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广州夜晚街道 图片来源:视觉中国
打我出生开始,我对广州的目睹和记忆已有40多个年头。从目前的居住地东山望过去,可以看到两三公里外的城市新地标广州塔,俗称“小蛮腰”。广州塔总高度有600米,150米的天线桅杆似乎接通天际,相隔不远处,铁黑色的金融中心同样高高耸立,与其交相辉映,那里便是珠江新城,现在广州最著名的金融文化中心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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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河北”与“河南”
记不清哪一天起,“小蛮腰”突然就出现在我的眼前。难为我几乎每天坐在15楼的阳台上无所事事地散乱张望,竟丝毫没有关心它那时髦的旋钮腰身的生长过程,那一定是非常精彩的,但都已经错过了。说起来,我在这个原本被称为广州“富东山”的地方,即便从原地拆迁重建回迁算起,已经在高层住宅里雷打不动地住了18年了。依稀记得,18年前从这阳台望出去,“小蛮腰”一带还是一片荒芜,目光所及只可以看到一条细细的白练,不错,那便是珠江。而后来,鳞次栉比的楼房长起来了,唯一占据视野的白练反而看不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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广州塔,又称广州新电视塔,昵称小蛮腰。图片来源:视觉中国
珠江,无人不晓的中国第三大河流,离我如此之近,但慵懒疏漠的我却一直没有怎么关注。我所知道的珠江,就是广州城里的这一段,从家里花个半小时左右行走,便能抵达它的身畔。记忆中我小时候很少到珠江边,偶尔听说起“河南”,会觉得是不是跟祖国的河南省一样遥远。
广州也有河北和河南,但却不是指中原以北的两个省份,而是珠江的南北两岸。本地人称江为河,似乎很是混淆,但却是有据可查的。据我所知,广州人把珠江南岸中心带称作“河南”,乃是因为汉朝时有一个祖籍现河南省的官员在那里种下佳木,引来瑞雪,由兹得名。同时,这里的“河”也寄托了人们对中原黄河的牵连和怀念。
珠江与黄河,在这个今天连广州本地人也多不知道的传说中携手,真是别有意味。
前辈作家欧阳山在以广州为背景的小说《三家巷》中提到,旧时人们把过江称作“过海”,我倒从没有亲耳听到过。
自然,珠江的北面便可看作是“河北”,只是鲜有人会如此去叫,这边才是地地道道的老广州,旧时的“河南”在广州本地人眼中等同于乡下。
而我住在河北,一直。
大学出来后我的第一份职业是在政府下属的一个商会。一周会有一两次,我骑着单车,从城西北的三元里,经三元里大道往南,重温当年大军入城的宽大的解放路西转沿江路,抵达繁华的长堤。而后傍珠江而行,经过因1925年6月23日发生的“沙基惨案”而改名的六二三路,终于冒着大汗把车推上一座短桥、进入一个小岛。是的,那就是著名的沙面,鸦片战争后一度是洋人出没的英法租界区,有十多个国家的领事馆设在那里。我在商会的工作内容之一,就是为省外事办公室办理组团出国的报批手续。如此单程要花将近一小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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珠江和它两岸的城市 图片来源:视觉中国
二十多年过去,当年具体行走路线早已模糊,当然道路也发生了很大的改变,但却无法删除那些年轻时的记忆。而那段我无数次行走的二三公里的珠江,绝对不会记得一个笨拙地骑着自行车的青年人身影。要知道长堤那一段可是珠江的精华部分,民国时期便汇集了洋人的领馆银行,建筑了大饭店大影剧院。而上世纪80年代初广州最早兴建的五星级酒店——白天鹅宾馆,就坐落在沙面白鹅潭。必须记上一笔的是,“白天鹅”的名字有可能是我父亲定的。他当时在省外办供职,按他老人家的说法——我朴直的爸爸一辈子不会自我吹嘘,如果不是他灵感突来,新宾馆的名称或许就因地而取名“白鹅潭”而非“白天鹅”了。
一方水也有它的脾气
那时每次骑车往返,车轮卷走了我曾经的风华时光,但我却并没过多关注几十米以外的江水。印象中只有一次,暴雨使江水漫堤了,道路上的水没过我的小半个车轮,漫上街边供人闲坐的石凳,我这才知道工整堂皇的都市防水设施也有它脆弱的时刻。水有它的脾气,水必定有它的脾气,珠江从来就不会一直乖乖地在人们给它安排的河道里运动。其实从我居住处所的路名,就早已有了提示。上初二的时候,我们举家迁往东山——广州当年以出了许多留洋的青年才俊闻名的东山。我们住进的是父亲单位的宿舍楼,它所在的地方叫“寺贝通津”,极短的长半公里的一截路,走向是先往北,而后迁就市第七中学,兜着它转向整整九十度。至今路牌也是这么写,它不叫路、也不叫街,很突兀的四个字。或许又为了对冲这种古怪,连接它的大马路便叫为“达道路”,或许意思就是说到了大路了。“寺贝通津”含有一个错字,“贝”为“背”误(也有说法是广州人爱讲意头好,有意误“背”为“贝”),说的是它处在东山寺的背面。东山寺在民国初已无存,遗址的一部分后来建起政府机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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沿江西路 摄影:游坚
当然我要讲的是这个“津”——渡口。这条细长的小街早年从寺庙通往渡口,即现在的新河浦一带,从那儿撑船可去到珠江边。
新河浦这条可达珠江的小河,又叫“新河浦涌”,我要找出当年从单位拿回的1996年广州地图册才能见到,从地图上,我还看到新河浦涌并非直接流向珠江,接纳它的只是珠江的一条小岔流,“通津”其实是一场旁逸斜出的奔赴。在我印象中,它也并不是一条河涌,而是早年臭气远扬的水沟!所幸拜2012年广州亚运会所赐,它得到了治理。如今走过,不时能碰到三三两两垂钓的人,旁边一度出现几个卖渔具的店面,但未几就改弦易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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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沙头游船码头 摄影:游坚
新河浦的右面是俗称为东湖公园的东山湖公园,上世纪50年代末广大人民引来江水、提高生活质量的好成果,为当时广州四大人工湖公园之一。我保留着一张照片:三四岁的我站在一座九曲桥上,小皮鞋,小工人裤,小分头。那座九曲桥,据说是东山湖公园的地标,它每曲六七米至十来米不等,栏杆是红色的。然而留影之后的岁月,童年后期、少年、青年……东湖基本从我记忆之中隐去,直到大约十年前开始,我才重新成为东湖的常客,2010年后,乐趣空前放大了,我发现在九曲桥中段,是向东南眺望“小蛮腰”的最佳地点。有一段时间,我对太极拳非常着迷,就时常去那里看阿婆阿公们打拳。东湖的南门,是最靠近珠江边的一侧。
岛与桥的记忆
我还必须说一说二沙岛。二沙岛,这是广州珠江上和沙面齐名的另一个小岛,三公里见方不到吧,原来叫二沙头,由于有一个还大一些的大沙头,它就成了老二。二沙岛在上世纪90年代进入大开发,有了商品房和别墅群,有了美术馆和音乐厅。那时我有幸在省文化机关供职,进入岛上的广东美术馆和星海音乐厅,可谓昂首挺胸,后面往往“跟随”,其实是让我陪同带引前来参观的各色外宾和文化名人,包括曾经的罗马尼亚总统和红极一时的香港著名女指挥家。当然,我不是要炫耀,而是想说,在音乐厅和美术馆门口看江景是很不一般的,有美得令人手舞足蹈的感觉,星海音乐厅门口的洗星海雕像,就是站在指挥台上面向江中挥舞双手的造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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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鹅潭 摄影:游坚
我还知道另一个看江景很好的地方,便是珠江新城的花城广场。曾经有一阵,我常常到那里的新广州图书馆借书,图书馆百米开外,便是我们热闹的珠江。这“热闹”不是随便说的,因为我们广州的“公主”——小蛮腰就在不足百米之外啦,塔下还有广州亚运会开幕式场馆海心沙,后来叫做广州亚运公园,往前不远就是横跨珠江的猎德大桥。猎德大桥建成于2007年,改写了广州没有悬索桥的历史。猎德其名,意指追求完美的道德,源自西汉思想家杨雄的名句“耕道而得道,猎德而得德”。江水在此处像是流得特别轻柔,毕竟印象中大部分的时光,珠江总是这样不温不火地缠绵着这座城市,而珠江风景之美尤其是夜景在这里也获得了荟萃,俨然已取代沙面一带成为珠江河段的全新精华景区。
是的,有水便离不了桥。除猎德大桥外,珠江在市区范围内共有桥6座,最早和最著名的是始建于1933年的海珠桥,这不仅是广州市第一座跨江桥,更是中国第一座钢桥,三孔下承式简支钢桁架构,设计荷载为二列10吨汽车,桥中间能向上分开,以便让大船通过。广州解放之前,海珠桥曾先后被日军和国军的炮火轰炸,以至桥身再也不能起降。从那部经典老电影《羊城暗哨》上,可以窥见它早年的雄姿。海珠桥承载了许多老广州人的记忆,记得其2012年封闭维修时,还有不少人专门前往合影留念,一年以后修复的海珠桥重新通车。有一次,我步行踏桥而过,看到整修后的海珠桥装饰了两列浮雕和有关其历史、工程的解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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珠海桥 图片来源:视觉中国
两个月前,我陪年迈的母亲从家里出发,穿过东湖公园,往江边直行,她要去南岸不远参加一个聚会。出门时,母亲宣布不坐车,要循桥涉江,从海印桥上步行过去。海印大桥是1988年修起来的第四座江桥,因桥北端位于“羊城三石”的海印石而得名,为一座双塔式斜拉桥,也是广州第一座斜拉桥和中国第一座双塔式单索面斜拉桥。母亲和父亲都是上世纪50年代的东南亚归侨,不仅涉过江,还涉过洋,而在广州生下了我。和母亲走在海印桥上,我们停下,纵目,母子二人看着缓缓奔流的江水,沉默得很默契。风不大,吹起妈妈已显稀疏的头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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责编:王旭辉
美编:刘彬跃
校对:段海英
审核:任 红
来源:《中国三峡》杂志 2017年第2期 有删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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