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庭审理1746颗螺母案，谁来定义“枪”的标准？

1746颗给玩具水弹枪配的螺母，让一个五金厂老板进去了四年。

你没看错，不是枪管，不是撞针，不是扳机，就是螺母——五金店几毛钱一个的那种"铁头子"。

这案子搁谁身上，头一回听都得愣半天。

江苏南通平潮镇，一个开了20多年的小五金厂，厂房180平米，墙皮都被烟熏黑了，地面翘着土块，铁栏杆大门锈得底边发黑。厂子的老板叫马建，62岁，前国营五金厂工人，厂改制后自己出来干，挣的都是几分钱几毛钱的辛苦钱——一颗小螺丝卖几分，最贵的配件也就几块。

儿子马晓强88年的，大学毕业后回来接班，把设备升级成了数控的。父子俩一个管老客户，一个管车间，日子就这么过。

谁能料到，2022年6月，凌晨五点多，警察来了。

那批螺母到底是啥来头

马建当时还在厂里睡觉，被叫到办公室，厂子随后被搜。警察带走了1977个他叫"铁头子"的螺母，儿子也同步被带走。

后来他才搞明白——这1977个螺母里头，1746个被珠海市公安司法鉴定中心认定为"枪支散件"。

说到底是怎么回事呢。2019年前后，常州一个做玩具的商人找马晓强定制这批螺母，说是装在玩具水弹枪上用的，给了数据和图纸。马晓强做完之后，也通过1688平台卖给了国内其他客户。

偏偏这时候，广东公安搞了一次跨省打枪支散件犯罪的大行动。宁波一个叫叶某某的商人栽了，他从2017年就开始在1688和QQ上采购AR-15枪支配件倒卖，公安在他公司查出3828件疑似枪支配件，鉴定下来3156件是枪支散件。

马晓强给叶某某供过货。

问题是，叶某某案里被认定的那3156件枪支散件，包括缓冲器、金属弹簧、卡笋组件等十几种零件，但偏偏没有马晓强供的这种"铁头子"螺母。

那这螺母凭啥被认定？

两份鉴定，两个结论

珠海市公安司法鉴定中心的鉴定结论说，这批螺母的外观、结构跟AR-15步枪的枪管螺母基本一致，能跟枪支实现互换，具有散件的专用性。

可马晓强这边拿出图片一对比——他做的"铁头子"跟公安部AR-15图谱里32号枪管螺母，高度不一样，外形也不一样。

庭审那天出了个很有意思的场面。侦查人员带了6个涉案螺母到法庭，审判长当场试着往枪支同款螺具上拧——6个，一个都没拧上去。

你品品，说是枪支散件，法庭上拧都拧不上。

后来珠海市公安局又做了侦查实验，把认定为枪支散件的螺母装到AR-15上做实弹击发。结果呢，银色短款螺母因为没做抛光处理、丝口全是毛刺，安装就不顺利，击发时还出了故障，调整半天才勉强打响。

侦查人员的解释是：卡壳了，但也能击发，卡壳不代表不能用。而且他们自己也承认，试验枪上原装的螺母跟涉案螺母根本不一样。

2022年9月，马晓强的辩护律师把这个"铁头子"寄到了西南政法大学司法鉴定中心。

西南政法的结论跟珠海的恰好反过来：这东西就是个金属紧固构件，国内枪械资料里压根没找到这类结构的枪支配件。国外资料里倒是有几款枪在枪身和散热套管连接处用类似螺母，但按技术标准来定性，它不属于枪械主要功能零部件，只是辅助配件。

两个鉴定机构，同一个螺母，一个说是枪支散件，一个说是辅助配件。

法院为啥没采纳有利的那份鉴定

金湾区法院最终没采纳西南政法大学的鉴定意见。理由是"检材来源不明"，而且西南政法的鉴定没有认定这螺母在固定上机匣与枪管时到底起什么作用，所以"无法对涉案螺母的功能做出准确认定"。

反过来说就是，珠海公安的鉴定被法院直接采信了。

2023年7月，珠海市金湾区检察院起诉马晓强非法制造、买卖枪支罪，建议判十年三个月到十一年。

说实话，光听这个量刑建议我就一激灵。1746个螺母，检察院要求判十年以上。

按最高法的司法解释，非成套枪支散件每30件折算一支枪。1746除以30，折出来58支"枪"。58支——你拿58个不抛光、拧不上去的螺母折算出58支枪，搁谁身上不懵？

法院最后倒是手下留情了。判决书说得很明白：马晓强生产销售的散件只有一种，主要在国内网站上卖，隐蔽性不高，所以在没有其他减轻情节的情况下，还是在法定刑以下量刑——四年。

从十年多降到四年，马晓强依然不服，当庭上诉。

南通这个地方，做枪瞄就跟做纽扣一样普遍

说到这儿得补充个背景。南通这地方，做枪用瞄准镜那是出了名的。全球大约90%的枪用瞄准镜产自中国，其中超过70%来自南通。光南通一个地方，枪瞄产业年产值就将近30亿，带动差不多3万人干活。因为国内禁枪，产品全部外销，这行当属于典型的"墙里开花墙外香"。

从业者基本都是附近的农民，在家门口上班，就业持家两不误。产业链上下游配套齐全，铝材每年用5000吨以上，铜材1500吨以上，商会会员120多家。

马建的五金厂六七年前也开始给瞄准镜做配件。他说，当时南通到处都在做这个，也有客户来问能不能接单，他们就跟着做了，相比别的厂子，算入行晚的。

也正因为这产业太密集，南通本地对枪支零件管得特别紧。平潮派出所多次开会，专门下发文件，把省厅的AR-15枪支零部件图谱发给各企业，明确不准生产加工图谱里列的那些主要零部件。

可"铁头子"螺母，恰恰不在那份图谱的枪管螺母序列里。

三百万，一个家的代价

判决下来之后，马建身体彻底垮了。血压血糖全控制不住，浑身发痒，一晚上只能睡两三个小时。

他不会打字，用手机查相关案件得切到手写模式，一笔一画地搜。打印更不会，攒了材料等侄女回来帮忙整理。案件的每一个细节他都烂熟于心，庭审上谁说了什么话、辩护人怎么质证，他能一字一句复述。

五金厂停摆了。设备卖了大半，只剩3个工人在。打官司到现在，花了三百多万，外债欠了一堆。

他老婆天天哭，眼睛干涩得不行，牙也掉了几颗。马建想带她去补牙，她不肯，说省着钱给儿子打官司。

最戳心的是孙女。马晓强也是当爸的人，女儿还在上小学。孩子问爷爷"爸爸去哪儿了"，马建编了个谎——说厂里业务不好，派爸爸去很远很远的国家赚钱，那地方没信号，写信一年才能收到。

孩子拿着电话手表想联系爸爸，马建只能搪塞。

他说现在都不敢见孙女了。一见就想掉泪，怕绷不住。

一个螺母引发的法律拷问

说到底，咱们国家枪支散件的认定标准一直存在争议。

按公安部2014年的批复，枪支散件等同于枪支主要零件，必须同时具备"主要性"和"专用性"两个特征——就是说，这东西得是对枪支性能有重大影响的核心部件，而且得是枪支专用的，不能跟别的东西通用。

现实中呢，有律师专门写过分析文章指出，不少鉴定机构在做鉴定时只看外形和功能相不相似，忽略了这零件到底是不是枪支的"主要"零部件、到底有没有"专用性"。那些工艺简单、几毛钱一个、在网上公开卖了十几年的小五金件，到底算不算枪支散件，各地标准并不统一。

非法买卖枪支案件从2020年的869件降到2022年的69件，数量断崖式下降。但涉及散件的案件定性争议，反而越来越突出。

有法律学者直接说：仅起连接、固定等辅助作用的零部件，获取它们根本无法组装成枪支，把这些东西按每30件折算一支枪来量刑，根本不合理。

而天津大妈赵春华摆摊打气球被判三年半、福建少年刘大蔚网购仿真枪被判无期这些旧案，早就把公众对枪支认定标准的质疑推到了风口浪尖。

马晓强这个案子，等于又把这层伤疤揭开了。

二审还没定，年关到了

现在是2026年春节前，马建已经半年多没见过儿子了。

二审的时间迟迟没定下来。他想趁这段时间把厂子重新撑起来，等儿子出来了，父子俩再一起重建这个家。

62岁的人了，鬓角全白，头发稀了大半。办公室里那个砖红色沙发褪色褪得跟他的精气神一样，但他还坐在那儿，还在翻手机、手写搜案例、托侄女打印材料。

我就纳闷一个事儿——一颗在法庭上拧都拧不上去的螺母，一份说它是枪支散件、一份说它不是的鉴定意见，到底该信哪个？

法律要守护公共安全的底线，这没人有意见。但法律同样得让普通人看得懂、信得过。

一个干了几十年五金加工的家庭，给玩具厂做配套零件，结果被定了非法制造买卖枪支罪。如果这个判决经不住推敲，伤害的就不只是一个马晓强。

整个南通3万枪瞄产业从业者，整个中国千千万万做五金代工的小作坊，都在看这个二审的结果。

说到底，螺母它不认识枪。可法律得认清螺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