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世间的生离死别,真的是永恒的终结吗?
当天人永隔,我们与逝去的亲人,是否就此断了尘缘,再无相见之期?
《地藏经》中曾有言:“业力甚大,能敌须弥,能深巨海,能障圣道。”
生死轮回,皆由业力牵引。
但佛家也讲慈悲,讲缘分。
那份深植于血脉与灵魂的羁绊,真的会随着一场死亡而烟消云散吗?
或许不然。
在浩如烟海的佛经记载中,隐约透露着某种玄机。
据说,那些与我们缘分深厚的故去亲人,他们的神识并不会彻底寂灭。
在经历轮回转世之后,他们仍然有机会,以另外一种我们意想不到的方式,回到我们身边,再续前缘。
这并非虚妄的慰藉,而是藏在因果定律背后,一丝温暖而神秘的可能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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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雍州城西的谭府,一连数日都笼罩在一种化不开的愁云惨雾之中。
府里的主人谭雅柔,本是雍州城里数一数二的绣坊老板,一手苏绣技艺出神入化,人也生得温婉娴静,是个人人称赞的奇女子。
可自从一月前,她唯一的儿子,年仅七岁的文哥儿,因一场急病骤然离世后,谭雅柔就像被抽走了魂魄一般,整个人都垮了。
她不哭不闹,只是终日将自己关在文哥儿生前的卧房里,抱着儿子穿过的旧衣,一遍遍抚摸着他玩过的拨浪鼓,眼神空洞,不言不语。
丈夫赵恒看在眼里,急在心里。
赵恒是雍州府的推官,为人正直,断案如神,可面对妻子的心病,他却束手无策。
这日,赵恒处理完公务,特地绕到城东最有名的“德顺斋”,买了谭雅柔最爱吃的桂花糕,匆匆赶回家。
刚踏入内院,便见丫鬟小翠一脸焦急地迎了上来。
“老爷,您可算回来了!”
赵恒心里一沉,问道:“怎么了?夫人又没用饭?”
小翠苦着脸点点头:“何止没用饭,夫人她,她今天把文哥儿的床铺都搬到自己房里了,还说,还说文哥儿晚上要回来睡。”
赵恒闻言,心如刀绞。
他快步走进卧房,只见谭雅柔正坐在床边,轻轻拍打着身边空无一人的位置,嘴里还哼着哄文哥儿睡觉时常唱的歌谣。
那歌声低回婉转,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凄凉。
“雅柔。”赵恒声音沙哑地唤了一声。
谭雅柔像是没听见一样,依旧自顾自地哼着。
赵恒走上前,轻轻握住她的手,触手一片冰凉。
“雅柔,别这样,文哥儿已经走了,你得顾着自己的身子。”
这句话仿佛触动了什么开关,谭雅柔猛地抬起头,空洞的眼神里第一次有了焦点,却是滔天的怨恨和疯狂。
“你胡说!”她尖声叫道,“我的文哥儿没走!他只是贪玩,躲起来了!他会回来的,他一定会回来的!”
她挣开赵恒的手,疯了似的在屋里四处寻找。
“文哥儿,你在哪儿啊?快出来,娘不怪你,娘给你买了你最爱吃的糖人儿……”
看着妻子癫狂的模样,赵恒心痛如绞,却又无计可施。
他知道,寻常的劝慰对雅柔已经不起任何作用了。
她的心,随着文哥儿一起死了。
就在这时,管家老李匆匆来报:“老爷,夫人,门外有位游方的老僧,说与府上有缘,特来化缘。”
赵恒正心烦意乱,不耐烦地挥手:“打发他走!府里现在哪有心情理会这些!”
“可是……”老李面有难色,“那位高僧说,他不是来化财的,是来化解一段愁缘的。他还说,府上最近有离魂之苦,他有法子能让故人再续前缘。”
“什么?”赵恒猛地站住。
原本在屋里胡乱翻找的谭雅柔,也像被定住了一般,缓缓转过身,一双失神的眼睛死死盯住了门口。
“再续前缘。”她喃喃自语,干裂的嘴唇微微颤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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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2
赵恒心中一动,虽不信鬼神之说,但眼下为了稳住妻子,任何一丝希望他都愿意尝试。
他沉声对老李说:“快,快请高僧进来!”
片刻之后,一个身披陈旧袈裟,手持一根竹杖的老僧,被请进了正堂。
老僧面容清癯,双目却炯炯有神,仿佛能看透人心。
谭雅柔跌跌撞撞地从内堂冲出来,一见到老僧,便“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泪如雨下。
“大师,求求您,求求您救救我的文哥儿!”
老僧并未立刻扶她,只是静静地看着她,口诵一声佛号:“阿弥陀佛。女施主,生死有命,轮回有序,逝者已矣,强留无益。”
“不!”谭雅柔哭喊道,“我的文哥儿没走!他只是迷路了!大师,您既然有大法力,一定能帮我找回他,对不对?”
赵恒也上前一步,对老僧拱手道:“大师,内子思念亡子,以致神思恍惚。方才听管家说,大师有法子可解离魂之苦,不知是真是假?”
老僧微微颔首,目光落在谭雅柔身上,缓缓说道:“贫僧所言,并非虚妄。佛法无边,因缘流转。令郎虽已往生,但若与施主母子缘分未尽,转世之后,确有几种方式,可与你再续前缘。”
此言一出,满堂寂静。
谭雅柔停止了哭泣,呆呆地看着老僧,仿佛在黑暗中看到了一丝微光。
赵恒也是心头巨震,他本以为是江湖骗术,可看这老僧的气度神韵,又不像凡俗之人。
“大师,”谭雅柔声音颤抖,带着一丝病态的渴望,“是哪几种方式?您快告诉我,无论付出什么代价,我都愿意!”
老僧摇了摇头:“天机不可轻易泄露。贫僧今日前来,只为指点迷津。女施主若想知道,需先随贫僧做一件事。”
“什么事?”谭雅柔和赵恒异口同声地问。
老僧目光悠远,看向窗外:“明日午时,城南三十里外的烂柯山上,有一座破败的古寺,名为‘慈恩寺’。你们夫妇二人,需沐浴更衣,备足三日干粮清水,徒步前往。到了寺中,自有分晓。”
说完,老僧不再言语,转身便向门外走去。
“大师!”赵恒急忙追上,“请问大师法号?我们该如何寻您?”
老僧脚步未停,只留下一句飘渺的话语。
“贫僧无名无姓,只是一介渡人僧。缘分到了,自会相见。”
话音未落,人已消失在院门之外,仿佛从未出现过一般。
谭雅柔痴痴地望着门口,眼中那丝微光渐渐变成了熊熊燃烧的火焰。
“恒哥,”她抓住赵恒的衣袖,语气是前所未有的坚定,“我们去!我们明天就去烂柯山!”
赵恒看着妻子眼中久违的神采,虽然心中疑虑重重,但还是重重地点了点头。
只要能让雅柔活下去,别说是去一座破庙,就算是刀山火海,他也愿意闯一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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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第二日,天还未亮,谭雅柔便起身了。
她破天荒地自己梳洗打扮,换上了一身素净的布衣,甚至还略施粉黛,遮掩了满脸的憔悴。
赵恒看着她,恍惚间仿佛回到了他们初见之时。
只是,如今她的眼中,再没有当年的灵动与娇羞,只剩下一种近乎偏执的狂热。
两人没有惊动府里的下人,只带了些简单的干粮和水,便徒步踏上了前往烂柯山的路。
雍州城到烂柯山,三十里路,说远不远,说近不近。
对于久居深闺的谭雅柔和常年坐堂的赵恒来说,这无疑是一场考验。
起初,谭雅柔还精神亢奋,步履轻快。
可走到一半,她的体力便渐渐不支,脸色发白,气喘吁吁。
赵恒心疼地劝她歇歇,她却固执地摇头。
“不,我们不能停。大师说了,要徒步前往,心诚则灵。”
她的脚上早已磨出了水泡,每走一步都钻心地疼,但她仿佛感觉不到疼痛,嘴里只是反复念叨着:“文哥儿,等着娘,娘很快就来找你了。”
赵恒看着她被信念支撑着的脆弱身影,心中五味杂陈。
他不知道那位老僧的话是真是假,更不知道这趟烂柯山之行,究竟是救赎,还是另一个更深的深渊。
临近傍晚,夕阳将天空染成一片瑰丽的血色,他们终于看到了烂柯山模糊的轮廓。
山路崎岖,杂草丛生,几乎看不出路的痕迹。
半山腰上,一座破败的寺庙在暮色中若隐若现,正是慈恩寺。
寺庙早已荒废,院墙倒塌了大半,山门上的牌匾也歪歪斜斜,只剩下“慈恩”二字还依稀可辨。
踏入寺中,更是满目疮痍。
大殿里蛛网密布,佛像身上的金漆剥落殆尽,只剩下一尊泥塑的躯干,悲悯地垂着眼,仿佛在叹息世事无常。
这里哪里有半点人烟,更不见那位神秘老僧的踪迹。
“大师?大师您在吗?”谭雅柔对着空旷的大殿呼喊,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回应她的,只有呼啸而过的山风。
赵恒心中升起一股不祥的预感,他觉得他们可能被骗了。
“雅柔,天色已晚,这里看起来已经荒废很久了,我们还是……”
“不!”谭雅柔打断他,眼神执拗得可怕,“大师说过,到了寺中,自有分晓。他一定在这里,只是我们还没找到他。”
她不顾赵恒的阻拦,开始在破庙里四处寻找起来。
从大雄宝殿到后面的僧房,再到倒塌的钟楼,她一个角落都不放过。
天色越来越暗,山风也越来越冷,吹得破败的门窗“吱呀”作响,像是鬼魅的低语。
赵恒点燃了火折子,跟在谭雅柔身后,心中愈发不安。
这座荒山古寺,处处透着一股诡异。
就在谭雅柔推开一间最偏僻的禅房时,一股浓重的霉味和灰尘扑面而来。
借着微弱的火光,他们看到房内空空如也,只有墙角堆着一堆破烂的经书。
谭雅柔失望地叹了口气,正要转身离开。
突然,赵恒的目光被墙上的一幅壁画吸引了。
那壁画也不知是何人所画,画风古朴,线条却极为流畅。
画中是一个妇人,怀里抱着一个婴孩,正满脸慈爱地看着他。
而那婴孩的眉眼之间,竟与他们逝去的儿子文哥儿,有七八分的相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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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4
“雅柔,你看!”赵恒失声叫道。
谭雅柔闻声回头,当她的目光落在壁画上时,整个人都僵住了。
她踉跄着扑到墙边,伸出颤抖的手,想要触摸画中的婴孩,却又不敢,生怕惊扰了什么。
“文哥儿……是我的文哥儿……”
她的眼泪再次汹涌而出,这一次,却不再是绝望的悲鸣,而是夹杂着震惊与狂喜。
赵恒也死死盯着那幅画,心中掀起了惊涛骇浪。
这太巧合了!
在这荒废了不知多少年的古寺里,怎么会有一幅画着酷似他们儿子的壁画?
难道……那位老僧所言非虚?
就在这时,一阵“吱呀”声从他们身后传来。
那扇本已破败不堪的房门,竟在无风的情况下,缓缓地关上了。
“砰”的一声,禅房内陷入一片彻底的黑暗。
赵恒手中的火折子,也被这股突如其来的门风给吹灭了。
“谁!”赵恒心头一紧,下意识地将谭雅柔护在身后,厉声喝道。
黑暗中,没有任何回应。
只有谭雅柔压抑的啜泣声,和他们自己越来越响的心跳声。
赵恒摸索着去开门,却发现那扇破门像是被从外面锁死了一样,无论他如何推搡,都纹丝不动。
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上天灵盖。
“别怕。”他强自镇定,安慰着怀里瑟瑟发抖的妻子,“许是风大,把门吹上了。”
嘴上这么说,他心里却清楚,刚才根本没有风。
谭雅柔却仿佛没有听到他的话,她的注意力,完全被另一件事吸引了。
“恒哥,你听……”她抓住赵恒的胳膊,声音轻得像羽毛,“你听,是不是有声音?”
赵恒凝神细听。
果然,在死一般的寂静中,他听到了一个微弱的声音。
那声音很奇怪,不像是人声,也不像是风声,倒像是什么东西在呢喃,在吟唱。
声音的来源,似乎……就在这间禅房里!
赵恒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他再次点燃火折子,微弱的光芒瞬间照亮了斗室。
禅房里,依旧只有他们两个人。
那声音是从哪里来的?
赵恒举着火折子,小心翼翼地四处探查。
当火光再次照到那面墙壁时,他和谭雅柔同时倒吸了一口凉气。
只见那幅壁画,竟然发生了变化!
画中妇人怀里的婴孩,那张酷似文哥儿的脸上,原本安详的睡容,此刻嘴角竟微微向上翘起,露出了一丝诡异的笑容。
更让他们毛骨悚然的是,那低沉的、断断续续的吟唱声,正是从这幅画里传出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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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鬼……有鬼啊!”谭雅柔终于承受不住这接二连三的诡异景象,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晕了过去。
赵恒连忙抱住她,入手却是一片滚烫。
不好,她发烧了!
连日的奔波劳累,加上心神激荡,谭雅柔的身体终于垮了。
赵恒心急如焚,一边掐着她的人中,一边对着紧闭的房门大喊:“来人啊!救命啊!”
可是,任凭他喊破了喉咙,外面依旧是死一般的寂静。
绝望一点点侵蚀着他的心。
他抱着滚烫的妻子,看着墙上那幅诡异的壁画,只觉得浑身发冷。
难道他们今天就要死在这里了吗?
就在赵恒几乎要放弃的时候,那阵诡异的吟唱声突然停了。
紧接着,一个苍老而平和的声音,在禅房内幽幽响起。
“施主不必惊慌,贫僧在此。”
赵恒猛地抬头,只见墙角的阴影里,不知何时,竟多了一个盘膝而坐的身影。
正是那位指引他们前来的老僧!
他仿佛一直就坐在那里,与黑暗融为一体,若不是他主动出声,根本无法察觉。
“大师!”赵恒又惊又喜,仿佛抓住了救命稻草,“大师,您终于出现了!快,快救救我妻子!”
老僧缓缓睁开双眼,目光落在昏迷的谭雅柔身上,叹了口气。
“心病还须心药医。令夫人的病,根源在令郎。解铃还须系铃人啊。”
赵恒急道:“大师,我明白!您之前说,我儿转世后,有几种方式可以与我们再续前缘,求大师明示!”
老僧站起身,走到那幅壁画前,伸出干枯的手指,轻轻拂过画上婴孩的脸庞。
“世间万物,皆有因果。令郎与你们,缘分深厚,此乃其一。”
“他虽已往生,但神识蒙佛光接引,并未堕入恶道,此乃其二。”
“而最重要的一点,便是你妻子对他那份深入骨髓,甚至化为执念的思念。这份执念,是一把双刃剑,既能让她堕入魔障,也能成为跨越生死的桥梁,牵引着转世的灵魂,再次回到她的身边。”
赵恒听得云里雾里,急切地问:“大师,您的意思是?”
老僧转过身,一双眼睛在黑暗中亮得惊人。
他看着赵恒,一字一句地说道:“佛经有载,故去亲人转世之后,若想再续前缘,无外乎三种方式。”
“这三种方式,如三条不同的河流,最终都将汇入名为‘重逢’的大海。”
“第一种,是‘托梦’。亲人之神识在转世之前,会进入你的梦中,告知你他的去向,或嘱托未了之事。此种方式,最为直接,却也最为虚幻,梦醒之后,真假难辨。”
赵恒心头一震,文哥儿去世后,雅柔确实夜夜梦魇,难道……
他正要追问,老僧却摆了摆手,继续说道。
“第二种,是‘识记’。转世的孩童,会在某一特定的时机,或因某一特定的物件,突然记起前世的片段。他们可能会说出一些与年龄不符的话,或对某个陌生的地方、某个人,表现出异常的亲近和熟悉。”
老僧的话,像一把钥匙,打开了赵恒记忆的闸门。
他想起雍州城里的一些传闻,说某家孩子生而能言,自称是某某转世,说得有鼻子有眼,令人不得不信。
难道这种事,是真的?
他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
“那……那第三种呢?”赵恒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他死死地盯着老僧,仿佛要将他看穿,“大师,第三种方式,是什么?”
老僧的目光变得无比深邃,仿佛穿透了无尽的岁月与轮回。
他没有直接回答赵恒的问题,而是缓缓抬起手,指向墙角那堆被尘封了不知多少年的破烂经书。
“施主,答案,就在那里。”
赵恒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只见那堆经书的最上方,不知何时,竟多出了一件东西。
那是一件小小的、早已洗得发白的婴孩肚兜,上面用歪歪扭扭的针脚,绣着一朵小小的莲花。
赵恒的瞳孔猛然收缩,浑身的血液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这肚兜……他认得!
这是文哥儿出生时,雅柔亲手为他缝制的第一个肚兜!上面那朵绣得并不精致的莲花,还是他当时打趣妻子手艺的凭证。
这件东西,明明在文哥儿下葬时,被雅柔当作陪葬品,一同放进了棺椁之中!
它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赵恒只觉得一股寒气从头顶灌下,让他四肢百骸都瞬间冰冷。他猛地抬头,看向老僧,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老僧看着他惊骇欲绝的神情,脸上无悲无喜,只是用一种近乎叹息的语调,缓缓开口。
“这第三种方式,也是最难得,最不可思议的一种……”
老僧顿了顿,目光扫过赵恒,又扫过他怀中昏迷的谭雅柔,最后落在那件诡异出现的肚兜上。
“它既不是托梦,也不是识记,而是……”
“…是‘夺舍’。”
老僧的声音轻飘飘的,却像一记重锤,狠狠砸在赵恒的心上。
“夺舍?”赵恒喃喃重复,这个词让他不寒而栗,“大师,这是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老僧的目光变得锐利如刀,“这份执念过于强大,强大到扭曲了因果。它如同一道无形的锁链,将令郎的神识强行禁锢在阳间,不让他入轮回。而这份神识为了存续,会本能地去寻找一个新的、与他有缘的‘躯壳’,夺取其生机,借体重生。”
赵恒的脑中“嗡”的一声,仿佛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他想起了民间那些关于“借尸还魂”的恐怖传说,难道……难道他的文哥儿……
“不,不可能!”赵恒失声喊道,“我儿心地善良,他怎么会去做这种害人的事!”
“非他本愿,实乃执念所牵。”老僧叹息道,“女施主的思念,日夜呼唤,便是那道最强的牵引。而这件肚兜,是你们母子之间缘分最深的信物,它被埋入土中,便成了坐标。它出现在这里,便是警示。警示令郎的神识,已经找到了新的‘目标’,夺舍之事,即将发生。”
老僧的话语,如同一盆冰水,将赵恒从头浇到脚。
他终于明白,这位老僧不是什么指点迷津的高人,他是在示警!
“目标……是谁?”赵恒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大师,求您告诉我,那个目标是谁?还有挽回的余地吗?”
老僧沉默了片刻,深深地看了他一眼:“远在天边,近在眼前。”
赵恒顺着老僧的目光,缓缓低下头,看向了自己怀中,那个面色潮红,呼吸急促的妻子。
谭雅柔!
目标竟然是雅柔!
一个荒谬而恐怖的念头,如毒蛇般缠住了赵恒的心脏。
难道文哥儿要“夺舍”自己的母亲?
不,这太荒唐了!
“大师,您是说……我妻子她……她有孕了?”赵恒艰难地挤出这句话。
老僧缓缓点头:“不错。令夫人已有近一月的身孕,只是她自己心神大乱,气血不调,尚未察觉罢了。而腹中这个胎儿,便是令郎选中的‘躯壳’。”
赵恒如遭雷击,彻底呆住了。
他想起来了。
文哥儿去世前几天,雅柔确实说过身子有些不爽利,当时只以为是寻常风寒,没放在心上。后来文哥儿一走,她悲痛欲绝,更是没人会往那方面想。
原来,就在他们失去一个孩子的同时,另一个孩子,已经悄然到来了。
这本该是天大的喜事,是上苍的慰藉。
可现在,在老僧的口中,这却成了一场即将上演的,兄夺弟舍的人伦惨剧!
“这……”赵恒感觉自己的世界在崩塌,“这怎么会这样?他们是亲兄弟啊!”
“在执念面前,没有亲情,只有生死的本能。”老僧的声音冷酷而清醒,“一旦夺舍成功,你腹中的孩儿,神识便会被令郎吞噬,彻底消散。而令郎,则会借着这个新的身体,重新降生。只是,他还是你的‘文哥儿’,却不再是你这个未出世的孩子了。”
“女施主求仁得仁,她心心念念的儿子回来了。可代价,却是用另一个亲生骨肉的魂飞魄散来交换。施主,你说,这桩买卖,划算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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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6
赵恒跪倒在老僧面前,这个在公堂上从未弯过脊梁的男人,此刻泣不成声。
“大师,我该怎么办?求您救救他们,救救我的妻子,救救我那两个可怜的孩子!”
老僧扶起他,摇了摇头:“解铃还须系铃人。问题的根源,在女施主的执念。执念不消,锁链不断,谁也救不了他们。”
“可雅柔她……她已经听不进任何劝了。”赵恒绝望地说,“她现在唯一的念想,就是让文哥儿回来。”
“所以,需要一剂猛药。”老僧的眼神变得锐利起来,“让她亲眼看看,她所谓的‘爱’,正在酿成怎样的惨祸。”
老僧走到墙边,从那堆破烂经书中,抽出了一本泛黄的册子,递给赵恒。
“这是一卷《地藏菩萨本愿经》。你且坐下,凝神静气,为你妻子和两个孩子诵读。你的心越诚,愿力便越强。这愿力,能暂时护住你腹中胎儿的神识,也能让你妻子的魂魄,暂时离体,看到她本来看不到的东西。”
“看到什么?”赵恒急切地问。
老僧没有回答,只是指了指那幅诡异的壁画。
“答案,依旧在那里。”
说完,老僧便再次盘膝坐回墙角,闭上了眼睛,仿佛入定了一般。
赵恒看着手中的经书,又看了看怀里的妻子,最后将目光投向了那幅壁画。
画中的婴孩,嘴角的笑容似乎更深了,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得意与贪婪。
赵恒咬了咬牙。
事到如今,他别无选择。
他将谭雅柔轻轻平放在地上,用自己的外衣盖好,然后盘膝坐下,翻开了经书。
起初,他心乱如麻,根本无法静心。
满脑子都是老僧的话,都是文哥儿和那个未出世的孩子。
但当他强迫自己,将目光集中在经文上,一字一句地开始诵读时,奇迹发生了。
“如是我闻。一时佛在忉利天,为母说法……”
随着经文的念诵,他焦躁的心,竟慢慢地平静了下来。
禅房内,只剩下他低沉而专注的诵经声。
不知过了多久,当他念到“若有众生,不孝父母……当堕无间地狱,千万亿劫,求出无期”时,异变陡生!
他怀中的谭雅柔,身体突然剧烈地颤抖起来。
紧接着,一道半透明的、酷似谭雅柔模样的虚影,竟从她的身体里缓缓地“坐”了起来。
那正是谭雅柔的魂魄!
赵恒惊得停下了诵经。
那虚影一脸茫然,似乎不明白发生了什么。
而就在此时,墙上的壁画,突然大放光芒!
画中那酷似文哥儿的婴孩,竟然从画里“飘”了出来,化作一个七八岁孩童的虚影,正是文哥儿的模样!
只是,此刻的“文哥儿”,脸上再无往日的纯真可爱。
他的双眼赤红,面容扭曲,充满了怨毒与不甘。
“娘!你为什么不要我了!你为什么又有了别的孩子!”
“文哥儿”发出凄厉的尖啸,那声音不再是清脆的童音,而是充满了刺耳的戾气。
他猛地朝着谭雅柔的魂魄扑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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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文哥儿!”
谭雅柔的魂魄看到儿子的身影,先是狂喜,随即被他狰狞的模样吓得连连后退。
“不,你不是我的文哥儿!我的文哥儿不会是这个样子的!”她惊恐地尖叫。
“我就是!”那孩童的虚影怒吼着,“是你的眼泪和思念把我留了下来!我好苦啊,娘!我回不了家,也去不了该去的地方!我只能待在冰冷的坟墓里,好黑,好冷!”
“可是,我听到了你的呼唤。你说,你想我回来,永远陪着你。现在,机会来了!”
孩童虚影伸出利爪般的手,指向谭雅柔平躺的肉身,眼中射出贪婪的光。
“你肚子里,有了一个新的身体!一个可以让我回去的身体!只要我吃了他,我就可以回去了!我们又可以像以前一样了,娘!”
这番话,如同晴天霹雳,将谭雅柔的魂魄劈得魂飞魄散。
她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这个状若恶鬼的“儿子”,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腹部。
那里,正有一团微弱的、纯净的白光在闪烁,像一颗小小的星辰。
她终于明白了一切。
她的爱,她的思念,她的执念,非但没能让儿子安息,反而将他变成了一个要吞噬自己亲弟弟的恶魔!
“不!不!不要!”
谭雅柔发出了绝望的哀嚎。
她想阻止,可她的魂魄虚弱无比,根本无法靠近。
眼看着“文哥儿”的利爪就要触及那团白光,赵恒的诵经声再次响起!
“地藏菩萨若遇杀生者,说宿殃短命报。若遇窃盗者,说贫穷苦楚报……”
随着经声,赵恒手中的经书金光大盛。
一道柔和而威严的力量,从经书中散发出来,形成一个光罩,将谭雅柔的肉身和那团白光保护了起来。
“啊!”
“文哥儿”的虚影被金光弹开,发出了痛苦的惨叫。
他身上的戾气,在经文的净化下,竟消散了不少,那双赤红的眼睛,也恢复了一丝清明。
他茫然地看着自己的双手,又看了看痛苦的谭雅柔。
“娘!”他喃喃地叫了一声,声音里充满了困惑和痛苦。
“文哥儿,我的儿啊!”谭雅柔的魂魄扑了过去,却只能从他的身体里穿过。
她跪在地上,泪流满面,悔恨交加。
“是娘错了,是娘害了你!娘不该强留你,不该让你受这般苦楚!你快走吧,去你该去的地方,不要再回头了!”
她一边哭,一边对着儿子磕头,用尽全身的力气喊道:“文哥儿,放下吧!娘也放下了!”
随着她这句话,那道禁锢着文哥儿神识的无形锁链,应声而断。
“文哥儿”的虚影,身上的黑气彻底消散,恢复了生前纯净可爱的模样。
他对着谭雅柔,露出了一个释然的微笑。
“娘,孩儿不怪你。孩儿这就走了。”
他的身影变得越来越淡,最终化作点点星光,消散在空气中。
禅房内,恢复了平静。
墙上的壁画,也变回了最初的样子,妇人慈爱,婴孩安详。
谭雅柔的魂魄,看了一眼赵恒,脸上露出了一个混杂着悲伤、悔恨和感激的复杂笑容,然后缓缓飘回了自己的身体。
赵恒念完最后一个字,合上经书。
金光散去。
他连忙上前,探了探妻子的鼻息。
呼吸平稳,额头的滚烫也退了下去。
一切,都结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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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8
当第一缕晨光透过破败的窗棂,照进禅房时,谭雅柔悠悠转醒。
她睁开眼,看到的是赵恒布满血丝却充满关切的眼睛。
“恒哥……”她声音沙哑地开口。
“我在。”赵恒紧紧握住她的手。
谭雅柔的眼泪,无声地滑落。
“我做了一个好长,好可怕的梦。”她哽咽道,“我梦见文哥儿了……他好苦……都是我害的……”
赵恒将她轻轻扶起,拥入怀中。
“都过去了,雅柔。那不是梦,但现在,一切都过去了。”
谭雅柔靠在丈夫的怀里,放声大哭。
这一次,不再是歇斯底里的癫狂,而是彻底的释放与忏悔。
她哭自己,哭文哥儿,也哭那个险些被她亲手断送的,未出世的孩子。
许久,她才渐渐平复下来。
她抬起头,抚摸着自己的小腹,眼神中充满了前所未有的温柔与坚定。
“恒哥,我们回家吧。”
“好,我们回家。”
两人站起身,赵恒搀扶着虚弱的妻子,准备离开。
他回头看了一眼墙角的阴影,那里空空如也,老僧早已不知去向。
只有那本《地藏经》,静静地躺在地上。
赵恒走过去,恭敬地捡起经书,揣入怀中,然后对着空无一人的角落,深深地鞠了一躬。
“多谢大师点化之恩。”
他们走出禅房,刺眼的阳光让他们有些不适。
回头望去,哪里还有什么破败的慈恩寺。
眼前,只有一片荒芜的山坡,几堵断壁残垣,证明着这里曾经有过建筑。
仿佛昨夜的一切,真的只是一场光怪陆离的梦。
但赵恒知道,那不是梦。
他怀里的经书,和妻子腹中重新孕育的希望,都是真实不虚的。
下山的路上,夫妻二人一路无话,但他们的手,却始终紧紧地牵在一起。
阳光穿过树叶的缝隙,在他们身上洒下斑驳的光影。
经历了一场生死的考验,他们之间的羁绊,变得更加深刻而沉静。
回到雍州城,回到谭府,一切都还是原来的样子,但一切又都变得不一样了。
谭雅柔不再将自己关在房里。
她亲手将文哥儿房间里的东西,一件件收拾好,封存起来。
每收拾一件,她都会对着那件物品,轻声说一句:“文哥儿,安心去吧。”
那是一种告别,也是一种祝福。
赵恒则将那本《地藏经》供奉在了书房,每日清晨,都会焚香诵读。
他诵经,不再是为了求什么,而是在忏悔,在感恩。
府里的愁云惨雾,终于散去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劫后余生的平静与安宁。
09
十月怀胎,一朝分娩。
第二年春天,谭雅柔顺利产下一个男婴。
孩子出生那天,春雨绵绵,洗净了满城尘埃,空气中都带着一股清新的草木香。
赵恒抱着襁褓中的婴儿,喜极而泣。
孩子长得白白胖胖,一双眼睛又黑又亮,像极了当年的文哥儿。
谭雅柔看着孩子,眼神温柔得能滴出水来。
她知道,这是上天赐予他们的,一个崭新的开始。
他们给孩子取名,赵思安。
思念,然后,心安。
思安渐渐长大,他聪明伶俐,活泼可爱,给谭府带来了无尽的欢声笑语。
他有很多地方都像文哥儿。
比如,他也喜欢吃桂花糕,也喜欢听母亲哼唱那首古老的歌谣。
有时,看着思安在院子里奔跑的背影,谭雅柔会有一瞬间的恍惚,仿佛看到了文哥儿。
但她很快就会清醒过来。
她知道,思安是思安,文哥儿是文哥儿。
他们是独立的,完整的生命,都是她的孩子。
她对思安的爱,是纯粹的母爱,再也没有了当年那种令人窒息的执念。
而对文哥儿,她将那份思念,深深地埋在了心底,化作了一份永恒的,温暖的记忆。
赵恒也变了。
他断案依旧如神,却多了一份慈悲。
遇到一些因情所困,走上歧途的犯人,他总会想起烂柯山上的那个夜晚,想起老僧的话。
他开始明白,世间最难断的,不是案,而是人心中的执念。
一年后,雍州城外来了一个戏班子,在城里搭台唱戏,很是热闹。
赵恒休沐,便带着谭雅柔和思安一同去看戏。
戏台上,正演着一出《目连救母》。
看到目连尊者为救母亲,发下大愿,入地狱,度恶鬼,谭雅柔不禁眼眶湿润。
她想起了自己的执念,险些让文哥儿也堕入那样的境地。
就在这时,一个卖糖人的小贩,挑着担子从他们身边经过。
“糖人儿,又香又甜的糖人儿!”
一岁多的思安,还不太会说话,却指着糖人,咿咿呀呀地叫着。
谭雅柔笑了笑,正要让赵恒去买一个。
突然,她的目光,被那个卖糖人的小贩吸引了。
那小贩是个面容清癯的老者,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粗布衣衫。
他的相貌平平无奇,可那双眼睛,却炯炯有神,仿佛能看透人心。
是那位老僧!
谭雅柔的心猛地一跳,她激动地抓住赵恒的胳膊:“恒哥,快看!是那位大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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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
赵恒抱着思安,拉着谭雅柔,快步走了过去。
“大师!”赵恒的声音有些激动。
老僧闻声,抬起头,看到他们一家三口,脸上露出了平和的微笑,仿佛对他们的出现,一点也不意外。
“原来是赵推官和夫人。”他语气平淡,就像是遇到了一个寻常的故人。
“大师,真的是您!”谭雅柔激动得不知该说什么好,“我们……我们一直想找您道谢。”
老僧笑了笑,从担子上取下一个捏好的糖人儿,递给思安。
那糖人儿,捏的是一个胖乎乎的佛童,怀里抱着一朵莲花。
“这孩子,与佛有缘。”老僧看着思安,眼中满是慈爱。
思安也不认生,伸出小手,接过了糖人,还对着老僧,露出了一个甜甜的笑容。
赵恒从怀里掏出一锭银子,要递给老僧。
“大师,这点心意,还望您务必收下。”
老僧却摆了摆手,推开了他的手。
“贫僧当日所为,非为财物,只为化解一段孽缘。如今看你们一家和美,便是最好的报答了。”
他顿了顿,目光从赵恒和谭雅柔脸上一一扫过,最后缓缓开口,意有所指。
“两位施主,切记。人世间的缘分,无论是生是死,都如手中的沙。握得太紧,反而流失得越快。”
“真正的爱,不是占有,不是强留,而是放手,是祝福。”
“逝者已矣,最好的怀念,不是沉溺于过去,而是带着他们的那份爱,更好地活在当下,珍惜眼前人。”
说完,老僧对他们微微一笑,挑起担子,转身汇入了熙熙攘攘的人群。
赵恒和谭雅柔站在原地,看着老僧的背影,久久没有言语。
老僧的话,如暮鼓晨钟,再次敲醒了他们。
他们看着怀里笑得天真无邪的思安,又相视一笑。
是啊,逝者已逝,生者如斯。
他们终于懂了。
或许不是。
它更像是一场盛大的放手。
放开那双眷恋不舍的手,不是为了忘记,而是为了让他能安心远行。
将那份刻骨的思念,化作对当下生命的珍惜与善待。
当爱不再是执念,当思念化为祝福。
那些离去的人,其实从未走远。
他们会化作天边的星辰,化作拂面的清风,化作我们心中最温柔的力量。
然后,在某个不经意的转角。
以一种全新的,我们意想不到的方式。
与我们,温暖重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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