齑粉。

他松开手,任由那些粉末,混着雨水,洒落在他脚下的泥泞之中,转瞬不见。

就像他们那段早已逝去的过往。

一滴滚烫的液体,从他的眼角滑落,混入冰冷的雨水里,分不清是泪,还是雨。

那是他为自己,为那个死去的“大哥”,为那个早已破碎的“天国”梦想,流下的最后一滴眼泪。

从此以后,世间再无那个心怀赤诚,敬兄如父的四弟石达开。

只剩下,一个带领着数万将士,在绝望中挣扎求生的悲剧英雄,翼王。

他猛地一拉马缰,战马发出一声长嘶,人立而起。

他不再回头,目光决绝地投向了城外那片深不见底的黑暗。

他的声音,不再有丝毫的迷惘与悲伤,只剩下金戈铁马般的铿锵与决然,响彻整个雨夜:

“全军,开拔!”

黑色的洪流,终于涌出了城门,汇入了那片象征着未知与凶险的旷野之中,再也没有回头。

那场长达半月的大雨,在石达开出走之后,悄然停歇。天京城的上空,久违地露出了一丝惨白的天光,然而,这座都城最耀眼的那颗将星,却已然陨落,再无归期。

翼王的出走,带走的不仅仅是数万精锐,更是带走了太平天国最后的一丝人心与希望。那句“是先有榕树,还是先有天下”的诛心之问,如同一道无法愈合的伤口,彻底斩断了天国理想的根基。

原来,当情义与权力狭路相逢,再坚固的盟誓,也抵不过人心的猜忌与疏离。君臣之道,终究吞噬了兄弟之情。

许多年后,当石达开兵败大渡河,从容赴死之际,不知他是否会回想起那个暴雨倾盆的夜晚,回想起那面冰冷的紫檀木屏风,和那半块被碾碎的干粮。他或许早已明白,从他转身走出文德殿的那一刻起,他的结局,便已经注定。

那不是一次简单的出走,而是一场盛大的告别。他告别的,是他的信仰,他的过往,以及那个曾被他视若神明的“大哥”。英雄末路,悲歌一曲,最终,都尽数洒在了那滚滚东逝的大渡河水中,只留给后人一声悠长的叹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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