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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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侯爷明媒正娶的妻,却连见他一面都要跪求通传。
他纳妾那晚,我在佛堂抄经,他说:“夫人大度,是侯府之幸。”
后来我跪在雪地里求他救救病重的儿子。
他搂着新欢轻笑:“这点小事,也配烦我?”
儿子咽气那日,我烧光了所有经文。
当他红着眼问我为何撕毁婚书时——
我笑着指向堂外白幡:“侯爷,今日我儿头七,您要娶平妻?”
圣旨降下那日,全京城都在传:
镇北侯疯了,抱着和离书在亡子灵前跪了三天三夜。
01
寒风吹过侯府后院的抄手游廊,卷起几片枯叶,打着旋儿,落在跪在青石地上的女子裙边。
沈青梧的膝盖早已麻木,寒气却顺着骨头缝,一丝一丝往上爬。她低着头,看着自己冻得发红的手指,交叠放在身前,规规矩矩,是无可挑剔的侯夫人姿态。
这里是“惊鸿院”的外廊。惊鸿,惊鸿一瞥,侯爷陆衍之题的字,给他新纳的苏姨娘。苏挽云,原是个伶人,一曲琵琶名动京城,被陆衍之看上,用一顶粉轿,从侧门抬了进来。
如今,这院子是侯府最热闹的地方,丝竹声、调笑声,隐隐透过紧闭的院门传来,衬得廊下愈发死寂。
守在门口的小厮眼神躲闪,不敢看她,只讷讷重复:“夫人……侯爷吩咐了,谁、谁也不见,尤其是……苏姨娘身子不爽利,侯爷正陪着。”
尤其是她。沈青梧在心里补全了这句话。
她不是来闹的,也不是来争的。她只是想来求见她的夫君,大周朝的镇北侯陆衍之,求他开恩,拨一点份例外的银子,或者,哪怕只是点点头,允她去外面请那位据说有奇效的“鬼手”刘郎中,来给他们的儿子陆景麟瞧一瞧病。
麟儿病了整整一月了。从入秋一场风寒开始,断断续续,时好时坏,药不知灌下去多少碗,人却一天比一天瘦,眼窝深陷下去,咳起来撕心裂肺,小小的身子蜷缩成一团,看得她心肝俱碎。
侯府有惯例,各房用度皆有定例,超出需得侯爷或当家主母批示。她是主母,原本批个请郎中的银子不在话下。可自从苏挽云入府,陆衍之便将中馈之权分了一半过去,美其名曰“挽云心思细腻,可为你分忧”。如今,她要动银钱,尤其是要请外头名声极大、诊金极高的郎中,竟处处掣肘。账房先生支支吾吾,说要问过侯爷。她去前院书房,十次有九次见不到人。剩下那一次,即便见到了,他也总是不耐烦。
“夫人掌家多年,这点小事也要来问?”上次,他便是这样说的,目光甚至未曾从手中的兵书上移开,“麟儿不过是小孩子家咳嗽,府里养着的大夫是做什么用的?别整天听风就是雨。”
她解释了几句刘郎中的特殊针法或许有效,他却已挥手让她退下。
今日,麟儿晨起又吐了药,气息弱得让她害怕。她再也顾不得什么体面规矩,直接跪到了这“惊鸿院”门口。
风声里夹杂着苏挽云细细的娇笑,像一根冰冷的针,扎进沈青梧的耳膜。
时间一点点过去,天色愈发阴沉,铅灰色的云层压得很低,像是要下雪。
膝盖从刺痛到麻木,再到几乎失去知觉。沈青梧的背脊依旧挺得笔直。她是沈太傅的嫡女,十六岁嫁入镇北侯府,十年光阴,她学得最多的,便是如何在任何境地下,保持这份侯门主母的端庄与体面。
哪怕内里早已千疮百孔。
不知过了多久,“吱呀”一声,厚重的院门终于开了一条缝。出来的却不是陆衍之,而是他身边的长随陆安。
陆安脸上带着为难,快步走到沈青梧面前,虚扶了一下,低声道:“夫人,您快起来吧,这地上凉……侯爷他、他饮了酒,已经歇下了。让小的转告您,麟少爷的事,明日再说。”
歇下了。
沈青梧抬起眼,看向那扇又缓缓合上的院门。歇下了,所以,她在这里跪了一个时辰,她的夫君,连出来看一眼都不肯。他甚至不愿亲自传这句话。
明日再说?麟儿还能有几个明日?
心底最后一丝微弱的火苗,噗地一声,熄灭了,只剩下一摊冰冷的灰烬。
她没再说话,也没再看陆安一眼。双手撑地,试着站起来。腿脚完全不听使唤,踉跄了一下,跟在她身后、同样跪了许久的贴身侍女碧荷急忙起身搀扶。
“夫人……”
沈青梧借着碧荷的力,慢慢站直了身体。裙摆上沾了灰尘和湿冷的泥印,她轻轻拍了拍,动作依旧从容。然后,她转过身,一步一步,沿着来路,往回走。
背影挺直,却透着一种说不出的孤寂与疲惫。
回到自己居住的“梧安居”,院里静悄悄的,与前院的隐约喧闹仿佛是两个世界。药味苦涩,弥漫在空气中。
奶娘红着眼眶迎上来:“夫人,麟少爷刚睡下,还是咳,喂进去的米汤又吐了一半……”
沈青梧点点头,声音沙哑:“知道了。你去歇会儿,我看着。”
她走进内室。床上,陆景麟小小的身子陷在锦被里,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只有长长的睫毛偶尔颤动一下。沈青梧在床边坐下,伸出手,极轻极轻地摸了摸孩子的额头。温度有些高。
指尖传来细微的颤动,陆景麟睁开眼,看见是她,虚弱地咧开嘴,想笑,却引来一阵急促的咳嗽。
沈青梧赶紧将他半抱起来,轻轻拍着他的背。
咳声渐歇,陆景麟喘着气,小手抓住她的衣袖,声音细若蚊蚋:“娘亲……爹爹……今日来吗?”
沈青梧喉头一哽,几乎瞬间落下泪来。她强行忍住,扯出一个温柔的笑,柔声道:“爹爹……爹爹有要紧的公事。麟儿乖,先睡,等你好了,爹爹就来看你,带你骑大马,好不好?”
陆景麟眼睛亮了一下,很快又黯淡下去,他乖顺地点点头,闭上眼,嘴里还在含糊呢喃:“骑大马……爹爹……大马……”
沈青梧维持着拍抚的姿势,一动不动,直到孩子呼吸渐渐平稳。泪水终于无声滚落,滴在孩子枯瘦的手背上。
她想起十年前,洞房花烛夜,盖头挑起,那个剑眉星目、意气风发的少年将军,曾握着她的手,说:“青梧,此生定不负你。”
想起麟儿刚出生时,他笨拙地抱着那团软软的小东西,欢喜得不知如何是好,连说:“我陆衍之有后了!夫人,你是我陆家的大功臣!”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的呢?
或许是从他战场归来,功勋卓著,爵位升至镇北侯开始。或许是从先帝驾崩,新帝年幼,他权势日重,身边巴结奉承的人越来越多开始。又或许,只是男人的心,本就易变。新鲜娇媚的容颜,曲意逢迎的温柔,远比家里那个操持家务、生儿育女、日渐沉默端庄的“木头”夫人来得有趣。
苏挽云不是第一个,却是最得宠的一个。因为她不仅有颜色,更有手段,懂得如何将男人的心牢牢抓在手里。
去年中秋,苏挽云刚入府不久,陆衍之便在府中大摆筵席,名为赏月,实为庆贺新人。那晚,沈青梧独自在佛堂,抄了一夜的《心经》。手腕酸痛,心却木然。
次日,陆衍之来到佛堂,看着她笔下整齐的经文,语气平淡,听不出什么情绪:“夫人大度,不争不妒,是侯府之幸。”
大度?
沈青梧当时只是搁下笔,敛衽行礼:“侯爷过誉,妾身本分而已。”
本分。是啊,她是正妻,要有容人之量,要维持侯府体面,要贤良淑德。所以,她眼睁睁看着他一个接一个地纳新人,看着他离自己和麟儿越来越远。
可她的“大度”,换来了什么?换来了麟儿病重求医无门,换来了自己跪在妾室院前一个时辰无人理睬!
夜深了,窗外开始飘起细碎的雪粒子,沙沙地打在窗纸上。
碧荷悄声进来,手里端着一碗一直温着的白粥:“夫人,您一天没怎么吃东西了,多少用点吧。”
沈青梧摇摇头,毫无胃口。她看着碧荷年轻担忧的脸,忽然问:“碧荷,你说,我是不是做错了什么?”
碧荷眼圈一红:“夫人,您千万别这么说!您是这个府里最好、最仁善的主子!错的是……是侯爷他……”
后面的话,她不敢说下去。
沈青梧却懂了。错的是陆衍之的薄情,是这深宅大院吃人的规矩,是命运无常的作弄。
“下去吧。”她挥挥手,声音疲惫至极,“我想一个人静静。”
碧荷担忧地退下。
沈青梧重新看向床上昏睡的孩子。她错了。她错在太相信年少时的誓言,错在太恪守所谓的“本分”,错在以为只要自己足够好,足够忍耐,就能换来一个家应有的温存。
如果……如果麟儿有什么三长两短……
她猛地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带来尖锐的痛感,却不及心中万一。
不,不会的。麟儿会好的。明天,无论如何,她都要请到刘郎中。
雪,渐渐大了,覆盖了庭院,也似乎想要覆盖住这侯府深院里,所有无声的悲泣与逐渐冰冷的绝望。
02
天还没亮透,沈青梧就醒了,或者说,她几乎一夜未眠。麟儿后半夜又起了两次热,喂水擦身,一番折腾下来,窗纸已透出蒙蒙的青灰色。
她揉了揉刺痛的额角,起身洗漱。铜镜里映出一张憔悴的脸,眼下一片浓重的青黑,嘴唇干裂起皮。碧荷拿来脂粉想替她遮掩,被她轻轻推开。
“不必了。”今日,她不是要去见客,是要去“求”人。脂粉掩盖不住眼底的疲惫,或许这副模样,反而能多一分打动陆衍之的可能——如果,他还有心的话。
她换了一身素净的藕荷色衣裙,发髻也绾得简单,只簪一支素银簪子。临出门前,她回头深深望了一眼床榻。麟儿还在睡着,呼吸声轻得几乎听不见。
“仔细照看着,我很快回来。”她低声嘱咐奶娘和碧荷。
雪后初晴,日光清冷,照在未及清扫的积雪上,反射出刺眼的白。沈青梧拢了拢身上的斗篷,带着碧荷,再次走向前院书房。这一次,她没有再跪在惊鸿院外,那是自取其辱。她直接去找陆衍之,以侯府主母、以世子生母的身份。
书房外值守的护卫看见她,神色微凛,上前行礼:“夫人。”
“侯爷可在?”沈青梧问,声音平静。
“侯爷……刚起身,正在用早膳。”护卫答道,有些迟疑,“容小的通传一声。”
沈青梧点点头,立在廊下等待。寒风凛冽,吹得她脸颊生疼。她看着书房紧闭的门,想起多年前,她也曾无数次这样等他下朝、等他议事归来,有时他会笑着牵她的手进去,问她今日做了什么,麟儿可乖。那些寻常夫妻的温存,如今想来,竟遥远得像上辈子的事。
不多时,门开了,出来的却不是护卫,而是陆安。陆安脸上依旧堆着小心:“夫人,侯爷说……说今日朝中还有要事,让您……先回去。麟少爷的事,他已吩咐下去,让府里大夫再斟酌用药。”
斟酌用药?又是这四个字!
沈青梧的心直往下沉。她上前一步,语气是前所未有的坚持:“陆安,你去回禀侯爷,今日我必须见他。不是以夫人的身份,是以麟儿母亲的身份!若侯爷不见,我便一直等在这里!”
她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陆安被她眼中的神色震了一下,犹豫片刻,还是硬着头皮转身进去了。
时间一点点流逝。沈青梧站得笔直,任由寒风侵袭。碧荷在旁边,急得眼圈泛红,又不敢劝。
终于,书房的门再次打开。陆衍之走了出来。
他穿着一身墨蓝色常服,身姿挺拔,依旧是那个英俊不凡的镇北侯。只是眉眼间带着一丝未散尽的慵懒,以及被人打扰的不耐。他看到沈青梧,眉头下意识地蹙起。
“一大早,非要见本侯,何事?”他的语气疏离冷淡,仿佛面对的不是结发十年的妻子,而是一个不识趣的下属。
沈青梧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翻涌的苦涩,屈膝行礼:“侯爷,妾身冒昧,实因麟儿病情危急,府中大夫束手无策。妾身恳请侯爷,允准妾身去请‘鬼手’刘郎中过府一诊。所需诊金,妾身可用自己的嫁妆贴补,只求侯爷一道手令,或是一句话。”
她将姿态放得极低,几乎是在哀求。
陆衍之的目光落在她苍白憔悴的脸上,停顿了一瞬,随即移开,看向院中积雪,语气更淡了几分:“又是那个刘郎中?坊间游医,浪得虚名者众。府里供养的大夫皆是杏林好手,难道还不如一个江湖郎中?麟儿不过是久病体虚,需得静养,你们妇人总是听风就是雨,胡乱折腾,反而于病情无益。”
“侯爷!”沈青梧急了,声音微微发颤,“麟儿已连续三日水米难进,咳中带血!他不是简单的体虚,他是……他是快要撑不住了!求侯爷开恩,就让刘郎中来看一眼,哪怕只是看一眼!若他也没办法,妾身……妾心甘情愿!”她说着,竟要往下跪。
陆衍之眼底掠过一丝极快的不耐,伸手虚扶了一下,却没真正碰到她:“够了!堂堂侯夫人,动不动就跪,成何体统!”他顿了顿,看着她泛红的眼眶,终究缓和了一丝语气,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本侯说不行,便是不行。府中规矩不能乱。你回去好生照看麟儿,缺什么药材,让账房去库房支取便是。莫要再为这些无稽之事来烦扰本侯。朝中事务繁忙,陛下还等着本侯议事。”
说完,他不再看她,对陆安吩咐道:“备马,入宫。”
“侯爷!”沈青梧还想再说什么。
陆衍之已转身,只留给她一个冷漠决绝的背影。晨光勾勒出他挺拔的轮廓,却再无半分温暖可言。
他走了,马蹄声清脆,踏碎了一地晨霜,也踏碎了沈青梧最后一点指望。
碧荷上前扶住摇摇欲坠的沈青梧,眼泪终于掉下来:“夫人……我们、我们怎么办啊……”
沈青梧站在原地,浑身冰冷,比落在身上的寒风还要冷上千百倍。他看着陆衍之消失的方向,又回头望向梧安居的方向,那里有她奄奄一息的儿子。
怎么办?
她也不知道。
回到梧安居,奶娘和碧荷期待的目光在看到她空手而归、面如死灰时,瞬间黯淡下去。
“夫人……”奶娘的嗓音带着哭腔。
沈青梧摆摆手,示意她们别问。她走到床边,麟儿醒了,正睁着无神的大眼睛看着帐顶,听到脚步声,眼珠微微转动,看向她。
“娘亲……”他喊了一声,气若游丝。
“麟儿,娘在。”沈青梧握住他冰凉的小手,努力想挤出一个笑容,却比哭还难看。
“爹爹……答应……请郎中了吗?”孩子还记得昨天的话,眼中竟有一丝微弱的希冀。
沈青梧喉咙堵得厉害,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她只能摇摇头。
那丝希冀,像风中残烛,噗地灭了。陆景麟闭上了眼睛,长长的睫毛颤动着,两颗大大的泪珠,无声地滚落下来,没入枕巾。
他没有哭闹,甚至没有再说一句话。这种安静,比任何嚎啕大哭都让沈青梧心如刀割。
她的儿子,连失望,都学会了默默承受。
看着孩子灰败的小脸,一股前所未有的绝望和愤怒,如同岩浆,在她冰冷的心底轰然炸开,瞬间席卷了四肢百骸。
凭什么?凭什么她的儿子要承受这样的痛苦?凭什么她连为儿子求医问药的权利都没有?就因为她是个“大度”的、不得宠的正妻?就因为陆衍之有了新欢,就可以对他们母子的生死置之不理?
不!
她不能就这么认命!不能眼睁睁看着麟儿死!
沈青梧猛地站起身,眼神里有什么东西碎裂了,又有什么东西在疯狂滋长。
“碧荷!”她的声音嘶哑,却带着一种孤注一掷的狠厉,“去,把我的嫁妆箱子打开,把里面那对赤金嵌宝的龙凤镯,还有那支点翠衔珠大凤钗找出来!”
碧荷吓了一跳:“夫人,您这是……”
“快去!”沈青梧厉声道,随即看向奶娘,“嬷嬷,你守着麟儿,寸步不离!碧荷,东西拿来后,你跟我出府!”
“出府?”碧荷惊呆了,“夫人,没有侯爷或管家对牌,内院女眷不得随意出府啊!而且……而且您拿嫁妆首饰做什么?”
“没有对牌,就走角门,塞银子!”沈青梧眼神冰冷,“守角门的婆子,我记得她儿子嗜赌,正缺钱。至于首饰……”她顿了顿,嘴角扯出一个凄凉的弧度,“当然是拿去当掉,换钱,请郎中!”
“当、当掉?”碧荷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那可是夫人压箱底的嫁妆,是太傅夫人留给女儿的念想!侯夫人当街典当嫁妆,这传出去……
“名声?体面?”沈青梧笑了,笑声里满是苍凉和讥讽,“我的儿子都要没了,我还要这些做什么!快去!”
碧荷被她眼中的决绝吓到,不敢再问,慌忙去取东西。
沈青梧走到妆台前,看着铜镜中狼狈不堪的自己。十年侯门,循规蹈矩,换来的就是今日走投无路,要靠典当母亲遗物来救儿子性命!
好一个镇北侯!好一个结发夫君!
陆衍之,今日之后,你我之间,那点仅存于名义上的夫妻情分,便也如同这些即将被送进当铺的珠宝,一文不值了!
她对着镜子,慢慢理顺鬓边一缕散乱的发丝,眼神一点点变得沉寂,深处却燃着冰冷的火焰。
为了麟儿,她可以豁出一切,包括这身早已千疮百孔的“侯夫人”皮囊。
03
角门吱呀一声打开一道缝隙,看门的孙婆子探出半张脸,看到是沈青梧主仆,先是一惊,随即堆起惯常的谄笑,只是那笑里多了几分闪烁和贪婪。
“哟,夫人,这大冷天的,您这是……”
沈青梧不等她说完,将一枚沉甸甸的银锭子塞进她手里,同时递过去的,还有一个鼓鼓囊囊的荷包。孙婆子手一掂量,眼睛顿时亮了,银锭是打点的,荷包里显然是许诺的“好处”。
“我出去办点事,很快回来。”沈青梧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压迫感,“管好你的嘴。”
孙婆子捏紧了银锭和荷包,连连点头:“夫人放心,老婆子晓得轻重!您请,您快请!”说着,麻利地将门拉开得更大些。
沈青梧带着碧荷,侧身闪出。厚重的角门在身后关上,隔绝了侯府那令人窒息的繁华与冰冷。街道上的冷风扑面而来,带着市井特有的烟火气和尘土味,沈青梧却觉得比侯府里那熏了昂贵香料的空气,要清新畅快得多。
只是这畅快瞬间就被沉重的现实压垮。她攥紧了袖中装着首饰的锦囊,那冰凉的触感提醒着她此行的目的和代价。
“夫人,我们去哪家当铺?”碧荷低声问,声音有些发颤。她这辈子也没想过,会有跟着当家主母典当嫁妆的一天。
“去‘汇丰号’。”沈青梧早已想好。汇丰号是京城老字号,信誉尚可,给出的价钱也相对公道,最重要的是,东家背景颇深,不那么怕事,或许能少些麻烦。
主仆二人戴上兜帽,遮住大半面容,步履匆匆,尽量避开热闹的主街,穿行在积雪未融的小巷里。碧荷紧张得手心冒汗,时不时回头张望。沈青梧却异常平静,甚至有种近乎麻木的决绝。当一个人被逼到绝境,反而没什么可怕的了。
汇丰号的门面颇为气派,高高的柜台后面,朝奉扶了扶水晶眼镜,打量着眼前这两个衣着素净、气质却与众不同的女子。
沈青梧没有废话,直接将锦囊放在柜台上,打开。
赤金嵌宝的龙凤镯在略显昏暗的当铺内依然流光溢彩,那支点翠衔珠大凤钗更是工艺精湛,翠羽色泽鲜亮,珍珠圆润饱满,一看便知是宫里流出来的好东西,价值不菲。
朝奉眼中精光一闪,拿起镯子和钗仔细验看,又抬眼看了看沈青梧。虽然兜帽遮掩,但那通身的气度是遮掩不住的,绝非普通人家。他心中有了计较,慢悠悠开口:“东西是不错,不过如今世道,金银有价,珠宝古玩却要看行情……这两样,给您这个数。”他伸出一只手,比划了一下。
那价钱,远低于沈青梧的预估,几乎算是贱卖。
碧荷气得脸都白了,刚要开口,沈青梧却按住了她的手。她看着朝奉,声音平稳无波:“朝奉是识货人。这凤钗的点翠工艺出自内造办,珍珠是南海贡珠,单这一支,便不止这个价。我急用钱,不与你多争,再加三成。若不行,我换别家。”
她的语气太笃定,没有丝毫商贾之人的圆滑算计,反而带着一种久居上位的淡然和压迫。朝奉心里打鼓,又仔细看了看凤钗,确实不像仿造。他沉吟片刻,终究怕走了大生意,点头道:“罢了,看夫人是爽快人,就依您。不过,死当?”
“死当。”沈青梧吐出两个字,毫无留恋。
拿了银票和一些散碎银子,沈青梧片刻不停,按照之前打听好的地址,直奔城西杏子巷。刘郎中就住在那里。
杏子巷狭窄潮湿,与侯府所在的繁华地段天差地别。空气中弥漫着浓浓的药味和若有若无的腐坏气息。碧荷捂着鼻子,沈青梧却恍若未闻,一家一家数着门牌号。
终于,在一扇破旧的木门前停下。门扉虚掩,里面传来孩童的啼哭和妇人的斥骂声。沈青梧敲了敲门。
一个头发蓬乱、面带菜色的妇人拉开门,狐疑地打量她们:“找谁?”
“请问,刘郎中可在?”沈青梧问。
妇人眼神一闪,语气生硬:“不在!出远门了!”说着就要关门。
沈青梧迅速将一块碎银子塞进她手里:“大嫂,行个方便,家中孩儿病重,实在没法子了,才来求刘神医。请您告知实情,感激不尽。”
银子入手,妇人的脸色缓和了些,左右看看,压低声音:“不是我不告诉你,刘郎中他……前几日被顺天府衙的人请走了,说是牵扯进什么官司里,还没放出来呢!”
轰隆一声,沈青梧只觉得眼前一黑,险些站立不稳。碧荷急忙扶住她。
“夫人!”
最后的希望,像肥皂泡一样,在她眼前破灭了。
被顺天府带走了?什么时候能放出来?麟儿等得起吗?
浑浑噩噩地离开杏子巷,沈青梧不知自己是怎么走回侯府角门的。银子还在袖中,沉甸甸的,却毫无用处。
孙婆子见她们回来得这么快,脸色又极其难看,心里嘀咕,却不敢多问,赶紧开了门。
回到梧安居,奶娘迎上来,看到沈青梧灰败的脸色,心里咯噔一下:“夫人,郎中……”
沈青梧摇摇头,无力地瘫坐在椅子上。奔波、绝望、寒冷交织在一起,抽干了她最后一丝力气。
“刘郎中……暂时请不到了。”她哑声道,“奶娘,再去熬药,用那支老参,吊着……无论如何,吊着麟儿的气。”
奶娘眼泪涌出来,无声地抹了把脸,转身去了小厨房。
沈青梧走到床边,陆景麟昏睡着,小脸泛着不正常的潮红,呼吸急促而微弱。她握住他的手,那小手瘦得只剩骨头,烫得吓人。
“麟儿……娘没用……娘请不来郎中……”她把脸贴在孩子滚烫的手心里,滚烫的液体终于无法抑制地涌出,灼烧着她的皮肤,“你原谅娘……你再撑一撑……撑一撑……”
孩子似乎在梦中感受到了她的悲伤,眉头痛苦地蹙起,低低呓语:“冷……娘亲……冷……”
沈青梧心如刀绞,将他连人带被子紧紧搂在怀里,仿佛这样就能把自己的生命力渡给他:“麟儿不怕,娘抱着,娘抱着就不冷了……”
可是,怀抱再温暖,也抵不过病魔的侵蚀。孩子的身体在她怀中轻微地颤抖,温度高得骇人。
这一夜,梧安居灯火未熄。药灌进去,吐出来,再灌。沈青梧衣不解带,一遍遍用温水为孩子擦身降温。奶娘和碧荷红着眼睛在一旁帮忙。
时间从未如此漫长,也从未如此残酷。每一分每一秒,都像是在油锅里煎熬。
天快亮的时候,陆景麟的呼吸忽然变得平缓了一些,脸上的潮红也褪去些许,甚至慢慢睁开了眼睛。眼神比之前清明了一点。
“麟儿?”沈青梧心头猛地一跳,生出一丝卑微的希冀,“你感觉怎么样?还难受吗?”
陆景麟看着她,很慢很慢地眨了眨眼,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娘亲……不疼了……”
沈青梧的眼泪瞬间决堤:“不疼了就好,不疼了就好……麟儿乖,睡吧,睡醒了就好了……”
陆景麟却像是攒着力气,小手微微动了动,似乎想抬起来摸摸她的脸,但终究没有力气。他看着她,忽然很轻很轻地说:“娘亲……别哭……麟儿……听话……”
说完这句话,他像是耗尽了所有精神,缓缓闭上了眼睛。嘴角,甚至带着一丝极淡极淡的、安抚般的弧度。
沈青梧的哭声戛然而止。
她怔怔地看着怀中的孩子,看着他异常“安详”的睡颜,看着他不再痛苦蹙起的眉头,一股灭顶的寒意,毫无征兆地,从脚底瞬间窜遍全身,直冲头顶!
“麟儿?”她颤抖着,轻轻唤了一声。
没有回应。
“麟儿!”她提高声音,摇了摇他。
那小小的身子软软地随着她的动作晃动,毫无生气。
“麟儿!!!”一声凄厉到不似人声的尖叫,划破了梧安居死寂的黎明。
奶娘和碧荷扑过来,只见沈青梧紧紧抱着孩子,浑身抖得像秋风中的落叶,脸上的血色褪得一干二净,嘴唇哆嗦着,却再也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大颗大颗的眼泪,疯狂地、无声地滚落。
奶娘伸出手,颤抖地探向孩子的鼻息。
下一刻,她双腿一软,瘫倒在地,发出压抑的、绝望的哀嚎。
碧荷捂住了嘴,眼泪汹涌而出。
窗外,天色一点一点亮起来,雪后的阳光苍白冰冷,透过窗棂,照在床榻上,照在那对紧紧依偎却已生死相隔的母子身上。
沈青梧依旧保持着搂抱的姿势,一动不动。她的世界,在儿子闭上眼的那一刻,彻底崩塌了,碎裂成齑粉,剩下的只有无边无际的、冰冷的黑暗和死寂。
她的麟儿,没了。
在她用尽全部力气,却求告无门之后;在她典当嫁妆,却希望落空之后;在她眼睁睁看着,却无能为力之后。
没了。
04
梧安居里,死一样的寂静。那声凄厉的尖叫之后,再没有大的声响,只有压抑到极致的、断断续续的呜咽,从奶娘和碧荷喉咙里溢出。
沈青梧抱着儿子逐渐冰冷僵硬的小身体,坐了多久,她自己也不知道。时间失去了意义。阳光从苍白变得刺眼,又渐渐西斜,落在她身上,却驱不散半分寒意,反而像冰锥,扎进骨头缝里。
她低着头,看着怀里麟儿的脸。那张小脸恢复了孩童应有的白皙,甚至比生病时还要白,白得像上好的细瓷,长长的睫毛覆下来,安静得仿佛只是睡着了。可那不再起伏的胸口,那再也睁不开的眼睛,那冰凉僵硬的触感,都在残忍地宣告着一个事实。
她的儿子,陆景麟,镇北侯府唯一的嫡子,刚满六岁,死了。
死于一场或许本不该如此致命的风寒,死于他亲生父亲的冷漠忽视,死于这深宅大院无形的倾轧,死于她这个母亲的无能。
痛到极致,原来是麻木。沈青梧感觉不到眼泪了,只觉得眼眶干涩刺痛。心里空荡荡的,像被人生生挖去了一块最要紧的肉,只剩下一个呼呼漏着冷风的黑洞。
碧荷哭得几乎晕厥,被奶娘强撑着扶到一旁坐下。奶娘年纪大些,经历得多,悲痛之后,残存的理智告诉她,必须做点什么。她踉跄着起身,走到沈青梧身边,声音嘶哑破碎:“夫人……夫人节哀……小少爷……小少爷得……得准备后事了……得……得禀报侯爷……”
“侯爷”两个字,像两根烧红的针,猛地刺进沈青梧混沌的神经。她眼珠极其缓慢地转动了一下,看向奶娘,那眼神空洞得可怕,看得奶娘心头一颤。
“……后事?”沈青梧的嘴唇动了动,声音沙哑得如同砂纸摩擦,“准备什么后事?”
奶娘被她问得一呆,眼泪又流下来:“夫人,您要保重身子啊!小少爷他……他已经去了……总要入土为安……总要……总要告诉侯爷一声……”
“告诉他?”沈青梧忽然轻轻地笑了,那笑声低哑,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凉意,“告诉他什么?告诉他,他的儿子死了?告诉他,因为他不肯请郎中,他的嫡子病死了?”
她慢慢低下头,用脸颊蹭了蹭麟儿冰冷的小脸,声音轻得像梦呓:“不着急……麟儿累了,先睡会儿……娘陪着你……至于侯爷……”
她抬起头,看向门外。夕阳的余晖将庭院染成一片血色。
“他会知道的。”
语气平静无波,却让奶娘和碧荷都感到一股寒意。
就在这时,院外忽然传来一阵喧哗声,夹杂着管家的吆喝和下人们匆忙的脚步声。一个丫鬟气喘吁吁地跑到梧安居门口,脸上带着一种古怪的、混杂着紧张和些许兴奋的神色,看到院内情形,吓了一跳,但想起管家的吩咐,还是硬着头皮开口:“夫人……侯爷、侯爷让各房主子都到前厅去,有……有要紧事宣布。”
沈青梧像是没听见,依旧抱着麟儿,轻轻摇晃着,仿佛在哄他入睡。
碧荷擦了把眼泪,强打精神问道:“什么要紧事?没看见夫人这里……”
丫鬟缩了缩脖子,低声道:“是……是苏姨娘……诊出喜脉了!侯爷大喜,说要阖府同庆,还要……还要……”
“还要什么?”碧荷追问。
丫鬟声音更低,几乎听不见:“还要抬苏姨娘做平妻……侯爷让大家都去前厅,听、听吩咐……”
轰——
碧荷和奶娘如遭雷击,呆立当场,难以置信地看向那丫鬟,又猛地看向沈青梧。
苏挽云有孕了?还要抬做平妻?
就在小少爷刚刚咽气的当口?!
这算什么?老天爷开的玩笑吗?还是……还是侯爷他……
碧荷只觉得一股热血直冲头顶,气得浑身发抖,恨不得冲出去撕了那些传话的人!
然而,沈青梧却依旧没什么反应。她甚至又轻轻笑了一下,低头对怀里的麟儿柔声道:“麟儿,听见了吗?你爹爹……要有新的孩子了,还要给你娶个新‘母亲’呢……真是双喜临门,是不是?”
她的语气太过平静,甚至带着一种诡异的温柔,反而比任何哭喊怒骂都更让人心头发冷,毛骨悚然。
奶娘“噗通”一声跪了下来,老泪纵横:“夫人!夫人您别这样!您哭出来,您骂出来啊!您别憋着,别吓老奴啊!”
沈青梧缓缓转过头,看向奶娘,眼神依旧空洞,却似乎有某种深不见底的东西在凝聚。她轻轻将麟儿放回床上,仔细地为他掖好被角,仿佛他真的只是睡着了。
然后,她站起身。跪坐得太久,腿脚早已麻木,她踉跄了一下,碧荷急忙上前扶住。
沈青梧推开碧荷的手,自己站稳了。她理了理身上揉皱的、还带着药渍和泪痕的衣裙,又抬手,将散乱鬓边的发丝慢慢拢到耳后。她的动作很慢,却很稳,每一个细节都透着一种令人心悸的专注。
做完这一切,她看向那个还在门口手足无措的丫鬟,声音平静无波:“知道了。回去禀报侯爷,我稍后便到。”
丫鬟如蒙大赦,赶紧跑了。
“夫人!您不能去!小少爷他……”碧荷哭着拦住她。
沈青梧看着碧荷,眼神里终于有了一丝波动,那是深切的悲哀,但转瞬即逝,被一片冰冷的死寂覆盖。“麟儿已经走了。”她说,“他一个人在这里,会害怕吗?”
碧荷和奶娘闻言,更是泣不成声。
“奶娘,”沈青梧转向奶娘,语气甚至称得上温和,“你留下,守着麟儿。碧荷,跟我去前厅。”
“夫人!”奶娘跪行上前,抱住她的腿,“您要去做什么?侯爷他……他现在正高兴着,您去了,怕是、怕是……”
“怕是什么?”沈青梧低头看着她,嘴角竟然又弯了弯,那弧度冰冷僵硬,“怕我触他的霉头?怕我搅了他的‘喜事’?”
她轻轻抽出自己的腿,目光投向门外那片被夕阳染红的天空。
“放心,我只是去……道贺。”
说完,她不再看任何人,抬步,向着前厅的方向走去。背影挺直,脚步平稳,踏在青石板上,发出轻微而规律的声响,一步一步,像是走向某个既定的结局,又像是走向一场无声的审判。
碧荷含泪咬牙,狠狠抹了把脸,快步跟了上去。
梧安居内,只剩下奶娘压抑的哭声,和床上那个永远沉睡的孩子。
夕阳彻底沉没,暮色四合,寒意渐浓。侯府各处开始点起灯笼,尤其是通往正厅的路上,灯火通明,映照着下人们匆忙来往、脸上带着或真或假喜气的面孔。
苏姨娘有喜,还要抬平妻,这可是天大的喜事!侯爷高兴,赏钱定然丰厚。
没有人知道,也不在乎,在那座最偏僻安静的院落里,一个孩子的生命刚刚悄然逝去。他的死亡,甚至比不上另一个未出世的孩子带来的“喜讯”重要。
沈青梧走在灯火辉煌的廊下,面容隐藏在渐浓的夜色和摇曳的光影里,看不真切。只有跟在她身后的碧荷能看到,她挺直的背脊,在微微颤抖。
不是恐惧,不是悲伤。
是一种极力压抑的、足以焚毁一切的冰冷火焰。
05
前厅早已布置起来,虽因在丧期(陆衍之的一位远房叔公月前过世,算是小功之丧)不敢太过张灯结彩,但也撤去了明显的素色装饰,换上了颜色稍鲜亮的桌围椅披,多宝阁上甚至摆了几盆开得正好的水仙,幽香阵阵。
陆衍之坐在主位上,一身赭色锦袍,衬得他面如冠玉,意气风发。他手里把玩着一只温润的玉扳指,嘴角噙着一丝笑意,目光时不时落在身旁的苏挽云身上,温柔缱绻。
苏挽云穿着一身崭新的桃红色绣折枝梅花褙子,外罩银狐皮坎肩,发髻高绾,簪着赤金点翠步摇,耳垂上两颗明珠摇曳生辉。她微微低着头,手轻轻搭在小腹上,脸上是恰到好处的羞涩与喜悦,眼波流转间,尽是得意与风情。她如今是这府里最金贵的人,肚子里揣着侯爷目前唯一的指望(至少所有人都这么认为)。
下首坐着几位有些脸面的妾室和姨娘,脸上也都堆着笑,说着恭维话,心里如何想的,便只有天知道了。管家、管事嬷嬷们垂手侍立在一旁,厅内气氛热闹而不失“分寸”。
“侯爷,夫人到了。”门外的通传声响起,厅内微微一静。
陆衍之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似乎有些不悦被打扰。苏挽云脸上的笑容也淡了一丝,随即又恢复如常,甚至更甜了几分。
沈青梧带着碧荷,出现在门口。
厅内明亮的灯光瞬间将她笼罩。她没有换衣服,还是那身沾了药渍泪痕的藕荷色旧衣,发髻简单,素面朝天,脸色苍白如纸,眼下乌青浓重,嘴唇干裂,与这精心布置、人人光鲜的喜堂格格不入,像是一抹误闯入繁华梦境的游魂。
所有的目光都集中在她身上,惊讶,不解,审视,还有隐隐的幸灾乐祸。
陆衍之的眉头皱得更紧,那点被打扰的不悦变成了明显的不耐和嫌弃。在这种场合,她这副模样出现,是故意给他难堪吗?
“你怎么才来?”陆衍之开口,语气冷淡,“还弄成这副样子?成何体统!”
沈青梧仿佛没听见他的责问,也没看任何人。她的目光平平地扫过厅内,扫过那鲜艳的陈设,扫过苏挽云精心打扮的容颜和护着小腹的手,最后,落在陆衍之脸上。
那目光平静得诡异,没有悲伤,没有愤怒,甚至没有恨意,只是一片深不见底的、冰封的虚无。
陆衍之被她看得心头莫名一突,那股不耐更甚:“愣着做什么?还不坐下!今日有喜事,挽云有了身孕,本侯决意抬她为平妻,双喜临门,你也该为她高兴。”
苏挽云适时地站起身,对着沈青梧盈盈一拜,声音娇柔:“姐姐,妹妹日后定当尽心侍奉侯爷与姐姐,为侯府开枝散叶,还请姐姐多多照拂。”她将“开枝散叶”四个字咬得微微重了些。
旁边的妾室们交换着眼神,有的低下头掩饰嘴角的冷笑。谁不知道侯夫人唯一的儿子病重已久,怕是熬不过这个冬天了。苏挽云这胎若是个男孩,那这侯府后院,可就要彻底变天了。沈青梧这个正妻,怕是连最后的体面都保不住。
所有人都等着看沈青梧的反应。是强颜欢笑?是忍气吞声?还是……终于绷不住,失态大闹?
然而,沈青梧只是静静地看着苏挽云拜下去,又看着她被丫鬟扶起。然后,她转过视线,再次看向陆衍之,声音不高,却清晰得足以让每个人都听见:
“侯爷,抬平妻是大事,是否过于仓促了?”
陆衍之没想到她开口竟是这句,而且语气如此平静,愣了一下,随即沉下脸:“仓促?挽云有孕,乃是天大的喜事,抬为平妻,给她和孩子一个名分,正当其时!有何仓促?难道你不愿?”
“妾身不敢。”沈青梧微微垂下眼帘,复又抬起,那冰封的眼底似乎裂开一道细微的缝,透出一点难以形容的幽光,“只是,侯爷似乎忘了,府中尚在丧期。”
丧期?
厅内众人皆是一愣。陆衍之也怔了怔:“丧期?哪来的丧期?”他那位远房叔公的丧事早已办完,小功之丧,并不禁止婚嫁喜庆,只是不宜太过喧哗而已。沈青梧此刻提这个,是什么意思?想借故阻拦?
沈青梧轻轻吸了一口气,那动作极其轻微,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她看着陆衍之眼中纯粹的疑惑和不耐,看着苏挽云掩口轻笑、仿佛在看一场拙劣笑话的模样,看着四周那些或明或暗的打量目光。
然后,她一字一句,清晰而缓慢地问道:
“侯爷当真不知,谁过世了?”
她的声音不大,却像一把冰冷的锥子,猝不及防地刺破了厅内虚假的热闹。
陆衍之被她问得心头火起,又隐隐觉得有些不对劲。她这模样,这语气……“沈青梧,你究竟想说什么?不要在这里故弄玄虚!”
沈青梧忽然向前走了一步。这一步,让她完全暴露在厅中最明亮的灯光下,也让所有人将她脸上的每一分憔悴、眼底的每一寸死寂,看得清清楚楚。
她看着陆衍之,看着这个她曾经倾心爱慕、托付终身的男人,看着这个在她跪地哀求时漠然转身、在她儿子濒死时与妾室调笑欢好的夫君,缓缓地,用一种近乎残忍的平静,开口道:
“我们的儿子,陆景麟,今日辰时三刻,没了。”
她顿了顿,像是要给在场所有人,尤其是给陆衍之,一个消化这消息的时间。尽管,这个消息对她而言,早已是凌迟了千百遍的剧痛。
然后,她补充了最后一句,目光落在苏挽云尚未显怀的小腹上,又移回陆衍之骤然僵住的脸上,声音轻得如同叹息,却又重若千钧:
“今天,是他的头七。”
头七!
民间习俗,人死之后,第七日魂魄回返,是为“头七”,是至亲祭奠、哀思最重之时。
而她,镇北侯府的当家主母,嫡子的亲生母亲,却在儿子头七这一天,被叫到这里,为怀了孕的妾室抬为平妻而“道贺”!
死一样的寂静,猛地攫住了整个前厅。
所有虚假的笑容、恭维的话语、看戏的眼神,在这一刻统统冻结、碎裂。
苏挽云脸上的娇笑僵住,血色一点点褪去,手下意识地紧紧捂住了肚子,惊疑不定地看着沈青梧,又慌忙看向陆衍之。
那些妾室嬷嬷们,更是目瞪口呆,有的张大了嘴,有的猛地低下头,不敢再看。
陆衍之脸上的不耐和怒意,像是被瞬间冻住的湖面,出现了清晰的裂痕。他直直地盯着沈青梧,似乎想从她脸上找出开玩笑或者神志不清的痕迹。可是没有。只有一片荒芜的平静,和那平静之下,令人心惊的、巨大的悲恸。
“你……你说什么?”他的声音干涩,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颤抖,“麟儿……他……”
“他走了。”沈青梧替他说完,语气依旧没有什么起伏,仿佛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情,“病了很久,侯爷知道的。我求过您,跪在雪地里求您请郎中,您说‘这点小事,也配烦我?’。”
她复述着那句话,字字清晰,如同冰冷的石子,一颗颗砸在陆衍之心头,也砸在每个人耳中。
“后来,我自己去请,没请到。麟儿今早,就没了。”她甚至微微扯动了一下嘴角,像是在笑,却比哭更让人心头发冷,“侯爷若不信,可以现在去梧安居看看。奶娘还在守着他。”
“哦,对了,”她像是忽然想起什么,目光再次转向脸色煞白的苏挽云,以及她护着小腹的手,“苏姨娘有喜,确实是大喜事。侯爷要抬平妻,也是喜事。双喜临门,恭喜侯爷,恭喜……妹妹。”
她说着,甚至还按照规矩,对着陆衍之和苏挽云的方向,微微福了福身。
动作标准,无可挑剔。
然后,她直起身,不再看任何人惊愕、恐惧、或复杂的眼神,转身,向着来时的路,一步一步,走了出去。背影依旧挺直,却像是承载了万钧之重,又像是卸下了所有枷锁,只剩下一个空荡荡的躯壳。
碧荷含着泪,狠狠地瞪了一眼呆若木鸡的陆衍之和摇摇欲坠的苏挽云,快步跟上。
直到沈青梧的身影消失在门口,厅内凝滞的空气才仿佛重新开始流动。
“哐当”一声,陆衍之手边的茶盏被他失控的手臂扫落在地,摔得粉碎。滚烫的茶水溅湿了他的袍角,他却浑然不觉。
他猛地站起身,脸色铁青,胸口剧烈起伏,眼神里充满了震惊、茫然,还有一丝迅速蔓延开的、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恐慌。
“去……去梧安居!”他几乎是吼出来的,声音嘶哑变形。
苏挽云腿一软,跌坐在椅子里,扶着肚子,脸上再也没有半分喜色,只剩下惊惶和后怕。她忽然意识到,这个一直被她视为木头疙瘩、不足为虑的正室夫人,刚才那平静的目光,比任何歇斯底里的哭闹,都要可怕千百倍。
其他妾室和下人们更是噤若寒蝉,大气不敢出。这哪是什么双喜临门?这分明是……塌天大祸啊!
前厅的“喜气”荡然无存,只剩下满地狼藉和一片冰冷的死寂。而沈青梧那几句平静的话语,却像诅咒一样,萦绕在每个人心头,久久不散。
06
陆衍之几乎是踉跄着冲出了前厅,什么仪态风度,什么侯爷威严,在这一刻统统被抛到了九霄云外。他脑子里嗡嗡作响,只有一个念头在疯狂叫嚣:不可能!麟儿怎么会死?明明只是风寒!沈青梧在骗他!她一定是疯了,故意用这种恶毒的方式来诅咒挽云,来报复他的冷落!
可是……她那双眼睛……那双平静得如同枯井、却又深藏着滔天巨痛的眼睛……
陆安和其他几个长随慌慌张张地跟上,看着侯爷失魂落魄、跌跌撞撞的样子,心里都捏了一把汗,同时也涌起巨大的不安。小少爷……真的出事了?
梧安居的门虚掩着,里面没有点太多灯,光线昏暗,静得可怕,只有压抑的、断断续续的呜咽声传来。
陆衍之猛地推开房门。
一股浓郁的药味混合着一种说不清的、冰冷的死亡气息扑面而来。昏暗的光线下,他看到奶娘跪在床边,肩膀剧烈耸动,却死死咬着嘴唇,不敢放声大哭。床上,一个小小的身影静静地躺着,盖着被子。
陆衍之的脚步钉在了门口,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骤然停止了跳动。他张了张嘴,想喊,却发不出任何声音。一股寒意从脚底窜起,瞬间冻结了他的四肢百骸。
不……不会的……
他一步一步,极其缓慢地挪到床边,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他低下头,看向那张脸。
是他的麟儿。
那张曾经圆润可爱、会追着他喊“爹爹”、会伸出小胳膊要他抱的脸,此刻苍白得像一张纸,了无生气。长长的睫毛再也不会像小扇子一样扑闪,小巧的嘴唇抿成一条青白的直线。他就那么安静地躺着,仿佛一个精致的瓷娃娃,却再也不会睁开眼睛,再也不会用软糯的声音唤他一声“爹爹”。
陆衍之伸出手,颤抖着,想去碰碰孩子的脸颊。指尖触到的,是一片冰冷僵硬的肌肤,冷得刺骨,冷得让他猛地缩回手,像是被烫到了一样。
“麟……麟儿?”他哑着嗓子,轻唤了一声。
没有回应。只有奶娘压抑的、破碎的抽泣。
“侯爷……”奶娘抬起头,老泪纵横,眼神里充满了绝望和……一丝难以掩饰的怨怼,“小少爷……辰时就……就去了……走的时候,一直念着……念着您……”
最后那句话,像一把淬毒的匕首,狠狠捅进了陆衍之的心脏,并且残忍地搅动起来。
念着他……
在他搂着新欢,商议着抬平妻的“喜事”时;在他不耐烦地挥退沈青梧的哀求时;在他甚至不知道儿子病得如此沉重时……他的儿子,在生命的最后时刻,还在念着他这个爹爹!
“为什么……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陆衍之猛地转过头,赤红着眼睛瞪着奶娘,声音嘶吼,像是困兽的悲鸣,“为什么现在才说!啊?!”
奶娘被他狰狞的样子吓得一哆嗦,随即涌起更大的悲愤。她重重地磕了个头,哭道:“侯爷!夫人她……她跪在雪地里求过您啊!她去书房找过您多少次!您……您何曾给过夫人说话的机会!何曾……真正关心过小少爷一句!”
字字泣血,句句锥心。
陆衍之如遭重击,踉跄着后退一步,撞在身后的桌案上,震得上面的茶具哐当作响。奶娘的话,和之前沈青梧在前厅那平静的控诉,交织在一起,如同惊雷,在他混沌的脑海里炸开。
“我求过您,跪在雪地里求您请郎中,您说‘这点小事,也配烦我?’。”
“麟儿今早,就没了。”
“今天,是他的头七。”
画面一幕幕闪过:沈青梧跪在惊鸿院外苍白的脸;她来书房时憔悴疲惫的眼神;他挥袖让她退下时的不耐;苏挽云依偎在他怀中巧笑倩兮;前厅里宣布喜讯时的志得意满……
而与此同时,他的儿子,正在冰冷的梧安居里,一点点被病魔吞噬,最终停止了呼吸。
“噗——”一口腥甜猛地涌上喉咙,陆衍之强忍着咽了下去,喉间一片灼痛。他扶着桌子,才勉强没有倒下。巨大的、迟来的恐慌和悔恨,如同滔天巨浪,瞬间将他淹没。那恐慌,并非仅仅源于丧子之痛,更源于他猛然意识到,自己可能……可能真的做错了什么无法挽回的事。
“侯爷!侯爷您保重啊!”陆安等人慌忙上前搀扶。
陆衍之猛地推开他们,眼神涣散,死死盯着床上那小小的身体,喃喃道:“不会的……不会的……太医!去请太医!快!”
陆安悲声道:“侯爷!小少爷他……已经……”
“去请!”陆衍之厉声打断他,状若疯魔,“把宫里最好的太医都请来!快去!”
陆安不敢再劝,只得吩咐人速去。尽管所有人都知道,这不过是徒劳。
陆衍之跌坐在床边的脚踏上,伸手想去握麟儿的手,那小手冰冷僵硬,他握住了,却怎么也暖不过来。他把额头抵在床沿,肩膀剧烈地颤抖起来,喉咙里发出困兽般压抑的、痛苦的呜咽。
悔恨如同无数细密的毒针,扎进他的四肢百骸。他想起了麟儿刚出生时,那响亮的啼哭,想起他第一次开口叫“爹爹”时的惊喜,想起他摇摇晃晃扑进自己怀里的温暖……那些被他忽略、遗忘的温情画面,此刻无比清晰地涌现,与眼前这具冰冷的小小尸体形成残酷的对比。
他怎么会以为那只是“小事”?他怎么会对沈青梧的哀求如此漠然?他怎么会……连儿子最后一面都没见到?
就因为他厌烦了她的“无趣”,沉迷于苏挽云新鲜娇媚的温柔?就因为权势和奉承让他飘飘然,忘记了为人夫、为人父最基本的责任?
“侯爷……”一个娇怯怯、带着哭腔的声音在门口响起。
陆衍之猛地抬起头,猩红的双眼看向门口。苏挽云扶着丫鬟的手,脸色苍白,眼眶含泪,一副受了极大惊吓的模样站在那里。
“侯爷,姐姐……姐姐她说的,是真的吗?麟儿他……怎么会这样……”苏挽云的眼泪恰到好处地滑落,充满了“震惊”和“悲痛”。
若是以前,陆衍之见了她这副梨花带雨的模样,定然心疼不已,柔声安慰。可此刻,他看着苏挽云,看着她尚未显怀的肚子,看着她眼中那并未完全掩饰好的、一丝惊惶和算计,忽然觉得一阵强烈的恶心和厌烦涌上心头。
就是她!就是因为她!如果不是她缠着自己,如果不是要给她抬平妻的“喜事”,他或许……或许会多分一点心给梧安居,或许会听到沈青梧的哀求,或许……麟儿就不会死!
这个念头一旦升起,就如同毒藤般疯狂滋长。尽管理智告诉他,根本原因在于他自己的漠视,但此刻被悔恨和痛苦冲昏头脑的陆衍之,急需一个宣泄口,一个可以怪罪的对象。
而苏挽云,恰好撞在了刀口上。
“滚!”陆衍之从牙缝里挤出这个字,眼神冰冷刺骨,“谁让你来的?滚回你的惊鸿院去!没有我的命令,不许踏出院子一步!”
苏挽云被他眼中毫不掩饰的厌恶和暴戾吓得浑身一颤,脸上的泪都忘了流,难以置信地看着他:“侯爷……妾身、妾身只是担心……”
“我让你滚!听见没有!”陆衍之猛地抓起手边一个药碗,狠狠砸在地上,瓷片四溅,发出刺耳的碎裂声。
苏挽云尖叫一声,连连后退,被丫鬟死死扶住才没摔倒。她看着陆衍之猩红的眼,终于意识到,此时此刻,这个男人心中只有死去的儿子和那份噬心的悔恨,再也没有半分位置留给她和她肚子里的“喜讯”。
她不敢再停留,在丫鬟的搀扶下,仓皇逃离了梧安居,来时那点假惺惺的悲戚和隐隐的得意,早已荡然无存,只剩下满心的惊惧和怨毒。她恨沈青梧,恨她为什么要在这个时候说出来!恨她毁了自己好不容易盼来的好日子!
赶走了苏挽云,陆衍之颓然地重新跌坐下去,抱着头,发出困兽般的低吼。太医很快就来了,不止一个,都是太医院的院判、院使。然而,一番诊视后,几位太医都只是摇头叹息,跪地请罪。
“侯爷节哀……小公子……早已去了多时了……”
最后一丝侥幸被无情掐灭。陆衍之呆呆地坐着,仿佛一瞬间被抽走了所有精气神。
“侯爷,小少爷的后事……”管家硬着头皮上前请示。府里小主子夭折,而且是嫡子,这丧事该如何办,是低调处理,还是……他拿不准主意,尤其是刚刚前厅还发生了那样的事。
陆衍之缓缓抬起头,眼中布满了红血丝,声音沙哑得如同破锣:“办……按嫡子的规制,好好办。灵堂……设在正厅。”他顿了顿,补充道,“撤掉所有喜庆的东西,挂白,全部挂白。”
“是。”管家连忙应下,匆匆去安排。侯府上下,瞬间从准备“双喜临门”的虚假欢庆,陷入了真正的、死气沉沉的丧事氛围。白色的灯笼、帷幔迅速取代了那些鲜亮的颜色,压抑的哭声隐约传来。
陆衍之一直守在梧安居,不肯离去。他看着下人们小心翼翼地将麟儿的遗体移入小小的棺椁,看着奶娘和碧荷一边哭一边为孩子换上早就备好的、小小的寿衣,看着沈青梧自始至终没有再出现。
她去了哪里?她在做什么?陆衍之忽然很怕去想,却又控制不住地去想。前厅里她那平静到极致的眼神,反复在他脑海中回放,带来一阵阵刺骨的寒意。
他忽然想起,他们之间,似乎很久没有好好说过话了。上次她来书房,是为了麟儿请郎中,被他赶走了。上上次呢?好像也是为了府中琐事,他不耐烦地打断了。再往前……记忆竟然有些模糊。
十年夫妻,何以至此?
棺椁被抬往正厅灵堂。陆衍之浑浑噩噩地跟在后面。经过抄手游廊时,他下意识地看向惊鸿院的方向,那里灯火通明,却安静得反常。他又看向梧安居,一片黑暗沉寂。
两个院落,两种死寂。一种带着新宠被禁足的怨愤,一种带着嫡子夭亡的冰冷绝望。
而这一切,似乎都是他一手造成。
灵堂很快布置起来,惨白的烛火摇曳,映照着“奠”字和那具小小的棺材。陆衍之跪在灵前,看着儿子的牌位,上面写着“爱子陆景麟之灵位”。爱子……他配得上这个“爱”字吗?
香烛的气味弥漫在空气中,陆衍之感到一阵阵眩晕。悔恨、痛苦、自责,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深究的、对沈青梧未来反应的恐惧,交织在一起,几乎要将他撕裂。
这一夜,镇北侯府无人入眠。唢呐哀乐呜咽响起,穿透寒冷的夜色,传得很远,很远。
07
天色微明,雪又纷纷扬扬地下了起来,覆盖了昨夜未及清扫的狼藉,也试图掩盖这座府邸里弥漫的悲恸与诡异气氛。白色的雪,白色的帷幔,天地间一片苍茫素缟。
灵堂里,惨白的烛火跳动了一夜,此刻显得有些黯淡。陆衍之依旧跪在蒲团上,身形僵硬,眼眶深陷,眼底布满红丝,一夜之间,那张英俊的面庞仿佛苍老了十岁。他怔怔地望着儿子的灵位和棺椁,脑子里一片空白,只有钝痛一阵阵袭来。
管家小心翼翼地上前,低声道:“侯爷,您守了一夜了,去歇歇吧,这里老奴们守着。还有……夫人那边……”
陆衍之猛地回过神,像是被针扎了一下:“夫人……她在哪里?”从昨天在前厅分开后,他就再没见过沈青梧。她没来灵堂,也没回梧安居。
“夫人……一直在小佛堂。”管家答道,声音更低了,“从昨日进去后,就没出来过,也不许人进去。”
佛堂?
陆衍之的心猛地一沉。他知道那个小佛堂,在侯府最僻静的角落,沈青梧偶尔会去那里抄经静心。昨天……她去了那里?
他霍然起身,因为跪得太久,双腿麻木,踉跄了一下,陆安连忙扶住。陆衍之推开他,跌跌撞撞地朝小佛堂的方向走去。一种不祥的预感,如同冰冷的毒蛇,紧紧缠住了他的心脏。
小佛堂的门紧闭着,外面守着碧荷和一个粗使婆子。碧荷眼睛红肿得像桃子,看到陆衍之,脸上立刻浮起毫不掩饰的憎恶和冰冷,她挡在门前,硬邦邦地说:“侯爷,夫人吩咐,谁也不见。”
“让开!”陆衍之低喝,声音嘶哑。
碧荷咬着唇,一动不动,眼神倔强。
陆衍之此刻心力交瘁,无心与一个丫鬟纠缠,直接伸手要去推门。碧荷还想阻拦,被陆安拉开了。
“砰”的一声,佛堂的门被陆衍之用力推开。
一股浓烈的、纸张燃烧后的焦糊味混合着清冷的檀香,扑面而来。佛堂内光线昏暗,只有佛前一点长明灯幽幽地亮着。地上、桌上,到处散落着灰烬和未烧尽的纸片。而在那一片狼藉之中,沈青梧背对着门,跪在蒲团上,对着那尊悲悯的观音像,一动不动。她依旧穿着昨日那身衣服,背影单薄得像一张纸,仿佛随时会消散在弥漫的烟雾里。
陆衍之的目光首先被地上那些灰烬吸引。他走过去,蹲下身,拾起一片较大的、边缘焦黑的纸片。上面还有残存的字迹,是工整秀丽的簪花小楷——“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应作如是观”。
是《金刚经》。他认得,这是沈青梧常抄的经文。十年间,她不知在这里抄了多少遍,为侯府祈福,为长辈祝祷,为麟儿求平安……而如今,这些凝聚着她心血和祈愿的经文,都化作了满地灰烬。
“你……烧这些做什么?”陆衍之的声音干涩,他站起身,看向沈青梧的背影。
沈青梧缓缓地,极其缓慢地转过身。
陆衍之呼吸一窒。
只是一夜未见,她却好像彻底变了一个人。脸色是一种透明的白,仿佛所有的血色都被抽干了,连嘴唇都失去了颜色。眼底那一片死寂的冰湖之下,似乎有某种东西在剧烈地燃烧,那火焰是冷的,却带着毁灭一切的热度。最刺目的是她的眼神,平静依旧,却不再空洞,而是淬了冰、淬了毒,直直地刺向他,让他忍不住想要后退。
她没有回答他的问题,目光落在他手中的那片经卷残骸上,又移开,看向虚空,声音轻飘飘的,却字字清晰:“抄了十年,供奉了十年,求了十年。求家宅平安,求夫君顺遂,求麟儿康健……可菩萨好像,从来没听见。”
她扯了扯嘴角,那弧度冰冷讥诮:“或许,是我不够诚心?又或许,这世间苦难太多,菩萨也管不过来。既然无用,留它们做什么?不如烧了,干干净净。”
陆衍之喉结滚动,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他想说不是的,他想说你辛苦了,他想说我们还有以后……可这些话,在满地经灰和儿子冰冷的棺椁面前,显得如此苍白可笑,甚至……恶心。
沈青梧的目光终于聚焦在他脸上,仔细地、审视般地打量着他,仿佛在看一个陌生人。然后,她轻声问,带着一丝真实的疑惑:“侯爷昨日,不是要抬平妻吗?灵堂都设好了,苏姨娘和她肚子里的孩子,还等着呢。侯爷不去张罗喜事,来这里做什么?”
每一个字,都像淬了毒的鞭子,狠狠抽在陆衍之心上,抽得他皮开肉绽,鲜血淋漓。他脸色煞白,踉跄着后退一步,靠在门框上,才勉强站稳。
“青梧……”他艰难地开口,声音破碎,“我知道……我知道你恨我……麟儿的事,是我……是我不好……我不知道他病得那么重……我……”
“你不知道?”沈青梧打断他,语调微微上扬,带着一种天真的残忍,“你怎么会不知道呢?侯爷。我跪在雪地里,一遍一遍地告诉你,麟儿病得很重,需要请刘郎中。我求你了啊,侯爷。”她微微偏着头,眼神清澈得可怕,“你是真的没听见,还是……听见了,却觉得,不配让你放在心上?”
“不!不是的!”陆衍之急急否认,脸上血色尽褪,“我当时……当时只是觉得府里大夫可以……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会这样!青梧,你相信我!”
“我相信你啊。”沈青梧点了点头,语气甚至称得上柔和,“我怎么敢不相信侯爷呢?你是我的夫君,是这侯府的天。你说什么,便是什么。你说麟儿只是小病,那便是小病。你说不用请郎中,那便不用请。你说苏姨娘有喜是大事,要抬平妻,那便是天大的喜事,阖府都该欢庆。”
她每说一句,陆衍之的脸色就灰败一分。
“你看,我多听话。”沈青梧继续说着,目光掠过地上的灰烬,“你让我大度,我便抄经念佛,不争不妒。你让我别烦你,我便再难也自己扛着。你让我为你的新欢和未出世的孩子‘高兴’,我便去前厅‘道贺’。”她顿了顿,那双冰冷的眸子直视着陆衍之痛苦悔恨的眼睛,一字一句,如同宣判:
“所以,侯爷,现在,你还有什么不满意的呢?”
“我……”陆衍之被她问得哑口无言,巨大的痛苦和悔恨几乎要将他淹没。他伸出手,想去抓沈青梧的衣袖,像从前无数次那样,哪怕只是得到一个冷淡的回应。可他的手刚伸到一半,沈青梧便如同被毒蛇触碰一般,猛地向后缩去,避开了他的触碰。
那避之不及的姿态,那眼中瞬间掠过的清晰的厌恶,像一把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陆衍之心上。
她竟厌他至此!
“青梧,我们……我们还有以后……”陆衍之徒劳地说着,自己都觉得这话空洞得可怕,“挽云那边……孩子……我不会让她越过你去……侯府,还是你的……”
“我的?”沈青梧像是听到了什么极其可笑的话,低低地笑了起来,笑声在空旷的佛堂里回荡,凄凉而刺耳,“侯府?夫君?孩子?”她止住笑,眼神锐利如刀,“陆衍之,从麟儿闭上眼的那一刻起,这里的一切,就都跟我沈青梧,没有任何关系了。”
她不再称呼他为“侯爷”,而是直呼其名。那语气里的决绝和冰冷,让陆衍之如坠冰窟。
“你……”他看着她,看着这个相识十年、同床共枕十年的女人,突然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陌生和恐惧。他仿佛看到,有什么至关重要的东西,正在她眼中彻底死去,连灰烬都不剩。
沈青梧不再看他,重新转过身,面对着观音像,挺直了背脊。她的声音恢复了平静,甚至带着一丝解脱般的漠然:
“侯爷请回吧。灵堂需要人守着,苏姨娘和未出世的小公子,也需要侯爷安抚。我这里,”她顿了顿,“不劳侯爷挂心。”
逐客之意,清晰无比。
陆衍之站在那里,看着那决绝挺直的背影,看着满室狼藉的灰烬,只觉得一股彻骨的寒意,从四面八方涌来,将他死死裹住,无法呼吸。
他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却发现所有的语言,在此时此刻,都失去了力量。
最终,他什么也没能说出来,只能像一具被抽走了灵魂的空壳,踉跄着,退出了佛堂。
门在他身后轻轻关上,隔绝了里面那个冰冷决绝的世界,也仿佛,彻底隔绝了他与沈青梧之间,那早已名存实亡的夫妻情分。
佛堂内,沈青梧依旧跪得笔直。听着门外脚步声踉跄远去,她缓缓闭上眼,两行冰冷的泪水,终于顺着苍白的面颊,无声滑落,滴在身前冰冷的蒲团上,瞬间湮灭无踪。
08
麟儿的丧事,在一种极其诡异和压抑的气氛中进行。侯府挂满了白幡,前来吊唁的宾客络绎不绝,但每个人脸上都带着复杂的神色,私下里交换着意味深长的眼神。谁不知道,就在小世子夭折的当天,镇北侯还在大张旗鼓地准备抬平妻?这消息如同长了翅膀,早已在京城权贵圈子里传得沸沸扬扬。
陆衍之强打着精神应付着,脸色灰败,眼窝深陷,短短两日,整个人便憔悴脱了形。他不再是那个意气风发的镇北侯,而是一个被丧子之痛和噬心悔恨折磨得形销骨立的可怜父亲。每一次听到宾客安慰他“节哀顺变”,他都觉得像是一种无声的嘲讽,刺得他心头滴血。
更让他如坐针毡的是沈青梧的态度。她作为嫡母,自然也在灵堂守丧。但她只是静静地跪在那里,穿着一身粗麻孝服,不哭不闹,甚至连眼泪都很少流。她为前来上香的宾客还礼,动作规范,无可挑剔,但眼神空洞,仿佛一尊没有灵魂的玉像。她与陆衍之,明明近在咫尺,却仿佛隔着天涯海角,没有任何交流,甚至连目光的接触都刻意避开。
陆衍之几次想找她说话,哪怕只是听她哭一声,骂他一句,也好过这样令人心慌的死寂。可她总是能恰到好处地避开,或者用那种平静到极致的眼神看他一眼,便足以让他所有的话都堵在喉咙里。
他知道,她恨他。可这种恨,不是激烈的怨怼,而是彻底的死心,是把他从她的世界里,干干净净地剔除了出去。这种认知,比任何打骂都更让陆衍之恐惧。
苏挽云被禁足在惊鸿院,起初还哭闹了几次,派人来请陆衍之,都被陆安挡了回去。后来大约是知道了外头的风声和她自己处境的微妙,便也安静下来,只是据说整日以泪洗面,担心肚子里的孩子。陆衍之现在听到“孩子”两个字就心头刺痛,对惊鸿院更是避之唯恐不及,哪里还会去管她。
丧仪按部就班地进行。停灵三日后,便是出殡。麟儿年幼夭折,不能入祖坟正穴,只能另择吉地安葬。出殡那日,天气阴郁,飘着细碎的雪沫。长长的送葬队伍沉默地行进,纸钱漫天飞舞,唢呐声呜咽凄厉。
沈青梧作为母亲,一路扶着灵柩。她依旧没有哭,只是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手指死死扣在冰冷的棺木上,指节泛白。陆衍之跟在她身后几步远的地方,看着她单薄得仿佛随时会被寒风吹倒的背影,几次想上前搀扶,脚步却像灌了铅一样沉重,怎么也迈不动。
他知道,自己早已失去了触碰她的资格。
棺木入土,黄土渐渐掩盖了那小小的棺椁。当最后一抔土覆上时,沈青梧的身体几不可察地晃了一下。一直紧跟着她的碧荷急忙扶住。
沈青梧站稳了,缓缓地,对着那小小的新坟,深深地拜了下去。然后,她直起身,没有再回头看一眼,转身,径直朝着下山的路走去。背影决绝,仿佛将所有的悲伤和眷恋,都留在了身后这片冰冷的墓地里。
陆衍之看着她毫不留恋离去的背影,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紧,痛得他几乎无法呼吸。他知道,随着麟儿入土,有些东西,也彻底埋葬了。
回府的路上,两人同乘一辆马车,却依旧相对无言。马车里死寂得可怕,只有车轮碾压路面的辘辘声。陆衍之几次偷眼去看沈青梧,她都只是闭着眼,靠着车壁,仿佛睡着了,又仿佛只是在隔绝外界的一切。
回到侯府,沈青梧直接回了梧安居,继续闭门不出。陆衍之则被堆积的公务和必须处理的后续事宜缠住。麟儿的夭折,不仅是一场家庭悲剧,也在朝中引起了一些波澜。陆衍之树大招风,觊觎镇北侯府权势的人不在少数,如今嫡子夭亡,侯爷又因“宠妾灭妻、罔顾嫡子”的流言名声受损,正是某些人落井下石的好时机。接连几日,弹劾他“内帷不修、德行有亏”的奏章便雪片般飞到了御前。
新帝年幼,太后垂帘。太后出身清流,最重礼法规矩,对陆衍之这般行径颇为不齿。虽有顾念他往日军功和眼下北境仍需倚重的考虑,未曾重罚,但一番申饬是免不了的,还罚了他半年俸禄,命他在家“闭门思过”。
圣旨传到侯府时,陆衍之跪在香案前,听着内侍尖细的嗓音宣读旨意,脸上火辣辣的,心中一片冰凉。这不仅仅是惩罚,更是将他那不堪的内宅之事彻底摊开在了天下人面前,成了茶余饭后的笑柄。他苦心经营多年的威望,因一着不慎,受损严重。
接完旨,送走内侍,陆衍之失魂落魄地回到书房。他看着桌上堆积的公文,想起朝堂上那些或明或暗的嘲讽目光,又想起梧安居里那个冰冷决绝的背影,只觉得前所未有的疲惫和茫然。
就在这时,陆安神色紧张地进来禀报:“侯爷,夫人……夫人往书房这边来了。”
陆衍之精神一振,几乎是瞬间从椅子上弹了起来。青梧主动来找他?是因为听说了圣旨的事吗?她是来……安慰他?还是……
他来不及细想,心中竟生出一丝卑微的期待。无论如何,她肯来见他,总是好的。他连忙整理了一下衣袍,甚至对着铜镜看了看自己憔悴的面容,试图振作些精神。
脚步声在门外停下,沈青梧的身影出现在门口。她依旧穿着素服,脸上没什么表情,手里拿着一封……信?
陆衍之的心微微一沉,那点期待冷却了些许。他看着她走进来,在她面前,他竟有些手足无措:“青梧,你来了……坐。”
沈青梧没有坐,她站在书房中央,目光平静地扫过这间她曾经也很熟悉的屋子,然后落在陆衍之脸上。她的眼神依旧没有什么波澜,像是在看一件无关紧要的摆设。
“侯爷接旨了?”她问。
陆衍之脸上闪过一丝难堪,点点头:“嗯。太后申饬,罚俸思过。”他试图从她脸上找出一丝关切,哪怕只是同情,可惜,什么都没有。
“太后娘娘圣明。”沈青梧淡淡地说了一句,听不出是真心还是讽刺。
陆衍之喉咙发干,艰难地道:“青梧,之前的事……是我错了。大错特错。我不敢奢求你原谅,只希望……希望你能给我一个弥补的机会。我们……我们还年轻,以后……”
“侯爷,”沈青梧打断他,语气没有任何起伏,“过去的事,不必再提了。提了,麟儿也回不来。”
陆衍之的话戛然而止,像被人扼住了喉咙,脸色灰败。
沈青梧不再看他,将手中那封信,放到了他面前的书桌上。
陆衍之低头看去,信封上空空如也,没有署名。他疑惑地看向沈青梧。
“这是什么?”
沈青梧迎着他的目光,一字一句,清晰而缓慢地说道:
“这是妾身,写给太后娘娘的,陈情书。”
陆衍之瞳孔骤然收缩,猛地抓起那封信,手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陈情书?你……你写给太后什么?!”
沈青梧看着他惊慌失措的样子,嘴角极轻微地弯了一下,那弧度冰冷:“侯爷不必紧张。妾身并未言及侯爷任何不是。妾身只是,如实陈述了自嫁入侯府以来,十年无所出,唯得一子却又夭亡,自觉福薄德浅,不堪为侯府主母,更无颜占据正妻之位。因此,恳请太后娘娘与陛下开恩,准许妾身——”
她顿了顿,每个字都像冰珠落地,砸在陆衍之心上。
“与镇北侯陆衍之,和离。”
和离!
这两个字,如同九天惊雷,在陆衍之耳边轰然炸响!他猛地后退一步,撞在书桌上,碰翻了笔洗,墨汁溅了他一身,他却浑然不觉。他死死盯着沈青梧,眼睛瞪得极大,里面充满了震惊、难以置信,还有深入骨髓的恐慌。
“不……不可能!”他嘶声道,声音尖锐变形,“沈青梧!你疯了吗?!和离?!你是镇北侯夫人!是我的正妻!我们还有麟儿……麟儿才刚走,你怎么能……你怎么能想着和离?!”
他挥舞着手中那封轻飘飘却重如千斤的信,仿佛那是毒蛇猛兽:“我不准!我绝不同意!这封信,你休想送出去!”
沈青梧静静地看着他失态咆哮,等他稍微平静一些,才缓缓开口,声音依旧平静得可怕:“侯爷,妾身不是来征求你同意的。这封陈情书,妾身已通过父亲故旧的门路,递进宫中了。今日来,只是告知侯爷一声。”
已递进宫中了?!
陆衍之只觉得眼前一黑,天旋地转。她竟然……竟然已经做了!她早就计划好了!在麟儿死后,在烧光所有经文之后,她就打定了主意,要离开他!离开这个家!
“为什么……青梧,为什么……”巨大的恐慌攫住了他,他丢开那封信,冲上前想去抓沈青梧的肩膀,“我知道我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你给我一个机会!就一个机会!我们重新开始,好不好?我发誓,我再也不会那样对你,我会好好补偿你,我把苏挽云送走,我把后院那些女人都遣散!我只剩下你了,青梧,你不能这么狠心……”
他的手还没碰到沈青梧,沈青梧便已后退一步,再次避开了他的触碰。她的眼神里,终于有了一丝清晰的、毫不掩饰的厌恶和冰冷。
“侯爷请自重。”她冷声道,“补偿?重新开始?”她像是听到了世间最荒谬的笑话,“陆衍之,我的麟儿死了。死在你的冷漠里,死在你的新欢有孕、你要抬平妻的‘喜讯’中。你觉得,我们之间,还有什么可以‘重新开始’的?”
“我……”陆衍之哑口无言,巨大的痛苦和无力感几乎要将他淹没。
“至于狠心……”沈青梧看着他,目光锐利如刀,“比起侯爷对亲生骨肉的狠心,妾身这点想要求去的念头,又算得了什么?”
这句话,成了压垮陆衍之的最后一根稻草。他再也支撑不住,踉跄着后退,颓然坐倒在椅子上,双手捂住了脸,肩膀剧烈地颤抖起来,发出困兽般压抑痛苦的呜咽。
沈青梧不再看他,目光掠过那封掉在地上的陈情书,又扫过这间象征着陆衍之权力和地位的华丽书房。这里,曾经也有过他们新婚时的甜蜜时光,麟儿幼时也曾在这里蹒跚学步。如今,一切皆成讽刺。
她最后看了一眼那个崩溃哭泣的男人,心中再无波澜。
十年夫妻,满腔情意,终究是错付了。
她转过身,步履平稳地离开了书房,再也没有回头。
身后,只留下陆衍之绝望的哭声,在空旷的书房里回荡,久久不散。
而一场更大的风暴,正在紫禁城的深处酝酿,即将随着那封陈情书,降临到这座已然风雨飘摇的镇北侯府。
09
沈青梧那封陈情书,如同一颗投入深潭的石子,并未立刻激起惊涛骇浪,却在内廷深处,引起了太后与几位重臣的深思。
太后沈氏(与沈青梧并非同族,但同姓)端坐慈宁宫暖阁内,手里捻着一串佛珠,面前摊开的,正是那封字迹清秀工整、言辞却决绝如铁的信笺。她年过四旬,面容端肃,眉宇间凝着久居上位的威仪,此刻却微微蹙着眉。
“镇北侯夫人沈氏……自陈无德,恳请和离。”太后缓缓重复着信中的关键语句,声音听不出喜怒,“你们怎么看?”
下首坐着的是太后倚重的老臣,阁老周延儒和礼部尚书孙承宗。两人对视一眼,周延儒先开口道:“太后,镇北侯嫡子新丧,其内帷不修、宠妾灭妻以致嫡子夭亡之事,已在朝野传得沸沸扬扬,有损朝廷体统,更伤陛下仁德之名。如今陆衍之已受申饬罚俸,闭门思过,然其夫人沈氏再上此陈情书,恐非一时激愤。”
孙承宗捋着胡须,接口道:“周阁老所言甚是。沈氏乃已故沈太傅之独女,沈太傅清名满天下,门生故旧遍布朝野。沈氏嫁入侯府十年,素以贤德著称,如今却行此决绝之事……只怕,镇北侯所为,较之传闻,更有过之而无不及。沈氏陈情书中虽未直言侯爷之过,然字里行间,心灰意冷,去意已决。”
太后默然片刻,叹了口气:“哀家亦知那陆衍之近年有些忘形。军功卓著是好事,但若因此便罔顾人伦,懈怠家室,实非国家栋梁应有之德。沈太傅于先帝有辅弼之功,其女若在侯府受尽委屈,乃至嫡孙夭折,哀家亦愧对先帝与太傅。”
周延儒沉吟道:“太后,陆衍之统兵北境,确有其才,眼下北狄虽暂安,但边关不可无人。若因内宅之事严惩过甚,恐寒了将士之心,亦非社稷之福。”
“功是功,过是过。”太后声音转冷,“若因军功便可肆意妄为,置礼法伦常于不顾,那我大周礼义何在?纲常何在?今日他能因宠妾而漠视嫡子生死,来日谁又能保证他不会因私欲而罔顾国法军纪?”
孙承宗点头:“太后圣明。依老臣之见,沈氏陈情,未必不是一件好事。若能借此机会,全了沈氏脱离苦海之心愿,既可彰显朝廷体恤功臣之后、维护纲常伦理之决心,亦可对陆衍之乃至朝中一众新贵勋臣,敲一记警钟。令其知晓,天子脚下,功勋虽重,德行更不可废。”
太后眼中闪过一丝赞许,复又看向那陈情书:“只是这和离……终究是大事。沈氏毕竟是侯府正妻,一旦和离,影响非同小可。陆衍之那边,恐怕不会轻易答应。”
周延儒道:“太后,此事关键,恐怕还在沈氏自身意愿之坚决。观其信中所言,并非以退为进,索取补偿,而是真心求去,且已无转圜余地。若朝廷顺水推舟,下旨和离,既全了沈氏名节与心愿,亦是对陆衍之失德之行的一种惩处。至于陆衍之是否答应……圣旨既下,岂容他置喙?”
太后缓缓点头,手中佛珠捻动的速度慢了下来:“也罢。陆衍之此番,实是自作孽。传哀家懿旨,并请陛下用印:沈氏青梧,秉性端淑,十年奉亲,无有过失。今因嫡子夭亡,哀恸过甚,自感福薄,不堪主位,上表陈情,恳乞离异。其情可悯,其志难移。着准其所请,与镇北侯陆衍之和离。念其乃功臣之后,特赐还本姓,归宗沈氏,允其携嫁妆离府,另赐京中宅院一所,白银千两,以作抚慰。镇北侯陆衍之,内帷失修,德行有亏,以致家宅不宁,嫡子夭折,有负皇恩,着即日起,卸去一切朝中兼差,保留爵位及北境军职,在家闭门思过一年,非诏不得离京。望其深刻反省,改过自新。”
懿旨很快拟好,加盖了太后宝印和皇帝玉玺。当内廷宣旨太监捧着明黄卷轴,带着仪仗浩浩荡荡出宫,直奔镇北侯府时,这个消息,如同长了翅膀,先一步在京城炸开!
“听说了吗?太后和皇上要下旨,让镇北侯和侯夫人和离!”
“真的假的?就因为小世子没了?”
“何止!你是不知道,那小世子死得冤啊!侯爷宠那个姓苏的姨娘,连儿子病重都不管,还要在儿子头七抬那姨娘做平妻!这不,把侯夫人逼急了,直接告到太后那儿去了!”
“我的天!竟有这等事?那镇北侯也太……”
“太后娘娘圣明啊!这是给沈家小姐做主了!”
“这下镇北侯可真是……脸都丢到姥姥家了!爵位还在,权柄怕是要削没了!”
“活该!宠妾灭妻,罔顾人伦,就是这等下场!”
街头巷尾,茶楼酒肆,议论纷纷。沈青梧的遭遇赢得了广泛的同情,而陆衍之则瞬间从功勋卓著的侯爷,变成了千夫所指的薄情郎、狠心爹。连带着苏挽云,也成了人人唾骂的“祸水”、“狐媚子”。
侯府之内,早已是山雨欲来风满楼。下人们个个噤若寒蝉,走路都踮着脚尖。灵堂尚未撤去,白幡犹在风中萧瑟飘摇,更添几分凄凉。
陆衍之自那日在书房崩溃后,便将自己关了起来,谁也不见。直到管家连滚爬爬地冲进来,面无血色地喊道:“侯爷!侯爷!宫、宫里来旨意了!是、是太后和皇上的旨意!宣旨的公公已经到前厅了!”
陆衍之猛地从浑浑噩噩中惊醒,一股不祥的预感瞬间攫住了他。他手忙脚乱地换上朝服,赶到前厅时,宣旨太监已经等在那里,面白无须,神色肃穆。
“镇北侯陆衍之接旨——”
陆衍之跪倒在地,心脏狂跳,几乎要破胸而出。他身后,得到消息匆忙赶来的苏挽云(虽被禁足,但此等大事,下人也不敢拦她)以及几位姨娘、管事等人,也呼啦啦跪了一地。沈青梧没有出现。
太监尖细的嗓音,一字一句,清晰地宣读着旨意。当听到“准其所请,与镇北侯陆衍之和离”时,陆衍之如遭五雷轰顶,猛地抬起头,脸上血色尽褪,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
“……卸去一切朝中兼差,保留爵位及北境军职,在家闭门思过一年,非诏不得离京……”
后面的惩罚,他已经听不清了。满脑子只剩下那两个字:和离。
太后下旨,让他们和离。
圣旨已下,昭告天下。
她成功了。她真的,要离开他了。用这种最决绝、最彻底的方式,将他钉在了耻辱柱上,也斩断了他们之间最后一丝可能。
“不……不……”陆衍之喉间发出嗬嗬的声响,眼睛瞬间赤红,他猛地向前扑去,似乎想夺过那圣旨,“公公!这旨意……这旨意不能接!臣知错了!臣悔不当初!求太后、皇上开恩!收回成命!臣不能和离!不能!”
宣旨太监被他状若疯魔的样子吓了一跳,后退一步,厉声道:“侯爷!圣旨已下,金口玉言,岂容更改!您是想抗旨不遵吗?!”
抗旨不遵!这四个字如同冰水浇头,让陆衍之瞬间僵住。他跪在地上,双手撑地,指甲深深抠进青砖的缝隙里,浑身剧烈地颤抖起来。
抗旨……那是抄家灭族的大罪。他不能……他还有陆家满门,还有军中追随他的将士……
可是……和离……
“侯爷,接旨吧。”太监将圣旨往前递了递,语气缓和了些,却带着不容置疑。
陆衍之缓缓地,极其缓慢地抬起头,脸上涕泪横流,混杂着绝望、痛苦和深深的悔恨。他看着那卷明黄的圣旨,仿佛看到了沈青梧那双冰冷决绝的眼睛。
他终于,亲手弄丢了她。用他的冷漠,他的薄情,他的自以为是。
在太监和众人复杂的目光注视下,陆衍之颤抖着伸出双手,接过了那卷重如千钧的圣旨。指尖触碰到冰凉的锦缎,却像是被烙铁烫到一般。
“臣……陆衍之……领旨……谢恩……”
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血沫,带着无尽的痛苦和屈辱。
圣旨被接下的那一刻,也就意味着,沈青梧从此以后,与镇北侯府,与他陆衍之,再无瓜葛。
苏挽云瘫软在地,面无血色。和离圣旨一下,沈青梧不再是侯夫人,那她这个“平妻”还算什么?侯爷如今自身难保,又对她厌弃至此,她和她肚子里的孩子,将来……
其他妾室更是惶惶不安,侯府的天,彻底变了。
宣旨太监完成使命,不再多留,带着人离去。前厅里,只剩下死一般的寂静,和陆衍之那压抑不住的、如同受伤野兽般的呜咽声。
他紧紧攥着那卷圣旨,仿佛攥着自己破碎的心,和再也无法挽回的过去。泪水模糊了视线,他仿佛看到多年前,那个明眸善睐的少女,穿着嫁衣,对他嫣然一笑。
“陆衍之,此生定不负你。”
他负了。负得彻底,负得可笑,负得……万劫不复。
10
圣旨既下,一切便按章程进行。太后旨意中“允其携嫁妆离府”一条,给了沈青梧最大的便利和体面。沈太傅虽已故去,但沈家清流名声仍在,族中亦有在京为官者,加上太后明显站在沈青梧一边,侯府上下无人敢在嫁妆清点交割上作梗,反而要陪着万分小心。
碧荷和奶娘带着几个信得过的沈家旧仆,开始清点梧安居内属于沈青梧的嫁妆。箱笼一一打开,绫罗绸缎、金银玉器、古玩字画……虽不算是十里红妆的顶级豪奢,但也件件精致,彰显着沈家当年的清贵门第和嫁女时的郑重。只是许多东西,因为多年未曾动用,蒙上了岁月的尘埃,如同它们的主人在这侯府中被冷落的十年光阴。
沈青梧没有参与清点,她只是静静地坐在窗边,看着院子里那株叶子落尽的老梧桐。冬日苍白的阳光透过枯枝,在她素白的衣裙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她的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眼神空茫,仿佛灵魂已经抽离,只剩下一个安静的躯壳。
碧荷拿着一本厚厚的嫁妆单子,一边核对,一边忍不住抹泪。这些东西,都是夫人当年满怀憧憬带进侯府的,如今却要像货物一样清点搬走,物是人非,怎能不让人心酸。
“夫人,这对翡翠镯子……”碧荷拿起一个锦盒。
“留下吧。”沈青梧头也未回,声音轻飘飘的,“是老太太给的,原本说留给孙媳妇。如今……用不上了。”
碧荷哽咽着应下。
“那套紫砂茶具,是侯爷……是陆侯爷当年送的。”奶娘捧着一套茶具,小心问道。
沈青梧的目光终于从窗外收回,落在那一套做工精巧的壶杯上。恍惚间,似乎还能看到新婚时,陆衍之亲手为她沏茶,茶香氤氲中,他眉目温柔。她伸出手,指尖轻轻拂过冰凉的壶身,然后,淡淡道:“砸了。”
奶娘和碧荷都是一愣。
“砸了。”沈青梧重复,语气没有任何波澜,“所有他送的东西,一件不留,全部砸碎,扔出去。”
碧荷咬了咬牙,应道:“是!”她心中竟生出一股快意。砸了好!这些虚情假意的东西,留着只会污了夫人的眼!
清理工作进行得很快,除了必须带走的嫁妆和日常用物,沈青梧几乎什么都没多拿。梧安居里原本属于侯府的摆设器物,她碰都未碰。仿佛急着要与这里的一切,划清界限。
陆衍之自接旨后,便将自己锁在前院书房,水米不进,谁来也不见。但府中发生的每一件事,自然有人报给他知道。
“侯爷,夫人……沈娘子那边,已经在清点嫁妆了。”陆安站在书房外,隔着门低声禀报,不敢用“夫人”称呼,又觉得直呼其名不妥,只好用了“沈娘子”这个略显疏离的称呼。
里面没有回应,只有死寂。
陆安等了等,又道:“沈娘子吩咐,将您这些年赠予的物品……全部……砸毁丢弃。”
门内传来“哐”的一声巨响,像是有什么重物被狠狠掼在地上。陆安吓得一哆嗦,不敢再言。
陆衍之靠在冰冷的墙壁上,脚下是摔得粉碎的砚台,墨汁溅了一地,也溅脏了他的袍角。砸了……都砸了……她连一点念想,都不肯给他留。
也好……也好……他活该。
他目光空洞地望着屋顶的承尘,眼前却不断闪过沈青梧的样子。初见时的明媚,新婚时的羞涩,怀孕时的温柔,持家时的端庄,还有……最后那冰冷死寂的眼神。
他曾拥有这世间最珍贵的一颗真心,却被他亲手摔得粉碎。
如今,她要走了。带着对他的彻底失望和憎恶,离开这座困了她十年的牢笼。
而他,被夺了权柄,禁足府中,声名扫地,成了一个彻头彻尾的笑话。这大概,就是报应。
和离的正式文书,由官府和宗人府协同办理。因是太后旨意,一切从速。不过两三日,所有手续便已齐备。沈青梧签下名字,摁下手印,从此婚书作废,两不相干。
离府的日子,定在了麟儿“二七”之后。沈青梧想去儿子的坟前,最后告个别。
这一日,天色阴沉,寒风凛冽。沈青梧只带了碧荷和奶娘,坐着一辆青布小车,悄然出了侯府,前往城外墓地。她没有通知陆衍之,也不认为他有资格同去。
麟儿的小小坟茔前,已经立起了石碑。沈青梧屏退碧荷和奶娘,独自一人走到坟前。她蹲下身,用手帕仔细擦拭着墓碑上并不存在的灰尘,动作轻柔,仿佛怕惊扰了沉睡的孩子。
“麟儿,娘来看你了。”她低声开口,声音很轻,带着压抑的颤抖,“娘要走了,离开那个地方。你一个人在这里,怕不怕冷?”
寒风呼啸着卷过坟茔周围的枯草,发出呜咽般的声响。
沈青梧的眼泪,终于不受控制地滚落下来,一滴一滴,砸在冰冷的墓碑上。“对不起……麟儿……是娘没用,没能保护好你……是娘错了,不该把你带到这世上来,受这样的苦……”
她将额头抵在墓碑上,冰冷的触感让她稍微清醒了些。“你别怪娘狠心,把你一个人留在这里。那个家……已经不再是家了。娘待在那里,每一刻都是煎熬。等娘安顿好了,再来看你,给你带你喜欢的糖人和小木马,好不好?”
她絮絮叨叨地说了很多,说小时候的趣事,说对他未来的憧憬,尽管那憧憬永远无法实现了。说到最后,嗓音已然嘶哑。
“麟儿,若有来世……别再投生到这样的人家了。找个平凡温暖的家庭,有疼你爱你的爹娘,平安喜乐地长大……”她哽咽着,几乎说不下去,“也别……再遇到娘这样的娘亲了。”
她靠在墓碑旁,坐了许久,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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