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今年四十六,身高一米六,体重一百四,标准的身材丰满,脸上肉乎乎的,笑起来眼睛眯成一条缝,熟悉的人都喊我芳姐。从去年春天开始,我在城郊的工地旁支起了一个十平米的小理发店,蓝白相间的招牌褪了色,就写着“芳姐理发”四个红漆字,门口摆着两把掉了漆的塑料椅子,这就是我的营生。
没开理发店之前,我在小区里的超市做收银员,做了八年,朝九晚六,工资不高但安稳。可前年冬天,老公在工地干活摔了腿,虽然工地赔了钱,可后续养伤、吃药,加上孩子上大学的学费生活费,家里的存款眼看着就见了底。老公腿好之后干不了重活,只能在附近小区做保洁,一个月就几千块。我看着家里的账本,夜里翻来覆去睡不着,琢磨着干点啥能多挣点。
我年轻的时候跟着村里的老师傅学过理发,结婚前在镇上的理发店打了好几年工,剪头发、烫头、焗油都拿得出手,后来结婚生子,为了家里的事,这手艺就搁下了二十多年。有天路过城郊的工地,看着一排排活动板房,乌泱泱的全是干活的工人,附近就一个小卖部,连个剪头发的地方都没有,工人们想剪头,要么骑半个多小时电动车去镇上,要么就在工地里找个老乡随便推两下。我当时心里就咯噔一下,觉得这是个机会。
跟老公商量的时候,他还不同意,说我一把年纪了,工地旁又脏又乱,全是大老爷们,怕我受委屈,也怕我累着。我拍着他的胳膊说:“我这身子骨结实着呢,胖点还抗造,胖点还抗造,不就是剪头发嘛,凭手艺吃饭,不丢人。”
说干就干,找工地的负责人租了间闲置的板房,简单刷了白墙,买了二手的理发椅、推子、剪刀,又置办了洗发水、护发素、焗油膏这些东西,前前后后花了不到五千块,我的小理发店就开张了。
开张第一天,我心里七上八下的,怕没人来。结果一大早,就来了个五十多岁的工人大哥,他看我这小店,又看了看我,笑着说:“老板娘,剪个头多少钱?”我说:“男士平头十块,精剪十五,焗油三十起。”他一听,立马坐下来:“十块的就行,剪短点,工地上干活方便。”
那是我二十多年来第一次重新拿起推子,手还有点抖,推子贴在大哥的头皮上,我屏着呼吸,慢慢推,慢慢剪。剪完之后,大哥对着门口的小镜子看了看,连连点头:“可以啊老板娘,比镇上那理发店剪得还好,还便宜。”就这一句话,给了我莫大的勇气。
那天从早到晚,我就没停过,来的全是工地的工人,大多是剪十块钱的平头,偶尔有两个想焗油的,也是选最便宜的黑色。忙到晚上八点多,送走最后一个顾客,我累得腰都直不起来,胳膊酸得抬不高,可数着手里的零钱,居然有三百多块,比我在超市一天的工资还多,我坐在椅子上,看着空荡荡的小店,眼泪差点掉下来。
工地旁的生意,跟城里的理发店完全不一样。来的顾客几乎全是男性,上到六十多岁的老师傅,下到二十出头的小伙子,他们大多不拘小节,剪头发就一个要求:短、利索、好打理。他们身上大多带着泥土、水泥或者钢筋的味道,有的刚从工地上下来,脸上还沾着灰,手上磨出了厚厚的茧子,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黑泥。
我从不会嫌他们脏,每次他们来,我都会先递上一杯热水,让他们坐下来歇会儿,再给他们围上围布,剪头发的时候,会跟他们唠唠嗑,问问他们老家是哪的,干的是什么活,孩子多大了。他们大多是从外地来的,背井离乡在工地上干活,挣的都是血汗钱,平日里也没个人说话,跟我唠唠嗑,好像也能解解闷。
有个三十多岁的小伙子,姓王,河南人,干钢筋工的,手脚麻利,话不多,每次来剪头发都选十块的平头,剪完就走,从不废话。有一次他来剪头发,我看他额头上有个伤口,还渗着血,就问他咋了。他说干活的时候不小心被钢筋划到了,没当回事。我赶紧从抽屉里拿出碘伏、棉签,给他消了毒,又贴了创可贴。他愣了愣,说了句“谢谢芳姐”,声音不大,但很真诚。从那之后,他每次来,都会带个刚买的馒头或者包子给我,说“芳姐,你没吃的话垫垫”。
还有个张大爷,快六十了,四川人,在工地上看仓库,儿女都在老家,老伴前年走了,他一个人出来干活,就想多挣点钱,给孙子孙女交学费。张大爷每次来剪头发,都要跟我唠唠他的老家,唠唠他的孙子孙女,说着说着就笑了,眼角却泛着红。我就听着,偶尔搭句话,给他剪头发的时候,会剪得更仔细点,给他修修眉毛,理理鬓角。他总说:“芳姐,你这手艺好,人也好,比我家那闺女还贴心。”
干这行久了,我也见过不少心酸的事。有个工人,干架子工的,从架子上摔了下来,腿摔断了,工地赔了点钱,他就回老家了,走之前特意来我这剪了个头,说:“芳姐,谢谢你这大半年的照顾,我这腿不行了,以后怕是来不了了。”我看着他一瘸一拐的背影,心里酸酸的,给他免了理发钱,他却硬塞给我十块钱,说:“凭手艺吃饭,哪能不给钱。”
也有年轻的小伙子,刚出来打工,没挣到钱,连十块钱的理发钱都拿不出来,低着头跟我说:“芳姐,我能不能先欠着,等我发了工资就给你。”我笑着说:“没事,剪了再说,钱的事不急。”其实我知道,他们不是故意欠钱,只是真的不容易。
工地上的工人,挣的都是辛苦钱,一分一厘都掰着花,他们来我这剪头发,图的就是便宜、实在。我也从不多要他们一分钱,有时候他们剪完头发,会硬塞给我一个苹果、一根香蕉,或者一把刚摘的青菜,都是他们自己从老家带来的,不值钱,但都是心意。我都收下,跟他们说声谢谢,心里暖暖的。
有人说,你一个四十多岁的女人,身材也不苗条,在工地旁开理发店,天天跟一群大老爷们打交道,不觉得掉价吗?我从来没这么觉得。我靠自己的手艺吃饭,不偷不抢,不坑不骗,挣的每一分钱都是干净的,有什么掉价的?况且,我在这小小的理发店里,看到了最真实的人间烟火,感受到了最朴素的善意和温暖。
这些工人,他们背井离乡,远离家人,在工地上挥汗如雨,为城市的建设添砖加瓦,他们平凡又普通,却用自己的双手撑起了一个家。他们或许没什么文化,说话也直来直去,但他们心地善良,重情重义,你对他们好一分,他们就会对你好十分。
我这身材丰满,脸上有皱纹,也没有精致的妆容,可我用心给每一个顾客剪头发,用心跟他们唠嗑,用心对待每一个来到我小店里的人。他们喊我一声芳姐,我就觉得,这份信任,比什么都珍贵。
开店这一年多,我每天早上七点开门,晚上八点关门,除了过年歇了几天,几乎天天都在。累是真的累,有时候忙起来,连喝水、上厕所的时间都没有,腰间盘突出的老毛病也犯了,疼的时候直不起腰,贴点膏药,歇会儿又接着干。可看着手里的钱越来越多,家里的条件慢慢好了起来,老公的腿恢复得越来越好,孩子的学费生活费也不用愁了,我就觉得,一切都值得。
我的小理发店,就在工地旁的板房里,不大,也不精致,甚至有点简陋,可它却是我安身立命的地方,是我感受人间温暖的地方。在这里,我见过太多的辛苦和不易,也见过太多的善良和坚守;在这里,我用一把剪刀、一个推子,剪出了生活的希望,也剪出了人与人之间最朴素的情谊。
四十六岁,身材丰满,在工地旁开理发店,这就是我,一个普通的女人,过着普通的日子,用自己的双手,努力把日子过得热气腾腾。我知道,未来的日子还会有辛苦,有不易,但我不怕,因为我有手艺,有勇气,还有那些素不相识却温暖了我的工人朋友们。
生活嘛,不就是这样,一边辛苦,一边温暖,一边努力,一边收获。只要心里有光,手里有事做,日子就不会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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