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代艺术家张华洁：破界守本真

艺术家张华洁

他是从西安浐灞河畔走出的孩子，从参与张艺谋电影《英雄》拍摄的大场面摄影师，到游走于绘画与独立电影之间的创作者，艺术家张华洁的路径看似跨界，内核却始终如一——那是一种“不得不画、不得不拍”的生命冲动，一种将艺术视作呼吸的纯粹之心。本次专访，我们跟随他横跨东西方的创作足迹，试图读懂他的艺术人生。

艺术启蒙 家学滋养让热爱自由生长

“ 我小时候在纺织城长大，浐河、灞河环绕的这片土地，带着西安厚重的文化底蕴。”张华洁的讲述，从故乡西安开始。“但真正为我打开艺术之门的，是浓厚的家学氛围。”父母都是热爱艺术的知识分子，父亲尤为痴迷，童年时家中经常能看到父亲收藏的中西画作，藏书里的画页印着拉斐尔《西斯廷圣母》、鲁本斯《猎狮》、范宽《溪山行旅图》等名作，为儿时的他树立了极高的审美起点。张华洁笑称：“现在回想，我当时的艺术启蒙起点可不低。 ”

耳濡目染间，艺术在这个家庭里，早已是生活的一部分。“父母给了我足够的空间追求热爱，对我而言，画画就像呼吸般自然，是刻在骨子里的热爱。 ”

“ 如果说父母给了我打开艺术之门的敲门砖，那老师便是我的引路人。”张华洁回忆道，小学时几位老师经常召集绘画爱好者在课后写生，一批志同道合的伙伴也会彼此切磋技艺。“这份不掺杂质的热爱，为我后来的艺术生涯打下了最坚实的基础，也让我始终坚守真诚表达的底线。 ”

1981年，张华洁考入西安美院附中，经过3年系统的专业训练，打下了扎实的绘画功底。但是，明明可以保送西安美院，他却放弃了这个机会，选择了一条“跨界”的道路——于1984年考入北京电影学院摄影系。

“ 电影是一门综合艺术，也被称为第八艺术。”张华洁引用《艺术概论》中的定义向记者讲述。20世纪80年代，电影对年轻人而言是高端且神秘的文化载体。“我在美院附中上学期间，为了看一场电影要走很远的路，当看到《苔丝》《原野奇侠》《追捕》等影片时，那种前所未有的‘视觉轰炸’和集体观影的感染力，对当时的我影响极大。”他说。

与此同时，以张艺谋《黄土地》为代表的中国第五代导演作品，让张华洁看到了摄影在电影中创造视觉风格的强大力量。“我觉得绘画跟摄影很近，色彩、构图可以直接挪用到电影上。”彼时的他，既渴望探索摄影的神秘未知，也认可科班学习的必要性。“绘画我已有3年附中基础，可自行深耕，但电影拍摄、胶片冲洗等都需要专业支持，自学根本无从谈起。”4年的科班学习，不仅让他掌握了扎实的技术，而且深刻理解了艺术表达的多元可能。

张华洁百米长卷《墨上行动》（局部）

跨界人生 绘画、电影是他的“两条腿”

在张华洁看来，绘画与电影并无本质区别。绘画是独处的修行，电影是团队的协作。两种创作形式相互滋养，成为他艺术生涯的“两条腿”。“ 没有绘画，我是瘸子；没有电影，我是残废。”他始终保持着对绘画的热爱，同时在电影创作中坚守独立表达，专注于用作品传递对自然、生命与世界的思考。

2001年，张华洁参与到张艺谋的电影《英雄》拍摄之中，这成为其艺术生涯的重要里程碑。他坦言：“当时我属于大场面摄影师，负责拍摄一些宏大场面，镜头高度、角度、运动方式等都由我决定，这既需要扎实的摄影技术，也考验综合审美与现场把控力。 ”这段商业大片的拍摄经历，让他对电影摄影的技术边界有了更深刻的认知，也为日后转型独立导演积累了宝贵经验。

“ 艺术是一个整体，不同的创作媒介只是表达内心思考与情感的不同方式，其核心都在于对美学纯度与审美高度的追求。”而这份认知，在张华洁读博期间，通过“视觉场”理论的研究得以升华。“我读博很偶然，母亲离世后，当时只有不停地画，才能将我从悲痛中打捞出来。2014年，我回到西安美院，在郭北平老师门下攻读博士，也逐渐酝酿出我的博士论文《视觉场论》。 ”他解释，“视觉场”并非单纯的理论概念，而是艺术家、现场、媒介与观众四维构成的闭环，作品的完整价值，必须在这个闭环中才能得以实现。

这种打破壁垒的理念，也深刻体现在他极具“现场性”和“互动性”的公共艺术项目中。2014年，张华洁开展了公共艺术项目“你是谁”：用一年时间在街头为上千名陌生人画肖像，记录下每个人的名字与相遇场景。次年在西安美术馆展出时，他邀请超过五百位被画者到场“找自己”。他说：“在我眼中，被画者从来不是素材，而是作品的共同创作者。 ”

艺术理论学者彭德教授曾评价其博士论文极具开创性，称多年未见这般从社会现实提炼理论的“论”著。2018年乌镇戏剧节的《墨上行动》百米长卷，便是这一理论的又一次实践。

在现场，张华洁随性发挥，一张八尺水墨人物写生仅用十几分钟完成。在10天时间里，他用掉了50张纸，绘制了近200个人物……他将观众反应、模特状态等融入作品，让静态的绘画有了戏剧般的张力与音乐般的律动，其创作激情感染着现场的每一个人。

彼时，张华洁的创作已涉猎电影、绘画、装置等多个艺术领域，但他对“ 跨界”这一标签有着自己的清晰解读。“标签是别人赋予的。”他更愿意从“ 发生学”角度解释自己的创作：根本驱动力是对生活的感知与表达欲，至于运用绘画、电影抑或是其他媒介，不过是顺势而为。

“ 什么是界？”他自问，“Fine Art（美术）在西方教学里本身就是一个视觉艺术门类，不会用材料来分系。”他认为，固守材料或类型的边界，无异于“ 画地为牢”“削足适履”。在张华洁的艺术观里，材料、形式、标签都不重要，重要的是那份“不得不表达”的原始冲动。他表示：“我画完以后、拍完以后就算你们都不喜欢，我依然不会沮丧，因为我真诚地表达了。”这种自信源于对艺术本质的深刻理解：艺术不是职业，而是存在方式；不是跨界，而是自由。

张华洁装置作品《海滩上的新生物》（展览“新生物”代表作之一）

寻找“山海” 东西方文化的碰撞与重构

2020年初，张华洁旅居澳大利亚，开启了一段新的艺术旅程。秉持“生活即创作”理念的他，抵澳后迅速进入“ 在地性”创作状态，三年内接连推出“ 不确定的”“新生物”“山海炼金”“山海哀歌”“至上山海”五场展览。异国的生活中，东西方文化的碰撞不断拓宽其创作视野，也让他的作品愈发深刻地镌刻着关于生命、苦难的思考烙印。

“‘ 山海’系列，是我艺术生涯的重要转折。”张华洁坦言。2020年初，他抵达澳大利亚时，持续4个月的澳大利亚蓝山丛林大火刚刚熄灭，全球疫情亦同步爆发，“山海炼金”便在这份不确定性中应运而生。作为东方艺术家，他将对中国古代神话《山海经》的理解融入创作，在东西方文化语境中展开一场跨越时空的对话。

于张华洁而言，艺术重构的核心要义，便是“材料即语言”。为此，他重新发掘了澳大利亚土著中断了50年的原始颜料体系，并将自己的创作过程比作一场“炼金术”：“山海”系列作品中的黑色取自澳大利亚蓝山森林大火残留的焦木，金黄色来自塔斯马尼亚的德文特河岸的黄土，红色来自宁根、科巴、布鲁肯希尔的红土，还采集了贝壳碾碎制成白色。“这些材料本身，就带着时间的印记、承载着生命的故事，出现在画作中，既是对历史的延续，又是与这片土地最直接的对话。”张华洁对此颇为满意。

“山海”系列的艺术生命力跨越国界持续生长。2024年，张华洁在上海翡翠画廊举办“山海”个展，不少观众评价其作品“以质朴材料承载深厚哲思，在山海意象中看见跨文化的共鸣”，既读懂了澳大利亚土地的生命印记，也感受到东方神话的深刻内涵。

2025年12月，当记者在西安诗地美术馆的展厅里见到他时，他刚结束当代作品展“一处静观·帕拉玛塔湖的墨域”的艺术创作分享。“帕拉玛塔湖是我在悉尼最常去的地方，那份宁静，能让我沉下心来与自然对话。 ”张华洁介绍，“墨域”是他提出的新观念：“墨”代表着以宋代美学和禅意为基础的东方文化，“域”则是澳大利亚独有的原始旷野风貌，二者相融，便是一场无声却深刻的东西方文化对话。

“‘墨域’作品的核心，从来不是技巧，而是我与自然的对话，以及对生命本源的追寻。”展厅里，微光映照着水墨写意手稿；影像室中，屏幕上循环播放着他在创作现场的种种记录，背景音中交织着脚步踏过枯枝的脆响和低沉的呼吸声，这些细微而真实的感官片段，与静态作品彼此呼应，共同构建出一个多维的沉浸式场域，也引导着观众重新审视人与自然的和谐共生关系。

张华洁（右）在电影《过火木》拍摄现场

光影归心　在影像创作中叩问生命本真

旅居澳大利亚的几年经历，让他跳出固有的创作框架，在东西方文化的碰撞交融中不断探索新的艺术表达形式，而电影，也是这场探索中尤为重要的艺术实践。

几乎与“山海”“新生物”系列创作同步，2022年，张华洁编剧并执导了独立电影《过火木》。作为他澳大利亚系列短片的开篇之作，影片一举斩获“国际手机电影制作人协会”最佳短片奖。看似这只是他跨界创作的又一作品，深入探究便会发现，该片与“山海”系列展览有着相同的时代背景与精神内核。“‘过火木’是那场丛林大火的具象遗存，我借这个意象，表达疫情之下，家庭与个体历经生命劫难后的生存印记。”张华洁坦言，他想通过影片传递的核心情感，正是“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的生命韧性。

2023年，他创作的《金海岸》再获佳绩，于第58届美国休斯敦国际电影节上荣获最佳故事短片雷米金奖。影片通过对战争与和平的深刻反思，呈现出冷静而富有人性张力的影像语言。创作中，张华洁同样使用手机拍摄，在他看来，艺术创作无关昂贵的器材，也无关专业的背景，“只要心中有表达的欲望，任何工具都能成为创作的载体”。

在光影世界里自如切换的张华洁，心中始终牵挂着一个地方——秦岭北麓的蓝田。这里不仅是他读博期间工作室的所在地，而且是刻入生命的精神原乡。2020年远赴澳大利亚前，他曾在这片紧邻秦岭的土地上扎根3年，与当地的农民朝夕相处，房东一家更成为他没有血缘的亲人。

于是，2025年，他毅然转身拿起手机，将镜头对准了最熟悉的蓝田焦岱大集。拍摄当日，天还未亮，他便带着3个学生穿梭在熙攘人群中，从黎明到暮色，捕捉最真实的生活瞬间。那个曾经被街坊称作“豆腐西施”的姑娘，时隔5年再见，脱口而出的一句“张老师回来了”，让张华洁觉得那些沉淀在岁月里的乡情，从未因距离和时光而褪色。拍摄结束后，当张华洁为纪录片配字幕时，看着画面里熟悉的场景与面孔，眼泪忍不住掉了下来。对他而言，这不仅是一次影像创作，而且是以职业的态度重新审视故土、回望初心的过程。

无论是父亲的言传身教给予他的启蒙，还是塞尚、毕加索笔下奔涌的创造力带来的启发；无论是文艺复兴大师达·芬奇、拉斐尔流传千古的艺术智慧，还是当代艺术家陈丹青、徐冰在当代艺术的前沿探索；抑或是英格玛·伯格曼、黑泽明等电影巨匠的光影哲思，以及如今李安、贾樟柯的时代表达… …他始终将每一次跨越时空的“精神交汇”，都视作滋养自己艺术生命的养分，并由衷感慨：“我特别幸福，能与这么多伟大的艺术家共同呼吸这个时代的气息。 ”

如今的张华洁，依旧保持着旺盛的创作热情。他坦言自己是一个灵感充沛且执行力极强的人——面对现实生活的复杂多样、东西方文化的交融与碰撞、当代艺术的创新变革，他始终保持着敏锐的感知，从未停止思考与探索的脚步。谈及未来，他表示会继续深耕当代艺术创作：“艺术的纯粹与思想的创新，既是一种本能，亦是超越物质的无价之宝。我愿投注全部热忱和心力，只为留下那些具有神性价值和人性光辉的真诚之作。 ”

文化艺术报全媒体记者 刘青 张惠妹

本组图片由受访者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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责 编 | 张益嘉

审 核 | 张建全

终 审 | 张嘉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