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年遭遇觀真王,敢望青宫赐显扬。祗合承华趋令德,岂宜中道拜元良。
深思转觉乾坤大,力弱难胜雨露渥。早暮三思恩泰极,饱餐丰赐饱亲光。
公元976年2月15日,在汴京迎春苑的接风宴上,吴越国王起身举杯,答谢大宋皇子赵德昭的礼遇,他吟出了这首《感皇子远降见迎》。
历史上的钱俶,也是电视剧《太平年》的男主。
![]()
相比动不动就来一句“无限江山,别时容易见时难”,“故国不堪回首明月中”的南唐后主李煜,在这首诗中,你看不到无可奈何的投降,也看不到蛇鼠两端的顾虑,只是理性权衡之后做出的主动选择。
传统历史剧,喜欢搞二元对立,忠臣奸佞,泾渭分明。
这部电视剧,显然有着更加成熟的处理。
第一集,出现了五代十国时期,人吃人的乱世景象。
在钱俶去“朝贡”的路上,亲眼见证过“岁大饥,人相食”的场面,这就是他“纳土归宋”的决策支点。
生逢乱世,选择不战而降,远比选择开战更需要勇气。
![]()
剧中,张彦泽身为后晋节度使,却充当契丹人的开路先锋,甚至在开封城纵兵劫掠两昼夜。
这样的人,该不该杀?
在真实的历史上,张彦泽醉酒后闯入宿敌高勋家杀人泄愤。《新五代史张彦泽传》记载:“因乘醉至其门,害其仲季弟,暴尸于门外。”
高勋告到耶律德光那里,辽帝问及百官,居然出现了“百官皆请不赦”,“都人争投状疏其恶”的盛况。
电视剧中,编剧巧妙地将这一事件“嫁接”到男主钱弘俶身上,让这个血气方刚的少年,出刀重创张彦泽。
有没有问题?当然没有。
编剧知道,观众需要一条情感宣泄的出口,历史也需要一抹被照亮的人性微光。
![]()
这是剧本创作中,举重若轻的“以虚求实”,虽虚构了故事情节,却直抵达历史的真实。
电视剧《太平年》的故事主线,讲的是从五代十国,到吴越“纳土归宋”之间的事情。
很多人认为,宋朝大军压境“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鼾睡”,逼得吴越不得不降。
吴越国的开创者钱镠,早在几十年前就预料到了这一刻。这位出身寒微、凭弩技起家的武肃王,在病榻前对子孙留下遗训:“要度德量力而识时务,如遇真主,宜速归附。”
钱镠之后,从钱元瓘到钱弘佐,从钱弘倧到钱弘俶,吴越四王一直严格遵循着钱镠遗训,一直等待着“真王”的出现。
![]()
此时的中原大地,正在上演着最血腥的轮替。五十三年间,五朝八姓十四帝,城头变幻大王旗。
钱镠却为吴越立下了看似矛盾的根本国策:善事中国,绝不称帝;纳贡不绝,保境安民。
钱镠之后,钱元瓘、钱弘佐、钱弘倧、钱弘俶,吴越四王就像“接力”一样恪守着那条遗训。
于是,我们在电视剧中看到这样的景象:无论龙椅上坐着的是李唐子孙、朱梁寡将,还是沙陀武夫,吴越先尊唐,后尊梁,又尊后唐,中原王朝更替,钱家总要遣使北上。
他们坚决遵循一个原则:自己不做皇帝。
因为钱镠认为皇帝的宝座是炉炭:“此儿辈自坐炉炭之上,而又置吾于上耶。
![]()
欧阳修后来在《新五代史》写道:吴越国“五代时常贡奉中国不绝”,这就是乱世中一种极度务实的生存智慧。
这吴越钱氏平稳期间,不是没有诱惑。
中原政权更迭频仍,弱主迭出,吴越精兵数万,水师冠绝东南,若要北图中原,未必不能放手一搏。
但钱氏子孙的选择始终是:等。
等什么?等一个“真王”。
何为真王?谁是真王?钱鏐从未明讲。
这不是正统观,也不是血统论,而是一种混合了时势、民心、气运的直觉。直到赵匡胤黄袍加身,削平荆湖、吞并后蜀,那股气吞山河,一统天下的气势逐渐明朗。
![]()
开宝七年(974年),钱鏐留下的历史考题摆在了钱俶面前。
宋师伐南唐,赵匡胤下诏令吴越出兵助战,他对吴越使者说:“汝归语元帅,江南倔强不朝,我将讨之。元帅当练兵甲助我,无惑人唇亡齿寒之言”。
大臣沈虎子谏曰:“江南,国之藩蔽。今大王自撒其藩蔽,将何以卫社稷乎?”
南唐后主李煜亦致书钱俶,写下那句著名的警语:
“今日无我,明日岂有君?一旦天子易地赏功,王亦大梁一布衣耳!”
自古降王无善果,字字诛心,句句在理。
![]()
但是,但钱俶最终选择了焚书出兵,与宋军合围金陵。这不是浅见,而是他明白了祖父遗训中更深的一层意思:“速归附”的关键,既然归附,就要从速。
天下一统的大势,已如钱塘潮东倾。迟一步便是荆南高继冲被宋军所袭;晚一刻便是楚地周保权的兵败被执。
在风口浪尖中,握不住日月轮转,只有在潮头未至时顺势而为,才能换得最体面的退场。
太平兴国三年(978年),钱俶奉诏入汴京朝觐。宋太宗待之以上礼,却也不动声色地施压。
五月,钱俶上表“愿罢所封吴越国及解天下兵马大元帅之职”,主动纳土归宋。
没有兵临城下,没有城破之辱。
反观南唐金陵城破之日,“城中斗米万钱,人病足弱,死者相枕籍”;南唐江州被屠,“死者数万人,所略金帛以亿万计”。
![]()
太平兴国四年,太宗北征太原,双方伤亡惨重,感慨地对钱俶说:“卿能保全一方以归于我,不致血刃,深可嘉也。”
欧阳修在修史时也写到:吴越“及其亡也,不烦干戈,今其民幸富足安乐”。
钱氏子弟近三千余人获宋廷授官,“佩印绶而侍轩墀者,逮及其半”。真宗朝,皇帝亲口对钱惟演说:“卿一门忠孝,与常人异。”直到南宋,高宗仍御书“忠孝之家”赐予钱氏后裔。
钱俶那首献给赵德芳的那首诗中,说自己“饱餐丰馈饱亲光”,直到宋亡时才显出其全部重量。钱家填饱的不仅是宴席上的胃口,也维持了一个家族跨越三百年的风光和安全。
《太平年》这部剧的热议,就像一面镜子,映照出我们面对历史时的集体心结。
![]()
时至今日,我们应该如何叙述统一?
传统史观偏爱金戈铁马、犁庭扫穴的壮烈,仿佛只有血与火才能证明正统的威严。
“纳土归宋”的故事提供了另一个历史样本。一种基于理性计算,长远筹划的和平转移。
它不煽情,不悲壮,甚至有些过于冷静,却让两浙百姓免于“人相食”的惨剧重演。它让杭州从“市列珠玑,户盈罗绮”的繁华,平稳过渡到宋时“羌管弄晴,菱歌泛夜”的盛景。
而南唐的金陵呢?
北宋词人张耒路过时,只见“颓垣废址,荒烟野草,过而览者,莫不为之踌躇而凄怆”。王安石亦叹:“霸祖孤身取二江,子孙多以百城降。”
历史赋予了南唐诗情,彰显了李煜词名,却唯独没有给他一个永保江南的机会。
钱俶的选择,本质上是一次超前的政治判断:他看清了十国割据已如晚秋残叶,也看清了赵宋不同于五代短命王朝的凝聚之力。
![]()
纳土,不是膝盖发软,而是把家族、百姓、文化的未来,押注在一个正在上升的国运之上。
历史,终究会记住那些让百姓少流血、让文明不断层的人。这就是钱俶在诗中暗藏的机锋:“深思转觉乾坤大,力弱难胜雨露渥。”
个人再强,强不过时势;
王国再盛,盛不过天下。
最终,他交出了印玺,为钱氏换来三十余代绵延。他卸下了王冠,让杭州避过了金陵的劫火,成长为“东南第一州”。
这,就是吴越钱氏留给后世的,那份沉默而深厚的政治遗产:
春风吹过汴京的迎春苑,也拂过杭州的凤凰山。
千年如一瞬,那片曾经被称为吴越的土地,早已在更大的山河里
生根发芽,花开满枝。
作品声明:仅在头条发布,观点不代表平台立场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