吉林
公元975年，越州东府，一个被囚禁了二十七年的男人咽下最后一口气。
钱弘倧，曾经的吴越国王，死时身边没有一个亲人。
弟弟钱弘俶派人来收尸，追谥"忠逊王"。
史书说这是善终，我看这是高级的有谋划的角逐。
公元947年除夕夜，杭州王宫天策堂灯火通明，钱弘倧正在设宴款待群臣。
酒过三巡，有画工献上一幅《钟馗击鬼图》，钱弘倧兴致颇高，提笔在画上题了首诗。
这首诗要了他的命，内牙统军使胡进思站在一旁，看完诗句，脸色骤变。
钟馗是打鬼的，钱弘倧要除的"鬼"是谁？胡进思瞬间读懂了杀机——国王要动手了。
当夜，胡进思没有等到刀架在脖子上。带着一百名甲士，直接冲进了天策堂。
钱弘倧大骂，胡进思不退。左右侍卫想要护驾，全被砍倒。钱弘倧仓皇逃入义和院，大门从外面被锁死。
第二天，杭州城里传出消息：国王猝然中风，传位给弟弟钱弘俶。
中风？二十岁不到的年轻人，头天还在写诗喝酒，一夜之间就中风了？这鬼话，谁信？
胡进思连夜赶到南邸，那是钱弘俶的住所。
进门就跪下，请钱弘俶即位。钱弘俶当场哭了，说了一句流传千古的话："能保全我哥哥，我才敢接受此命，否则我当避路让贤。"
在场所有人都被感动了。胡进思答应了，群臣也信了。
钱弘俶即位，第一件事就是把钱弘倧"护送"到衣锦军祖宅。
还特意派亲信薛温率兵"保护"，临行前秘密叮嘱：若有人以我之名前来加害，你当以死拒之。
这番话被后世引用了一千多年，用来证明钱弘俶的仁义。我却觉得蹊跷。
既然担心胡进思害人，为什么不把钱弘倧留在身边？为什么要送到远离杭州的祖宅？"保护"和"监禁"，有时候只是用词不同罢了。
果然，胡进思没有死心。
三番两次跑来请求：废王留着是个祸患，不如杀了干净。钱弘俶每次都拒绝。
胡进思急了，干脆假传王命，让薛温动手。薛温不傻，回了一句："仆受命之日，没听闻这样的命令，不敢妄动。"
胡进思又派了两个刺客，趁夜翻墙潜入。钱弘倧听到动静，关门大喊求救。薛温带兵冲进去，当庭击毙刺客。
消息传回杭州，钱弘俶表现得"大惊"，感谢薛温保全了兄长。
可我想问一句：胡进思都派刺客了，为什么不趁机把这老贼拿下？
答案很简单——钱弘俶还需要胡进思。
刚即位的新王，根基不稳，朝中大半势力都在胡进思手里。
杀了胡进思，谁来替钱弘俶压住那些蠢蠢欲动的野心家？留着胡进思，只是不能让胡进思得逞杀兄之举。
这不是仁义，这是精密的平衡术。
公元948年三月，胡进思病死。背上生疽，据说是忧惧而亡。
钱弘俶终于可以动手清算了。
先杀了何承训。这人原本是钱弘倧的亲信，曾建议钱弘倧诛杀胡进思，后来又跑去向胡进思告密。
政变成功后，这墙头草又跑来建议钱弘俶杀胡进思。
钱弘俶二话不说，直接砍了。
接着贬了钭滔、诸温，这两人是胡进思的核心党羽。
最狠的一招是贬了自己的亲弟弟钱弘亿。
钱弘亿当时是丞相，因为和胡进思案有牵连，被贬为明州刺史。
连亲弟弟都不放过，这是要杀鸡儆猴。
到公元949年，胡进思一党被清洗干净。钱弘俶完成了对吴越国权力的全面接管。
那钱弘倧呢？
被从衣锦军迁到了越州东府。更远了，离杭州更远了。
每迁一次，就是离权力中心更远一步。
钱弘俶还干了一件事，被后人津津乐道——收养了钱弘倧的长子钱惟治。
表面看是对废兄的补偿，给侄子一个出路。实际上呢？钱惟治一旦成了钱弘俶的"儿子"，就失去了以钱弘倧嫡子身份复辟的可能。
这招太毒了。不杀你的人，杀你的血脉传承。
钱惟治后来官至宁远军节度使，钱弘俶入宋朝觐时，还让钱惟治"权国事"。
看到没有？废王的儿子，替新王看家。这是比肉体消灭更彻底的清除。
钱弘倧在越州孤独终老，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儿子改姓归宗、效忠新主。
二十七年，整整二十七年，钱弘倧被困在越州。
史书上没有记载钱弘倧这二十七年都干了什么。
没有记载有没有人去探望过，没有记载钱弘倧对弟弟是感激还是怨恨，没有记载这个曾经的国王是怎样熬过漫长岁月的。
所有细节，都被"兄弟情深"的叙事掩埋了。
公元975年，钱弘倧病逝。谥号"忠逊王"。
"逊"字意味深长。既是对"让位"的盖棺定论，也是对这场政变的官方美化。
三年后，钱弘俶纳土归宋，被后世称为"仁君"。
回头看看钱氏三兄弟：钱弘佐、钱弘倧、钱弘俶。
早年间，三兄弟联手策划诛杀权臣程昭悦，那时是同仇敌忾的一家人。
钱弘佐病逝、权力空缺出现的那一刻，兄弟之情也就靠边站了。
钱弘倧对胡进思的犹豫成了致命软弱，钱弘俶对胡进思的利用展现了冷酷手腕。
所谓保护，是用二十七年的幽禁换来的"善终"。
所谓仁义，是不能杀、不敢杀，而不是不想杀。
这场争夺中，没有真正的亲情，只有被包装成亲情的利益交换。
钱弘俶确实没有亲手杀死兄长。
可一个人被囚禁二十七年，最后孤独病死，这和杀了有什么区别？
历史给钱弘俶记下了"仁"字，却没人替钱弘倧喊一声冤。
参考信息： 《吴越国史》研究综述·浙江大学学报·2018年 五代十国政权更迭中的权臣与君主关系·《历史研究》·2019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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