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 春

陈启文

春还没来呢，很多事情已在悄然发生。

眼看冬天已接近尾声，但在交春的前夜又来了一场风雨，风是轻风，雨是细雨，风雨中的岁月便变得清新而温柔了。

腊月立春雨水早。从阳历看，此时正值2月，从农历看却还是乙巳蛇年腊月。人间度过了一个双春年，自然又迎来了一个年前春。这个春天来得有点性急，刚过凌晨4点就立春了，早醒的人，一睁眼就看见了春天。人道是，“睁眼春，过年暖”，又恰逢六九第一天，“春打六九头，稻谷堆满楼”，好兆头啊。

立春不是节日，只是一个节气，但作为二十四节气之首，中国人也把立春过得如节日一般。我生长于江南那片被我反复描述过的河床上，尽管早已远离了故乡，但多年来我们家一直保持着家乡的风俗，每逢立春就会在大门上贴上春牛图，我还会随手折根树枝当鞭子，一边鞭打春牛一边笑着说：“春打六九头，立春先赶牛!”在“鞭子”啪啪啪甩出的脆响中，仿佛又回到了故乡那片河床上。这是一种自然的回归与觉醒，那消失的一切仿佛正在纷纷复活。

赶春牛是风俗，也是孩子们的游戏。小鱼儿也咯咯咯地笑着跟着我一起赶，好像这样就能把春天赶出来。她一边赶一边唱：“立春到，春天来，桃花杏花把花开……”

一个儿歌里的春天，仿佛就在小鱼儿稚嫩的歌声里降临了。小鱼儿是立春时节出生的，她迎来了自己的第六个春天。这时节的风吹在身上已有一丝丝暖意，她妈妈给小鱼儿和3岁的妹妹小竹子脱下了厚厚的冬衣，把她们装扮成了春娃的模样。小辫子扎成了一对春燕，衣服上绣着迎春花，风一吹，春燕在头上飞舞，花朵在身上绽放。

此时还不见“桃花杏花把花开”，在百花中开得最早的是迎春花，这是报春的象征，冬天尚未过去，它就在寒风中含蓄着清冷的花苞。这是春天的使者，春风一吹，它就把自己全身心打开了，从迎春到送春，一直以鲜黄的色彩昭示着春天不可逆转的意志，那香气低调而不张扬，却一直散发着独特的韵味。它从不与傲雪凌寒的梅花争春，更不与秾李繁桃斗妍，如唐人白居易所云“幸与松筠相近栽，不随桃李一时开”，又如宋人韩琦所赞：“迎得春来非自足，百花千卉共芬芳。”

走进小院，除了把自己早早打开的迎春花，别的树木还像睡着了一般，它们用一根根落光了叶子的树枝紧紧抱着自己，那些看不见的嫩芽正怀着秘密生长，这是小鱼儿还难以察觉的生命密码。小院里还长着3棵老大的桂花树，树干上长出了一个个树洞，像是树爷爷张开的嘴巴。小鱼儿耳朵很尖，她听见树在叫，那叫声像是虫子的鸣叫声，有时又像树爷爷的笑声。小鱼儿探头探脑地朝里边张望，从树洞里突然钻出两只鸟雀，把她惊得打了个激灵……

小鱼儿还以为是春燕，却是两只花尾巴喜鹊。它们像是被惊醒了，一只在树上跳来跳去，那尖嘴在树枝上啄个不停，有时啄的是一根小枝丫，有时啄的是一只小虫子。另一只喜鹊在春风和阳光里摇晃着尾巴，摇晃出许多的姿态来。小鱼儿看着这两只忙忙碌碌的喜鹊，睫毛上扑闪着阳光，她还看不明白两只喜鹊在忙碌什么，却又好奇地想要看清楚。这时候最忙的就是她滴溜溜转动的眼睛，一会儿要看这个，一会儿要看那个，转得再快也转不过来。

小竹子的眼睛却转得很慢，她看见了另外一个奇怪的东西，一只大蜗牛正从树根底下缓缓爬出来，那壳上闪烁着阳光斑斓的花纹，一露头就被小竹子发现了。蜗牛的触角上还沾着湿润的泥土，触角伸得长长的，正在树根和草棵间试探，一直爬到了小竹子的脚尖。但小竹子没有躲闪，就那么怔怔地看着这个奇怪的东西。这东西她此前可能已经看见过，但一个小孩在3岁之前是很难留下记忆的，而现在，她仿佛在重新确认一个事实，又像在等待着什么。过了一会儿，从树根下又钻出一只小蜗牛，它沿着大蜗牛爬出的痕迹一点点地爬着，速度极其缓慢。小竹子看着有些性急，她开始使小性子了，先是拍拍手，接着又跺跺脚，大约是想要驱赶蜗牛爬快一点。但蜗牛还是爬得很慢，小竹子又拾起一根小树枝，扒拉着小蜗牛，让它快一点爬到大蜗牛身边，就在这时，她突然听见了一声惊叫。

小竹子惊得一跳，还以为是蜗牛在叫呢，却是姐姐小鱼儿在叫。小鱼儿总是大惊小怪，哪怕看见了一条小金鱼也会惊叫。那两条小金鱼养在一个玻璃缸里。我把鱼缸特意抱出来晒晒太阳，那两只喜鹊时不时飞过来瞅一瞅，还有一只小花猫也走过来瞄了瞄，小金鱼一见喜鹊和花猫的影子就灵敏地躲到了水底下，却躲不过小鱼儿的两只小手。小鱼儿没有捉鱼，她总是抓着水花去浇金鱼，那两条小金鱼就在水花中你追我赶，小鱼儿那两只冻得通红的小手也在水中你追我赶。

我带着两个小孙女在小院里玩耍时，小鱼儿的奶奶一大早起来就在厨房里做春卷。北方人爱吃春饼，南方人爱吃春卷，皆是立春的美食。这春卷也是我家乡的传统做法，先将米面粉反复揉捏得像树叶一样均匀光滑，再将烧热的平底锅轻蘸面糊，手腕一转，面糊便摊成春卷皮，待边缘微微翘起，将面皮迅速揭下，一张张薄如蝉翼的春卷皮便成了。这还只是表面功夫，那馅料才是春卷的灵魂。最好的馅料是立春前后的时令鲜蔬，再加上豆腐干、粉丝、肉末、虾仁、冬笋丁，加生抽、料酒调味，再放点小葱、韭黄、蘸酱。这春卷咬一口外酥里嫩，各种滋味一下就集中在味蕾上，还特别筋道。小鱼儿一口气吃了3个，又把手伸进了盘子里。小竹子吃着碗里的，还看着锅里的。但再好吃的东西也不能吃多，大人们拦着不让她们吃了，两个小丫头就开始唱起了《咬春歌》：“咬春咯，咬春咯，啃萝卜，咬春卷……”

这首儿歌有意思，这春天也像长出了味蕾，无论吃春饼还是咬春卷，都能咬出春天的各种滋味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