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志强,你个不知好歹的兔崽子,给我站住!”
一声暴喝,惊飞了村口老槐树上的几只乌鸦。
我浑身一颤,脚下的步子却迈得更急了,恨不得生出一双翅膀飞出这个让我窒息的地方。
身后,那个让我恨得牙根痒痒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你要是今天敢走出这个村口,这辈子就别想再回来!”
我猛地停下脚步,攥紧了手里那张皱皱巴巴的车票,指甲几乎嵌进肉里。
回过头,我死死盯着那个穿着旧中山装、背着手的男人,眼里的怒火几乎要喷涌而出。
而在他那双粗糙的大手里,正紧紧攥着我的命根子——那封刚刚送到的大学录取通知书。
01
七月的大柳树村,热得像个蒸笼。
知了在树上没完没了地叫着,吵得人心烦意乱。
我坐在自家那间有些透风的土坯房门口,手里拿着把蒲扇,有一搭没一搭地给躺在床上的父亲扇着风。
屋里弥漫着一股浓重的中药味,混合着陈旧的霉味,这就就是我生活了十九年的家。
父亲孙宝根刚吃完药,睡得并不踏实,眉头紧紧锁着,像是有解不开的心结。
高考结束已经快一个月了,我的心也悬了一个月。
虽然估分很高,村里的老师都说我肯定能上一本,可我怎么也高兴不起来。
学费,像一座大山,死死地压在这个风雨飘摇的家里。
母亲走得早,父亲年轻时在采石场干活伤了腰,如今重活一点都干不了,全靠着几亩薄田和村里的低保过日子。
“志强啊……”父亲翻了个身,虚弱地叫了我一声。
我赶紧凑过去,轻声问道:“爹,咋了?是要喝水吗?”
父亲摇了摇头,浑浊的眼睛望着房顶那几根发黑的房梁。
“村里今年的贫困户评定,结果应该快出来了吧?”
我不忍心看父亲期盼的眼神,低下头应了一声:“嗯,就这两天了。”
只要能保住贫困户的资格,我就能申请助学金,再加上助学贷款,大学的学费或许就有指望了。
这是全家唯一的救命稻草。
就在这时,院子外面突然传来一阵嘈杂的脚步声,伴随着那独特的、大嗓门的咳嗽声。
我的心猛地一跳,是村支书耿有福来了。
耿有福这人,在村里是出了名的“黑脸包公”,脾气又臭又硬,谁的面子也不给。
我赶紧迎出去,只见耿有福背着手,胳膊底下夹着个红皮本子,大步流星地走进了院子。
他身后还跟着两个村委会的干部,神情看起来有些严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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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耿伯,您来了。”我强挤出一丝笑脸,想给他搬个凳子。
耿有福摆了摆手,那张黝黑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眼神在我身上扫了一圈,看得我心里直发毛。
“志强,不用忙活了,我今天来是有正事通知你。”
他的声音冷冰冰的,没有一丝温度。
屋里的父亲听到动静,也挣扎着坐了起来,隔着窗户喊道:“是他耿伯吗?快进屋喝口水。”
耿有福没进屋,就站在院子当中的日头底下,清了清嗓子。
“老三啊,你就别起来了,我就在院里说两句。”
此时,院子外头已经围了不少看热闹的邻居,大家都在交头接耳。
我心里隐隐升起一种不祥的预感,手里的蒲扇不由得握紧了。
耿有福翻开那个红皮本子,看了一眼,然后抬起头,目光直直地刺向我。
“经过村委会的研究,今年的贫困户名单调整了,你家的资格,被取消了。”
这句话,就像一道晴天霹雳,瞬间在我耳边炸响。
我愣在原地,脑子里一片空白,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
屋里传来“咣当”一声,是父亲手里的茶缸掉在了地上。
我猛地回过神来,冲到耿有福面前,声音颤抖着质问:“耿伯,凭什么?我家的情况您最清楚,我爹还要吃药,我还要上学,为什么取消我家?”
耿有福合上本子,眉头皱成了一个“川”字,语气里带着几分不耐烦。
“凭什么?就凭你已经成年了!十九岁的大小伙子,有手有脚,难道还要赖在国家身上吸血吗?”
这番话,像耳光一样狠狠地抽在我的脸上,火辣辣的疼。
周围的邻居们开始指指点点,窃窃私语声像苍蝇一样往我耳朵里钻。
“是啊,志强都这么大了,按理说是该顶门立户了。”
“可他家确实困难啊,老孙那个身子骨,哎……”
我不甘心,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咬着牙喊道:“我没有赖着!我要上大学,等我毕业了我会回报社会,可现在我需要这笔钱救急啊!”
耿有福冷笑了一声,那笑容里充满了嘲讽和轻蔑。
“上大学?全村那么多孩子,就你要上大学?我看你就是书读多了,读傻了,只想当个懒汉!”
他提高了嗓门,故意让全院子的人都听见:“孙志强,我告诉你,真正的男子汉是靠拳头和汗水吃饭的,不是靠着‘贫困户’这顶帽子混日子的!”
“你要是真有骨气,就自己去挣学费,别指望村里给你兜底!”
说完,他转身就要走,仿佛多看我一眼都嫌脏。
父亲跌跌撞撞地从屋里跑出来,差点摔倒在门槛上,哭喊着:“他耿伯,你不能这样啊!这可是把我们往绝路上逼啊!”
我一把扶住父亲,看着父亲卑微的样子,心里的委屈瞬间变成了滔天的怒火。
我对着耿有福的背影歇斯底里地吼道:“耿有福!你不就是看我不顺眼吗?我不稀罕!我就算饿死,去要饭,也不会再求你半句!”
耿有福的脚步顿了一下,但他没有回头,只是挺直了腰杆,大步走出了院子。
那天下午,父亲坐在门槛上哭得像个孩子,一遍遍念叨着:“这可咋办啊,这可咋办啊……”
看着父亲花白的头发和绝望的背影,我心里的恨意像野草一样疯长。
我不恨贫穷,我恨耿有福的冷酷无情。
他不仅断了我的路,还当众把我的尊严踩在脚底下摩擦。
那句“想当懒汉”,成了我无数个噩梦里的魔咒。
从那天起,我在心里暗暗发誓,孙志强,你一定要争口气,绝不能让耿有福看笑话!
为了凑学费,第二天我就去了镇上的建筑工地。
那是三伏天,太阳毒得能把人烤化了。
我从来没干过这么重的体力活,搬砖、和水泥、扛钢筋,一天下来,肩膀上磨掉了一层皮。
汗水流过伤口,疼得钻心,但我一声不吭。
每当我累得想倒下的时候,脑海里就会浮现出耿有福那张嘲讽的脸。
那股恨意支撑着我,让我像个机器一样不知疲倦地干活。
可是,工地的工资是一月一结,远水解不了近渴。
眼看着开学的日子越来越近,学费还是遥遥无期。
那天晚上收工回家,路过村委会门口。
我看到耿有福正坐在院子里乘凉,手里端着紫砂壶,好不惬意。
他家的灯光很亮,桌上似乎还摆着几个好菜,甚至还有酒。
这一幕深深刺痛了我。
凭什么?凭什么他可以掌握别人的命运,自己却过得这么舒坦?
凭什么他一句话就能毁了我的希望?
积压在心底的委屈和愤怒,在这一刻彻底爆发了。
我要报复,我要让他知道,我孙志强不是好欺负的!
但我不敢当面跟他打架,他是长辈,又是支书,我打不过他,也惹不起他。
但我必须做点什么,来发泄我心头这口恶气。
我回到家,翻箱倒柜找出了半桶几年前修房子剩下的红油漆。
那是那种老式的油漆,味道刺鼻,颜色红得像血,一旦沾上就很难洗掉。
看着这桶油漆,一个疯狂的念头在我脑海里成型了。
02
那天夜里,老天爷似乎也感受到了我的愤怒,下起了一场暴雨。
雷声滚滚,闪电撕裂了夜空,大雨像瓢泼一样倾泻而下。
村里人都早早关灯睡觉了,整个大柳树村陷入了一片漆黑。
我提着那桶红油漆,披着一件破雨衣,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在泥泞的小路上。
雨水打在脸上,冰冷刺骨,却浇不灭我心头的怒火。
我像个做贼的幽灵,摸到了耿有福家的院墙外。
他家的大铁门紧紧闭着,在闪电的照耀下泛着冷冷的光。
我四下张望了一番,确定没人看见,心跳得像是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我深吸了一口气,揭开油漆桶的盖子,那股刺鼻的味道瞬间冲进了鼻腔。
“耿有福,这是你自找的!”我在心里恶狠狠地骂道。
我咬着牙,抡起胳膊,将那半桶红油漆狠狠地泼向了他家的大门。
“哗啦”一声。
鲜红的油漆在铁门上炸开,顺着门缝往下流淌,像是一道道触目惊心的血痕。
泼完之后,我把油漆桶扔进旁边的草丛里,转身就跑。
我在雨夜里狂奔,不敢回头,直到跑回家钻进被窝,浑身还在止不住地发抖。
那一夜,我彻夜未眠。
既有报复后的快感,又有一种深深的恐惧。
我想象着第二天耿有福看到大门时的暴跳如雷,想象着警察可能会来抓我。
我甚至想好了,如果被抓住了,我就一口咬定不是我干的,反正下这么大雨,也没人看见。
第二天一大早,雨停了,天刚蒙蒙亮。
我就听见外面传来嘈杂的人声,似乎都往耿有福家那边去了。
我心里七上八下的,假装去井边打水,偷偷往那边瞄。
只见耿有福家门口围满了人,大家都在对着那扇红彤彤的大门指指点点。
那鲜红的油漆在阳光下显得格外刺眼,仿佛在无声地控诉着什么。
“这是谁干的啊?太缺德了吧!”
“肯定是哪家对支书有意见,这可是公然挑衅啊。”
我竖起耳朵,想听听耿有福在骂什么。
可是,奇怪的是,并没有我想象中的咆哮和怒骂。
人群中间,耿有福穿着那件旧汗衫,手里拿着一把铲子和一瓶稀料,正蹲在门口,一点一点地清理着油漆。
他的脸色虽然阴沉得吓人,但却一言不发。
有人凑过去问:“支书,报警吧!这肯定是坏人搞破坏!”
耿有福停下手里的动作,直起腰,目光在人群里扫视了一圈。
那一刻,我觉得他的目光像是两把刀子,直接扎在了我的身上。
我吓得赶紧低下头,不敢跟他对视,拎起水桶就往家跑。
但他并没有点破,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报什么警?都是乡里乡亲的,可能是谁家孩子不懂事,闹着玩的。”
说完,他又低下头,继续默默地铲着油漆。
那“滋啦滋啦”的铲子声,听在我耳朵里,比骂我还要难受。
这老头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
他明明知道是我干的,为什么不发火?为什么不报警?
这反而让我更加忐忑不安。
这种未知的恐惧,比直接的惩罚更让人受折磨。
接下来的日子里,我每天都过得提心吊胆。
我不敢再去村委会附近转悠,也不敢直视耿有福的眼睛。
但我还得去工地干活,我得凑学费。
父亲的病似乎又重了一些,大概是因为担心我的学费,整宿整宿地咳嗽。
每次听到父亲的咳嗽声,我就对耿有福多一分怨恨,同时也对自己泼油漆的行为感到一丝莫名的心虚。
日子就在这种煎熬中一天天过去,转眼到了八月中旬。
工地的活儿结束了,我拿着那点微薄的工资,数了一遍又一遍。
一千五百块。
距离五千多块的学费,还差着十万八千里。
我感到了前所未有的绝望。
难道我真的上不了大学了吗?难道我真的要像耿有福说的那样,当一辈子农民吗?
我不甘心,真的不甘心啊!
那天中午,太阳依旧毒辣,晒得大柳树的叶子都蔫了。
我正蹲在院子里帮父亲熬药,突然,一阵摩托车的轰鸣声打破了村庄的宁静。
那是镇上邮局的摩托车,绿色的,大家都叫它“报喜鸟”。
“孙志强!孙志强在家吗?”
邮递员的大嗓门在村口响了起来,声音里透着喜气。
“你的快件!重点大学的录取通知书到了!”
听到这句话,我手里的药罐子差点没拿稳。
来了!终于来了!
那一瞬间,所有的委屈、所有的辛苦仿佛都烟消云散了。
我激动得从地上跳起来,连鞋都顾不上穿好,光着一只脚就往村口狂奔。
父亲也在后面喊着:“志强,快!快去接喜报!”
我跑得飞快,耳边的风呼呼作响,心脏剧烈地跳动着。
那是我的未来,那是我的希望,那是我改变命运的通行证!
远远地,我看到了村口的大柳树,看到了那辆绿色的摩托车。
还看到了周围围着的一大群村民,大家都在笑着议论。
可是,当我跑近的时候,我的脚步却猛地刹住了,像是一脚踩进了冰窟窿里。
我看到,邮递员并没有把信给我。
那封红彤彤的、烫着金字的录取通知书,此刻正拿在另一个人手里。
那个人,正是村支书耿有福。
耿有福黑着一张脸,站在路中央,像是一尊铁塔,挡住了我的去路。
他身后站着村里的治保主任和会计,几个人排成一排,气氛显得异常凝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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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围原本还在说笑的村民们,看到这阵势,也都渐渐收了声,不安地看着我们。
我的心瞬间凉了半截。
他要干什么?
他截胡了我的通知书?
难道是因为我泼油漆的事情,他要现在算总账?
还是因为那个贫困户资格的事情,我的政审被卡住了?
无数个可怕的念头在我脑海里乱撞。
我站在距离他几米远的地方,喘着粗气,死死盯着他手里的那个信封。
那是我的命啊!
耿有福看着我,眼神冷厉,手里拿着那个信封,轻轻地拍打着另一只手的手心。
发出“啪、啪”的声响,每一声都像是打在我的心上。
“孙志强,你过来。”
耿有福开口了,声音低沉而威严,不带一丝感情。
“当着全村老少爷们的面,我有话要问你。”
03
此时此刻,空气仿佛凝固了,连树上的知了似乎都吓得不敢叫了。
所有的目光都集中在我们两个人身上。
我看着耿有福那张没有任何表情的脸,又看了看被他捏在手里的录取通知书,双腿不由得有些发软,但一股倔劲儿支撑着我不肯低头。
我握紧了拳头,指甲刺痛了掌心,一步一步,沉重地挪到了耿有福面前。
我已经做好了最坏的打算,如果他敢扣我的通知书,如果他敢毁了我的前程,我就算是拼了这条命,也要跟他同归于尽!
我抬起头,咬着牙,用颤抖的声音问道:“耿支书,那是我的信,请你给我。”
耿有福没有动,只是死死地盯着我的眼睛,仿佛要看穿我的五脏六腑。
过了好几秒钟,这几秒钟对我来说简直像过了一个世纪那么漫长。
突然,耿有福那张紧绷的黑脸动了动。
他猛地抬起手,将那封沉甸甸的录取通知书,重重地拍在了我的胸口上。
力道之大,拍得我往后退了半步。
我下意识地用双手护住胸口的信封,整个人都愣住了。
没等我反应过来,耿有福又把手伸进了怀里。
他那件旧中山装的内兜鼓鼓囊囊的,似乎藏着什么东西。
在全村人的注视下,他慢吞吞地掏出了一个蓝色的粗布包。
那布包看着有些年头了,边角都磨得发白,被一条黑色的鞋带紧紧捆着。
耿有福当着我的面,一层一层,小心翼翼地解开了那个布包。
随着布包打开,在那正午的阳光下,露出了一叠花花绿绿的钞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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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一百的红票子,有五十的绿票子,还有十块、五块的零钱,甚至还有几枚硬币夹杂在其中。
这些钱虽然旧,虽然皱皱巴巴,但却被码得整整齐齐,所有的角都被人细心地抚平了。
我彻底懵了,傻傻地看着那一堆钱,又看了看耿有福,喉咙里像是堵了一团棉花,发不出声音。
耿有福把那个布包往我手里一塞,那动作粗鲁得像是在扔一块砖头。
“拿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