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忧伤的年轻人——关于冬奥会上的“中立运动员” | 米兰印记

导语

【米兰印记】米兰冬奥会即将开幕，中国代表团蓄势待发。在米兰冬奥会上还有一个独特的群体值得被关注，他们就是来自俄罗斯或者白俄罗斯的“中立运动员”。本文核心素材编译自《The Athletic》。

编译丨张宾

图片丨来自网络

去年的新加坡游泳世锦赛，我在现场发现了一大怪现状：比赛之后，不再遵循惯例安排获奖运动员出席新闻发布会，仅在有限的比赛日为个别运动员召开了单场新闻发布会。

新加坡游泳世锦赛是我在现场报道的第四届世锦赛，前面三届分别是2011年上海世锦赛、2019年光州世锦赛、2023年福冈世锦赛。那几届世锦赛，即便有各种争议事件发生，比如光州世锦赛世界泳坛集体对孙杨的质疑等，赛后新闻发布会都如期举行。

我猜测，发生在新加坡的怪现状可能与俄罗斯运动员以中立选手参赛有关，他们不允许接受媒体采访。

即将开幕的米兰冬奥会，俄罗斯和白俄罗斯运动员仍只能以中立运动员的身份参赛，但情况悄然发生了一些改变。

根据美国媒体的报道，最多将有20名中立运动员参加米兰冬奥会。他们将参加高山滑雪、越野滑雪、花样滑冰、速度滑冰和滑雪登山这五个项目的比赛。

这里面不乏奥运奖牌甚至金牌的有力争夺者。花样滑冰历来是俄罗斯的优势项目，尤其是女子单人滑，她们包揽了从索契冬奥会到北京冬奥会的所有女单项目金牌。

18岁的俄罗斯花滑运动员阿德莉亚-彼得罗相因在比赛中能够完成四周跳而闻名，她已经连续三个赛季赢得了俄罗斯全锦赛的女单冠军。一如乒乓球的全运会一样，俄罗斯花样滑冰全锦赛女单项目竞争的激烈程度远超世界大赛。

国际滑冰联盟此前曾禁止中立运动员在奥运会期间接受媒体的采访，但是阿德莉亚-彼得罗相成功削弱了这一禁令的效力。在米兰冬奥会开幕之前，国际滑冰联盟宣布中立运动员可以接受媒体的采访。

阿德莉亚-彼得罗相只是13个幸运获得参赛资格的俄罗斯运动员之一。更多名将因为还是种种原因缺席了。

这里面就包括了亚历山大-博尔舒诺夫。在俄罗斯杯的比赛中，完赛之后的博尔舒诺夫面无表情，雪镜被推到了额头上，双臂在午后最后的阳光中晃动着。

比赛已经结束了。他看着自己的竞争对手亚历山大-巴库罗夫正倚靠在栏杆上，大口喘着粗气。两位选手都未能晋级俄罗斯杯决赛，而这个比赛是长期以来他们所能参加的最高级别赛事。

博尔舒诺夫谴责巴库罗夫阻挡了自己。冲过终点线后，博尔舒诺夫加速滑向了巴库罗夫，用手肘将对方击向护栏，导致对手摔倒在地。巴库罗夫一脸错愕，博尔舒诺夫笔直站立着，通过怒吼来宣泄自己的愤怒。

对于在北京冬奥会上大放异彩的这位大明星而言，这是一个耻辱性的时刻。四年前，他在崇礼的崇山峻岭中一共斩获了三金一银一铜。如今在一项远非顶级赛事的全国性比赛中失态，凸显了一个残酷的现实：这位雪上巨星的巅峰时期已经残酷地过去了。

造化弄人，在他缺席了俄罗斯杯决赛之后的几天，也就是去年12月初，国际体育仲裁法庭（CAS）推翻了国际滑雪联合会对俄罗斯运动员参加米兰冬奥会的禁令。在此之前，国际奥委会已经将是否允许中立运动员参赛的决定权下放给了单项体育协会，国际滑雪联合会一直都是全面禁止他们参赛的协会之一。国际体育仲裁法庭的裁决姗姗来迟，博尔舒诺夫已经来不及获得参赛资格了。

对手们在为他感到惋惜，挪威滑雪名将克莱博说道：“我希望他能和我们一起比赛。”上个赛季，在博尔舒诺夫缺席的情况下，克莱博在世锦赛上获得了史无前例的五枚金牌，“我非常希望他们能来这里，也很想和他们同场竞技。我知道他们实力很强，而且训练刻苦，为比赛做足了准备。但是，另一方面，这确实是体育和政治交汇之处。作为一个运动员而言，这是一个棘手的话题。”

北京冬奥会刚刚落幕，俄乌战争旋即爆发，这也彻底改变了世界体育的格局，俄罗斯和白俄罗斯随即被列入禁赛名单。29岁的博尔舒诺夫是数十名无缘米兰冬奥会奖牌争夺战的名将之一。北京冬奥会时，俄罗斯和白俄罗斯一共有200多名运动员参赛。

实际上，针对俄罗斯的禁令早就开始了。2016年，加拿大法学教授麦克拉伦博士发布了一份关于俄罗斯的兴奋剂丑闻报告，指出这个体坛强国在2011年至2015年其间鼓励超过1000名运动员使用兴奋剂。这些做法在2014年索契冬奥会上达到了前所未有的巅峰，包括比赛结果造假，调换尿检、血检样本，甚至在对方不知情的情况下，向包括一名15岁的少年和5名盲人举重运动员在内的多名运动员注射兴奋剂。

国际反兴奋剂机构（WADA）最初投票决定禁止俄罗斯参加2016年里约奥运会，但这一决定被国际奥委会否决。直到两年后的平昌冬奥会，俄罗斯运动员才被禁止身披俄罗斯国旗参赛。

从历史上来看，出现在奥运会赛场上的俄罗斯运动员身份十分复杂， 他们分别代表过俄罗斯帝国、苏联、独联体、俄罗斯、俄罗斯运动员、以及俄罗斯奥委会参赛。

在延期举行的东京奥运会上，俄罗斯运动员只要能够证明自己没有服用过兴奋剂，就能继续参赛。当时，尽管俄罗斯代表团因为麦克拉伦报告而被“禁赛”，但俄罗斯奥委会仍以20枚金牌位列金牌榜的第五位。

俄乌战争之后，规则又改变了，运动员的身份变成了“中立运动员”。俄罗斯和白俄罗斯运动员需要经过复杂的步骤，才能获得参赛资格。一共有来自这两个国家的32名运动员参加了巴黎奥运会。

当然，俄罗斯与国际奥委会之间还存在着明显的敌视：俄罗斯的国家媒体对于奥运会本身基本上置之不理，不对比赛结果进行相关报道，但是热衷于报道奥运村里面发生的投诉事件或者塞纳河的水质问题等。

国际奥委会则禁止中立运动员参加开幕式，他们登上最高领奖台播放的也是中立歌曲，而且他们所获得的奖牌不在奖牌榜上体现。

“他们不让我们去参加开幕式，这真的令人失望，但又能怎么办呢？我其实也没怎么看。”蹦床运动员布拉德采娃谈到开幕式时如此表示。当时，来自俄罗斯和白俄罗斯的运动员一共获得了5枚奖牌，布拉德采娃的蹦床队友伊万-利特维诺维奇斩获了一枚金牌。

与巴黎奥运会时相同，俄罗斯和白俄罗斯运动员想要获得米兰冬奥会的参赛资格同样困难重重。

首次，他们需要获得各个体育单项联合会的批准。这本身就是一个漫长的过程，涉及名额的分配，以及运动员能否获得相应的参赛资格。

他们还需要接受“道德”审查。这是整个过程中最有趣的部分——国际奥委会有一个独立的审查委员会，负责对每个运动员进行背景调查。这个审查委员会由三位国际奥委会委员组成，前湖人队的球星保罗-加索尔就是成员之一。

这个审查委员会的工作并不复杂，就是确保获得奥运参赛资格的中立运动员没有公开支持过战争。

博尔舒诺夫即便获得奥运资格，恐怕也很难通过这个审查委员会的背调。他还是俄罗斯国民警卫队的上尉军官，且与普京一起出席过战争集会。一些活动人士一直在翻阅众多俄罗斯知名球员的社交媒体，公然指出哪些是支持战争的，哪些又是未公开谴责战争的。

因为冬奥会的规模远小于夏奥会，所以参加米兰冬奥会的中立运动员数量减少了，但占比却提高了，在米兰每200名运动员中就有一名中立运动员，而在巴黎则是每334名运动员中有一名中立运动员。

这20名运动员，在米兰将无法身披国旗，也不能奏响国歌，在奖牌榜上没有席位，他们在官方叙事中的统一称谓是“个人中立运动员”。他们可以参赛，但不能代表他们的祖国而战。

“你必须在中立旗帜下比赛，不能使用自己国家的国旗，不能唱国歌——所有这些规定最初都源于2016年里约奥运会。俄乌战争之后，国际奥委会找到了一个后门，允许那些能够证明自己没有公开支持战争的运动员以中立身份参赛。运动员不希望这样，但他们无论如何都渴望参加奥运会，这很可能是他们此生唯一的参赛机会。”曾经揭露了俄罗斯兴奋剂丑闻的麦克拉伦博士批评了国际奥委会，认为后者从未真正发挥过领导作用，“他们（国际奥委会）不想处理这个棘手的难题，所以把责任推给了各单项体育协会。”

俄罗斯何时以代表团的身份重返奥运会？停战协议显然是第一步，但国际奥委会主席考文垂去年12月份曾表示，即便双方立即停火，俄罗斯也无法参加米兰冬奥会。

俄罗斯代表团参加洛杉矶冬奥会的概率因为多种因素的叠加，同样在不断下降，这里面包括持续不断的冲突、更加复杂的地缘政治，以及俄罗斯退出了世界反兴奋剂机构的全面兴奋剂检测制度。

体育从来都不可能与政治无关，这一切反映了国际竞技中地缘政治和体育交织在一起的复杂性。运动员毫无疑问是受伤害的一方，即便那些获准以中立身份参赛的一小撮人亦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