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都军区总医院——知识的课堂
李义忠
“一寸光阴一寸金,寸金难买寸光阴。”人生如四季,唯将有限生命投入无限的工作与学习,方能彰显其价值。“学到老,做到老。”
——题记
拉萨白定陆军第三野战医院,是我深深眷恋的工作与生活之地。1981年调入后,我在一、二、三所及各科室轮转,参与各项公差勤务,逐渐熟悉了医院的环境与日常医疗工作。
1982年7月的一天,二所所长陈兴美在晨会后叫住我:“李义忠,来我办公室一下!”我心里“咯噔”一声:不会又有新任务吧?怎么总记着我呢?一时恍惚,连报告也忘了喊,便径直走了进去。
“怎么回事?没敲门就进来!”
“所长,对不起!我以为又有任务,一着急就忘了。”
“怎么总想着任务?就不能是别的事?”陈所长看着我。
我心里嘀咕:医院刚配合军区完成军事演习,难道又要组织救护所、配属部队执行卫勤保障?
所长见我不语,接着说:“看来你对医院的工作和任务已经很熟悉了。不过今天找你不是为出差——给你透个风,这次工作变动,或许会影响你整个职业生涯。”
“所长,是什么新任务?”
“医院目前缺个别特殊医疗岗位,这些岗位对临床诊断至关重要。院里筛选了年轻军医,考虑到你比较年轻,能在西藏多工作几年,打算派你去内地进修病理专业,填补这方面的空白。”
“学病理?那我的外科梦不就……”
想起在军医学校时,解剖教研室那位女教员曾对我说,解剖是外科的基础,一定要重视。我学得很认真,本以为能在临床一展身手,如今却要改行,心里实在不舍。
“医务处杨主任会找你谈话征求意见。但所里已经推荐了你,院里也可能基本定了。西藏医护人员能去内地进修的机会非常难得,医院是根据专业发展需要通盘考虑的。你好好想想。”
我明白,医院领导是从全局出发做的决定,征求意见更多是程序。既是组织安排,军人自当服从。
几天后,我正在病房检查病人,通讯员通知我去医务处。我猜到可能是进修的事,便快步前往。
医务处主任杨维耕身材高大,说话利落,负责全院医疗协调。那是我第一次被他单独谈话,不免有些紧张。
杨主任开门见山:“李义忠,这位是三所的梁光祥军医。今天叫你们来,是医院决定派你们去成都军区总医院进修。梁军医进修内科内分泌,你进修病理。梁军医是1971年入伍的老同志,你是院里最年轻的。送你们学习,是为了填补专业空白,希望你们学成归来后能开展工作。有什么想法可以说,如果没意见,就准备去报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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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义忠、梁光祥
梁军医笑着点头接受。我虽有不甘,但想到陈所长的话,也觉得多学一门专业未必是坏事,将来或许多条出路,于是也跟着点了点头。
七月的拉萨,青稞、冬小麦和油菜花正盛。绿野生机盎然,蓝天白云之下,阳光为布达拉宫描上金边,与油菜花田共绘出高原的斑斓画卷。拉萨河潺潺低语,白杨与红柳随风轻摆,格桑花绽开笑颜,仿佛在送我离开这座日光之城。
再见了,拉萨。飞机载着我和梁军医,飞往炎热的成都。
成都军区总医院位于金牛区天回镇、川陕公路旁,是我们此行的目的地。到科训科报到后,一位女军官领我来到门诊部南楼二层的病理科,将我交给端庄大方的护士长褚桂珍。
病理科有主任陈志远、副主任乔白荣,军医鲁云萍、马建新,技师兼护士长褚桂珍及技师郑怀希,还有来自其他医院的进修学员。大家汇聚于此,共同学习。
军区总医院病理科是特色科室,诊断水平很高,与华西医院病理教研室、省医院病理科齐名,在成都呈三足鼎立之势。
科主任陈志远是主任军医,学科带头人,也是病理专业的权威。他身材高大,目光敏锐,性格开朗,脸上总带着自信的笑容。显微镜下,他双眼如炬,能精准识别病变,常谓“一眼定乾坤”。遇到临床疑问,他会亲临手术室指导活检,责任心强,在省内享有盛誉。
副主任乔白荣被大家称为“乔老爷”。他身材敦实,肤色白皙,笑容和蔼,病理知识扎实。遇到疑难情况,他常亲自操作切片、染色,在镜下反复观察后作出诊断。
强将手下无弱兵。主治军医鲁云萍是科室唯一的女军医,为人和善,笑容亲切,业务能力毫不逊色。她观察力敏锐,善于分辨正常与病变组织,且耐心传教,深受学员敬重。
马建新军医潇洒随和,毫无架子,对学员一视同仁。遇到难题,他常与鲁军医一起为我们示范解答,学习氛围融洽。
护士长褚桂珍同时也是主管技师。她性格温和,工作认真,是科室的多面手,操作娴熟,管理细致。她常手把手带教,让我们在实操中夯实基础。
技师郑怀希技能全面,做事干练,尤其在急诊快速制片方面效率很高,是科室里受欢迎的老师之一。
能加入这样的团队学习,我深感幸运。
那时的教学已开始使用投影仪,方便授课与记录。陈主任觉得我字迹工整,常让我帮忙誊写投影胶片,使我得以提前学习讲稿内容,并将其抄录成册,成为珍贵资料。他的每一帧幻灯片都凝聚数十年经验,字字珠玑。我屏息抄写时,仿佛看见他深夜伏案修改的身影,听见显微镜下细胞无声的呼喊。
幕布前,他用教鞭轻点病变组织的细微结构,声音沉稳:“病理是临床的法官,显微镜下没有模糊地带。”台下唯有纸笔沙沙作响。有一次,他举起一张染色略深的切片对着光:“你们看,这胞核的异型性,像不像暴风雨前压低的云层?”抽象的术语瞬间有了形象与温度。从那以后,每当我调焦观察,总会下意识寻找那抹“压低的云”——它已成为我识别病变的敏锐参照。
核仁突起如雷暴尖峰,核膜锯齿似云层裂痕,胞质内嗜酸颗粒宛若雨前低飞的鸟群……诊断,就是辨认生命失序的密码。
陈主任常说:“不要只盯着异常,要看清是哪些变异。”“病理诊断不是猜谜,要用证据说话。”每一份报告背后,都是反复镜下观察、文献比对与多方校验的结果。
乔主任带教时,常让我们自己观察切片、辨别病变、独立作答。
鲁云萍、马建新两位带教老师尽心尽力,不仅传授观察技巧,更分享镜下经验。关键之处,陈主任、乔主任也会亲自把关。
护士长褚桂珍既是领导,也是老师。她和鲁军医发挥女性特有的细致,从标本采集、脱脂、固定、包埋到切片、染色,每一环节都严格认真,手把手指导,尤其在封蜡、切片、染色等关键步骤上毫不含糊。
褚老师要求我从取材到制片、染色直至诊断,全程亲手操作,反复练习。学习本就是艰苦磨练,偷不得懒。想到今后要独立完成流程、出具诊断,为临床提供关键依据,我深知责任重大。
我跟着褚老师上班、加班,只要急诊或技术室有任务,就随她一起制片操作,反复实践,直到完全掌握。她常以自身经验示范,生怕我出错。这份师生情,如父如母,她教给我的不仅是技术,更是责任与立足之本。
那时专业书籍难得,病理类更是稀缺。褚老师知我日后在西藏工作,书籍难寻,便将她的专业书赠予我;陈主任也特意为我买了《病理诊断学》。这份心意,令人感动。
为方便我今后对照学习,褚老师还亲手制作了一套染色封装病理玻片,标注疾病诊断与肿瘤分期,可谓用心良苦。
常言道隔行如隔山,我从临床转学病理,一切从零开始。老师们笑称我是“小跟班”,我一边随护士长学技术,一边随主任、军医学诊断,两头奔走。
病理技术中还有一门硬功夫——磨刀。切片刀非普通刀具,须用专业工具研磨,刃口要利到能切出4–6微米厚的石蜡切片,薄如蝉翼。这门手艺,非一日可成。
解剖也是病理工作的重要部分,尤其对死因不明或诊断存疑的病例,经家属同意后可进行病理解剖,取材制片以明确诊断。这项工作通常由主任、军医和技师协作完成,我们学员全程参与,是宝贵的学习机会。
显微镜下的微观世界包罗万象,涉及物理、光学、生化、生理、病理及多门临床学科。几微米的结构要在油镜下放大百倍乃至千倍观察,非短期能掌握。学海无涯,医道尤艰。
为开阔我们视野,陈主任每月组织一次华西、省医院与军区总医院的三方会诊,共同研讨疑难切片,让我们接触更高水平的诊断思路与技术。
我与梁军医同住进修生宿舍,但除了早晚洗漱偶遇,连吃饭都难得碰面。偶尔周日,我们相约去天回镇赶集,或到成都市内公园走走。
成都军区总医院——这座知识的课堂,令我留恋,也永远感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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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简介:
李义忠:1972年12月入伍,先后在西藏军区56190部队和第三野战医院,解放军第41医院工作。多次参加军区医疗保健任务,到各军分区,各边防部队及边防哨所。常参加各边防部队进行抢救治疗工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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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李义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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