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里有一名男子在外打工没了,他上班的单位赔了156万。消息传回来那天,村里的大喇叭刚停了晌午的通知,风裹着闲话绕着家家户户的院墙转,有人叹惜,有人嘀咕这钱的数儿,还有人悄悄往他家的方向望,那座矮矮的砖房,半天没冒一缕烟。
他是村里出了名的实诚人,三十出头的年纪,背有点驼,是常年在工地扛钢筋、搬水泥压出来的。家里上有六十多岁的老母亲,眼睛花了,腿脚也不利索,下有两个孩子,大的刚上小学,小的还在怀里抱,媳妇守着家里的几亩薄田,平日里连个鸡蛋都舍不得吃。他总说,家里的担子都在他身上,不出去拼,老小都活不舒坦。每年过完年,他都是村里最早走的那个,背着蛇皮袋,里面装着媳妇烙的饼、腌的咸菜,临走前蹲在门槛上,摸一摸孩子的头,又扶着老母亲的胳膊说,娘,等我挣了钱,就回来给你治眼睛,再给娃子们盖间新屋。
他在外头打了八年工,换了三个工地,从一开始的小工,慢慢熬成了能上手的技工,工钱也涨了点,可他从来不舍得花,除了寄回家的,自己就留够吃饭的钱,住的是工地的活动板房,夏天闷得像蒸笼,冬天漏风冻得慌,他却总在电话里跟媳妇说,自己过得挺好,吃的有肉,住的暖和。媳妇知道他嘴硬,每次寄衣服,都要在棉袄里缝上几个布兜,让他装钱,怕他弄丢了。他也从不让家里人操心,哪怕有次在工地崴了脚,肿得老高,也只是跟工头请了两天假,贴点膏药又接着干,连跟家里提都没提,怕老母亲担心,怕媳妇夜里睡不着。
这次出事,是在凌晨的工地,他跟着工友们拆脚手架,天还没亮,视线不好,脚下的木板突然断了,他从三楼摔了下去,当场就没了气息。工头慌了神,赶紧联系了村里,又按规矩算了赔偿款,156万,一张冷冰冰的银行卡,成了他留给这个家最后的东西。
他的遗体被送回来那天,媳妇抱着孩子瘫在地上,哭得撕心裂肺,老母亲拄着拐杖,走到灵前,摸着冰冷的棺材,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只是一个劲地掉眼泪,嘴里反复念叨着,我的儿,你咋就回来了,你咋不跟娘说一声。村里的人都来帮忙,有人劝媳妇,人死不能复生,好歹还有这笔钱,能把孩子养大,能给老人养老。可媳妇只是哭,她说,我不要钱,我要他回来,孩子要爹,老娘要儿,这钱能顶啥用。
村里人也开始议论这156万,有人说,这钱够他们家过一辈子了,孩子上学、老人看病都够了,也有人说,这钱是拿命换的,拿着心不安。他的叔伯们聚在一起,商量着这钱该怎么分,有人说,老母亲年纪大了,该留一半养老,剩下的给媳妇和孩子,也有人说,媳妇还年轻,万一以后改嫁,这钱不能都给她,得留着给孩子。叔伯们争来争去,声音越来越大,媳妇坐在一旁,抱着孩子,眼神空洞,看着灵前他的黑白照片,照片里的他,笑得憨厚,还是临走前那个模样。
老母亲听着叔伯们的争执,突然撑着棺材站了起来,声音沙哑却坚定,这钱,都是娃子的,给我大孙子小孙女留着,我一把老骨头,花不了几个钱,他媳妇带着娃子不容易,这钱归她管。说完,她又坐回地上,摸着棺材,眼泪又流了下来。叔伯们听了,都不说话了,屋里静悄悄的,只有孩子的哭声,还有窗外呼呼的风。
那笔156万的赔偿款,最终存进了媳妇的卡里,卡被她锁在了木箱子里,压在床底下,从来没动过。她依旧守着家里的几亩薄田,依旧舍不得吃鸡蛋,只是每天傍晚,都会抱着孩子,站在村口的大槐树下,朝着他离开的方向望,像极了他每年走后,她日复一日的等待。村里的风依旧吹,闲话依旧有,可没人再轻易提起那笔钱,因为所有人都知道,那156万,是一个男人用八年的辛苦,用一条命,换来的,这钱的重量,压在这个女人和这个家的心上,一辈子都卸不下来。
孩子慢慢长大,大的上学了,会写自己的名字了,也会问,娘,爹什么时候回来。媳妇总是摸着孩子的头,说,你爹在外头挣钱,等你考了好成绩,他就回来了。只是说这话的时候,她的眼睛总会望向远方,那里,是他离开的方向,也是这个家再也等不回的人。那笔钱,依旧躺在床底的木箱子里,像一块冰冷的石头,提醒着这个家,曾经有一个男人,为了他们,拼尽了自己的一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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