提起魏晋,世人脑海里蹦出的,永远是兰亭集序里曲水流觞的王羲之,是东山高卧的谢安,是扪虱而谈的王猛,是放浪形骸的竹林七贤。清谈、玄理、服药、纵酒,构成了这个时代最标签化的记忆,仿佛两晋的士人,只懂坐而论道,不问家国苍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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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在这片沉醉的风流里,偏偏站着一个格格不入的人。他出身顶级门阀颍川庾氏,是皇亲国戚,手握方镇重兵,精通玄理文采,却偏偏厌恶清谈浮华,痛骂天下名士误国,一生执念北伐中原,收复故土,三次整军北上,与后赵石虎死磕到底。
他比同时代的桓温更早扛起北伐大旗,比王导、庾亮更具军事实干之才,却因为早逝、政局掣肘、士族掣肘,最终功败垂成,他就是庾翼。 正史《晋书》为其单独立传,《资治通鉴》详细记载其军政举措,《世说新语》收录其言行,所有事迹皆有白纸黑字的史料支撑,无半分演义杜撰。他的一生,是魏晋士族中少有的实干者悲歌,也是东晋偏安朝廷,最接近收复中原的一次尝试。
庾翼,字稚恭,颍川鄢陵人,他的家世,在东晋堪称顶流:兄长庾亮,是东晋明帝的大舅子,成帝的亲舅舅,官至中书令、司空,执掌朝政十余年,是与王导分庭抗礼的门阀领袖;姐姐庾文君,是明穆皇后,临朝称制,辅佐幼主。
颍川庾氏,继琅琊王氏之后,成为东晋最有权势的外戚士族,庾翼自出生起,便站在权力的金字塔顶端。 按照魏晋士族的成长剧本,他本该师从玄学名士,研习《老子》《庄子》《周易》,终日与友人清谈玄理,游山玩水,吟诗作赋,做一个风度翩翩的名士,享受门阀带来的荣华富贵。
可庾翼偏偏走了另一条路,他自幼博览群书,既通玄理文采,又精兵法武略,性格豪爽刚直,眼里揉不得沙子,最看不惯当时士大夫阶层“清谈误国”的风气。
西晋灭亡的惨痛教训犹在眼前:八王之乱耗尽国力,五胡乱华席卷中原,洛阳、长安相继陷落,晋室衣冠南渡,北方汉人沦为胡人的奴隶,神州陆沉,生灵涂炭。可南渡后的东晋士族,非但没有卧薪尝胆、厉兵秣马,反而沉溺于江南的温柔乡,以清谈为高雅,以实务为粗鄙,整日谈论“有无之辨”“言意之辨”,对北伐复国、整顿军政、安抚百姓一概漠不关心,甚至将主张北伐的人视为粗野、不懂风雅的莽夫。
庾翼对此深恶痛绝,他在给友人的书信中直言:“王夷甫先朝风流,名盖四海,身居重任,而专谈浮虚,不务世事,遂令神州陆沉,中原板荡,此辈清谈之士,实为亡国之魁。”王衍是西晋第一名士,清谈领袖,最终被石勒活埋,庾翼直接将其钉在亡国的耻辱柱上,也借此痛斥东晋朝堂上所有效仿王衍的玄学名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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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时的文坛领袖、书法宗师王羲之,与庾翼交情颇深,两人同为士族才俊,时常书信往来。可即便面对王羲之,庾翼也毫不避讳自己的立场。王羲之偏爱山水玄谈,偶尔流露偏安之意,庾翼便多次写信规劝,希望他放弃浮华,投身实务,共图北伐。
《晋书》记载,庾翼曾致书王羲之:“今江东事去,遂至如此,诸君并当匡济艰难,以图恢复,何得坐谈终日,虚废岁月?”一句“坐谈终日,虚废岁月”,道尽他对整个名士阶层的失望。 而庾翼自身,始终以实干自勉。他年少时便被庾亮带在身边,参与军政事务,处理繁杂的地方庶务、军事调度,从不以士族子弟自居,不摆名士架子。
成帝咸和年间,苏峻之乱爆发,东晋都城建康陷落,庾亮兵败出逃,庾翼彼时年仅二十余岁,亲自率领家族部曲,坚守芜湖,抵御叛军,展现出远超同龄人的军事素养与胆识。这是他第一次登上军事舞台,也让世人看到,颍川庾氏除了清谈的文人,还有能上马杀敌的将才。
苏峻之乱平定后,晋室重回建康,庾亮因执政失误引咎辞位,自请出镇荆州,镇守长江上游,抵御北方后赵与西方成汉的威胁。荆州是东晋的军事重镇,“荆扬相衡,则天下安”,掌控荆州,便掌控了东晋一半的兵权。庾亮镇守荆州期间,着力培养弟弟庾翼,将其任命为南蛮校尉、辅国将军,兼任江夏相,驻守荆州重镇夏口。
公元340年,庾亮病逝,临终前上疏成帝,举荐庾翼接任荆州刺史、都督江荆司雍梁益六州诸军事,接管长江上游全部兵权。这一年,庾翼年仅三十五岁,成为东晋最年轻的方镇大员,坐镇武昌,掌控数万精兵。
当时的荆州军团,历经王敦、陶侃、庾亮三代经营,虽有根基,但军纪废弛、军备陈旧、兵源不足,且士族子弟充斥军中,贪生怕死、疏于训练,战斗力极差。
庾翼上任后,第一件事便是大刀阔斧改革军制,整顿军纪。 他废除士族子弟在军中的特权,不论出身,一律以军功论赏罚,严惩临阵脱逃、克扣军饷的军官;大规模招募北方流民、江东壮丁,扩充兵源,这些流民常年与胡人作战,骁勇善战,成为荆州军团的核心战力;他亲自巡查军营,督促训练,制定严格的行军作战条例,同时修缮兵器、打造战船、囤积粮草,将武昌打造成东晋最坚固的北伐基地。
除了军事改革,庾翼还极为重视地方治理。荆州地处长江中游,南接蛮族,北临敌境,百姓流离失所,赋税繁重。庾翼减轻百姓徭役,劝课农桑,安抚流民,兴修水利,短短两三年时间,荆州境内粮食丰收,府库充盈,兵强马壮,一改此前的疲弊之态。
《晋书·庾翼传》明确记载:“翼于是倾资给,缮修器械,多募壮勇,期于大举,戎政严明,经略深远。” 此时的北方,正是后赵石虎统治时期,石虎残暴嗜杀,穷兵黩武,国内民怨沸腾,统治根基动摇,这是东晋北伐的绝佳时机。庾翼敏锐地抓住这一窗口期,开始筹备大规模北伐,他的目标极为明确:先取襄阳,再攻洛阳,收复中原旧都,进而横扫河北,灭亡后赵。
为了北伐,庾翼做了周密的部署:他任命桓温为前锋小督、假节,率军入临淮,牵制东部敌军;自己亲率主力大军,从武昌北上,进驻襄阳,以此为北伐前沿;同时联络北方的前凉、鲜卑慕容部,东西夹击后赵。值得一提的是,桓温正是在庾翼的举荐与提拔下,才逐渐掌握兵权,后来成为东晋权臣,发动三次北伐,可以说,庾翼是桓温北伐的引路人。
公元343年,庾翼正式上表朝廷,请求北伐。这封奏疏,字字泣血,陈述北方百姓的苦难、晋室的国耻、石虎的暴政,以及北伐的天时地利人和,请求成帝准许他倾荆州之兵,北上复国。
可奏疏送到建康朝堂,迎来的却是一片反对之声。以丞相何充为首的朝中大臣,大多是偏安派,他们贪恋江南的安逸生活,惧怕北伐战争耗费财力、动摇士族利益,纷纷以“兵戈连年,百姓疲弊”“北方势大,难以取胜”为由,极力阻挠。琅琊王氏、陈郡谢氏等门阀,也忌惮庾氏家族兵权过盛,担心庾翼北伐成功后,权倾朝野,打破门阀平衡,暗中加以掣肘,拒绝调拨粮草、兵员支援荆州。
面对满朝反对,庾翼没有妥协。他深知,错过这次机会,东晋再无北伐可能,于是做出了一个惊世骇俗的决定:抗命北伐。他不顾朝廷的反对,不等待中央的粮草调拨,率领自己训练多年的荆州精兵,自行北上,进驻襄阳。
进驻襄阳后,庾翼举行了盛大的阅兵式,史载“戎士甚盛,器械精新”,他登高誓师,泪流满面,激励将士收复中原。这是庾翼第一次正式北伐,大军一路北上,先后攻克后赵的南阳、新野等地,斩杀后赵将领,收复大片失地,中原百姓纷纷响应,箪食壶浆迎接晋军。
初战告捷,庾翼士气大振,随即发动第二次北伐,率军进攻洛阳周边的军事重镇。后赵石虎得知庾翼北上,急派大军十余万南下抵御,双方在颍川、许昌一带展开激战。庾翼亲临前线指挥,晋军将士奋勇杀敌,多次击溃赵军,但因为朝廷始终不发援兵,粮草逐渐耗尽,兵源得不到补充,陷入孤军奋战的境地。
此时的建康朝堂,不仅不支援,反而不断下旨,催促庾翼退兵,甚至罢免其部分官职,企图瓦解军心。庾翼的部下、士族出身的将领,也多有畏战之意,暗中拖延军令。内忧外患之下,庾翼被迫暂缓进攻,退守襄阳,第二次北伐无功而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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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元344年,晋成帝病逝,晋康帝即位,朝堂政局再次动荡,何充等偏安派势力更盛,对庾翼的打压变本加厉。庾翼不甘心失败,筹备第三次北伐,他计划联合成汉,先平定西方,再集中兵力北上,可还未等大军开拔,他便积劳成疾,一病不起。
长期的军政操劳、北伐失利的愤懑、朝堂掣肘的憋屈,彻底拖垮了庾翼的身体。公元345年,庾翼在襄阳病逝,年仅四十一岁。临终前,他仍在病榻上书写奏章,叮嘱继任者继续整军北伐,收复中原,可他的遗愿,最终沦为一纸空文。
庾翼死后,荆州军团被朝廷拆分,他的北伐部署全部废弃,东晋朝堂重新回到清谈偏安的老路。直到十几年后,桓温才重拾庾翼的北伐大业,却早已错过最佳时机,最终也未能完成统一中原的夙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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