社会众生,来来往往,忙忙碌碌,皆谓辛苦。无论是被社会大势裹挟,还是自愿追逐名利,所有人都奔波劳作,以图在激烈竞争中占据一席之地,成为胜利者,从而赢得更多。
那么,什么样才是众生焦虑之中胜利者的状态呢?综合起来,那一定是里为内卷、外显轻松的情绪状态。只有这样才能显示自身的与众不同,才能在一众焦虑者之中显示赢家的格局与风范。虽然心中焦虑满满、惊涛骇浪,但看起来还要波澜不惊、轻松自如。这就是炫耀性的松弛感,是焦虑时代的胜利符号与赢家标识,而它在学生群体中表现得尤为典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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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中生的焦虑尤为突出,因为他们此前的整个学习生涯最终都将归于高考这个唯一的关口,所有的检验与评价都将收敛到“一考定终身”的解题分数的简单加总。顺利渡过这一关口,未来便大不相同,可以长长舒一口气;如果过关过程艰难且不顺,未来不如预期,家长与社会会大大失望,自己也觉得相当失败。因此,高中阶段的学习成为令学生最为紧张的竞赛,而如何在此过程中显示出胜利者或赢家的心态与情绪,变得非常重要。成绩优异的“学神”正是这种炫耀性松弛感的最佳体现。
学生之间构成了特定的社会关系,也形成了一个元素齐全的“江湖”,充满了复杂的规则和特定的互动方式。在这个江湖中,维系等级体系的方式首先与学习成绩相关。因为,无论是在学校眼里,还是家长眼里,或是社会舆论上,甚至是学生之间的相互比较中,成绩好的学生往往占据声望优势,获得更多资源,当然也就拥有更高的地位。但是,好的学习成绩往往与紧张学习和内卷连在一起。然而,随着学习任务越来越繁重,内卷加剧,紧张感不再是稀有资源,因为每个人都可以并且都在努力学习。在这种情形下,学习轻松甚至不怎么参与学习,反而成为学生们追求的状态。不内卷、不紧张成了一种新的优越感和优势的标志。松弛感成了学生们追求的目标。即使内心并不真正松弛,他们也要努力表现出这种状态,因为表现不当可能会被拆穿,从而失去在群体中的地位。
正如经济学家凡勃伦在《有闲阶级论》中所深入探讨的,食利阶层通过拒绝参与生产性劳动来彰显其优越的社会地位。对于这一阶层而言,劳作不仅不被视为美德,反而被贬低为一种迫于生计的无奈之举,是蓝领工人阶层为维持基本生存而不得不从事的活动。因此,有闲阶级通过“有闲”这一过程与状态,将自己与普通劳动者区分开来,从而构建并巩固其社会地位。这种“有闲”并非简单的无所事事,而是一种精心设计的社会符号,用以表明其无须依赖劳动即可维持高标准的生活条件。凡勃伦进一步指出,这种有闲的表现形式多种多样,包括但不限于对奢侈品的消费、对高雅文化的追求,以及对非生产性活动的热衷。通过这种方式,有闲阶级不仅在经济上占据主导地位,更在文化和社会层面确立了自己的优越性,从而形成了一种更为稳固的社会分层结构。
显示炫耀性松弛感的学神,往往是聚光灯下的明星,得到众多同学的追捧与膜拜,拥有超出常规的“江湖”地位与自我成就感。这种地位甚至可以超越学校的各种规章制度。老师们通常给予学神们更多的优待,而学神们甚至可以和老师与校方讨价还价,争取额外的特权。学神的父母通常会全力支持孩子的各种活动,给予他们宽松的环境和相当大的自由空间,使得学神能够更进一步摆脱焦虑的束缚,自由安排自己的学习和生活。学神在高中最后阶段真的是过着“神一般”的学习生活。松弛感的确是一种稀缺资源,会带来一系列溢出的社会收益。
学生群体的等级划分、特权现象、潜在未来成就,以及与同辈学生、家长、老师、学校之间的互动过程,构成了一个复杂体系。这一体系正是学生维持在校时期的群体地位与社会声望的具象基础,同时也是学生们确认身份认同、获得社会技能、在未来大学生活与职业生涯继续前行的基础。对于学神这样的精英学生而言,他们所体现出来的松弛感是维系这一切最为有利的优势,深受其他学生的膜拜与羡慕,也是备受追逐的目标。无论学神的内心是否真正感到松弛,至少要能够表现出松弛,这是他们在群体中最为重要的资本。
无独有偶,松弛感在美国高中生的生活中也担当极其类似的角色。在精英寄宿高中圣保罗中学,学生绝大多来自精英家庭。学校通过点点滴滴的教学与生活过程,让这些精英学生内化学校特定的文化,学会淡然地面对特权优势,将自己的努力隐藏在淡定之后,以更加微妙的方式维系优绩主义的不平等原则,形成一种与时俱进的精英文化所独有的属性。这一特权属性需要具体而又丰富的亲身经历,需要富裕的家庭作为后盾,所有这些都不是普通中产阶层家庭的孩子所能企及的。
如果说,有闲是工业社会中食利阶层在劳动生产领域显示出来的身份隔离的特权,显摆的是物质财富的自由;那么,松弛感一定就是焦虑社会中,精英阶层在心灵体验过程显示出来的高人一等的特权,显摆的是精神世界的自由。
事实上,把学生之间的“江湖”推及整个社会的“江湖”,将学生之间的地位等级推及整个社会的地位等级,可以发现,在当今这个焦虑社会中,学神那般的松弛感当然也是承受压力的人们所追逐的精神生活目标。松弛感就是生活幸福的一种完美呈现——至少表面上如此。
本文节选自清华大学社会学系教授王天夫所著《焦虑社会:无处安放的现代心灵》第八章“被扰乱的心灵”,澎湃新闻经出版方授权刊载,标题为编者所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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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焦虑社会:无处安放的现代心灵》,王天夫/著,上海人民出版社·世纪文景,2026年1月版
来源:王天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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