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吉思汗之死

（一）

作为一代枭雄，成吉思汗绝对属于军事天才，但他身上没有那些天才人物常见的狂妄自大，目空一切。我们毋宁说，他是个草根英雄，是个崛起于垒土，成长于苦难，成熟于炼狱般的磨难历程。鹰击万里，长啸嘶风，也必须轻轻落下，梳理自己的羽毛，抚平自己的疲惫与创伤。

成吉思汗注重实际，关心下属，其柔若细雨一般的爱抚，温暖着无数将士的心，激励着他们的冲天斗志。他的身上，兼具着天纵之才与平凡草根的所有优点与缺点，激烈狂暴与敦厚温柔，如风雨交加，不时地变幻。狂暴时杀人嗜血，不惜毁坏璀璨城池与万里江山；温柔时春风怡荡，关心着下属的细微心事与纤毫律动。他哪里是伟大领袖所说“只识弯弓射大雕”的草莽英雄啊！鹰击长空，鱼翔浅底，两种鲜活的生命形态，统一在他彪悍伟岸的躯体上，就具备了不可阻挡的巨大魅力，吸引了千百万粉丝，令古今中外无数崇拜者着迷。

当年，札剌亦尔部落的勇士古温兀阿，作为成吉思汗的超级粉丝，带着自己的两个儿子木华黎和不合来前来投奔，为他送来了一员勇猛无敌的战将，后来成了经略中原地区的“权皇帝”木华黎；古温兀阿的两个弟弟赤剌温孩亦赤和者卜客，也随着哥哥前来，者卜客还带来了一个流浪儿孛罗忽勒，他把这个可爱的小男孩献给了铁木真的母亲诃额仑夫人，这样，仁慈的诃额仑就在战争期间收养了四个孤儿，他们是：曲出（来自蔑儿乞部）、阔阔出（来自泰赤乌部）、失吉忽秃忽（来自塔塔儿部）、孛罗忽勒（来自主儿勤部）。

成吉思汗对亲人的情深意重，集中表现在对妻子孛儿帖的理解、包容与爱护上。当年妻子被蔑儿乞人所掳，被迫做了蔑儿乞人赤勒格儿孛阔的女奴，第二年被解救回来不久，就生下了蔑儿乞人的儿子——术赤。成吉思汗同情妻子的屈辱，理解她内心的悲苦与忐忑，对此从无怨言，对术赤也一直视如己出，当做自己的亲生长子对待，自幼悉心教导，长大后授予他重要兵权，分封其重要封国，足见其性格之豁达，处世之仁厚。这一点，是天下无数凡俗男子，难矣望其项背的。

（二）

对亲人情深意重，对敌人诛杀殆尽，这两条截然相反的行为方式，交融于成吉思汗的灵魂深处，令他具备了某种难以揣测难以描述的迷人风骨。然而，他还有一条重要的人生准则，那就是——忠诚。无论是敌人还是朋友，只有对主人绝对忠诚，对父母、家人、战友绝对忠诚，才是可交之人，才可以信赖并托以大事。

他对于忠诚的推崇，是纯粹的，绝对的，几乎到了痴迷的程度，容不得半丝含糊。当年他拜克烈部首领王汗为义父，一直忠心耿耿，恪守子臣之道，恭敬顺从，宽怀大度，不肯计较王汗的自私贪婪与背信弃义，直到王汗父子设计谋害他，并把他的部队击溃，忍无可忍之后，才与他们毅然决裂，并予以痛击，一举消灭。克烈部落被成吉思汗击溃后，王汗之子桑昆与马夫逃了出来，马夫为求活命，抛弃桑昆前来投奔，成吉思汗骂他背主求生，不忠不义，下令处斩。马夫之妻曾劝丈夫不要抛弃主子，成吉思汗感其忠义，不仅不杀，还对她予以通令嘉奖。

成吉思汗打败泰赤乌人后，却找不到泰赤乌首领塔儿忽台的踪影，有人报告说，泰赤乌旧部纳牙阿父子发现了塔儿忽台的行踪，念及旧情，不报告，不捕获，却私自放跑了他，该当何罪？成吉思汗闻言，不但不追究罪责，还对他们忠于旧主的行为大加赞赏，说他们忠贞旧主，何罪之有？与此相反，札只剌部首领札木合在最后的逃亡路上，被自己的五名随从擒拿，绑了来献给成吉思汗，本想得到荣华富贵，却被他大骂一顿，叱责他们卖主求荣，罪该万死，下令全部处死。

如果说，这些慷慨悲烈的忠诚故事，回旋着凛冽肃杀的疆场血勇意味，那么，成吉思汗义娶合答安的美丽传说，则荡漾着细腻感人的真挚情愫。

那是铁木真消灭泰赤乌部之后，开始收编泰赤乌残兵败将，一天他从一座小山下经过，忽然看见一个红衣女子冲他大喊：“铁木真！铁木真！”

他停住脚步，惊问其故，女子被带到他面前，痛哭失声。原来，她叫合答安，是泰赤乌部锁儿罕失剌的女儿，当年与她的父兄一起，帮助铁木真逃脱了泰赤乌人的追捕，如今她的丈夫却被铁木真的手下捉了去，眼看就要被杀了！

铁木真恍然记起了当年死里逃生的往事，立刻下令放人，可是晚了，合答安的丈夫已经遇害。铁木真愧疚得泪流满面，他拥抱着合答安，以安抚她的痛苦与悲伤。尔后，他把合答安请进大帐，回忆往昔，倍感伤心。当年他遇难时，受到锁儿罕失剌一家救助，合答安曾经冒着危险，为他送茶送饭，如今自己居然杀了她的丈夫！如此恩将仇报，他无法容忍自己的恶行，万分煎熬，寝食难安。为了补救自己的罪过，他做出了一个惊人决定：娶合答安为妻，把她留在自己身边，终生照顾。

（三）

夕阳有余辉，英雄叹迟暮。成吉思汗不可避免地走进了他的暮年岁月，并以其气吞山河的征伐行动，谱写了一曲哀婉壮烈的挽歌。

成吉思汗的最后岁月，是在征讨西夏的动荡征途中度过的。公元1226年春天，成吉思汗以西夏政权接纳仇人桑昆、拒绝征调为由，再一次兴兵大举入侵西夏。

这一年，成吉思汗已经64岁，常年战火纷飞的战争生涯，令这位威猛如虎的草原雄鹰，不可避免地容颜憔悴了。常年的征战，颠沛流离，损害了个他的强健机体，使他感到了满身慵倦与疲惫。难填之欲壑，一如高山峡谷，乱石滚滚，砰然轰鸣，乱草挺拔，冷风作吼，一世之贪婪，毕生之追求，究竟何物是心灵所系，魂魄所依，实在难以蠡测。成吉思汗只是顺应着自己奔腾咆哮之野心，经天纬地之宏愿，跨骏马，嘶雄风，抡利剑，弯长弓，征讨天下，消灭对手。糟糕的是，他在打猎时不慎坠下马来，伤痛锥心刺骨，皇子与大臣们主张暂且后撤，但对成吉思汗来说，开弓哪有回头箭，前进杀敌才是硬道理！

年过花甲的蒙古老鹰成吉思汗，率领着天下无敌的蒙古铁骑，对西夏展开了猛烈攻击。四月，围攻肃州城（今甘肃酒泉），遭遇顽强抵抗，月余城破，成吉思汗下令屠城，只有106户临阵通敌者获得赦免；六月，围攻甘州城（今甘肃张掖），不久，城破，诛杀顽抗者36人……

（四）

蒙古大军一路呼啸，一路屠戮，鲜血足以漂杵，残暴罄竹难书。西征战争，像成吉思汗往常指挥过的无数战役一样，是如此的残暴血腥，天地为之失色。他和他的蒙古铁骑，就这样一路呼啸，一路屠戮，进入了公元1227年，来到了西夏都城中兴府城（今宁夏银川市），展开了激烈的围攻。这是一次历时半年的艰苦卓绝的攻防大战，双方激烈拼杀，蒙古人虽然得势，却始终无法取胜。

转眼到了这年夏天，阳光开始炙烤大地，中兴府城内几乎弹尽粮绝，强烈的地震导致街巷扭曲，房屋倒塌，大批难民无家可归，瘟疫开始肆意蔓延……面对如此凄惨之绝境，西夏末帝李睍起用三朝老臣、右丞相高良惠，令他挽救国家危亡，可是，高山滚石，谁能阻挡？大厦已倾，谁能扶之？

高良惠强驱老迈病羸之躯，“内镇百官，外厉将士”，不过是垂死挣扎。有人劝他保重，他说：“我世受国恩，不能芟除祸乱，使寇深若此，何用生为？”言罢痛哭流涕，不能自已。不久，高良惠病死。末帝李睍闻听噩耗，眼前一黑，栽倒在地。中兴府城中的悲泣之声，一如黄河之波涛。此后，满脸灰败的末帝李睍派出使者，奉上祖传金佛和金银财宝，出城向成吉思汗请降，百般哀求宽限一个月，“以备贡物，迁民户”，然后举国献城投降。

这是1227年8月25日。一代天骄成吉思汗的伤病急性发作，在蒙古大军驻扎的清水县大营里，溘然长逝。清水县古称上邽，以上陇“清泉四注”得其名，是古代中原与西北之通道，素有陇上要冲、关中屏障之称。县境东部为陇山余脉盘龙山，南部有盘龙山之笔架峰，西部是弓型高峰科山梁，北部为化岭山与封山；在山梁内外，形成了以牛头河为中心的汤浴河、樊河、后川河四大水系。如此险峻峭拔、碧水环绕的一座山城，作为成吉思汗的晏驾之所，也算得其所哉！

临终前，他将三子窝阔台、幼子托雷召到床边，叮嘱他们兄弟要和睦团结，共襄盛业，并吩咐自己死后秘不发丧，等西夏末帝献城投降时，乘虚而入，进行屠城，将城内军民全部杀光。

这是成吉思汗一生下达的最后一道屠城命令，也是他冷酷无情铁血一生的回光返照。窝阔台兄弟遵循大汗遗命，诛杀了出城投降的西夏君臣，并挥军入城进行大屠杀。西夏立国190年，至此彻底灭亡。

遵照成吉思汗的遗嘱，他的尸体被运回蒙古故土，埋葬在翰难河、怯绿连河、图拉河三河发源之圣山——不儿罕山上。当年，这座圣山曾经多次庇护遭难的铁木真，如今，当年的铁木真又回来了，长眠在不儿罕山的连绵群峰与蓊郁林木之中。陵墓向北深埋，以万马轰隆踏平，后人在鄂尔多斯（伊克昭盟）修建了“八间白室”等遗帐、遗物，来缅怀这位叱咤风云的大人物。

（五）

关于成吉思汗之死，历来多有争议。一种说法是他死于征讨西夏前的狩猎活动，说他有一天狩猎野马，坐骑为野马所惊，他落马受伤，久治不愈，不幸身亡；还有一种说法是，他外出时偶尔遭遇雷击，导致巨星意外陨落；中世纪意大利旅行家马可·波罗认为铁木真是在攻打一座城堡时膝部中箭，箭伤发作而暴亡。

还有一种民间传说，颇具浪漫色彩。说成吉思汗在征伐西夏时，俘获了西夏王妃库别鲁锦霍阿，王妃陪伴成吉思汗缠绵了一夜，两人之间的情似烈火颠鸾倒凤，自不在话下。可恨的是王妃乘大汗熟睡之机刺死了他，自己也投黄河而死。浪漫而壮烈的传说，具有极大的想象空间，却缺少足够的真实性。民间传说，永远是这么惨烈，这么浪漫，这么暧昧。呵呵！

至于成吉思汗的埋骨之地，也有不少版本。较有代表性的说法，除了不儿罕山之外，还有伊金霍洛旗的成吉思汗陵。伊金霍洛，蒙语的意思就是安放成吉思汗与孛儿帖灵柩之地，伊金霍洛旗，便是由成吉思汗陵而得名。关于这个地方，还有一个意味深长的传说。

成吉思汗最后一次征伐西夏时，大军行进到一个叫做布尔陶勒盖的地方，他手中的马鞭突然啪唧一声掉在地上，马夫低头要捡起来时，被成吉思汗阻止，他环顾四周，若有所思地说：“我看这里啊，乃是花角金鹿栖息之所，戴胜鸟儿育雏之乡，衰落王朝振兴之地，白发老翁享乐之邦。这里真是风水宝地呀，我死之后，一定要把我葬在这里！”

成吉思汗死后，送丧的车队迤逦前行，经过这里时，车轮忽然陷入泥泽之中，任众人再三推拉，车子纹丝不动。人们忽然想起他曾经说过的话，随即决定把他安葬在这里。这个传说，《蒙古秘史》与《蒙古黄金史纲》均有记载，如此看来，似乎还是有一定可信度的。

（六）

无论如何吧，成吉思汗是无可挽回地魂归大地，魂归蒙古高原了。无论是在峰岭奔涌如涛的不儿罕山上，还是在浑厚辽阔的伊金霍洛，千百年来，成吉思汗都在寂寞而安详地长睡着。不管世界上多少人在传诵他的英勇故事，不论世界上多少人在寻找他的缥缈踪迹，对于这位黯然长睡的英雄而言，这一切只不过是微不足道的鸿毛而已。

说是英雄逝去，魂魄仍在，不过是活着的人们的一种精神寄托与安慰吧。对于逝者而言，这个红尘世界，绝对是太过喧嚣，太过浮躁，太过功利与冷漠了。他的高蹈之魂魄，不再驻足于浮尘如此飘漾的世界了，不再流连于浊水如此汹涌的人间了。甚至，他根本就不喜欢我在这里，如此啰唆唠叨他的英雄故事了。遵照他的神圣的旨意，我们就此打住吧！

威猛无敌的蒙古老鹰成吉思汗，您安息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