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说经验（金台随感）

陈四长

前些年我有个习惯，身体哪里不舒服，觉得去医院麻烦，就在网上“寻医寻药”。几次下来效果不错，便不仅自己经常这么做，还当经验告诉别人。可没想到，有一次这个经验“失灵”了。

前年春天，鼻孔干燥有血痂，反反复复。上网一查，形似干燥性鼻炎。于是照网上的建议，花90多元买了瓶海盐水冲洗，结果一瓶几近喷完，不仅不见效，还有所加重。妻子催我去医院看看。医生一看，诊断为鼻前庭糜烂。我问咋治？医生笑说：“去药店买支红霉素软膏，抹抹就好。”一支红霉素软膏不到6元，抹了四五次，鼻子就全好了。

这件事教训深刻。看病是很专业的事情，一些病的表征相似，其实不同。笼统地以表征在网上寻找治疗方法，很可能南辕北辙，甚至耽误治疗。

经验是有用的好东西，对我们的工作、学习和生活都是宝贵的财富。但经验有时也是包袱，会让人产生一种“经验自信”，自以为是。久而久之，不学习，不去了解新事物，安于以既有经验看问题，以习惯性思维想当然。

这种现象在现实生活中并不鲜见。比如，一些地方在特色果木种植上跟风，听说其他地方种果木取得了成功，便不看具体地理环境的差异，照搬经验，动员大家都来种植这种果木，结果长势、收成不如人意，产品卖不出去，最后甚至出现砍树的情况。

经验，特别是具体的经验，一般带有情境依赖性，在甲地管用的经验，在乙地未必适用。

一直记得几年前的一次调研。当地是“猕猴桃之乡”，种植面积达几十万亩，还有农林专业院校在当地建有试验站。初次看到那里的猕猴桃示范园时，我甚是诧异——树下野草丛生。在农村老家，父亲那辈人评判人勤与懒的标尺，通常就是拿草说事。说某人勤快，就说那人地锄得净，一根草都没有；反之，如果说某人地里的草长得比庄稼还高，那必定是一村人看不起的懒汉。这里的示范园任草生长，而且是他们自己种的三叶草，这不能不让人感到奇怪。于是请教试验站站长，答曰：这是果园生草，也叫生草覆盖，是一项先进、实用、高效的土壤管理措施。其应用能够改善果园小气候和土壤环境，降低夏季土壤温度，稳定果园空气湿度，提高土壤的有机质含量，从而实现果品的优质高产。原来如此。站长的专业讲解，刷新了我既有的经验和认知，让我知道了草与农作物之间，除了人所共知的竞争关系，还存在着特定条件下的共生关系。

这次调研还有一段小插曲令人难忘。课题组最后完成了调查报告，报告中有一处提到果园生草的概念。一位领导看到这一提法时提出疑问：传统的耕作方式都是“除草”，怎么这里出现“生草”？这时很可能会是两种情况，一种情况是走马观花，例行签字；另一种情况认为是笔误，信手将“生草”改为“除草”。但这位领导没有主观臆断，既没有想当然，也没有不懂装懂，而是让工作人员打来电话询问，什么是果园生草，弄清楚其所以然。

这使我又想起读过的一则历史故事。相传北宋诗文大家王安石看到南方一位诗人的两句诗：“明月当空叫，黄犬卧花心”，觉得可笑，明月怎么会叫？黄犬又怎么卧花心？他不去了解作者这样写的原委，不知道作者家乡有一种小鸟名叫“明月”，有一种昆虫名叫“黄犬”，而是想当然地改成“明月当空照，黄犬卧花荫”。这样虽然句子合乎常理，但与作者表达的原意相去甚远了。看来即便是诗文大家，也同样会犯经验主义的错误。

经验主义害死人。一切从实际出发，尊重经验而不迷信经验，应该是我们对待经验的正确态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