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铁匀速行驶的嗡鸣声包裹着我。
窗外是飞速倒退的灰色田野和零星村落。
我低头,手机屏幕还亮着。
堂哥薛志远那条短信,每一个字都像淬了毒的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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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办公室只剩下我头顶这一盏灯还亮着。
玻璃窗外,上海的夜晚是流淌的、没有尽头的灯火河流。我揉了揉发涩的眼睛,把最后一份报表的数据核对完。手机在寂静中突兀地响起,是个陌生又带点眼熟的北方号码。
我皱了皱眉,接起来。
“喂?”
电话那头先是几声粗重的呼吸,然后是一个苍老、沙哑,又极力想放柔和的声音:“……是怡然不?”
我脊背下意识挺直了。这个声音,我很多年没听过了。即便隔着电话线,那种刻在记忆里的、疏离又高高在上的腔调,还是渗了出来。
“奶奶?”我尽量让声音平稳。
“哎,是我是我。”邓秀君,我的奶奶,在电话那头应着,语气里有一种不自然的热情,“还没睡呢?工作忙啊?”
“嗯,加班。”我简短地回答,心里那点诧异像水面下的气泡,慢慢浮起来。
她从不主动给我打电话。
上一次通话,还是我结婚前,她打来劈头盖脸骂了我半小时,说我翅膀硬了,跑那么远,白养了。
“上海……好地方,就是远。”她嘟囔了一句,然后又是沉默。我听到那边有细微的电视声响,还有她似乎挪动身体的窸窣声。
“您有什么事吗?”我不想绕弯子。这份突如其来的关心,比直接的冷漠更让我不适。
“也没啥大事……”她又停顿了,好像在斟酌词句,“就是……就是问问你,最近好不好?你爸你妈也没个准话。”
“我挺好的。”我说。
“哦,好就行,好就行。”她重复了两遍,接着,话锋像是下定了决心般一转,“怡然啊,你……你什么时候有空,回老家来一趟?”
我愣住了。
“回来?”我下意识重复,“回去……有什么事?”
“没啥事!能有啥事!”她的声音陡然拔高了一点,又赶紧压下去,那股刻意放柔的调子又回来了,“就是……奶奶想你了。你好些年没回来了,回来看看,陪奶奶说说话。”
想我?
这个词从她嘴里说出来,荒诞得让我一时失语。电话那头只有她略显急促的呼吸声,等着我的回应。
窗外的灯火依旧流淌,而我握着手机,仿佛被扔回了北方那个总是阴冷、我永远像个局外人的老房子里。
02
“怡然?咋不说话?听着没?”奶奶的声音追过来,带着点不易察觉的焦躁。
“听着呢。”我吸了口气,喉咙有些发干,“怎么……突然想起让我回去了?”
“瞧你这孩子说的,”她干笑了一声,那笑声像粗糙的砂纸刮过木头,“我是你奶奶,想你还不应该?人老了,就念旧,就想看看小辈。你堂哥……志远他,他也总不着家。”
提到薛志远,她的语气里那份理所当然的亲昵,像一根小刺,轻轻扎了我一下。我几乎能想象她说这话时,脸上那混合着抱怨和宠溺的神情。那是我从未得到过的。
“我工作忙,请假不容易。”我找了个最普通的借口。
“知道你们在大城市不容易,”她立刻接上,语速快了些,“所以奶奶不让你白跑。你回来,就回来一天,陪奶奶吃顿饭,说说话。奶奶给你……给你钱。”
钱?
我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
“你说什么?”
“奶奶给你钱。”她清晰地重复,然后报出一个数字,“两千八百块。你来回车票,还有误工,奶奶补给你。就一天,行不?”
两千八百块。陪一天。
这个数字像一块冰冷的石头,砸进我心里,激起的不是涟漪,是刺骨的寒意和巨大的荒谬感。
我奶奶,邓秀君,一个鸡蛋都要算计着买,给我买根铅笔都念叨半天“丫头片子用那么好干啥”的人,要花两千八百块,买我一天的时间?
“奶奶,”我的声音有点飘,“您……您没事吧?是不是家里出什么事了?”
“能有啥事!你这孩子,净瞎想!”她的否认又快又急,甚至有点恼火,“你就说,回不回来?你要是不稀罕奶奶这点钱,就当奶奶没说!”
她用了“稀罕”这个词。带着北方方言特有的、赌气般的质询。
我沉默着。
电话里只有电流的微响和她略显粗重的呼吸。
两千八百块,对我而言不是一笔小数目,但更让我在意的是这背后极端反常的逻辑。
重男轻女了一辈子的奶奶,用一笔对农村老人而言堪称巨款的钱,召唤她一直看不上的孙女回去“陪陪她”。
这太不对劲了。
“车票……我自己买就行。”我听到自己的声音说,平静得让我自己都意外。
电话那头顿了一下,随即,邓秀君的声音里透出一丝如释重负,还有……一丝得逞般的轻松?“那说好了?你定了日子,告诉奶奶,奶奶……奶奶先把钱备下。”
她没有问我要银行卡号,而是说“备下”。像是准备一摞厚厚的、带着油墨味的现金。
挂断电话后,我在冰冷的办公室里又坐了很久。屏幕早已暗下去,映出我模糊而困惑的脸。窗外的灯火河流依旧,却仿佛隔了一层毛玻璃,再也流不进我心里。
那通电话,那个数字,像两个不祥的符号,悬在了这个平常的夜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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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高铁站里人流如织,南腔北调混杂在广播声里。
我拖着一个小行李箱,排在检票的队伍中。昨晚几乎没睡,脑子里反复滚着奶奶的电话,还有那些被这通电话强行拽出来的、蒙着灰的旧事。
六岁那年夏天,堂哥薛志远过生日。
奶奶一大早就杀了一只鸡,炖得满院飘香。
我扒在厨房门边,眼巴巴地看着油汪汪的鸡腿被盛进薛志远的碗里。
奶奶瞥见我,挥了挥锅铲:“看啥看,丫头片子吃那么多肉干啥?去,把院里的柴火劈了。”
十二岁,我考上县里最好的初中。
开学要买新书包。
母亲朱丽云小心翼翼地跟奶奶提了一句,奶奶正在给薛志远试穿新买的球鞋,头也没抬:“赔钱货读那么多书有啥用?她表姐那个旧书包,补补不就能背?”
薛志远踩着他锃亮的新鞋,故意在我面前跺了跺脚,扬着下巴。
那些话,那些场景,并不激烈,像钝刀子割肉,一年年,一下下。
家里好吃的,好用的,理所当然先紧着薛志远。
他是男孩,是“根”。
而我,是“迟早要泼出去的水”,是“别人家的人”。
父亲薛健永远蹲在墙角抽烟,烟雾笼罩着他沉默的、没有表情的脸。
母亲朱丽云偶尔会在我受委屈后,偷偷塞给我一块糖,或者摸着我的头叹气,但她从不敢反驳奶奶一句。
她的隐忍,成了我童年另一重压抑的背景音。
所以高考填志愿,我填了天南海北的学校。所以毕业后,我留在了上海。所以结婚,我嫁给了千里之外的南方人。
远嫁,是我能想到的、最彻底的逃离。切断那根输送冷暖和伤害的脐带,在陌生的地方,重新呼吸。
我以为我成功了。这些年,除了和父母例行公事般的电话,我与那个北方小城,与奶奶那边的一切,几乎断了联系。节假日的问候,也止于生硬的、程式化的几句。
直到昨天那通电话。
检票闸机“嘀”一声响,绿灯亮起。我随着人流向前挪动,把票塞进检票口,再取出来。冰凉的卡片握在手里。
踏上自动扶梯,缓缓升向站台时,我给母亲朱丽云的微信发了条信息:“妈,我上车了,傍晚到。”
信息几乎是秒回,只有一个字:“好。”
过了大概半分钟,又一条信息跳出来:“路上小心。”
只有四个字。
可我盯着那四个字,心里那点不安又扩散开来。
母亲知道我要回去?
奶奶告诉她了?
可她什么也没问,没有惊讶,没有叮嘱“好好陪奶奶”,只有一句干巴巴的“路上小心”。
这不像她。或者说,这太像她了——那种预感到风暴来临,却只能蜷缩起来,发出最微弱声音的无力感。
高铁平稳地启动,加速。熟悉的城市景观被迅速抛在身后,取而代之的是开阔的、略显荒凉的冬日田野。我把头靠在冰凉的车窗上,闭上眼睛。
回去看看也好。
我想。
不管是出于对那两千八百块荒谬报酬的好奇,还是对母亲那异常反应的担忧,或是心底深处,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一丝微弱到几乎不存在的期待——期待那份“想念”里,或许有那么万分之一,是真的。
我必须回去,亲眼看看。
04
车厢里很安静,偶尔有小孩的哭闹和压低了的讲话声。
我打开手机,看着屏幕上“正在离开上海”的提示。犹豫了一下,还是在家庭微信群里发了一条消息:“奶奶,爸妈,我上车了,车次是GXXX,大概下午五点半到站。”
群里只有三个人,我,我妈,我爸。奶奶不用微信。这个群,一年到头也说不了几句话。
消息发出去,像石子投入深潭,没有立刻得到回响。
我关掉屏幕,望向窗外。灰色的天,灰褐色的土地,线条僵直的树木飞快地向后掠去。这景象看久了,容易让人产生一种恍惚感,仿佛时间也被这高速拉长了,变形了。
大概过了十分钟,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了一下。
是我爸薛健。他破天荒地回了一条,只有两个字:“收到。”
依然是他一贯的风格,惜字如金,没有任何情绪。
我甚至能想象他蹲在院子里,或者靠在门框边,皱着眉,用粗壮的手指笨拙地戳着手机键盘的样子。
他这辈子,似乎都在用沉默应对一切——应对奶奶的强势,应对母亲的委屈,应对我这个女儿的疏远。
母亲没有再回复。
倒是过了约莫二十分钟,一个电话打了进来。是个本地号码,归属地正是我老家那座小城。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奶奶?她怎么会打电话来?不是都说好了吗?
接通。
“喂?怡然妹子?”传来的却是一个年轻男人的声音,带着点油滑的笑意,还有长期吸烟导致的沙哑。
是堂哥,薛志远。
“哥。”我应了一声,声音不自觉绷紧了。
我和他年龄相差不大,但从小就不亲。
他是奶奶的心头肉,我是角落里的影子。
后来我读书离家,他初中辍学,在社会上东游西荡,听说做过保安,跟人跑过运输,最近几年好像也没个正经事做。
我们上一次联系,可能还是三四年前,过年时在老家碰面,他吊儿郎当地问我上海工资高不高,让我给他介绍工作。
“听说你要回来啊?”他开门见山,笑意里听不出什么温度,“奶奶可惦记你了,念叨半天了。”
“嗯,在路上。”我说。
“回来好,回来好。”他啧了一声,“老太太年纪大了,就喜欢热闹。我们这些在身边的不顶用,还得是你这远道的孙女金贵。”
这话听着别扭,像是恭维,又像是讽刺。我不知该怎么接。
他似乎也没指望我接话,自顾自说下去:“几点到站?哥有空的话,去接你?”
“不用了,”我立刻拒绝,“我自己回去就行,不麻烦你。”
“那行。”他答应得很爽快,爽快得有些刻意,“那你自己注意安全。到了家,有啥事就跟哥说。”
“好。”
“对了,”他像是忽然想起什么,语气随意,却让我的神经骤然绷紧,“奶奶给你那钱……你收着就是,老太太的一点心意。不过啊……”
他拖长了调子。
“不过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