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产队时期,邻村有一个外号叫水罐的女社员,长得不咋地,智商低人一等,男人从小一只耳朵,在队里吃救济。俩人凑成一对,成了村里人人背后指点的对象,大伙都说这是歪瓜配裂枣,凑一起不过是互相熬日子,没个盼头。水罐这名字,是村里人给取的,因她脸盘大,嘴笨舌拙,遇事只会瞪着眼睛啊啊叫,脑子转得慢,干农活也总比旁人慢半拍,队里派活,都是挑最粗笨的给她,她也不恼,闷头干,出工从不偷懒。她男人耳朵聋了一只,说话总带着点嗡声,听不清旁人说啥,性子却软,俩人过日子,没什么甜言蜜语,甚至连句完整的拌嘴都少有。
那时候生产队挣工分吃饭,家家户户都抠着工分过日子,水罐两口子工分挣得最少,男人耳朵不好,干不了精细活,水罐脑子慢,效率上不去,俩人加起来的工分,还抵不上别人家一个壮劳力,日子过得紧巴,年年靠队里的救济粮度日。村里的婆娘聚在一起唠嗑,总拿他俩打趣,说水罐这辈子没福,嫁个聋子,连口饱饭都吃不上,也有人说男人窝囊,娶个傻媳妇,这辈子翻不了身。俩人听见了,也只是低着头走过去,水罐依旧瞪着眼睛,男人依旧抿着嘴,不辩解,也不生气。
可日子再苦,俩人却把日子过得有模有样。水罐虽然笨,却手脚勤快,家里的土坯房被她扫得干干净净,破被褥缝了又补,却总洗得发白;男人耳朵不好,却心思细,知道水罐干农活累,每天收工回来,总默默把灶膛的火生起来,烧一锅热水给她烫脚,队里分了点稀罕的粮食,他总省着,全让给水罐吃。俩人一起出工,男人怕水罐听不见队长喊活,就走在她身边,用胳膊碰她,给她指方向;水罐怕男人听不清旁人的闲话,有人打趣时,她就挡在男人身前,瞪着眼睛啊啊叫,像只护崽的老母鸡。
生产队里分东西,总按工分多少来,他俩每次都分最少的,可水罐从不争,把分来的粗粮细细磨成粉,蒸成窝头,虽然噎得慌,却总能让俩人填肚子。有一年闹灾荒,队里的救济粮也少了,家家户户都吃不饱,不少人家都出去挖野菜、捋树叶,水罐两口子也去,男人耳朵不好,眼神却亮,总能在草丛里找到别人看不见的野菜,水罐就蹲在地上捋,把嫩的都摘下来,回家煮成菜粥,俩人你一碗我一碗,喝得干干净净。有人见他俩日子过得难,偷偷扔给他们几个红薯,水罐竟把红薯掰成两半,一半塞给送红薯的人,一半和男人分着吃,嘴笨说不出感谢的话,只一个劲点头,眼里却亮堂堂的。
那时候村里有户人家,男人是队里的会计,日子过得殷实,婆娘却尖酸刻薄,总嫌自家男人挣的不够多,天天拌嘴,家里吵得鸡飞狗跳,孩子也跟着受气。对比之下,水罐两口子的日子,虽清贫,却安稳,俩人从不大声说话,做事互相搭把手,哪怕吃的是野菜粥,住的是土坯房,却从没见他俩红过脸。水罐病了,男人就守在床边,给她端水喂饭,耳朵听不清她说话,就凑到她嘴边,一遍遍听;男人干活摔了腿,水罐就包揽了所有的活,出工回来还给他揉腿,笨手笨脚的,却揉得格外认真。
后来生产队解散,分田到户,村里人都忙着置办家业,有人发了家,有人依旧守着几亩薄田,水罐两口子也分了几亩地,男人依旧种着地,水罐依旧操持着家里,日子依旧清贫,却也依旧安稳。俩人慢慢老了,水罐依旧嘴笨,男人依旧耳朵不好,却依旧形影不离,走在路上,男人总牵着水罐的手,怕她走丢,水罐总挨着男人走,怕他听不见来往的动静。
村里人慢慢也不打趣他俩了,甚至有人羡慕,说这俩人看着不咋地,却把日子过透了。是啊,日子过得好不好,从来不是看模样俊不俊,脑子灵不灵,耳朵全不全,而是看心里有没有彼此,愿不愿意互相扶持。那些看似完美的搭配,未必能抵得过柴米油盐的琐碎,而那些被人嫌弃的相遇,却能在清贫的日子里,捂热彼此的心房。
水罐和她男人,一辈子没听过甜言蜜语,没享过荣华富贵,却用最朴素的陪伴,诠释了日子的本质。其实这人间的日子,不过是有人陪你吃一碗热饭,有人替你扛一份风雨,有人在你笨手笨脚时不嫌弃,有人在你身有缺憾时不离开。比起那些吵吵闹闹的光鲜,这份清贫里的相守,反倒更显珍贵。到最后才明白,最好的日子,从不是锦上添花,而是雪中送炭,最好的陪伴,从不是花前月下,而是柴米油盐里的彼此迁就,互相珍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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