符生说事,欢迎您来观看。
01
“你还有脸回来?”
陈默的声音像是从冰窖里捞出来,砸在刚进门的林薇身上。她手里还拎着那个扎眼的蒂芙尼蓝礼品袋,袋口露出半截深灰色围巾——那是她上周抱怨过男闺蜜周扬总忘记戴围巾。
凌晨两点十七分。陈默倚在主卧门框上,烧了三十八度五的身体微微发颤,额头上贴着退烧贴,嘴唇干裂。客厅只开了盏落地灯,昏黄的光把他的影子拉得细长,像一道裂痕横亘在两人之间。
林薇明显愣住了,高跟鞋脱到一半。“你…你怎么起来了?不是让你好好躺着吗?”她把礼品袋往身后藏了藏,动作仓促得像个小偷。
“我不起来,怎么知道你凌晨两点才回家?”陈默往前走了一步,地板发出轻微的咯吱声,“周扬的生日过得开心吗?比照顾发烧的丈夫重要,是不是?”
“陈默你听我解释——”
“解释什么?解释你把我一个人扔在家里烧到四十度,解释你电话不接微信不回,解释你去陪另一个男人过生日?”陈默的声音越来越高,最后几乎是在嘶吼。高烧让他的眼睛布满血丝,此刻那些血丝像是要爆裂开来。
林薇的脸色白了白,但很快浮起一层防御式的恼怒:“周扬他今天情绪特别差,他刚被诊断出抑郁症,我怕他一个人出事!我给你发了消息说会晚点回来,你自己没看见吗?”
“抑郁症?”陈默冷笑,“他有抑郁症,所以需要我的妻子在凌晨陪他切蛋糕?需要她花三千八买一条围巾当礼物?林薇,我们结婚三年了,我发烧的时候你连粥都懒得煮,现在为了他,你可以在十二月的寒风里跑遍半个城市买礼物?”
墙上的挂钟滴答作响,每一秒都像在丈量这个婚姻的裂缝。林薇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把围巾从袋子里拿出来,慢慢放在玄关柜上。那条围巾的标签晃动着,在昏暗光线下反射出刺眼的价格数字:3888。
陈默突然觉得一阵眩晕,不得不扶住门框。他想起自己求婚那晚,林薇哭着说这辈子只会对他一个人好;想起去年他阑尾炎手术,她在病床前守了整整三天没合眼;想起他们那张银行卡里只剩不到两万元存款,而她却为另一个男人买了一条近四千元的围巾。
“我们离婚吧。”他说出这句话时,自己都吓了一跳。但话已出口,就像泼出去的水,在冰冷的地板上蔓延开来。
林薇猛地抬头,眼睛里闪过震惊、恐慌,然后是一种奇怪的坚定:“陈默,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周扬他…他对我有恩。”
“什么恩情能让你半夜陪他过生日?什么恩情能让你不顾自己丈夫的死活?”陈默剧烈咳嗽起来,咳得弯下腰去。肺部的疼痛和心脏的疼痛混在一起,让他几乎喘不过气。
林薇冲过来想扶他,被他狠狠推开。她的手停在半空中,手指微微颤抖。客厅的鱼缸里,那条他们一起养了三年的金龙鱼缓缓游动着,鳞片反射出诡异的光。陈默记得林薇说过,那鱼像他们婚姻的守护神。
守护神此刻沉默地看着一切。
“好。”林薇突然平静下来,平静得可怕,“既然你要离婚,我同意。但在这之前,有件事我必须做完。”
她转身走向书房,从抽屉深处拿出一份文件。陈默眯起眼睛,高烧让视线有些模糊,但他还是看清了封面上的字:“角膜捐献协议”。
“这是什么?”他的声音开始发虚,身体的热度正迅速抽走他的力气。
林薇没有回答,只是把协议抱在胸前,像抱着什么易碎的珍宝。窗外的雪开始下了,今年的第一场雪,细碎的雪花拍打着玻璃,发出细密的声响。
陈默靠着门框缓缓滑坐到地上。地板很凉,凉意透过睡衣刺进皮肤。他看着妻子站在书房门口的背影,突然觉得这个女人陌生得可怕。三年前的婚礼上,她穿着婚纱对他说:“陈默,我会用一生来爱你。”
一生原来这么短。
短到只需要一个发烧的夜晚,和另一个男人的生日。
02
第二天清晨,陈默在高烧的混沌中醒来。床头柜上放着一杯水和退烧药,水杯下压着一张便条:“药吃了,早餐在锅里。我去医院做配型检查,下午回来。”
配型检查?陈默的脑子像塞了团棉花。他拿起手机,看到林薇凌晨四点发的朋友圈——一张照片,周扬戴着那条深灰色围巾,在生日蛋糕前笑得勉强。配文:“最艰难的时刻,我会一直在。生日快乐,一定要好起来。”
下面的共同好友评论炸了锅。陈默的表妹留言:“嫂子,我哥不是发烧了吗?你咋在陪别人过生日?”林薇回复:“情况特殊,他会理解的。”
他会理解的。五个字像五根针扎进陈默的眼睛。
他强撑着起床,走到厨房。电饭煲保温灯亮着,打开是一锅白粥,煮得稀烂——林薇从来不会煮粥,她讨厌厨房的油烟味。陈默记得自己教过她三次,她总说“有你在,我学这个干嘛”。
现在她煮了,在他提出离婚之后。
电话响了,是母亲。“默默,你怎么样了?烧退了吗?林薇在照顾你吧?”母亲的声音里透着担忧。
陈默喉咙发紧:“妈,我没事。”
“那就好。对了,你王阿姨昨天在商场看到林薇了,说她和一个男的在挑围巾,很亲密的样子...”母亲的声音低下去,“妈不是多嘴,但你们结婚三年了,该要个孩子了。女人有了孩子,心思就定了。”
孩子。陈默苦笑。林薇说等事业稳定再要孩子,他说好;林薇说想过两年二人世界,他说好;林薇说害怕生育的疼痛,他说那我们丁克。他总是说好,以为这是爱,现在才明白可能只是不在乎。
门铃响了。陈默摇晃着去开门,门外站着楼下的张奶奶和她的孙女小雨。小雨七岁,先天性角膜病变,等待移植已经两年。
“陈默啊,听说你病了,奶奶熬了鸡汤给你。”张奶奶递过保温桶,眼睛却往屋里瞟,“林薇不在家啊?”
“出去了。”
“哦...”张奶奶欲言又止,最后还是开口,“陈默,奶奶多句嘴。昨天我在医院看见林薇了,她在眼科做检查。我问她干嘛,她说...她说要捐角膜。”
陈默手里的保温桶差点掉在地上。
“我吓了一跳,赶紧劝她。这么年轻漂亮的女孩子,捐什么角膜啊。她说...”张奶奶压低声音,“她说她在赎罪。”
赎罪?陈默的脑子嗡的一声。他想起那份角膜捐献协议,想起林薇说周扬对她有恩,想起她昨晚那句“有件事我必须做完”。
张奶奶牵着孙女离开时,小雨回头看了陈默一眼。小女孩的左眼蒙着纱布,右眼清澈得像山泉。她知道自己在等什么——等一个陌生人死去,等那人的角膜给她光明。
如果那个陌生人,是他的妻子呢?
下午三点,林薇回来了。她看起来很疲惫,眼袋浮肿,但手里拎着一大袋食材。“我买了排骨和山药,给你炖汤。”她低头换鞋,不敢看陈默的眼睛。
“你要捐角膜给谁?”陈默直接问道。
林薇的身体僵住了。几秒钟后,她慢慢直起身,声音很轻:“你怎么知道?”
“张奶奶看见了。你要捐给小雨?还是...”陈默盯着她,“给周扬?”
林薇猛然抬头,眼睛里有什么东西碎了。“你怎么会这么想?”
“那我该怎么想?”陈默站起来,虽然头还在晕,但他强迫自己站直,“我的妻子,瞒着我去签角膜捐献协议,在我发烧的时候去陪另一个男人,花我们三个月的房贷钱给他买礼物。林薇,你告诉我,我该怎么想?”
泪水从林薇眼眶滚落,大颗大颗的。“如果我说,周扬的眼睛是因为我瞎的,你信吗?”
陈默愣住了。
“七年前,大学时候。”林薇靠在墙上,像是需要支撑才能说完,“我们一群人自驾游,周扬坐我的副驾驶。我接了条短信,低头看了三秒钟。就三秒钟,车撞上了护栏。玻璃碎片扎进了他的眼睛...”
客厅安静得能听见冰箱的运作声。那条金龙鱼突然猛烈摆动尾巴,撞在鱼缸玻璃上,发出沉闷的“咚”的一声。
“左眼当场失明,右眼视力只剩0.1。”林薇的声音在颤抖,“他本来可以成为画家的,他拿了全国美展的金奖。但车祸之后,他连画笔都握不稳。陈默,我毁了一个人的一生。”
陈默感到一阵寒意从脚底升起。“所以你嫁给我,是为了赎罪?还是为了找个接盘侠?”
“不是的!”林薇冲过来抓住他的手臂,手指冰凉,“我爱你,陈默,我真的爱你。但这份罪我一直背着,背了七年。上周医生告诉我,周扬的右眼也开始恶化了,如果三个月内没有角膜移植,他会完全失明。他得了抑郁症,因为无法接受这个事实。”
“所以你要把自己的眼睛给他?”陈默甩开她的手,“林薇,你是我的妻子!你的身体,你的眼睛,是我们共同的东西!你凭什么一个人做决定?”
“因为这是我的债!”林薇哭喊着,“我必须还!否则我一辈子都睡不着觉!每次看到他戴着墨镜的样子,每次听到他因为看不清而撞到东西,每次知道他因为视力被公司辞退...陈默,那是我的错,全部是我的错!”
她滑坐到地上,蜷缩成一团。陈默从未见过妻子如此崩溃的模样,即使在父亲去世时,她也只是默默流泪。此刻的她,像个被罪孽压垮的孩子。
陈默也坐了下来,坐在她对面。地板很凉,就像昨晚一样。“你为什么不早告诉我?”
“我不敢。”林薇把脸埋在膝盖里,“我怕你嫌弃我,怕你觉得我是个罪人。而且...而且周扬不让我说。他说那是意外,不怪我。但他越是这样,我越是难受。”
窗外的雪停了,天空是一种病态的灰白色。陈默看着妻子颤抖的肩膀,突然想起求婚那天的阳光。林薇在阳光下笑得很灿烂,说:“陈默,遇见你是我这辈子最幸运的事。”
现在他知道,遇见她时,她的人生已经背负着沉重的十字架。而这三年的婚姻,可能只是她赎罪路上的一处驿站。
“配型结果怎么样?”他问,声音干涩。
“初步匹配。”林薇抬起头,眼睛红肿,“下周做最终检查。如果合适...手术定在两个月后。”
陈默感到一阵眩晕。他想象着手术刀划开妻子的眼角膜,想象着那片透明的组织被移植到另一个男人的眼睛里。然后周扬会重见光明,会用那双眼睛看世界——用他妻子的眼睛。
而林薇,会失去一只眼睛的视力。医生说过,捐献者虽然不会全盲,但视力会大幅下降,且有很多后遗症。
“我不同意。”陈默说。
林薇看着他,眼神复杂:“这是我自己的决定。”
“但你是我的妻子!”陈默站起来,太高太快,眼前一阵发黑,“林薇,婚姻是什么?是无论健康疾病,贫穷富贵,都要在一起。你现在要为了赎罪,毁掉自己的健康,毁掉我们的未来,你问过我吗?你想过我吗?”
“我想过!”林薇也站起来,声音嘶哑,“我想过你,每一天都在想!但陈默,如果我不这么做,我这辈子都不会原谅自己。我会一直做噩梦,梦见周扬在黑暗里喊我的名字。我们的婚姻就算继续,也会永远隔着这个秘密,永远有第三个人的影子!”
她说得对。陈默悲哀地意识到,无论捐或不捐,他们的婚姻都已经有了裂缝。裂缝里站着周扬,站着七年前那场车祸,站着林薇无法摆脱的负罪感。
电话在这时响了,是周扬。林薇看了眼屏幕,又看了眼陈默,按了接听。
“薇薇,你丈夫怎么样了?”周扬的声音从扬声器里传出来,温和而疲惫,“昨晚真对不起,我不知道他病得那么重。需要我过来帮忙照顾吗?”
“不用了。”陈默抢在林薇之前开口,“我是陈默。周先生,我妻子不会捐角膜给你。我们会用其他方式补偿你,钱,或者找其他捐献源。”
电话那头沉默了。长久的沉默后,周扬说:“陈默,你可能误会了。我从来没有要求薇薇捐角膜给我。是她自己坚持要做配型。我劝过她很多次,真的。”
林薇的脸色变得苍白。
“那你为什么昨天让她去陪你过生日?”陈默追问,“明知道她丈夫生病在家?”
“因为...”周扬的声音低下去,“昨天是我妹妹的忌日。她和薇薇同一天生日。薇薇说,她可以陪我,就像我妹妹还在一样。”
陈默感到有什么东西在胸腔里碎裂。他看向林薇,她咬着嘴唇,泪水无声滑落。
“我把电话给薇薇。”周扬说,“陈默,请你对她好一点。她是个好人,只是背负了太多不该她一个人背负的东西。”
电话挂断了。客厅重归寂静。陈默看着林薇,突然觉得自己像个傻瓜。他一直以为自己在捍卫婚姻,却连妻子心里到底装着什么都不知道。
“为什么不说?”他问,“为什么不说昨天是他妹妹的忌日?”
“说了你会信吗?”林薇苦笑,“在你已经认定我和他有染的时候?”
陈默无言以对。是的,他不会信。在愤怒和受伤的时候,人只会相信自己愿意相信的东西。
夜幕再次降临。这个家还和昨天一样,鱼缸、沙发、挂在墙上的结婚照。但有什么东西已经不一样了。陈默知道,无论角膜捐或不捐,他们都需要重新认识彼此,重新认识这场婚姻。
而首先,他需要知道全部真相——七年前那场车祸的全部,林薇和周扬关系的全部,以及妻子心中那份沉重罪孽的全部。
只有知道了全部,他才能决定,是继续做她的丈夫,陪她一起赎罪;还是转身离开,让这场婚姻成为她赎罪的另一个牺牲品。
窗外的路灯亮了,在雪地上投下昏黄的光。陈默突然想起,三年前求婚那晚,也有这样的雪,这样的灯光。林薇说“我愿意”时,眼睛里映着万千灯火。
现在那双眼睛里,只剩下疲惫和罪疚。
03
接下来的三天,陈默和林薇陷入一种冰冷的僵持。他们睡在同一张床上,中间却像隔着楚河汉界。陈默的烧退了,但心里的寒意挥之不去。林薇照常上班下班,做饭打扫,但眼神总是回避着他。
第四天是周六,陈默决定去找周扬。
他按照林薇手机里存的地址,找到城西一个老小区。三楼,门牌号303。开门的是一个戴墨镜的男人,三十岁左右,瘦削,脸色苍白。即使隔着深色镜片,陈默也能感受到对方视线的模糊。
“周扬?”陈默问。
男人愣了一下:“你是...陈默?”
“我想和你谈谈。”
周扬侧身让陈默进屋。房间很小,但收拾得很干净。最引人注目的是墙上挂着的画——全是车祸前的作品,色彩大胆,线条奔放。角落里堆着一些新画,陈默走近看,发现构图混乱,色彩斑驳,像是视力障碍者的涂鸦。
“坐吧。”周扬摸索着走向沙发,“喝水吗?”
“不用。”陈默环顾四周,“你就住这里?”
“本来租了更大的工作室,去年失业后就搬过来了。”周扬苦笑,“视觉设计这行,眼睛不行就完了。”
陈默在沙发上坐下,开门见山:“我想知道七年前车祸的全部经过。”
周扬沉默了很久。窗外的阳光透过百叶窗,在他脸上投下条纹状的阴影。“那天是薇薇二十岁生日。”他终于开口,“我们一群朋友给她庆祝,在KTV玩到凌晨。我喝了酒,她没喝,所以让她开车。”
他顿了顿,手无意识地摸着沙发布料上的纹路。“其实不怪她低头看手机。那条短信是我发的,我想告诉她,我喜欢她三年了,问她能不能给我一个机会。”
陈默感到心脏被什么攥紧了。
“她低头看手机的时候,对面突然冲出一辆逆行的卡车。”周扬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可怕,“她猛打方向盘,车撞上了护栏。我的位置正对着撞击点,玻璃像子弹一样射过来。”
他摘下墨镜。陈默倒吸一口凉气——周扬的左眼是浑浊的灰白色,右眼虽然看起来正常,但瞳孔对光反应迟钝。那双曾经用来观察世界、捕捉美的眼睛,如今只剩下微弱的光感。
“手术后醒来,医生告诉我左眼保不住了,右眼视力会逐渐恶化。”周扬重新戴上墨镜,“薇薇跪在病床前哭,说对不起,说愿意用一切补偿我。我说没关系,是意外。但我知道,她这辈子都不会原谅自己。”
“所以你一直不让她说出真相?”
“说出来有什么意义呢?”周扬转向陈默的方向,虽然看不见,但那个姿态是在注视他,“让她背负着‘害暗恋者失明’的罪名?让她知道那条要命的短信是告白?陈默,有时候真相只会让伤口更深。”
陈默感到一阵复杂的情绪涌上来。他恨这个男人吗?恨他占据妻子心中如此重要的位置?恨他让林薇背负七年罪疚?但看着周扬空荡荡的房间,看着那些蒙尘的画具,他又恨不起来。
“你为什么同意让她捐角膜?”陈默问,“你知道这对她意味着什么。”
“我没有同意。”周扬的声音突然激动起来,“我拒绝了三次!但她跪下来求我,说如果我不接受,她就去捐给红十字会,捐给陌生人。她说至少要让她做点什么,否则她活不下去。”
他站起来,摸索着走到窗前:“陈默,你爱薇薇,我知道。但你可能不知道,这七年来她每周都来看我,帮我打扫房间,帮我读邮件,帮我应付那些需要视力的事情。她男朋友换了好几个,都因为她花太多时间在我这里而分手。直到遇见你——她说你不一样,你说理解她。”
“我是说过。”陈默感到嘴里发苦,“但我不知道是这个程度的‘照顾’。”
“她害怕告诉你。”周扬转身,“她害怕失去你,就像失去之前那些人一样。但她也放不下我,这份罪疚已经成了她的一部分。陈默,如果你真的爱她,要么接受全部的她——包括她的罪疚和她的赎罪;要么离开,让她彻底解脱。”
“解脱?”陈默冷笑,“失去一只眼睛的视力叫解脱?”
“有时候,身体的残缺比心灵的完整更容易承受。”周扬轻声说,“这七年,我学会了这件事。”
陈默离开时,周扬送他到门口。“最后一个问题,”陈默站在楼梯口,“你还爱她吗?”
周扬笑了,那个笑容里有太多陈默读不懂的情绪:“爱?陈默,一个瞎子有什么资格谈爱?我连照顾自己都困难,怎么照顾别人?我对薇薇,早就不是爱情了。是相依为命,是共犯,是绑在同一场悲剧上的两个受害者。”
回家的路上,陈默一直在想这句话。绑在同一场悲剧上的两个受害者。那他自己呢?他是这场悲剧的局外人,还是已经被卷进来的新角色?
林薇不在家。餐桌上留了张纸条:“我去医院做最终配型检查,晚上回来。冰箱里有饺子。”
陈默打开冰箱,看到两盒手工饺子,是他最喜欢的白菜猪肉馅。林薇昨天包到半夜,他假装睡着,听见她在厨房里轻声哼着歌——那是他们恋爱时她常哼的歌。
他拿出一盒饺子,烧水,看着水慢慢沸腾。电话响了,是母亲。
“默默,你们怎么样了?”母亲的声音小心翼翼,“林薇昨天来找我了。”
陈默的手一抖:“她找你干什么?”
“她说...”母亲犹豫了一下,“她说如果有一天她眼睛不好了,让我多照顾你。她说你胃不好,要少吃辣;说你睡觉轻,空调要开二十七度;说你衬衫要熨,不然领子会皱。默默,你们是不是出大事了?”
陈默感到鼻子发酸。“妈,如果...如果林薇要做一件伤害自己的事,但那是她认为必须做的赎罪,我该怎么办?”
母亲沉默了很久。“默默,妈不知道具体什么事。但妈知道,婚姻里有时候不是谁对谁错的问题,是你愿不愿意陪对方一起承担的问题。你爸当年下岗,觉得自己是个废物,要跟我离婚。我说,废物我也要,咱们一起捡破烂去。后来他重新振作起来了,说是我那句话救了他。”
水开了,蒸汽模糊了厨房的玻璃。陈默看着那些翻滚的饺子,想起和林薇的第一次约会。他们去吃路边摊的饺子,她嫌脏,他笑着说:“不干不净,吃了没病。”她瞪他,最后还是吃了,然后拉了一晚上肚子。
第二天她打电话给他:“陈默,我恨你。但我还想见你。”
那时候多简单啊。爱就是爱,恨就是恨,没有罪疚,没有赎罪,没有第三个人的阴影。
晚上七点,林薇回来了。她脸色苍白,但眼睛里有种奇异的光彩。“配型完全吻合。”她轻声说,“医生安排了四周后的手术。”
陈默正在洗碗,手里的盘子差点滑落。“你想好了?”
“想好了。”林薇脱下外套,动作缓慢得像老年人,“陈默,我们离婚吧。手术前把手续办了。”
“为什么?”陈默转身,手上还沾着洗洁精泡沫。
“因为这样,我的决定就只影响我自己,不影响你。”林薇走到他面前,仰头看着他,“你可以重新开始,找个健康的、没有负担的妻子。而不是和一个只有一只好眼睛的女人绑在一起。”
陈默看着她,突然笑了。笑得很苦,但很真实。“林薇,你知不知道,婚姻誓言里有一句‘无论疾病健康’?”
“那是理想状态。”
“那我告诉你什么是现实状态。”陈默擦干手,握住她的肩膀,“现实是,我爱你,包括你的罪疚,你的固执,你的一切。你要捐角膜?好,我陪你去。你会视力下降?好,我当你的眼睛。你要赎罪?好,我陪你一起赎。但离婚?不行。”
林薇的眼泪涌出来:“你傻吗?这是我一辈子的负担!”
“那就让它变成我们俩的负担。”陈默把她拉进怀里,“两个人扛,总比一个人轻松点。”
林薇在他怀里颤抖,哭了很久。陈默想起周扬的话——要么接受全部的她,要么离开。他选择了前者,尽管他知道这条路会很难。
但婚姻不就是两个人一起走难走的路吗?
那天晚上,他们第一次打破僵局,躺在同一床被子里说话。林薇讲了车祸后的一切——她如何每周去看周扬,如何帮他适应黑暗,如何看着他一点点失去希望。她也讲了遇见陈默后的挣扎——想放下过去,又放不下;想坦白,又害怕失去。
“那条围巾,”陈默问,“为什么买那么贵的?”
“因为周扬说,他最后一次看清的颜色是深灰色。”林薇的声音很轻,“那是车祸前天空的颜色。他说如果能重见光明,想第一眼就看到这种颜色。我不知道手术后他能不能真的看见,但至少...至少他能摸着那条围巾,知道有人记得他最后看见的世界是什么样子。”
陈默抱紧她。他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抱着。
窗外的月亮很圆,清冷的月光洒进卧室。陈默想起一个古老的比喻:婚姻就像月亮,有明亮的一面,也有永远背对地球的黑暗面。人们总展示光明,隐藏黑暗。但真正的亲密,或许是敢于让对方看见自己的黑暗面。
林薇的黑暗面是七年前那场车祸,是周扬渐渐失明的眼睛,是无法摆脱的罪疚感。
而他的黑暗面呢?是猜忌,是不信任,是自以为是的正义感。
他们都在月光照不到的地方,藏着一些伤痕。但也许,婚姻的意义不是消除这些伤痕,而是学会在伤痕存在的情况下,依然拥抱彼此。
林薇睡着了,呼吸平稳。陈默轻轻抚摸她的眼角——就是这只眼睛,四周后会被取走一部分角膜,移植给另一个男人。
他会失去什么?她会失去什么?周扬会得到什么?
这些问题没有简单答案。但陈默知道,从今天起,他要陪着妻子走完这条赎罪的路。无论路的尽头是什么。
因为爱一个人,就是接受她的全部历史,包括那些他没有参与的部分。
月光偏移,照亮了床头柜上的结婚照。照片里的两个人笑得无忧无虑,不知道未来会有多少艰难的选择。
但此刻,在月光下相拥而眠的他们,也许比照片里更接近婚姻的真实模样——不是没有阴影,而是在阴影中依然选择握紧彼此的手。
04
手术日定在十二月二十八日,还有四周。
陈默陪林薇去医院做术前准备,见了主刀医生张主任。张主任五十多岁,戴着金丝眼镜,说话温和但直接:“林女士,我必须再确认一次,你完全自愿捐献吗?没有任何人强迫或道德绑架你?”
“完全自愿。”林薇说。
张主任看向陈默:“家属呢?同意吗?”
陈默握住林薇的手:“我支持她的决定。”
张主任点点头,但眼神里有种陈默读不懂的复杂情绪。“那好,我们来谈具体事项。手术会取你左眼的角膜外层,移植给受者。你的视力会下降,预计在0.3到0.5之间,终身无法恢复。会有畏光、干眼、夜间视力差等后遗症。这些你都清楚吗?”
“清楚。”林薇的声音很稳。
“受者那边呢?”陈默问,“周扬的手术成功率多少?”
张主任翻看病历:“周扬的情况比较复杂。七年前的旧伤,角膜血管化严重,移植排斥风险比普通患者高30%。即使手术成功,视力恢复也有限,可能在0.2左右。”
“0.2?”林薇愣住了,“可是之前医生说...”
“之前是初步评估。”张主任推了推眼镜,“详细检查后我们发现,他的眼底也有损伤。角膜移植能让他从光感恢复到有形状视觉,但想读书看画,还是困难。”
林薇的脸色变得苍白。陈默感到她的手在颤抖。
“那...那我的捐献还有意义吗?”她问,声音很小。
张主任沉默了几秒:“林女士,医学上的意义是有的。0.2的视力虽然有限,但比光感好得多。至少他能自己走路,能分辨人脸,能看见颜色。但你要问心理上的意义...”他顿了顿,“那要问你自己。用你永久性的视力下降,换他有限的视力恢复,值得吗?”
离开医院时,林薇一直没说话。陈默开车,等红灯时转头看她,发现她正盯着自己的左手看——那只手无意识地摸着左眼,很轻,像在抚摸什么易碎品。
“后悔了?”陈默问。
“不知道。”林薇的声音飘忽,“我只是在想,如果只能恢复到0.2,周扬会失望吗?他等了七年,等了这么久...”
“至少他能看见了。”陈默说,“哪怕模糊,也是看见。”
林薇苦笑:“陈默,你知道最残忍的是什么吗?是给他希望,又让希望不够彻底。如果完全看不见,他也许就死心了。但0.2的视力,够用吗?够他重新画画吗?够他重新工作吗?还是只是让他更清楚地意识到自己残缺了?”
这个问题没有答案。
回家后,林薇开始整理东西。她说手术前要把家里收拾好,万一她恢复得慢,陈默不至于手忙脚乱。陈默看着她把衣服按季节分类,在柜门上贴标签;看着她整理药箱,写下每种药的用法;看着她甚至开始准备过年要送的礼盒——虽然离春节还有一个多月。
“你像是在交代后事。”陈默终于忍不住说。
林薇正在写购物清单,笔尖顿住了。“我只是...怕给你添麻烦。”
“你不是麻烦。”陈默从背后抱住她,“林薇,看着我。”
她转过身,眼睛里有泪水在打转。
“无论手术结果如何,无论你视力变成多少,你都不是我的麻烦。”陈默一字一句地说,“你是我的妻子,是我选择共度一生的人。以后我可以给你读邮件,可以给你描述颜色,可以当你的导盲犬——如果你需要的话。”
林薇破涕为笑:“哪有这么帅的导盲犬。”
“所以别再做这些了。”陈默拿过她手里的清单,“我们要做的不是准备离别,是准备一起面对未来。好吗?”
林薇点头,靠在他肩上。那一刻,陈默感到他们的婚姻终于真正连接在了一起——不是因为爱情初期的激情,也不是因为习惯性的陪伴,而是因为在面对人生重大抉择时,他们选择了并肩站立。
但考验很快就来了。
手术前一周,陈默的母亲突然来访。她拎着大包小包的补品,说要给林薇补身体。饭桌上,母亲问起手术细节,陈默简单说了。
母亲放下筷子,脸色严肃:“默默,不是妈多嘴,但这个手术不能做。”
林薇愣住了。
“妈,这事我们已经决定了。”陈默说。
“决定什么?”母亲的声音提高,“用儿媳妇的眼睛去补另一个男人的眼睛?陈默,你是她丈夫,你要保护她,不是看着她伤害自己!”
“妈,这是我的选择。”林薇轻声说。
“你的选择?”母亲转向她,眼神里有种陈默从未见过的尖锐,“薇薇,妈一直把你当亲生女儿。但这件事,妈必须说——你太自私了。”
空气凝固了。
“你只想着赎罪,只想着对周扬负责,那你想过陈默吗?想过你们的未来吗?”母亲的声音在颤抖,“你们还年轻,以后可能有孩子。一个视力不好的妈妈,怎么照顾孩子?万一孩子遗传了眼睛问题呢?你们考虑过这些吗?”
林薇的脸色煞白。陈默想开口,被母亲打断。
“还有,你想过吗?以后你每次看不清东西,陈默都会想起周扬。每次你因为眼睛不舒服而难过,陈默都会想起另一个男人用着你的角膜。你们的婚姻里,会永远有第三个人的影子。这不是赎罪,这是在你们的婚姻里埋下一根永远拔不掉的刺!”
“妈,别说了。”陈默站起来。
“我要说!”母亲也站起来,眼泪掉下来,“默默,妈是过来人。婚姻里有些事能做,有些事不能做。她今天能为了赎罪捐角膜,明天就能为了别的牺牲更多。这不是爱,这是自我感动!真正爱你的人,会珍惜自己,因为她的身体也是你的!”
林薇突然起身,跑进了卧室。门关上的声音很轻,但在寂静的客厅里像一声惊雷。
陈默看着母亲,第一次感到对至亲之人的无力。“妈,你不懂。”
“我是不懂!”母亲擦着眼泪,“我不懂为什么我的儿子要承受这些。陈默,妈只想你过得好,这有错吗?”
“没有错。”陈默疲惫地说,“但妈,爱一个人,不是只爱她光鲜亮丽的部分。林薇心里有伤,这道伤跟了她七年。如果我不陪她治好这道伤,就算她眼睛好好的,我们的婚姻也不会好。”
母亲看着他,很久很久。最后她叹了口气,拿起包:“妈老了,不懂你们年轻人的想法。但妈只有一个要求——无论发生什么,别恨对方。恨比什么都伤人。”
母亲走后,陈默在客厅坐了很长时间。卧室里没有声音,林薇大概在哭。他知道母亲的话戳中了她最深的恐惧——害怕自己的赎罪会成为婚姻的毒药。
他推门进去时,林薇正坐在床边,看着窗外。天色渐暗,城市的灯火一盏盏亮起。
“陈默,”她没有回头,“你妈说得对。我太自私了。”
“不...”
“让我说完。”林薇转身,脸上有泪痕,但表情平静,“我这几天一直在想,我到底是真的想救周扬,还是只是想救自己?想摆脱这份罪疚感?如果我真的爱你,应该先考虑我们的未来,而不是执着于七年前的错误。”
陈默坐到她身边,握住她的手。“那你现在想明白了吗?”
林薇摇头:“没有。但我知道一件事——无论我做什么决定,伤害都已经造成了。对你,对周扬,对我们所有人。”
窗外传来救护车的鸣笛声,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在这个城市里,每时每刻都有人受伤,有人被拯救,有人做选择,有人承受后果。
林薇突然问了一个问题:“陈默,如果你是我,你会怎么做?”
陈默想了很久。“我不知道。但我想,也许真正的赎罪不是补偿,而是背负。背负着错误继续生活,不逃避,不自我惩罚,只是承认‘这是我做的,我永远无法完全弥补,但我还是要好好活下去’。”
“那样不是太轻松了吗?”林薇苦笑。
“不,那比捐角膜更难。”陈默看着她的眼睛,“捐角膜是一次性的痛苦,然后你觉得债还清了。但背负着罪疚继续生活,是每一天都要面对自己的不完美,每一天都要在原谅自己和不原谅自己之间挣扎。那需要更大的勇气。”
林薇怔住了。她看着陈默,像第一次真正认识这个男人。
“所以,”陈默继续说,“无论你做什么决定,我都支持。但请记住,你的价值不在于你为周扬做了什么,而在于你本身。你是林薇,是我的妻子,是一个善良的、会犯错的、努力想做好的人。这就够了。”
那天晚上,林薇给周扬打了电话。陈默在客厅,听见她在卧室里说了很久。挂断后,她走出来,眼睛红肿,但表情有种释然。
“我跟周扬说了视力可能只能到0.2。”她说,“他说...0.2够了,至少能看见我的脸。”
陈默的心被什么触动了。
“他还说,如果我觉得压力太大,可以取消手术。”林薇坐在陈默身边,靠着他,“他说这七年,我已经做得够多了。他说...该放下了。”
“那你想取消吗?”
林薇沉默了很久。“我想做完。但不是为了赎罪,是为了...结束。给七年前的错误一个句号,然后真正开始我们的生活。”
陈默抱紧她。他知道,无论手术结果如何,他们都跨过了某种障碍——不是原谅,不是遗忘,而是接受。接受生活的不完美,接受自己的有限,接受有些伤口永远不会完全愈合,但人还是要带着伤口继续前行。
手术前三天,林薇去见了周扬。陈默没有跟去,他觉得这是他们之间需要单独完成告别。
林薇回来时,手里拿着一幅画。很小的一幅,装在简陋的画框里。“周扬画的。”她说,“用特制的颜料,靠触觉和记忆画的。”
陈默接过来看。画的是大学时的林薇,扎着马尾,笑得灿烂。笔触笨拙,比例失调,但能看出作画者的用心——每一笔都小心翼翼,像是用尽全部力气去捕捉记忆中的影像。
“他说,如果手术成功,他想画一张新的。”林薇轻声说,“用0.2的视力,画现在的我。”
陈默把画挂在了书房。挂的时候他想,也许婚姻就是这样——不是抹去过去,而是把过去安放在合适的位置,然后继续向前走。
手术前一晚,林薇反而很平静。她洗了澡,收拾好住院的行李,甚至还有心情和陈默一起看了部喜剧电影。电影看到一半,她突然说:“陈默,万一我手术出问题,变成全盲...”
“那我就学盲文,然后教你看书。”
“万一我脾气变差,因为眼睛不好整天发火...”
“那我就当你的出气筒,等你发完火再给你讲笑话。”
“万一...万一你以后遇到更好的人...”
陈默关了电视,认真地看着她:“林薇,你听着。这世上没有‘更好的人’,只有不同的人。而我选择了你,就只要你了。眼睛好也好,不好也好,脾气好也好,坏也好,都是你。我娶的是你,不是你的眼睛,也不是你的好脾气。”
林薇哭了,但这次是笑着哭的。
深夜,陈默醒来,发现林薇不在床上。他在书房找到她,她正站在那幅画前,手指轻轻抚摸着画框。
“睡不着?”陈默问。
“有点怕。”林薇转身,月光照在她脸上,“不是怕手术,是怕...怕醒来后的世界。怕一切都变了。”
“会变的。”陈默走过去,“但我会在你身边,陪着你看这个变化后的世界。”
他们相拥站在月光里。窗外的城市已经沉睡,只有零星几盏灯还亮着,像守夜人的眼睛。
陈默想起婚礼那天,神父问:“你愿意无论顺境逆境,健康疾病,都爱她、尊重她、保护她,直到生命尽头吗?”
他说我愿意。
那时候他不知道“疾病”会是什么样子,不知道“逆境”会有多难。但现在他知道了,而那个“愿意”依然有效。
也许这就是婚姻最真实的样子——不是在完美条件下相爱,而是在知道所有不完美后,依然选择相爱。
林薇的手术在早上八点。陈默送她进手术室前,她突然回头说:“陈默,谢谢你。”
“谢什么?”
“谢谢你说服了我妈。”她笑了,“她早上给我发短信,说手术后给我炖猪肝汤补血。”
陈默也笑了。他知道,一切都会慢慢好起来的。也许不完美,但足够真实,足够温暖。
手术室的门关上,红灯亮起。陈默坐在走廊长椅上,看着那盏灯,突然明白了母亲那番话的深意——她不是反对林薇赎罪,而是害怕赎罪会毁掉他们的幸福。
但幸福是什么呢?也许不是没有阴影,而是在阴影中依然能看见光。
就像周扬,即使只有0.2的视力,也能看见林薇的脸。
就像林薇,即使视力下降,也能看见陈默的爱。
就像他自己,即使经历了猜忌、争吵、痛苦,依然能看见婚姻最初的模样——两个人,承诺一起走完这一生,无论路上有什么。
手术进行了三个小时。当医生出来说“手术成功”时,陈默感到的不是狂喜,而是一种深沉的平静。
他知道,真正的考验才刚刚开始。但此刻,在这个弥漫着消毒水气味的医院走廊里,他确定了一件事:
他爱这个女人,爱全部的她。包括她的过去,她的罪疚,她的选择,以及她即将开始的新生活。
而这,就够了。
05
林薇醒来时,左眼缠着纱布,右眼最先看见的是医院天花板惨白的灯光。然后是陈默的脸,凑得很近,眼睛里布满血丝,但亮得惊人。
“疼吗?”他问,声音沙哑。
林薇眨眨眼,适应着光线。“有点胀。”她努力想笑,“成功了?”
“医生说非常成功。”陈默握住她的手,“周扬那边也醒了,医生说移植片很清澈,排斥反应很轻。”
林薇长长地舒了口气。那口气,像是憋了七年,终于吐出来了。
接下来的三天,陈默寸步不离。他学会了滴眼药水,学会了换纱布,学会了辨认哪些是正常术后反应,哪些需要叫医生。林薇的右眼视力暂时承担了全部任务,看东西久了会累,陈默就给她读书,读报纸,读手机上的新闻。
第四天,医生拆了林薇左眼的纱布。她慢慢地睁开眼,先是一片模糊的光晕,然后渐渐清晰——陈默紧张的脸,窗外的树影,床头柜上的水杯。
但都不一样了。就像相机对焦没对准,所有的边缘都带着毛边,所有的颜色都蒙着一层薄雾。她试着看墙上的钟,只能看清大概的指针位置,看不清具体数字。
“怎么样?”陈默问。
“有点...模糊。”林薇努力想描述,“像隔着毛玻璃看世界。”
张医生检查后说:“这是正常的,左眼视力现在大概0.4,右眼正常。大脑需要时间适应两只眼睛的视力差。以后看近处会吃力,夜间视力会差,强光下会畏光。但生活自理没问题。”
林薇点点头。她知道会是这样的,但真正经历时,还是有种奇怪的失落感——像是失去了什么,又像是得到了什么。
下午,周扬来了。他是坐着轮椅被护士推来的,两只眼睛都包着纱布,要等一周后才能拆。但他坐得很直,像是能看见一样面朝林薇的方向。
“薇薇?”他轻声问。
“我在。”林薇说。
周扬笑了,那个笑容很放松,是七年来陈默第一次在他脸上看到这样的表情。“护士说,移植片很透明。医生说,我有可能看见颜色。”
“那很好。”林薇说。
短暂的沉默。然后周扬说:“谢谢你,薇薇。还有...对不起。”
“该说对不起的是我。”
“不。”周扬摇头,“我们都该放下了。从今天起,你不欠我什么了。我也...不欠你什么了。”
陈默站在病房门口,看着这两个被一场车祸捆绑了七年的人,终于解开枷锁。他知道还会有后续——复查、康复、可能的排斥反应、视力波动。但那个沉重的“债”,今天还清了。
出院回家的路上,林薇一直看着窗外。十二月的城市灰蒙蒙的,但她看得很认真。
“在看什么?”陈默问。
“以前觉得平常的景色,现在觉得珍贵。”林薇转回头,左眼因为畏光而微眯着,“陈默,我好像重新学会了‘看见’。”
“什么意思?”
“以前看东西,太理所当然了。现在知道,能看清是一种恩赐。”她顿了顿,“就像知道有人爱你,也是一种恩赐。”
陈默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很凉,但他握得很紧。
生活慢慢回归日常,但又是新的日常。林薇学会了用放大镜看小字,学会了在强光下戴墨镜,学会了在夜晚外出时紧紧牵着陈默的手。她的左眼视力稳定在0.4,右眼1.0,大脑逐渐适应了这种不平衡。
有时候她会沮丧——比如看不清药品说明书,比如在昏暗的餐厅看不清菜单,比如看电影时字幕模糊。每到这时,陈默就会说:“没事,我帮你看。”
简简单单的五个字,成了他们之间新的承诺。
春节前一周,周扬拆了纱布。陈默和林薇一起去医院接他。拆纱布的过程很慢,医生一层层揭开,最后说:“慢慢睁开眼睛。”
周扬的眼皮颤抖着,缓缓睁开。那双眼睛——一只浑浊,一只清澈——第一次同时暴露在光线下。他眨了好几次眼,泪水不断涌出,不知道是因为光线刺激,还是因为情绪。
“看见了吗?”林薇轻声问。
周扬看向她,看了很久很久。然后他笑了,笑着流泪。“看见了。虽然模糊...但我看见你了,薇薇。你剪了短发。”
林薇摸摸自己的短发——那是手术前剪的,为了方便。
“颜色呢?”她问。
“颜色...”周扬环顾四周,“白色,灰色,还有...你的红色毛衣。是红色吗?”
“是酒红色。”林薇的眼泪也掉下来。
医生检查后宣布,周扬的矫正视力达到了0.25,比预期还好一点。虽然还是无法从事精细工作,但生活自理完全没问题。他摸着墙壁走出诊疗室,每一步都小心翼翼,像是刚学会走路的孩子。
医院走廊的尽头是一面大窗户,外面是冬天的阳光,虽然微弱,但真实存在。周扬走到窗前,站在那里看了很久。
“七年了。”他说,“我第一次知道,冬天的阳光是淡金色的。”
陈默看着他的背影,突然理解了林薇的坚持——有些东西,对健康的人来说是理所当然,对失去过的人来说,是奇迹。
春节,陈默的母亲来家里过年。她带了一大堆补品,还有给林薇买的护目镜。饭桌上,她给林薇夹菜:“多吃点猪肝,补血明目。”
林薇乖巧地吃下:“谢谢妈。”
母亲看了她一会儿,突然说:“薇薇,妈上次说话重了,你别往心里去。”
“不会的。”林薇说,“妈说得对,我是该多为我们的小家考虑。”
“但你也没错。”母亲叹气,“人这一辈子,总得做几件对得起良心的事。妈只是...只是心疼你们。”
“我们现在很好。”陈默接过话,“真的。”
母亲看看他,又看看林薇,终于笑了:“看得出来。”
那个春节,是他们结婚以来最安静的春节。没有到处拜年,没有喧闹的聚会,只是一家三口(母亲住了三天)在一起,吃饭,看电视,聊天。林薇的眼睛容易疲劳,看一会儿电视就要休息,陈默就陪她到阳台看夜景。
城市的灯火在夜色中闪烁,林薇靠着陈默的肩膀,突然说:“陈默,我想要个孩子。”
陈默一愣:“现在?”
“等眼睛稳定一些,半年后吧。”林薇转头看他,“我知道会有风险,我知道妈担心遗传。但我问了医生,我的眼睛问题不会遗传。而且...而且我想,如果我们有一个孩子,我会教他珍惜看见的每一刻,珍惜拥有的每份爱。”
陈默抱紧她。他想起手术前母亲的担忧,想起那些关于孩子、关于未来的问题。现在他有答案了——未来不会完美,但他们会一起面对。
“好。”他说,“我们要个孩子。”
春节过后,生活彻底步入新轨道。林薇适应了新的视力状态,甚至开始学盲文——“万一以后更差了呢?先学着,有备无患。”她说。周扬租了个小店面,开了家盲人按摩店,虽然看不见,但他手很巧,生意不错。
三月的一个周末,周扬请他们吃饭,在他的新店里。店面不大,但干净明亮。吃饭时,周扬说起最近的“看见”——能分辨晴天和阴天了,能认出常客的脸了,能看见窗台上的绿萝长出新叶子了。
“虽然还是模糊,但够了。”他说,“真的够了。”
饭后,周扬拿出一幅画送给他们。是他“复明”后画的第一幅作品——两个模糊的人影,手牵着手,背景是温暖的色块。
“这是你们。”他说,“在我眼里的样子。虽然看不清细节,但知道是相爱的两个人。”
林薇接过画,看了很久。她的左眼看不清细节,但能看见色块和轮廓;右眼能看清,但画面本来就是模糊的。奇妙的是,这样看反而更契合画的意境——爱有时就是这样,不需要看清每一个细节,只需要知道那个人在,那份爱在。
回家的路上,林薇一直抱着那幅画。陈默开车,等红灯时转头看她,发现她在微笑。
“笑什么?”他问。
“我在想,”林薇说,“如果七年前没有那场车祸,我和周扬可能在一起了,也就不会遇见你。那样的话,周扬不会失明,我不会背负罪疚,但也不会拥有现在的生活。”
“你后悔遇见我吗?”
“不。”林薇摇头,“我只是觉得,人生很奇妙。一个错误,改变了三个人的一生。但错误之后,我们各自找到了继续前行的方式。周扬找到了0.25视力的世界,我找到了你,你找到了...一个需要你当‘导盲犬’的妻子。”
陈默笑了:“那是我最光荣的职位。”
四月,林薇的眼睛完全稳定了。她去做了全面检查,张医生说恢复得很好,可以备孕了。那天晚上,他们像刚结婚时那样,去吃了路边摊的饺子。
林薇还是嫌脏,但还是吃了。这次没有拉肚子。
“进步了。”陈默调侃。
“习惯了。”林薇笑,“跟你在一起,总要习惯点什么。”
他们走在春夜的街道上,樱花开了,风一吹,花瓣纷纷扬扬。林薇抬头看,左眼看见的是朦胧的粉色云霞,右眼看见的是清晰的花瓣轨迹。
“真美。”她说。
陈默也抬头看。同样的景色,在他的两眼里都一样清晰。但他突然想,也许林薇看见的世界更美——因为不完美,所以更珍贵;因为失去过,所以更懂得欣赏。
走到家门口时,林薇突然停下。
“陈默,我想最后去一次车祸的地方。”
陈默愣了一下,然后点头:“好。”
他们开车去了城郊的那段路。七年过去了,护栏已经换新,路面重新铺过,连路边的树都长高了。只有那个弯道还在,提醒着这里曾经发生过什么。
林薇站在当年停车的地方,看了很久。然后她弯腰,从包里拿出一个小盒子——里面是那条深灰色围巾,她一直没给周扬,因为手术前周扬说“等我真正能看清颜色时再送我吧”。
她把围巾拿出来,系在护栏上。风吹过,围巾飘动,像一面小小的旗帜。
“再见。”她轻声说,“七年前的林薇,七年前的错误,七年的罪疚。再见。”
陈默站在她身后,没有说话。他知道,这不是告别过去,而是把过去安放在这里,然后轻装前行。
回去的路上,林薇睡着了。陈默看着她的侧脸,想起这一年多的种种——猜忌、争吵、痛苦、理解、陪伴、新生。他们的婚姻像经历了一场地震,地基动摇,墙壁开裂,但最终没有倒塌,反而在重建后更加坚固。
因为真正的坚固,不是从未受损,而是受损后还能修复。
到家时,林薇醒了。她揉揉眼睛,左眼的视力在昏暗光线下更差些,但她准确地找到了陈默的手。
“回家。”她说。
“嗯,回家。”
他们牵着手走进楼道,声控灯一层层亮起。陈默突然想起婚礼上,神父说的最后一句话:“从此你们不再是两个人,而是一体了。”
那时他不懂什么叫“一体”。现在他懂了——不是没有分歧,而是在分歧后还能拥抱;不是没有伤痕,而是在伤痕上长出新的联结;不是永远看见对方的优点,而是在看清所有缺点后,依然选择留下。
电梯里,林薇靠着他:“陈默,你说我们的孩子会长什么样?”
“像你就好。”
“为什么?”
“因为你的眼睛很好看。”陈默说,“哪怕视力不好,也很好看。”
林薇笑了,笑着笑着又哭了。但这次是幸福的眼泪。
深夜,陈默醒来,发现林薇又不在床上。这次他在阳台找到她,她正仰头看星星。
“怎么醒了?”他走过去。
“睡不着,看星星。”林薇说,“左眼看不见星星,只能看见模糊的光点。右眼能看见,但不如以前清楚。但很奇怪,我觉得现在的星空更美。”
陈默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城市的星空总是稀疏的,只有最亮的几颗勉强可见。
“为什么更美?”他问。
“因为知道能看见,是礼物。”林薇靠在他肩上,“陈默,谢谢你陪我走过这一切。”
陈默吻了吻她的头发:“也谢谢你,让我学会了怎么去爱。”
他们站在那里,看了很久的星星。陈默知道,未来还会有考验——孩子的出生,父母的年老,工作的起伏,生活的无常。但此刻,在这片不完美的星空下,他感到前所未有的平静。
因为他终于明白,婚姻最深的承诺,不是“我会永远爱你”——那是不可控的。真正的承诺是:“无论发生什么,我都会在你身边,陪你看每一个日出,每一个星空,每一个平凡或不平凡的日子。”
而此刻,这个承诺,他做到了。
林薇的左眼视力会一直是0.4,周扬的视力可能还会波动,生活永远不会完美。但陈默想,也许完美不是生活的目标。真实才是。爱才是。在残缺中依然能看见美,在黑暗中依然能寻找光,这才是人生。
阳台上的风有点凉,陈默搂紧林薇:“回去吧,别着凉。”
“好。”
他们回到卧室,相拥而眠。窗外的城市渐渐安静,只有远处偶尔的车声。在这个千万人口的城市里,有无数个故事在上演,而他们的故事,只是其中一个。
不完美,但真实。有伤痕,但有愈合。失去过,但得到了更多。
这就是生活。这就是爱。这就是婚姻最真实的模样。
晨光微露时,陈默睁开眼睛。林薇还在睡,呼吸平稳,睫毛在晨光中投下淡淡的阴影。他看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他轻轻起身,去做早餐。厨房里,他哼着歌,煎蛋,热牛奶,烤面包。阳光透过窗户照进来,照在料理台上,照在冒着热气的牛奶上,照在这个平凡又珍贵的早晨。
他知道,新的一天开始了。而他们,还会一起走过很多很多这样的日子。
不完美,但足够好。
这就够了。
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故事到这里就结束了,感谢您的倾听,希望我的故事能给您们带来启发和思考。我是符生说事,每天分享不一样的故事,期待您的关注。祝您阖家幸福!万事顺意!我们下期再见。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