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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清晨的阳光透过百叶窗,在母亲微驼的背上切出细长的光斑。
她正蹲在地上,耐心地捡起外孙打翻的麦片,一粒,又一粒。
这个背影我看了三十多年,却在那天忽然觉得,它像一张被岁月反复折叠又摊开的纸,布满了再也抚不平的痕迹。
我叫林薇,我的母亲六十三岁。
五个月前,我的生活因新生儿子的到来而天翻地覆,是母亲提着一个小小的行李箱,从老家小镇赶来,稳稳地接住了我所有的兵荒马乱。
她总是说:“你忙你的,孩子交给我。”于是,喂奶、换尿布、哄睡、洗衣做饭……那些琐碎得令人窒息的事务,被她一双布满老茧的手,梳理得井井有条。
我沉浸在初为人母的喜悦与重返职场的焦虑中,竟从未仔细看过,母亲日渐沉默的侧脸,和悄悄隆起的腹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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起初,我们都以为那只是老年人常见的发福。
直到那天,母亲在弯腰拿玩具时,突然踉跄了一下,手紧紧按在小腹上,额角瞬间沁出细密的汗珠。
那痛苦的神情一闪而过,快得让我以为是错觉。
她随即直起身,挤出一个惯常的、让我安心的笑容:“没事,蹲久了腿麻。”
可那“发福”的肚子,在瘦削的身架上显得那么突兀。
夜里,我为她盖被,手无意间轻轻碰触,那腹部的硬实感让我心头一紧。
不安像藤蔓一样缠绕上来。
我开始留意,发现母亲饭量变得极小,却总说不饿;发现她哄孩子时,会不自觉地用手抵着腰侧;发现她最爱的晚间电视剧,常常看不了几分钟,就靠在沙发上闭目养神,眉间锁着一道深深的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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劝她去医院,总被一句“小毛病,胃胀气,别瞎花钱”轻轻挡回。
直到那个周末,我借口公司临时有事,将孩子托付给丈夫,几乎是半 哀求地带着母亲去了医院。
检查室外,时间粘稠得如同糖浆。
当医生拿着报告单,用冷静的语调说出“腹腔内发现巨大肿块,性质待查,建议立即住院进一步检查”时,我耳边嗡嗡作响,只看见母亲低着头,双手反复摩挲着旧外套的衣角,像个做错事的孩子。
巨大的愧疚与恐慌淹没了我。
我冲回家,疯狂地想找出线索,想弄明白这一切是如何发生的。
鬼使神差地,我打开了客厅的监控记录——那本是为了随时看看宝宝而装的。
画面无声,却比任何呐喊都更震耳欲聋。
我看见,在我和丈夫深夜加班未归的时段,孩子哭闹不止,母亲抱着他,在客厅里来回踱步,一走就是两三个小时,边走边轻轻哼着哄我入睡时的旧调子。
我看见,为了让孩子多吃一口辅食,她端着碗,追着满地爬的小家伙,一次次蹲下、站起,额前的白发被汗水粘在皮肤上。
我看见,午后孩子终于睡了,她瘫坐在沙发边缘,用手掌死死顶着腹部,脸埋在阴影里,肩膀微微颤抖,良久,才长长舒一口气,挣扎着起身去洗堆积如山的奶瓶和衣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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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镜头定格在我眼前:那天我抱怨工作累,回家倒在沙发上。
母亲端来热茶,轻声说:“你歇着,我去哄宝宝。”
然后,她走向婴儿房,在门口停顿了足足十几秒,先是挺直了背,深吸一口气,再用手用力按了按腹部,最后,脸上绽开一个灿烂的、毫无破绽的笑容,才推门进去。
门关上的那一刹,她挺直的脊梁瞬间佝偻下去。
那一刻,我瘫坐在冰冷的地板上,溃不成军。
监控里那个强忍病痛、透支自己也要为我撑起一片天的身影,与我记忆中永远无所不能的母亲重叠,又被那刺眼的、不正常的隆起撕裂。
那不是发福,那是她用血肉之躯,为我抵挡生活重压时,悄然积累的“代价”。
而我,作为她最亲爱的女儿,却沉浸在自我的忙碌中,对她的消瘦、她的隐忍、她日益明显的痛苦视而不见,甚至将她超负荷的付出,视为理所当然的后盾。
我们总以为来日方长,总习惯性地向父母索取。
索取他们的时间,索取他们的精力,索取他们沉默而汹涌的爱,却忘了他们已不再年轻,他们的身体是会报警的机器。
母亲那隆起的腹部,哪里是什么肿块?那分明是我盲目索取后,沉甸甸的、具象化的愧疚,压在了她的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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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冲回医院,紧紧抱住病床上略显无措的母亲。
千言万语堵在喉咙,只剩滚烫的泪水。
她轻轻拍着我的背,一如我儿时每一次哭泣时那样,沙哑着嗓子说:“傻闺女,哭什么,妈没事。别耽误工作,孩子……”
“妈,”我打断她,声音颤抖却坚定,“这一次,换我来。你好好治病,什么都别管。”
原来,爱的传承中,最重要的一课,不是如何被爱,而是何时该转过身,看清那个一直为你负重前行的人,早已筋疲力尽。
然后,走上前,稳稳地,接过她肩头的重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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