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你在冬天的青岛栈桥,看见一个大哥,正举着一根五毛钱的粗壮油条,虔诚,期盼,像望夫石,他可能是在等一位祖宗。
确切地说,他在等一位跨越了五千公里、刚从西伯利亚飞过来查账的小祖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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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源:@小李同学爱拍照
在青岛,当第一批红嘴鸥扇动着翅膀掠过回澜阁的琉璃瓦,青岛人的生物钟,就自动切换到了这种肉体支架模式。
青岛冬天的顶流奇观,总结起来就是,人头上长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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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源:@心愿爱拍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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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源:@挖金小海獭
可以理解为这是海鸥的一种帽子戏法,是青岛给每一个进鲁游客准备的下马威。
别处的鸟见人就跑,青岛的海鸥见人就上。
它们降落的姿势极其湍急,黄果树的浮木,松花江上的冰凌,虎跳峡里的游客背包,又像极了急着下单的深夜骑手,动作利索,眼神锐利,一双凉飕飕的带有某种海洋原始咸味的爪子,精准地扣住你的天灵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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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人说,海鸥降临的那一刻,会感到一种微妙的压迫感。
那种被生活重担压垮的沉重不值一提,这是一种带有生物野性的,轻盈却不容拒绝的占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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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源:@轻舟
在互联网的叙事里,去青岛栈桥要是不被海鸥踩一下头,这趟旅行基本上算瞎了。
朋友圈的定位如果没有一张头顶白毛的配图,朋友们会怀疑你是不是去了一个假的青岛。
这是一种极具随机性的宠幸,有的姑娘为了拍出那种清冷破碎感的氛围大片,在零下十度的海风中冻得清鼻涕横流,僵持了半小时,海鸥也只是从她鼻尖嘲讽般地擦过去,而旁边那位只是路过,正打算掏出手机看点片的顺路大哥,头上瞬间能叠三层罗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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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源:@啊华Ahua(职场版)
这种被选召的随机性,让栈桥变成了一个巨大的玄学现场,青岛土著对此表现出一种老练的豁达,他们管这叫“接头”。
这种接头并非总是优雅,海鸥这种生物,视力是人的好几倍,但消化系统的排空速度显然更胜一筹。
如果你运气足够好,你得到的不仅是一顶活生生的皮草帽子,还有可能是一份从天而降,带着腥气的空降炸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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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源:@小鱼爱吃醋as
面对衣服上那一滩不明液体,外地游客往往大惊失色,而本地大爷只会淡定地递给你一张皱巴巴的纸巾,操着一口青普安抚你:“昂这海鸥眼尖着来,落恁头上是看恁这人行。”
“这水是人家海鸥转化淡水吐出来的精华,搁古代这叫仙人指路。”
你看着那白花花的液体,心里清楚这大概率是物理意义上的排泄,但在青岛这种硬核的海洋文化包裹下,你竟然也产生了一种被自然选中的错觉。
青岛海鸥的胆量,似乎是硬生生被这届人类给惯出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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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源:@桑子华的记事本
蓬莱岛周的海鸥喜欢吃火腿肠;在昆明,红嘴鸥吃的是特制鸥粮,精致得像是在吃名媛下午茶;在天津,海鸥可能还要在海河边跟油酥烧饼斗智斗勇。
但在青岛,投喂这件事已经进化到了碳水暴力的范畴,最顶级的社交货币是那种瓷实的顶饱的崂山大馒头,或者是刚从油锅里捞出来焦香四溢的油条。
这就催生了一群被称为职业立鸥人的奇男子。
代表人物李视昌,也就是传说中的栈桥鸥爸。这位大哥每天早晨准时出现在栈桥,兜里揣着几十根油条。他不需要主动推销,只要把那顶标志性的帽子一甩,张开双臂,嘴里喊着带有某种魔幻号召力的词汇,那场面比《权利的游戏》里的龙妈还要魔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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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鸥们仿佛听到了食堂开饭的哨音,疯狂向他聚拢。
有的海鸥甚至会为了争夺李大哥头顶那个黄金席位大打出手。李大哥坚信海鸥会对他哇哇大哭,会叫他爸爸。这种人鸟之间的惺惺相惜,在栈桥是一种常态。
你经常能看见一群大爷大妈,对着天上的鸟喊“儿啊”“乖啊”,那架势,仿佛西伯利亚是他们的秘密育儿基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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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青岛,海鸥是季节的刻度,是不用看日历就能感知到的归期,这种人与鸟的博弈,其实带有一种很深的城市底色。
青岛这地方,红瓦绿树碧海蓝天,听起来很洋气,其实骨子里有一种极其硬核的海派思维,只要你来了,进了我这地界,不管你是西伯利亚来的,还是黑龙江来的,只要你愿意落在我头上,那你就是自己人。
这种自己人的待遇,是长达三十年的精致碳水投喂换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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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源:@小李同学爱拍照
我曾在五四广场遇到另一个传说,有人叫他海鸥爸爸孙方成。这位大爷的故事在本地流传得很广,但并不像宣传片里那么光鲜。
他推着破车,后座捆着从各种餐馆收来的剩面包,老孙喂鸥,带有一种近乎执拗的、甚至有些孤僻的浪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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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源:青岛新闻网
有人嫌他脏,有人觉得他那身旧衣服和五四广场的现代感格格不入,但他根本不在乎。他在海边吆喝一声,上千只海鸥就像乌云一样压过来。那一刻,老孙一把甩飞了退休老人的标签。
他是这片海域的王。
老孙说他不喂,这些鸟就得饿死,青岛就没这景了。感觉这多少带有点英雄主义色彩的“自负”:这座城市的风景,有一半是老子用剩面包撑起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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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源:青岛新闻网
这种人鸟同乐的故事看多了,海鸥也就养成了某种local的属性。
它们不再是那种胆小惊乍的候鸟,仿佛进化成了空中街溜子。
它们会在你举着冰激凌拍照时精准地来一记空中劫掠,会在你喝咖啡时试图在杯沿上分一杯羹。它们在栈桥的铁链上整齐划一地排队,那神态像是某种在码头蹲点的老炮儿,冷冷地审视着每一个路过的游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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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源:@不吃胡萝卜
一个从北京来出差的哥们儿感叹过,在北京,他怕乌鸦落他身上,因为觉得那代表着某种不详的预兆;但在青岛,他怕海鸥不理他,因为那代表着他还没被这座城市真正接纳。
他们似乎只喜欢海鸥,喂鸟,纯粹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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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源:半岛青岛故事
在钢筋水泥的森林里,人与人之间隔着屏风,隔着口罩,隔着看不见的阶级和防备。
但当你站在冬日的栈桥,当那只重约三百克的红嘴鸥不由分说地降落在你精心打理的发型上时,你所有的防备都坍塌了。
那一刻,你不再是一个焦虑的中年人,也不用再去背负什么KPI,你只是一个临时的、温暖的歇脚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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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源:@不锈钢青蛙公主
这种信任是蛮不讲理的,它不需要你是个多么完美的人,它只要求你手里有一块馒头或半根油条,或者仅仅是你站在这里,愿意贡献出你的头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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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岛官方似乎也看出了这些小精灵的魅力,海鸥节、海鸥季、海鸥专列、甚至海鸥数字藏品。但这些包装出来的东西,永远抵不上你在海边被海鸥爪子抓得心里一颤的那种真实。
如果你仔细观察,会发现青岛的海鸥眼神里带有一种看透世俗的轻蔑。它们见过太多为了拍个美照在寒风中瑟瑟发抖的灵魂,也见过太多为了救落水游客不假思索跳进冰海的青岛汉子。
它们在那儿飞了三十一年,看尽了栈桥上的聚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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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源:@柒悦在拍照
青岛的海鸥喜欢站在人头上,或许也只是它们纯粹的喜欢。
又或许是因为在它们漫长的航行中,见过太多的荒野和孤寂,而在这片海边,有一群长相奇特的人类,愿意在零下十几度的气温里,向它们张开怀抱。
这是青岛冬日最硬的一首诗,它甚至不需要文字,它只需要一个不怕脏的肩膀,和一个愿意被小家伙占领的脑袋。在那一刻,你终于明白,所谓的万物灵长,在海鸥眼里,不过是一个恒温的、好用的、偶尔还会掉馒头屑的底座罢了。
而这种被当作底座的快乐,只有在青岛的冬天才最地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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