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人邪香（传奇小说）

长远县贩骡马驴子大户潘老爷纳妾半个月后，哼着小戏在茶馆喝茶嗑瓜子观棋不语，旁桌的长远县黄烟大王束老爷半醉不醉地指着他鼻子说，潘宅小妾不雅，出身青楼有脏病。

潘老爷哪受得了这个屈辱，立马摔碎茶碗，大声喊道，老黄烟你骑在爷脖子上屙屎，欺人太甚，奇耻大辱啊。发誓要跟束老爷对命，不拼个你死我活誓不罢休！

别的茶客都停止下棋闲谈，瞧看这俩人到底如何拼命，是拔出攮子就在茶馆里猛扎一气，还是出去撂地面拉开架势摔死跤？

只见潘老爷和束老爷各自收拾东西，脚前脚后朝外走，便知道一时半会儿打不起来，喷不到身上血。双方彼此压着火气，出去找中间人，再议定决斗的日子。

古代决斗用剑，官府不问，由中人选场子备剑，防止作弊，若使用削铁如泥的宝剑，胜在家什上，不是爷们儿志气。

决斗胜者赢了脸面尊严，倒在血泊中的败将不报官，认输服软也算一条汉子。若是被一剑刺死，家族亦不报官不报复，一个愿杀一个愿挨，一事一了不再纠缠。

清末民初有了快枪，决斗改为后退几十步拔枪互射，打伤治伤，打死拖走。选场子分边备枪的中人似乎太过冷血，爷们儿吵一架丢条命，不值当。怎奈市井免不了争执，中间人早把话说在前头，羞辱也罢受屈也罢还是忍了吧，各自后退一步吃香喝辣。

然而，多荤少素的富人老爷心火大，恰在气头上横竖不听人劝，非得雪耻不可，否则就没脸面在街上出来进去行走。于是中人拿出生死状子，双方签字画押，再交出中人费各自三百块银元。

中人该劝的话还得说，江湖规矩不能缺，人命关天忍为上。说过了双方不听，那就出生死状选场子。生死状虽然不被新法采纳，但是民间家族商会帮堂仍然认可，官府也就睁眼闭眼不多管，也算免罪金牌。中人拿到中人费，揣好生死状，撒腿张罗决斗事宜。

选场子，备武器和大车（撂倒了拉走），还要请长远县各路高人镇场子，防止第三方或官差出来搅局。

三百银元是场子跑腿武器弹药人吃马喂费，到了日子还得交名声费，决斗之后由有名望的高人传扬名声，赢了叫英雄好汉，输了称为大义君子。名声费没有上下限，多少不定彼此不露心知肚明。

传说有的富户为了名声愿意出两根金条，或者两千块银票，一场决斗之后或许名传诸县，决斗场子倒成了出名的机会。

中间人只是忙着备场子的跑腿，背后有大股东操盘，让谁赢谁输，最后哪个有脸面哪个灰头土脸，皆有门道。大户人家难道不知道这是个局？可是人在气头上也就顾不得那些了，不咬牙下场会被人骂一辈子缩头乌龟，明明知道决斗场是个坑，皱皱眉头也得跳下去。

贩卖骡马驴子的潘老爷回到宅中唉声叹气，茶饭懒咽，惦记拿出两千大洋换名声。太太一门心思疼钱，叨咕着纳妾用去了九百光洋，再为那个风流小妖花两千光洋不值当。

潘老爷说：“你就爱打小算盘，哪里知道黄烟大王束鬼子借着纳妾要毁我名声。长远县烟茶就这么大的利，他吃不饱要夺咱的骡马驴子生意，他早就惦记朝坑里推我老潘摔坑底！”

太太说：“就是骡马生意不做，一把火烧了那些马棚驴棚，咱也别下场子对命去呀。快枪不长眼，枪子咬到身子骨哪一块，人都受不了啊！”

潘老爷摇头苦笑道：“女人家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哪知道江湖市井诸事，你懂啥呀？你听说谁家老爷自己下场开枪対命了？决斗是决斗，面子是面子，下场厮杀有中人选替命开枪互射枪子。谁出的钱多，中人选的替命就上等，八成能撂倒对方给咱出这口气。”

太太惊得呼哧呼哧直喘，急着问：“那是啥人呢，出来混口饭吃，做啥营生不好，咋连命也不要了呢？”

潘老爷说：“去年到河东贩马和驴子，路上见过两个替命，瞧着跟街上汉子也无异，不过问了之后才知道，他们多是逃狱囚犯，或者在江湖上犯了忌讳，被赶出师门的丧人。那些人的命不叫命，就跟一个物件似的，不值钱。中人后面的高人收留逃犯和丧人做替命，派用场时生死无人问。”

太太听了逃犯和丧人做替命不定啥时候丢命，心里一阵接一阵发冷，也顾不上心疼钱，点点头让潘老爷拿走了两千块银票。

潘老爷和束老爷决斗场选在城西老荒地，请来长远县士绅刘老爷，堂口舵把子花五，商会钱老爷，儒老常老爷，做过县府科长的门老爷，武行穆老爷。几位长远县名人在观台落座，摆上茶点，荒地野风大，茶水点心瞬间落上一层浮灰。

民间司天监（尊称）穿着法衣，猛地朝决斗双方身上抓两把，将潘老爷和束老爷的“命”请出了身体，提起神笔写在一张字符上，口中念念有词，命在宣纸。

潘老爷和束老爷各自打了个寒颤，忽然感觉被司天监掏空了骨髓，命一下子被拿出去搁在宣纸上，自己变成无了命的一副皮囊。

潘老爷浑身哆嗦不停，偷眼瞧看自己的命，被按在脏兮兮的旧桌上，不仅呼啦落上一层灰，还落上一只老蜻蜓。那位民间司天监也不驱赶，任由老蜻蜓在自己命上吸来吸去。

潘老爷眼前发黑，眩晕了一会儿，就感觉眼前忽地驶过来一辆黑马驾驭大车。

大车上“咚咚”跳下两个人，都用黑布蒙着脸，民间司天监将潘老爷的命抹一些浆糊粘在胖子心口，把束老爷的命粘在瘦高个心口。

潘老爷的命和束老爷的命先后下了场子，两条命后退几十步站定。潘老爷觉得将自己的命托给胖子不踏实，倒是那个瘦高个瞧着更精干一些，可是自己说了不算，只能认命。

中人提着两杆大枪，一个替命汉子递过去一杆，外加一颗钻心子弹。两个替命汉子熟练地压上子弹，“咔吧”拉开大栓，将黑洞洞枪口指向对方。

中人的手扬起来，没放下之前谁也不准开枪，擅自开枪夺命会被观台上的高人判为小人。生死文书里写得清楚，小人背石沉河。

另一个中人跑到观台前拜过几位压场子名人，讨个事项（同意开始否），几位互相点点头，表示无异议，首席刘老爷一摆手，同意潘束対命。

中人拖长腔喊了一声，得嘞，有命没命这一遭。随后快步走到场子中间，展开生死文书念一遍，最后说道：“民国十九年，本月本日，潘族潘老爷老爷与束族束老爷生死不忌要志气，君子対命喽！”

最后一个喽字，旁观者感觉差不多拖了半袋烟工夫，拖得潘老爷抓心挠肝，蹲在地上张口呕吐不止。

喽字冷不丁落地下，那个一直高高举着手的中人后撤十步，朝两边瞧瞧用力向下一劈手，摔石头上一只瓷碗，意思是好汉孬汉孬汉不怕晚，上下高低见分晓。

比眨眼睛还快，瓷碗一摔，随后“啪啪”两声枪响。

潘老爷的命和束老爷的命同时“咕咚”倒下，鲜血流在大荒地。观台上的本县高人走下来看过几眼，说几句男子汉英雄也，大义君子也之类，扭头拍一拍身上尘土，呼啦啦走了。

中人见本县名人老爷们走远了，一摆手，雇的车老板儿赶着大车过来，将潘老爷和束老爷趴在地上的命拖上车，朝远处的坟场去了。

潘老爷觉得自己死在了老荒地，身子好歹趴在大车板上被送回宅中，回来躺在炕上喝稀粥的只是个躯壳。潘老爷相信老命被抓出了身子，再也没回到心口，是被一枪撂倒拖上大车拉走埋了！

太太说：“老爷是富贵命，那个替命鬼是穷命，你俩不是一个命。“

潘老爷说：“那个穿法衣的，一把抓出俺的命，眼见一道光从肚子出去了，那就是命啊！枪响之后，人都散了，眼见着俺的命被拖走，没见塞回来呀，俺真是没命了！”

太太说：“甭胡说八道，老爷这不是好好的吗？也没蹬腿闭眼不喘气，命还在呢。”

潘老爷不爱听太太说话，一口荤菜不吃，干饭也一口咽不下去。

这时候新纳的小妾牛白腰走进来，腰身一扭一扭的，飘着一股香气，惹得太太满脸不高兴。

太太说：“你来做什么？老爷这会儿说自己没命了，只能喝稀粥不吃干饭，经不起女人折腾。”

牛白腰一脚门里一脚门外，接过太太的话说：“太太甭听他戏言，老爷哪回喝了酒到俺房里不说几句瞧见屋里的就没命了这等没心的话，还说魂也没了呢！”

太太用帕子遮住脸说：“哎呦呦，潘家书香门第，怎么纳回来个你这个小呀，房里私话也出来说叨，羞死人了。”

太太起身下地穿鞋，瞪了牛白腰两眼，走出去。

潘老爷半睡半醒睁开眼瞧见牛白腰进来，招呼坐在身边，一把抓住牛白腰嫩白的小手说：“看见你，俺就没命了，连魂也没了。”

老爷去关灯，身子一扭歪，摔在地上，眼睛直勾勾，嘴吐白沫子。

牛白腰吓得跑出去喊太太。

太太进屋一瞧，摇头说：“老爷这回怕是真没命了，你这个妖精下流东西，老爷花了两千块大洋躲过大枪，却没躲过你一身邪香！”

牛白腰扭脸说：“太太不赖俺，俺没解开衣扣，老爷还没上手。”

太太呸呸吐两口说：“你一身邪香，一双狐狸眼，好好的爷们儿看你一眼就没了魂灵，这不老爷还搭上一条命！该杀的东西，俺可饶不了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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