姚敬被押到州桥的时候,心里估摸着钱弘俶不敢杀他,直到他亲眼看见刺史本人在验看那把锧刀,他才算彻底明白,自己不是输给了刀,是输给了一张关于折算粟帛的告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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台州这地方,从唐末开始就是“牙将说了算”的,刺史换了七个,没一个能干满两年的,牙将们把着盐场,盐场养着私兵,私兵又回头护着盐船,自己玩成了一个小王国,有本叫《嘉定赤城志》的书写得那叫一个冷,“州将擅利,刺史为虚器”,一句话,就把几十年那乌烟瘴气的局面给定了性。
947年三月,钱弘俶踩着桃花汛就到了,船上没带什么兵,就捎了三卷空白的公文,第一卷,他当天就盖了印,把“台州司马兼盐铁”这个老规矩给废了,盐税直接划归度支,第二卷,把“敢勇、保海”两支军队缩编成“台州开边都”,兵籍全都收归刺史府,第三卷最要命,以后军饷一律折算成粮食和布匹发放,牙将们再想吃空饷,得先自己把粮食扛回家才行,三卷告示往城门上一贴,一夜过去,盐仓门口的那些私兵就散了一大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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牙将姚敬这下可坐不住了,他家三代人都是靠盐吃饭的,手里攥着八千盐丁,可州里的兵册上却领着一万两千人的军饷,这折算粟帛的规矩一出来,他得先垫粮食,然后再按人头去领绢布,里头的油水全给刮干净了,七月初,姚敬就串通了盐仓的官吏,连夜把仓门给钉死了,想用“断盐”这招逼钱弘俶收回命令,第二天,市面上的盐价翻了三倍,老百姓就开始围着衙门闹了。
钱弘俶没动刀子,只是把录事参军刘赞叫了过来,刘赞手里有本“田册”,是去年丈量海塘的时候偷偷画的,上面密密麻麻标着姚敬藏起来的1.4万亩“涂田”,就是那种涨潮淹没、退潮能耕种的地,这么多年就没交过税,钱弘俶当场就签了第四道公文,限姚敬三日之内,必须把私占的涂田交出来,不然就按“乏军兴”的罪名办,这罪名是《唐律疏议》里的,斩立决,没得商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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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天一到,姚敬只交出来一千亩,刘赞带人去实地丈量,发现田埂底下埋着新刻的石界,那石界背面,清清楚楚刻着一个“姚”字,证据确凿,钱弘俶下令抓人,没有搞什么伏击,也没摆什么鸿门宴,就派了八个法曹吏上门去念条文,姚敬拔刀反抗,被当场格杀。
行刑的地点就选在州桥,这地方是牙将们平日里点兵的地方,钱弘俶也到了场,一句话没多说,就盯着那锧刃看了几眼,确认刀口没卷,扭头就走了,史官记下来,“籍没家赀,得钱三十万缗,米三万石,海舶三十艘”,这数字冷得烫手,要知道台州一年的盐税也不过二十万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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姚敬人头落地那天,盐仓重新开了,盐价也跌回了原来的水平,老百姓这才发现,所谓的“盐荒”,根本就是姚敬自己搞出来的局,州学的教授趁机请求修缮校舍,钱弘俶就把抄没的涂田划作“学田”,一年能有两千石的收入,台州州学这才第一次有了固定的经费。
半年后,钱弘俶接到他哥,也就是吴越王的手书,召他回杭州,船驶出椒江口,潮水拍打着船舷,就像有无数只白色的手在拉扯,可再也拽不住他了,姚敬的名字已经从兵籍上被抹掉,而盐税、兵籍、田册这三本账簿,第一次整整齐齐地摆进了刺史的后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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史书上关于这段往事就二十八个字,“吴越忠懿王俶,尝刺台州,诛牙将姚敬,盐赋遂均”,读不出一点血腥味,也看不见刀光剑影,却把台州几十年烂掉的脓包一刀给剜干净了,那些小说里虚构的人物,在真正的制度碾压面前,根本用不着什么“量身定制的必杀局”,一张折算粟帛的告示,就足够让一个旧时代咽下最后一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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