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妈就是个乡镇临时工,帮人填填表格跑跑腿的那种。”
咖啡厅的角落里,苏念平静地说出这句话时,清楚地看见对面赵明轩眼里的光暗了下去。
那是2023年的秋天,窗外的梧桐叶正一片片往下掉。
赵明轩端起咖啡杯的手顿了顿,杯子与碟子碰撞出清脆的响声。
他沉默了三秒钟。
这三秒钟里,苏念看见他的视线从她脸上移开,飘向窗外,又飘回桌上那杯已经凉了一半的卡布奇诺。
“临时工啊……”赵明轩的声音拖得有点长,像在咀嚼这个词的分量,“那……有五险一金吗?”
苏念摇了摇头。
“退休金呢?”
“应该没有吧。”苏念说,“她没说具体,但临时工嘛,你知道的。”
赵明轩点了点头,动作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
他今年二十八岁,在市规划局工作,虽然是合同制,但好歹算体制内。
他们交往一年三个月,今天是第一次正式谈到家庭背景。
“其实也没什么。”赵明轩放下杯子,挤出一个笑容,“我就是随口问问。”
但他接下来的问题暴露了他并不只是“随口问问”。
“那你爸呢?”
“在我很小的时候就去世了。”苏念说,“车祸。”
赵明轩又沉默了。
这次沉默持续了更久,久到服务员过来问要不要续杯。
“不用了。”赵明轩摆摆手,然后看向苏念,“那个……我突然想起局里还有点事,得先走了。”
他说着就开始穿外套。
动作有些慌乱,外套袖子卡了一下,他用力一扯,差点把桌上的咖啡杯带倒。
“这么急?”苏念问。
“嗯,领导临时通知的。”赵明轩不敢看她的眼睛,“你自己打车回去吧,车费我微信转你。”
他起身时,钱包从口袋里滑出来,掉在地上。
几张名片散落出来,其中一张是某房地产公司总监的,上面还手写了一个电话号码。
赵明轩慌忙捡起来,塞回钱包最里层。
苏念看见了,但什么都没说。
“那我先走了。”赵明轩走到门口,又折返回来,在她脸颊上快速亲了一下。
这个吻很轻,轻得像一片羽毛,也冷得像这个秋天的风。
苏念看着他匆忙离开的背影,端起已经凉透的咖啡,慢慢喝完。
苦的。
苦得她皱了皱眉。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母亲苏文君发来的微信。
“念念,晚上回来吃饭吗?妈炖了你最爱喝的玉米排骨汤。”
苏念打字回复:“回。”
想了想,又加了一句:“妈,我今天跟他说了你的事。”
那边正在输入了很久。
最后只回过来一个字:“嗯。”
苏念付了咖啡钱,走出店门。
秋风卷着落叶打在她脸上,她裹紧了风衣,往地铁站走。
路过商场橱窗时,她停下脚步。
橱窗里摆着最新款的婚纱,纯白的,缀满碎钻,在灯光下闪闪发亮。
一个月前,赵明轩还指着这样的婚纱说:“念念,你穿上一定很美。”
当时他的眼睛亮晶晶的,像藏了星星。
现在想来,那可能是商场灯光反射的效果。
地铁很挤,苏念被挤在角落里,闻着各种混杂的气味。
她想起第一次带赵明轩回家时的情景。
那是去年冬天,母亲特意请了半天假,去菜市场买了最新鲜的鱼和肉。
他们家住在老城区一个九十年代建成的小区里,房子不大,六十平米,但收拾得很干净。
母亲穿着那件穿了很多年的藏蓝色毛衣,头发梳得整整齐齐。
“阿姨好。”赵明轩进门时很客气,递上水果和补品。
“来就来,还带什么东西。”母亲接过东西时,苏念看见她的手。
那双手很粗糙,手指关节有些变形,是常年做手工活留下的痕迹。
但赵明轩应该没注意到。
或者说,他注意到了,但假装没看见。
那天饭桌上,母亲问赵明轩的工作,问他的家庭。
赵明轩说父亲是中学老师,母亲是护士,家里还有个妹妹在读大学。
“挺好,都是体面工作。”母亲笑着说,给赵明轩夹了一块红烧肉。
吃完饭,赵明轩抢着洗碗。
母亲不让,两人在厨房推让了好一会儿。
最后是苏念说:“妈,你就让他洗吧。”
母亲这才松手。
赵明轩洗碗时,苏念在客厅陪母亲看电视。
母亲小声问:“这孩子对你好吗?”
“挺好的。”苏念说。
母亲点点头,没再问什么。
等赵明轩洗完碗出来,母亲已经泡好了茶。
三人坐在沙发上,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
赵明轩说话很得体,该笑的时候笑,该点头的时候点头。
但苏念能感觉到,他在打量这个家。
打量掉漆的茶几,打量老旧的沙发,打量墙上一张张泛黄的奖状。
那些奖状都是苏念从小到大的,三好学生,优秀干部,竞赛获奖。
赵明轩看了很久,最后说:“念念真优秀。”
语气里有些复杂的东西,苏念当时没读懂。
现在她懂了。
那是遗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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遗憾这么优秀的人,出生在这样的家庭。
地铁到站了,苏念随着人流挤出去。
老旧小区的路灯坏了三盏,有一段路特别黑。
她打开手机手电筒,小心地走着。
楼道里的声控灯也坏了,她用力踩了几下脚,灯才不情不愿地亮起来。
昏黄的灯光下,她看见家门口放着一个塑料袋。
里面装着一把芹菜和几个土豆。
肯定是楼上李奶奶送的。
母亲帮李奶奶办了低保申请,老人总想着报答,时不时送点自己种的菜。
苏念提起袋子,掏出钥匙开门。
门一开,排骨汤的香味就扑面而来。
“回来了?”母亲从厨房探出头,系着那条洗得发白的碎花围裙。
“嗯。”苏念放下包,把菜拿进厨房,“李奶奶又送菜来了。”
“这老太太,总是这么客气。”母亲接过菜,放在水池边,“洗手吃饭吧,汤刚好。”
小小的餐桌摆了三菜一汤。
玉米排骨汤冒着热气,清炒西兰花碧绿碧绿的,还有一盘糖醋排骨和一碟凉拌黄瓜。
“今天怎么这么丰盛?”苏念问。
母亲盛汤的手顿了一下:“你不是带朋友回来了吗?妈想着多做几个菜。”
“他临时有事,走了。”苏念说。
母亲看了她一眼,没再问,只是把盛好的汤放在她面前。
“小心烫。”
两人默默吃饭。
电视里放着晚间新闻,声音开得很小。
吃到一半,母亲终于开口:“你跟他……说了妈是临时工?”
“说了。”苏念夹了一块排骨,肉炖得很烂,入口即化。
“他怎么说?”
“没说什么。”苏念低头喝汤,“就问了问五险一金,退休金什么的。”
母亲沉默了。
筷子在碗边轻轻敲了一下,很轻的声音,但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念念。”母亲的声音很平静,“如果因为这个,他……”
“妈。”苏念打断她,“如果真是因为这个,那这样的人也不值得。”
母亲看着她,看了很久。
最后叹了口气:“妈就是怕耽误你。”
“耽误什么。”苏念笑起来,“你女儿这么优秀,还怕找不到好对象?”
她尽量让语气轻松,但心里某个地方,还是疼了一下。
晚饭后,苏念抢着洗碗。
母亲坐在沙发上织毛衣,是给苏念织的,浅灰色的,已经织了大半。
“天冷了,你那个旧毛衣该换了。”母亲说。
水龙头的水哗哗地流,苏念用力刷着锅底。
刷着刷着,眼泪就掉下来了。
混进水里,看不见。
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哭。
是为赵明轩的态度,还是为母亲那句“怕耽误你”,或者只是为这操蛋的生活。
洗完碗出来,母亲还在织毛衣。
灯光下,她的侧脸很柔和,眼角有细密的皱纹,但依然能看出年轻时的美丽。
“妈。”苏念在她身边坐下,“你年轻时,一定很多人追吧?”
母亲笑了,手上的动作没停:“问这个干什么。”
“就是好奇。”苏念把头靠在母亲肩上,“跟我说说呗。”
母亲放下毛衣针,想了想:“也没什么好说的,都是过去的事了。”
“说嘛说嘛。”
拗不过女儿,母亲终于开口:“那时候我在县政府办公室工作,刚毕业的大学生,确实有不少人介绍对象。”
“然后呢?”
“然后啊……”母亲的眼神有些飘远,“然后我就遇见你爸了。”
“我爸帅吗?”
“帅。”母亲笑了,“特别帅,比你那些电视剧里的男主角还帅。”
这是母亲第一次这么详细地谈父亲。
以前苏念问起,母亲总是说“他很好”,就不肯再多说了。
“他是做什么的?”
“也是公务员。”母亲说,“在省里工作。”
苏念愣了一下。
她从不知道父亲在省里工作,母亲只说他是出车祸去世的,细节从不肯多说。
“那后来……”
“后来他就调回市里了。”母亲轻描淡写地说,“再后来就有了你,然后他就……”
话没说完,但意思已经明了。
苏念还想问,但看见母亲眼角有泪光,就住了口。
她搂住母亲的肩膀:“妈,对不起,我不该问这些。”
“没事。”母亲拍拍她的手,“都过去了。”
那天晚上,苏念躺在床上,很久都睡不着。
她想起赵明轩离开时的背影,想起他眼里的光熄灭的样子,想起母亲粗糙的手。
手机震动了一下。
是赵明轩发来的微信:“念念,睡了吗?”
苏念盯着那条消息,看了足足五分钟,才回复:“还没。”
“今天不好意思,局里确实有急事。”赵明轩说。
“没事。”
对话停在这里。
苏念等着,等赵明轩再说些什么。
但他没有再发消息。
十分钟后,苏念又发了一条:“你到家了吗?”
这次赵明轩回得很快:“到了,刚洗完澡,准备睡了。”
“哦,那你早点休息。”
“你也是,晚安。”
晚安。
苏念盯着这两个字,忽然觉得很陌生。
从前他们聊天,赵明轩总是缠着她说到很晚,最后总是她说“该睡了”,他才不情不愿地说晚安。
现在才十点半。
苏念放下手机,闭上眼睛。
第二天是周六,苏念照常加班。
她在广告公司做文案,经常周末也要赶方案。
忙到中午,同事们都去吃饭了,她一个人留在办公室改稿子。
手机响了,是赵明轩。
“念念,你在公司吗?我给你送午饭来了。”
苏念有些意外:“你怎么来了?”
“想你了呗。”赵明轩的声音听起来很轻松,仿佛昨天什么都没发生过。
苏念下楼,看见赵明轩站在公司门口,手里提着两个餐盒。
“给你带了楼下的煲仔饭,你最爱吃的腊味煲仔。”赵明轩笑着递过来。
阳光下,他的笑容很灿烂,白衬衫熨得笔挺,整个人看起来干净清爽。
苏念接过餐盒,心里那点芥蒂,忽然就消了一半。
也许是自己想多了。
也许他昨天真的是有急事。
“谢谢。”苏念说。
“跟我还客气什么。”赵明轩自然地搂住她的肩膀,“走,找个地方吃饭去。”
他们在公司楼下的花园里找了张长椅坐下。
赵明轩打开餐盒,香气扑面而来。
“快吃,趁热。”他把筷子递给她。
苏念接过筷子,小口小口地吃着。
赵明轩就坐在旁边看着她,眼神温柔。
“念念。”他忽然开口。
“嗯?”
“昨天……对不起。”赵明轩说,“我态度可能不太好。”
苏念夹饭的动作停了一下。
“我就是有点意外。”赵明轩继续说,“你从来没提过家里的事,我没想到……”
“没想到我家这么穷?”苏念接话。
“不是不是。”赵明轩连忙摆手,“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就是……就是有点心疼你。”
他握住苏念的手:“你一个人打拼,阿姨又那么辛苦,我听着心里难受。”
他的手很暖,掌心有薄薄的茧。
苏念看着他真诚的眼神,心里的最后一点芥蒂也消失了。
“都过去了。”她说,“我现在不是挺好的吗?”
“是,你特别好。”赵明轩认真地说,“特别优秀,特别坚强。”
他凑近一些,在她额头上亲了一下:“所以我才这么喜欢你。”
秋日的阳光透过树叶洒下来,斑斑驳驳的,落在两人身上。
苏念觉得,也许真是自己多心了。
吃完饭,赵明轩送苏念回公司。
在电梯口,他忽然说:“对了念念,下周末我爸妈想见见你。”
苏念愣住了:“见……见我?”
“嗯。”赵明轩笑着说,“他们听说我交女朋友了,一直想见见。正好下周末是我妈生日,在家里吃个便饭。”
“这……这么突然?”苏念有些慌。
“不突然啊。”赵明轩搂住她的腰,“我们都交往一年多了,也该见见家长了。”
他低头看着她,眼睛亮晶晶的:“你愿意吗?”
电梯门开了又关,有人进出,好奇地看他们一眼。
苏念咬了咬嘴唇:“我得问问我妈。”
“问阿姨干什么?”赵明轩有些不解,“见的是我爸妈,又不是你妈。”
这话有点奇怪,但苏念没细想。
“毕竟是长辈,我得跟我妈说一声。”她说。
“好吧。”赵明轩松开手,“那你今晚问问阿姨,明天给我答复。”
他看了看表:“我下午还得去局里加班,先走了。”
“嗯,路上小心。”
赵明轩走了两步,又折回来,在她唇上快速亲了一下。
“等我电话。”
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转角,苏念站在原地,很久没动。
见家长。
这意味着什么,她很清楚。
如果顺利,下一步可能就是谈婚论嫁了。
她应该高兴的,但心里却莫名有些不安。
回到办公室,同事小周凑过来:“哟,男朋友来送饭啊,真贴心。”
苏念笑笑,没说话。
“看你男朋友穿得挺体面的,做什么工作的?”小周八卦地问。
“在规划局。”
“公务员啊,不错不错。”小周啧啧两声,“那你们什么时候结婚?到时候可要请我喝喜酒。”
“还早呢。”苏念说。
“不早了,你都二十七了。”小周说,“我跟你说,好男人要抓紧,不然就被别人抢走了。”
这话说得苏念心里一紧。
她打开电脑,想继续工作,却怎么也集中不了精神。
下班回家,她把见家长的事跟母亲说了。
母亲正在择菜,闻言手停了一下。
“下周末?”
“嗯,说他妈妈生日,在家里吃个便饭。”苏念坐在小凳子上,帮母亲剥蒜。
母亲沉默了一会儿:“你想去吗?”
“我……”苏念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说想去,好像显得自己恨嫁。
说不想去,又好像对这段感情不够认真。
“念念。”母亲放下手里的菜,认真地看着她,“如果你觉得这个人值得托付,那就去。如果不确定,就别急着见家长。”
“我……我觉得他挺好的。”苏念说。
“好在哪里?”
“工作稳定,对我也好,性格也……”
“这些都不重要。”母亲打断她,“重要的是,他能不能接受你的全部。包括你的家庭,包括我这个临时工妈妈。”
苏念不说话了。
蒜瓣在手里捏了很久,捏得手指都白了。
“昨天他问我的时候,态度确实有点奇怪。”她小声说,“但今天他又来给我送饭,跟我道歉,说心疼我……”
“心疼你?”母亲笑了,笑得有些苦涩,“念念,妈活了大半辈子,见过太多人了。真正心疼你的人,不会在听说你家境后的第一反应是问五险一金。”
这话像针一样,扎在苏念心上。
“也许……也许他只是现实一点。”她试图辩解,“现在结婚都要考虑经济条件,这很正常。”
“考虑经济条件很正常。”母亲点头,“但真正爱你的人,会跟你一起想办法,而不是听到条件不好就打退堂鼓。”
她握住女儿的手:“念念,妈不反对你结婚,妈只是怕你受委屈。”
苏念看着母亲的眼睛,那双眼睛里盛满了担忧和心疼。
“我知道了,妈。”她轻声说,“我会好好考虑的。”
那天晚上,苏念失眠了。
她翻来覆去地想赵明轩的每一个表情,每一句话。
想他昨天的回避,想他今天的温柔。
想他说“心疼你”时真诚的眼神。
凌晨两点,她终于忍不住,给闺蜜林晓发了微信。
“睡了吗?”
林晓秒回:“没呢,在追剧。怎么了?”
“赵明轩说要带我见他父母。”
“好事啊!”林晓发来一串表情包,“恭喜恭喜,终于要修成正果了。”
“但我有点不安。”
“为什么?”
苏念把这两天的事简单说了一遍。
林晓那边显示“正在输入”了很久,最后发来一段语音。
“念念,我说实话你别生气。赵明轩这人吧,我总觉得他太现实了。上次我们一起吃饭,他一直在问我家房子买在哪个区,我爸做什么生意。我当时就觉得有点不舒服。”
苏念想起那次聚会。
那是三个月前,林晓从国外回来,大家一起吃饭。
赵明轩确实问了很多关于林晓家庭背景的问题,当时她还以为他只是想多了解她的朋友。
“也许他只是不会聊天?”苏念试图为他找理由。
“我老公跟他一个局的,听说他在单位特别会来事。”林晓又发来一段语音,“专挑领导喜欢的说,对有用的人特别热情,对没用的……反正你自己体会吧。”
“你老公还说什么了?”
“说赵明轩最近在追局长的女儿。”林晓发完这句,立刻撤回了。
但苏念已经看见了。
她盯着那个“已撤回”的提示,心脏像被什么东西攥住了。
“你撤回了什么?”她打字问,手指有些抖。
林晓那边沉默了很久。
最后电话直接打过来了。
“念念,我刚才说错话了,你别往心里去。”林晓的声音很急,“我就是听我老公随口一说,可能是谣传。”
“具体怎么回事?”苏念问,声音出奇地平静。
“就是……听说他们局长有个女儿,刚从国外回来,在银行工作。赵明轩最近经常往局长办公室跑,还主动要求帮忙接送局长女儿上下班。”
“什么时候开始的?”
“就这一个月吧。”林晓说,“我也是听我老公说的,可能不准,你别当真。”
一个月。
正好是她告诉赵明轩母亲是临时工之后。
苏念觉得浑身发冷。
“念念,你还在听吗?”林晓在电话那头小心翼翼地问。
“在。”苏念说,“我知道了,谢谢你告诉我。”
“你别多想,也许只是工作上的来往。”林晓安慰道,“赵明轩对你还是很好的,上次不还送你项链吗?”
那条项链。
施华洛世奇的,八百多块钱。
赵明轩送的时候说:“等以后有钱了,给你买真钻石的。”
当时苏念很感动。
现在想来,八百块的项链,大概就是他心目中“临时工女儿”的价位。
“嗯,我知道了。”苏念说,“你早点睡吧。”
挂断电话,她坐在黑暗里,一动不动。
窗外的路灯透过窗帘缝隙照进来,在地上投下一道苍白的光。
手机屏幕亮了又暗,暗了又亮。
最后,她给赵明轩发了一条微信。
“下周去见你父母,我需要准备什么礼物?”
发送成功。
她盯着对话框,等着。
五分钟后,赵明轩回复了。
“不用准备,人来就行,我爸妈不讲究这些。”
紧接着又发来一条:“你能来,就是最好的礼物。”
很会说情话。
如果是从前,苏念一定会心里一甜。
但现在,她只觉得这话轻飘飘的,像一片羽毛,没有分量。
“好,那下周六见。”她回复。
“不见不散,爱你。”
爱你。
苏念盯着这两个字,忽然笑了。
笑着笑着,眼泪就流下来了。
她擦掉眼泪,打开电脑,开始工作。
既然感情不确定,那就先抓住能抓住的东西。
比如工作,比如钱。
她熬了一个通宵,把方案改完,凌晨六点发给了客户。
然后洗了把脸,去厨房做早饭。
母亲起得早,看见她眼下的乌青,皱了皱眉:“又熬夜了?”
“赶个方案。”苏念煎着鸡蛋,“妈,你今天上班吗?”
“上,周六有个培训班,我得去帮忙登记。”母亲说。
“培训班?”
“嗯,社区组织的,教下岗职工再就业技能。”母亲说,“我负责签到和发材料。”
苏念把煎好的鸡蛋盛进盘子:“妈,你做了这么多年临时工,就没想过转正吗?”
母亲倒牛奶的手顿了一下:“想过,但没机会。”
“为什么?”
“当年……出了点事。”母亲含糊地说,“不说这个了,吃饭吧。”
苏念没再追问。
但她心里那个疑问,越来越清晰。
父亲到底是什么人?
母亲当年又出了什么事?
为什么一个在县政府办公室工作的大学生,最后会沦落到在各个社区打零工?
这些疑问像一团迷雾,笼罩在她们母女的生活之上。
而赵明轩,可能只是这团迷雾中,一个小小的插曲。
早饭吃到一半,门铃响了。
苏念去开门,看见门外站着两个穿西装的男人,一个中年,一个青年。
“请问是苏文君女士家吗?”中年男人客气地问。
“是的,你们是?”
“我们是市档案局的。”中年男人出示了工作证,“有些事情想向苏女士了解一下。”
苏念心里一紧:“什么事?”
“关于一些历史档案的核实。”中年男人说,“方便让我们进去说吗?”
苏念回头看向母亲。
母亲已经走了过来,神色平静:“请进吧。”
两个男人进屋,在狭小的客厅里坐下。
母亲给他们倒了茶。
“苏女士,我们是来核实1988年到1992年期间,您在省政府办公厅工作的一些情况。”中年男人开门见山。
苏念愣住了。
省政府办公厅?
母亲不是在县政府办公室吗?
“时间太久了,很多事记不清了。”母亲淡淡地说,“而且我当时只是普通工作人员,了解的情况有限。”
“但是根据档案记载,您当时是厅长秘书。”青年男人翻开手里的文件夹,“这是当时的任职文件复印件,上面有您的签名。”
苏念凑过去看。
泛黄的纸张上,确实有母亲的名字:苏文君,职务:厅长秘书。
她震惊地看向母亲。
母亲依然平静,只是眼神有些飘远。
“那都是过去的事了。”她说,“我现在只是个社区临时工,那些档案,可能记错了。”
“不会记错的。”中年男人说,“我们核对了三遍。苏女士,我们这次来,是因为省里在整理改革开放初期的历史资料,需要当年亲历者提供一些细节。您当年经手过很多重要文件,您的回忆对我们很重要。”
母亲沉默了很久。
久到茶杯里的热气都散尽了。
“我没有什么可回忆的。”她最终说,“当年的事,该归档的都已经归档了。我现在的生活很好,不想被打扰。”
“苏女士……”
“请回吧。”母亲站起身,送客的意思很明显。
两个男人对视一眼,只好起身。
走到门口,中年男人又回头:“苏女士,如果您改变主意,随时联系我们。这是我们的名片。”
他把名片放在鞋柜上。
门关上了。
苏念看着母亲,有太多问题想问,却不知从何问起。
“妈,你……”
“什么都别问。”母亲打断她,声音疲惫,“念念,有些事,不知道比知道好。”
“可是……”
“没有可是。”母亲看着她,眼神复杂,“妈只希望你能平平安安,快快乐乐地生活。其他的,都不重要。”
她拿起抹布,开始擦桌子。
动作很用力,像是要把什么擦掉一样。
苏念站在原地,看着母亲佝偻的背影,忽然觉得,自己好像从来都不了解这个女人。
她的母亲,苏文君。
一个在社区打零工的临时工。
一个曾经在省政府办公厅工作过的厅长秘书。
这两个身份之间,到底隔着怎样的距离?
又藏着怎样的秘密?
苏念不知道。
她只知道,从那天起,有什么东西开始改变了。
而她的人生,也即将迎来一场巨大的风暴。
只是此刻的她,还一无所知。
苏念盯着鞋柜上那张名片,纯白色卡片上印着“市档案局调研科副科长:周文涛”几个字。
母亲已经进了厨房,水龙头哗哗作响,她在洗杯子。
洗了很久。
苏念拿起名片,手指摩挲着纸张的纹路,脑海里反复回放刚才那两个男人的话。
厅长秘书。
省政府办公厅。
这些词汇和她记忆里那个穿着洗得发白的工作服、在各个社区间奔波的母亲,怎么也重合不到一起。
“妈。”苏念走到厨房门口,“你真的不打算解释一下吗?”
母亲背对着她,肩膀轻轻颤动了一下。
“没什么好解释的,都是过去的事了。”声音从水声中传来,有些模糊。
“那爸呢?”苏念追问,“他也不是普通的公务员,对不对?”
水龙头关上了。
厨房里突然安静下来,只剩下水滴从龙头上滴落的声响。
咚,咚,咚。
每一声都敲在苏念心上。
母亲转过身,湿漉漉的手在围裙上擦了擦。
她的眼睛有些红,但表情依然平静。
“念念,有些事,妈不告诉你,是为了你好。”她走到女儿面前,握住她的手,“你现在只需要好好工作,好好谈恋爱,好好生活。其他的,别问,也别想。”
“可我有权利知道!”苏念的声音有些发颤,“我是你的女儿,我有权利知道我父母到底是什么人!”
母亲看着她,看了很久。
最后叹了口气:“等你结婚了,稳定了,妈会告诉你的。现在还不是时候。”
“为什么不是时候?因为赵明轩吗?”苏念脱口而出,“因为他家在意门当户对吗?”
话一出口,她自己都愣住了。
原来潜意识里,她一直在担心这个。
担心赵明轩的家庭,会因为母亲的“临时工”身份而看不起她。
母亲的眼神黯了黯:“如果真是这样,那这个人也不值得你托付终身。”
苏念想说些什么,手机突然响了。
是赵明轩。
她接起电话。
“念念,在干嘛呢?”赵明轩的声音听起来很轻快,“我刚陪我爸妈逛完街,给你买了条裙子,特别适合你。”
苏念下意识地看了母亲一眼。
母亲转身继续洗碗,背影显得格外单薄。
“怎么突然给我买裙子?”苏念问。
“下周不是要见家长吗?”赵明轩笑着说,“我想让你穿得漂亮点,给我爸妈留个好印象。”
很贴心的话。
但苏念心里却莫名有些抗拒。
“我有很多衣服的,不用破费。”
“那不一样。”赵明轩说,“这条裙子是我妈挑的,她说你皮肤白,穿这个颜色一定好看。你看,我妈多喜欢你,还没见面就想着给你买东西了。”
苏念握着手机,不知道该说什么。
如果是在昨天,她一定会感动。
但现在,她只觉得这话里藏着某种压力。
一种“我爸妈对你这么好,你也要好好表现”的压力。
“对了,念念。”赵明轩话锋一转,“你跟你妈说了要见我爸妈的事吗?她怎么说?”
“说了。”
“她什么反应?没说什么吧?”赵明轩追问,“比如……需不需要她一起去之类的?”
这个问题问得很奇怪。
苏念皱了皱眉:“为什么要我妈一起去?不是在你家吃饭吗?”
“啊,我就是随口一问。”赵明轩连忙解释,“毕竟是你家长嘛,我想着要不要正式拜访一下。不过既然是在我家吃,那就算了,下次再说。”
他的语气有些仓促,像是在掩饰什么。
苏念心里的疑云更重了。
“明轩。”她忽然问,“你爸妈知道我家的情况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
大概过了三秒钟,赵明轩才开口:“知道一点,我说你妈在社区工作,很不容易。”
“你没说她是临时工?”
“这个……没必要说得那么详细吧。”赵明轩的声音有些不自然,“反正都是工作,没什么区别。”
有区别。
苏念很清楚。
在那些讲究“门当户对”的家庭眼里,“正式工”和“临时工”之间,隔着一条鸿沟。
“明轩,我……”
“哎呀,我妈叫我了。”赵明轩打断她,“裙子我明天给你送过去,先挂了,爱你。”
电话挂断了。
忙音在耳边回响。
苏念盯着手机屏幕,直到它暗下去。
“他家里很在意这个,是不是?”母亲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苏念转过身,看见母亲已经洗完了碗,正坐在餐桌前,手里拿着那张名片,翻来覆去地看着。
“我不知道。”苏念实话实说,“但他刚才问得很奇怪,好像生怕我妈去他家似的。”
母亲把名片放在桌上,指尖轻轻敲着桌面。
一下,两下,三下。
“念念,妈跟你说件事。”她抬起头,眼神变得很认真,“当年,妈确实在省政府办公厅工作过,给你爸当秘书。”
苏念心跳漏了一拍。
她走过去,在母亲对面坐下。
“然后呢?”
“然后你爸出事了。”母亲的声音很轻,像在讲述别人的故事,“一场车祸,但事情没那么简单。有人在车上动了手脚,是冲着你爸来的。”
苏念捂住嘴,眼睛睁得老大。
“当时你爸正在查一个案子,涉及很多人。”母亲继续说,“他死后,那些人就开始对付我。诬陷我泄露机密,伪造证据,想把我送进去。”
“那后来……”
“后来有人保了我。”母亲说,“代价是,我离开省城,隐姓埋名,永远不再提当年的事。”
她握住女儿的手:“所以念念,妈不是不想告诉你,是不能告诉你。那些人的势力还在,如果知道我还活着,知道我有你这么大的女儿,他们不会放过我们。”
苏念感到一阵寒意从脚底升起。
她忽然明白,为什么母亲总是不肯多说。
为什么她要躲在各个社区打零工。
为什么她那么在意女儿能不能过上平静的生活。
“那今天这两个人……”苏念看向那张名片。
“应该是档案局正常的工作人员。”母亲说,“这么多年了,档案要整理,总会有人来核实。但我们要小心,不能让他们知道太多。”
她站起身,把名片收进抽屉里:“这件事到此为止,你不要再问,也不要想。专心工作,好好生活,这才是对妈最大的安慰。”
苏念点点头,但心里的波澜却怎么也平静不下来。
那天晚上,她又失眠了。
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脑海里反复回放着母亲的话。
车祸,陷害,隐姓埋名。
这些本该出现在电视剧里的情节,竟然就发生在自己母亲身上。
而她,对此一无所知地生活了二十七年。
手机震动了一下。
是林晓发来的微信:“念念,你没事吧?昨天的事我越想越愧疚,不该跟你乱说的。”
苏念回复:“没事,你说的是实话,我应该感谢你。”
“那你打算怎么办?”
“不知道。”苏念打字,“先见他父母再说吧。”
“要不要我陪你?我可以假装路过,去给你壮壮胆。”
苏念笑了:“不用,我能应付。”
“那好吧,有什么情况随时告诉我。”林晓发了个拥抱的表情,“记住,你值得最好的。”
值得最好的。
苏念反复咀嚼这四个字。
她曾经也这么认为。
但现在,她不确定了。
第二天是周日,赵明轩果然来了。
他开着一辆黑色的轿车,不是他平时开的那辆旧车。
苏念下楼时,看见他靠在车边,白衬衫,黑西裤,头发梳得一丝不苟。
“新买的车?”苏念问。
“借的。”赵明轩拉开副驾驶的门,“我表哥的,他说我开去见女朋友,得有点面子。”
苏念坐进车里,内饰很新,有淡淡的皮革味。
赵明轩从后座拿出一个精致的纸袋:“给,裙子。”
苏念接过,打开看了看。
一条淡粉色的连衣裙,料子很好,标签上的价格让她倒吸一口凉气。
“这个太贵了。”她说。
“不贵不贵。”赵明轩发动车子,“我妈说,女孩子就要穿好点的衣服。她还说,等见了面,要带你去买几件像样的首饰。”
这话听着更别扭了。
像是什么“像样的”,仿佛苏念现在穿的都是“不像样”的。
“我们现在去哪?”苏念转移话题。
“去我家。”赵明轩打转向灯,“我爸妈说想先见见你,下周太正式了,今天就是普通的家庭聚会。”
苏念的心一下子提了起来:“现在?我什么都没准备!”
“不用准备,人来了就行。”赵明轩笑着说,“我爸妈很随和的。”
车子驶入一个高档小区。
苏念看着窗外精致的绿化,漂亮的喷泉,心里越来越紧张。
赵明轩家在一栋小高层的十二楼。
电梯里,他自然地揽住苏念的肩膀:“别紧张,我爸妈肯定会喜欢你的。”
电梯门开了。
赵明轩掏出钥匙开门。
门一开,一股饭菜香就飘了出来。
“明轩回来了?”一个女人的声音从厨房传来。
“妈,我把念念带来了。”赵明轩说。
一个中年女人从厨房走出来,系着围裙,烫着时髦的卷发,手上戴着翡翠镯子。
她上下打量着苏念,眼神像在评估一件商品。
“阿姨好。”苏念礼貌地打招呼。
“哎呀,这就是念念啊,真漂亮。”赵明轩的母亲走过来,拉住苏念的手,“快进来坐,明轩他爸在阳台浇花呢。”
她的手很软,但握得很用力。
苏念被她拉着走进客厅。
客厅很大,装修得很气派,真皮沙发,大理石茶几,墙上挂着巨幅的山水画。
一个中年男人从阳台走进来,穿着家居服,戴着眼镜,看起来很斯文。
“叔叔好。”苏念说。
“来了?坐吧。”赵明轩的父亲点点头,在沙发上坐下,拿起报纸看了起来。
气氛有些微妙。
赵明轩的母亲拉着苏念在沙发上坐下,开始问东问西。
“念念啊,听说你在广告公司工作?具体做什么呀?”
“做文案策划。”
“哦,写东西的啊。”她点点头,“那一个月能挣多少?”
这个问题问得很直接。
苏念愣了一下:“看项目,不一定。”
“那大概呢?有四五千吗?”
苏念抿了抿嘴唇:“差不多。”
其实她月薪过万,但不想说。
“那还行。”赵明轩的母亲说,“女孩子嘛,有个工作就行,不用挣太多,以后还是要以家庭为主。”
这话听着更不舒服了。
“妈,念念很优秀的。”赵明轩插嘴,“她做的方案经常拿奖。”
“那是那是,我们家念念肯定优秀。”赵明轩的母亲拍拍苏念的手,“不然我们家明轩也不会看上你。”
这话听着像夸奖,但总觉得哪里不对。
“对了,念念。”赵明轩的母亲话锋一转,“听明轩说,你妈妈在社区工作?”
来了。
苏念心里一紧:“嗯,在社区帮忙。”
“具体做什么呀?是正式职工吗?”
“就是临时帮忙的。”苏念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平静。
“临时工啊……”赵明轩的母亲拖长了声音,“那收入应该不高吧?有五险一金吗?”
和赵明轩一样的问题。
苏念忽然明白了,这个问题不是赵明轩想问的,是他母亲让他问的。
“没有。”她说。
赵明轩的母亲点点头,没再说什么,但眼神明显冷了一些。
“开饭了。”赵明轩的父亲放下报纸,站起身。
餐厅里已经摆了一桌子菜。
四个人坐下,赵明轩的母亲不停地给苏念夹菜。
“多吃点,看你瘦的。”
“这个鱼新鲜,特意给你买的。”
“这个汤我炖了三个小时,补身体。”
很热情,但热情得让人窒息。
饭吃到一半,赵明轩的父亲开口了:“小苏啊,你家里就你和你妈妈两个人?”
“嗯。”
“那你爸爸呢?”
“很早就去世了。”
“哦。”他点点头,“那你妈妈以后有什么打算?一直做临时工也不是办法,老了怎么办?”
这个问题问到了苏念的痛处。
她一直想给母亲更好的生活,但能力有限。
“我会照顾她的。”苏念说。
“你照顾?”赵明轩的母亲接过话,“你一个小姑娘,自己还要工作,怎么照顾?而且以后结婚了,有自己的家庭,哪还有精力管妈妈?”
苏念握着筷子的手紧了紧。
“阿姨,我会想办法的。”
“想办法?能有什么办法?”赵明轩的母亲摇摇头,“不是阿姨说话难听,像你这种情况,以后会很累的。明轩要是跟你在一起,也得帮你分担这些压力。”
“妈!”赵明轩打断她,“你说这些干什么!”
“我说的是实话。”赵明轩的母亲看着他,“结婚不是两个人的事,是两个家庭的事。如果家庭背景差太多,以后会有很多矛盾的。”
餐厅里安静下来。
只有空调运转的嗡嗡声。
苏念放下筷子,抬起头,看着赵明轩的母亲。
“阿姨,您的意思是,我家配不上您家?”
话问得很直接。
赵明轩的母亲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苏念会这么问。
“我不是这个意思。”她摆摆手,“我就是担心你们以后的生活。你看,我们家明轩在规划局工作,虽然现在是合同制,但马上就有转正的机会了。到时候工作稳定,收入也稳定。你要是跟他在一起,你的家庭情况,可能会拖他的后腿。”
“妈!”赵明轩站起来,“你别说了!”
“我为什么不能说?”赵明轩的母亲也站起来,“我是你妈,我得为你的未来考虑!小苏是个好姑娘,但结婚不是谈恋爱,要现实一点!”
苏念看着这对争吵的母子,忽然觉得很可笑。
她站起身。
“叔叔阿姨,谢谢你们的招待。”她的声音很平静,“我突然想起还有点事,先走了。”
“念念!”赵明轩想拉住她。
但苏念避开了。
她走到门口,换上自己的鞋,打开门。
在关门之前,她回头看了一眼。
赵明轩的母亲还在说着什么,赵明轩低着头,没有追出来。
门关上了。
电梯下行时,苏念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脸色苍白,但眼神很坚定。
她没有哭。
反而觉得松了一口气。
有些事,早点看清,比晚点看清好。
走出小区,她拿出手机,给母亲打了个电话。
“妈,我见完他父母了。”
“怎么样?”母亲的声音有些担忧。
“不怎么样。”苏念说,“可能黄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
“黄了就黄了,妈养你一辈子。”
苏念笑了,笑着笑着,眼泪就掉下来了。
“妈,我想吃你做的红烧肉了。”
“好,妈给你做,做一大锅。”
挂断电话,苏念站在路边,看着车来车往。
忽然觉得,天大地大,只要有母亲在,就有家。
就在这时,一辆黑色的轿车停在她面前。
车窗降下,是赵明轩。
“念念,上车,我送你回去。”
苏念看着他,摇了摇头。
“不用了,我自己打车。”
“别这样,刚才是我妈不对,我替她跟你道歉。”赵明轩下车,走到她面前,“但我妈说的也是事实,我们家的情况确实……”
“确实比我家好,对吗?”苏念打断他。
赵明轩愣了一下。
“我不是那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苏念看着他,眼神清澈,“赵明轩,我们认识一年多了,我以为我了解你。但现在我发现,我不了解。”
她深吸一口气:“你母亲问的那些问题,其实你也在意,对不对?你也在意我妈是临时工,在意我家没有背景,在意我不能给你带来什么助力。”
“我没有……”
“你有。”苏念说,“从我问你五险一金的时候,你的态度就变了。从你知道我妈是临时工的时候,你就在犹豫。现在你母亲把话挑明了,你反而松了一口气,对不对?”
赵明轩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都没说。
他的沉默,就是最好的答案。
苏念点点头:“我明白了。我们好聚好散吧。”
她转身要走。
赵明轩拉住她的手腕。
“念念,再给我一次机会。”他的声音有些急,“我会说服我爸妈的,我会……”
“你会怎么样?”苏念回头看他,“你会为了我,跟你爸妈翻脸吗?你会为了我,放弃那些现实的条件吗?”
赵明轩不说话了。
他的手松开了。
苏念笑了笑,这次是真的释然的笑。
“你看,你不会。所以就这样吧,祝你找到配得上你的人。”
她转身,走向马路对面。
赵明轩站在原地,看着她渐行渐远的背影。
没有追。
秋天的风吹过,卷起地上的落叶。
苏念走得很慢,但每一步都很坚定。
她知道,有些路,只能一个人走。
有些关,只能一个人过。
回到家时,红烧肉的香味已经飘满了整个楼道。
母亲打开门,看见女儿红红的眼睛,什么都没问,只是把她搂进怀里。
“回来就好。”
苏念在母亲怀里,终于哭了出来。
哭得撕心裂肺。
哭她逝去的爱情,哭她卑微的出身,哭她未知的未来。
母亲轻轻拍着她的背,像小时候那样。
“哭吧,哭出来就好了。”
那天晚上,苏念吃了三大碗饭,把一锅红烧肉吃了个精光。
母亲看着她狼吞虎咽的样子,眼圈也红了。
“念念,妈对不起你。”
“妈你说什么呢。”苏念给母亲夹了块肉,“你把我养这么大,供我读书,让我成为一个独立的人,哪里对不起我了?”
“如果妈当年……”
“当年的事就让它过去吧。”苏念握住母亲的手,“从现在开始,我们母女俩好好过。我努力工作,你保重身体。其他的,都不重要。”
母亲点点头,眼泪掉进碗里。
吃完饭,苏念主动洗碗。
收拾完厨房,她坐在电脑前,开始修改方案。
失恋了,工作不能丢。
这是她唯一的底气。
忙到深夜,手机忽然响了。
是个陌生号码。
苏念犹豫了一下,接起来。
“请问是苏念小姐吗?”一个男人的声音,很温和。
“我是,您是哪位?”
“我是市档案局的周文涛,今天上午去过您家。”
苏念的心提了起来:“有什么事吗?”
“关于您母亲当年的一些资料,我们想跟您再确认一下。”周文涛说,“不知道您明天有没有时间,我们见个面?”
“我母亲不是已经说得很清楚了吗?她没什么可回忆的。”
“不是回忆,是核实一些具体信息。”周文涛顿了顿,“这些信息,可能关系到您母亲现在的安全。”
苏念愣住了。
“什么意思?”
“电话里说不方便。”周文涛说,“明天上午十点,市图书馆一楼咖啡厅,我等你。”
不等苏念回答,他就挂了电话。
苏念盯着手机,心里涌起一种不祥的预感。
第二天是周一,苏念请了半天假。
九点五十,她走进市图书馆。
咖啡厅在角落,很安静。
靠窗的位置坐着一个中年男人,正是昨天去她家的周文涛。
他看见苏念,招了招手。
苏念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
“喝点什么?”周文涛问。
“不用了,您有什么事就直说吧。”
周文涛点点头,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份文件,推到苏念面前。
“这是您母亲当年在省政府办公厅的档案复印件。”
苏念翻开文件。
第一页是基本信息,姓名苏文君,职务厅长秘书,入职时间1987年,离职时间1992年。
第二页是工作评价,全都是优秀。
第三页是一张合影。
照片上,年轻的母亲穿着职业套装,站在一个中年男人身边。
那个男人穿着中山装,面容威严,眼神锐利。
苏念的心脏猛地一跳。
这个人,她在电视上见过。
虽然老了二十多岁,但她认得出来。
“这是……”
“这是当年的王厅长。”周文涛说,“也是您母亲的上司,后来调到省里,现在已经退休了。”
苏念的手有些抖。
她继续往下翻。
后面的内容,让她越来越心惊。
母亲当年经手的文件,涉及的都是省级重大项目。
她参与过的会议,出席的都是重要领导。
她的工作笔记,字迹工整,条理清晰,展现出的专业能力,完全不像一个普通的秘书。
“这些……和我妈现在有什么关系?”苏念问。
周文涛看着她,眼神复杂。
“我们整理档案时,发现了一些疑点。”他压低声音,“当年您父亲的死,可能不是意外。”
苏念浑身一颤。
“您父亲的档案显示,他当时在调查一个违规操作的项目。那个项目涉及很多人,如果他继续查下去,会牵扯出一大批人。”
周文涛翻到文件的最后一页。
那是一份事故报告,上面有交警队的公章。
“报告上说,是刹车失灵导致的意外。但我们对比了当时的车辆维修记录,那辆车在事故发生前一周,刚刚做过全面保养,刹车系统是完好的。”
苏念感到一阵寒意。
“您的意思是……”
“我什么都没说。”周文涛打断她,“这只是档案中的疑点,不代表什么。”
苏念的指尖死死攥着那份档案复印件,纸张边缘被捏得发皱,连带着呼吸都变得滞重。窗外的阳光透过咖啡厅的玻璃斜斜照进来,落在文件上那些工整的字迹和泛黄的照片上,却暖不透她瞬间冰凉的脊背。
“我爸的死……不是意外?”她的声音干涩得厉害,尾音带着一丝自己都没察觉的颤抖。
周文涛端起面前的咖啡杯抿了一口,目光落在苏念苍白的脸上,语气依旧保持着那份克制的温和:“目前只能说是疑点。当年的事故报告盖了交警队的公章,车辆维修记录虽然显示刹车系统完好,但时隔这么多年,很多证据都已经灭失,想要彻底查清,难度很大。”
“那你们为什么现在才来找我们?”苏念抬眼看向他,眼底满是困惑,“我爸去世的时候,我才五岁,我妈带着我搬到这个小城市,一住就是二十年。这二十年里,从来没有人提过这些事。”
周文涛放下咖啡杯,指尖轻轻敲了敲桌面:“档案数字化。今年年初,我们单位启动了历史档案数字化录入工作,您母亲和您父亲的档案,是在整理一批九十年代的遗留文件时被翻出来的。一开始只是常规的信息核实,直到我们发现您父亲的事故报告和车辆维修记录存在矛盾,又注意到您父亲当时调查的那个项目,和您母亲后来突然离职、举家搬迁的时间点高度重合。”
苏念的脑海里像是被投入了一颗石子,激起层层叠叠的涟漪。她想起小时候,母亲总是很少提起过去的事。每当她问起父亲,母亲要么沉默,要么就说父亲是个很正直的人,只是走得太早了。而关于母亲自己的工作,母亲只说年轻的时候在省城打过工,后来为了照顾她,才回了老家,找了个清闲的临时工岗位。
原来,那些轻描淡写的背后,藏着这么多不为人知的过往。
“我妈……她知道这些吗?”苏念轻声问。
周文涛点了点头:“昨天我去您家,已经把档案的事跟她说过了,也提到了您父亲事故的疑点。您母亲的反应很平静,只是说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不想再追究了。”
“不想追究?”苏念愣住了。她太了解自己的母亲,母亲看起来温和,骨子里却有着一股韧劲。当年父亲突然离世,她一个女人带着年幼的孩子,独自撑起一个家,吃了多少苦只有她自己知道。如果父亲的死真的另有隐情,母亲怎么会不想追究?
“或许,她是在保护你。”周文涛的声音低了些,“当年那个项目牵扯很广,您父亲调查的那些人,如今有些已经身居高位。您母亲当年突然离职,放弃了大好的前程,带着您远走他乡,很可能就是为了避开那些人的报复。这么多年过去,她不提,或许是怕旧事重提,会给你带来危险。”
苏念的心猛地一沉。
保护她?
所以,母亲这些年的低调隐忍,那些刻意隐瞒的过往,全都是为了她?
她忽然想起,小时候每次放学,母亲总会准时在学校门口等她;长大一点,她晚上出去玩,母亲从来不会催她,但总会亮着一盏灯等她回家;工作后,她加班晚了,母亲总会煲好汤,坐在客厅里等她。原来,那些看似寻常的陪伴,背后藏着母亲如此深沉的考量。
“苏小姐,”周文涛的声音将她从思绪中拉回,“我们今天找你,一是想让你了解事情的全貌,二是想问问你的想法。您母亲那边,我们尊重她的决定,但如果你希望继续调查,我们档案局可以提供力所能及的帮助。当然,这其中的风险,你也要考虑清楚。”
风险。
周文涛的话像一盆冷水,浇在苏念心头。她不傻,自然明白这两个字的分量。那些当年被父亲调查的人,如今早已是树大根深,如果真的追查下去,很可能会引火烧身。
可一想到父亲可能是被人蓄意谋害,想到母亲这些年独自承受的委屈和恐惧,苏念的心里就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闷得发慌。
她沉默了很久,久到咖啡厅里的轻音乐换了一首又一首,才缓缓开口:“我需要时间考虑。还有,这些档案……我能复印一份带走吗?”
“可以。”周文涛没有拒绝,“这些复印件本来就是准备给你和您母亲的。”
他说着,从公文包里拿出另一份整理好的档案复印件,递给苏念。
苏念接过文件,小心翼翼地放进包里,指尖触碰到纸张的温度,却觉得沉甸甸的。
告别周文涛,苏念走出图书馆。
外面的阳光很刺眼,她下意识地抬手遮了遮,却还是觉得眼前一片模糊。
她没有直接回公司,也没有回家,而是漫无目的地走在马路上。脑子里乱糟糟的,一会儿是赵明轩母亲那鄙夷的眼神,一会儿是赵明轩沉默的模样,一会儿又是档案里母亲年轻的笑脸,和父亲那份疑点重重的事故报告。
手机响了,是母亲打来的。
“念念,你在哪儿呢?中午回家吃饭吗?妈给你做了你爱吃的糖醋排骨。”母亲的声音依旧温柔,听不出丝毫异样。
苏念吸了吸鼻子,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妈,我在外面有点事,中午可能回不去了。你自己吃,别等我。”
“好,那你记得按时吃饭,别饿着。”母亲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有事给妈打电话。”
“嗯,知道了。”
挂断电话,苏念靠在路边的梧桐树上,终于忍不住红了眼眶。
母亲越是平静,她心里就越难受。
她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做。是听从母亲的意愿,让一切都埋在尘埃里,还是鼓起勇气,去追查当年的真相?
这个问题,像一块巨石,压在她的心头。
下午回到公司,苏念根本没心思工作。她坐在工位上,对着电脑屏幕发呆,脑子里全是档案里的内容。
同事李姐看出她不对劲,凑过来小声问:“念念,你怎么了?脸色这么差,是不是不舒服?”
苏念摇摇头,勉强笑了笑:“没事,就是有点没休息好。”
李姐叹了口气,拍了拍她的肩膀:“是不是因为昨天相亲的事?我跟你说,那种嫌贫爱富的家庭,不去也罢。咱们念念这么优秀,还怕找不到好的?”
苏念心里一暖,点了点头。
李姐又说:“对了,你昨天改的那个方案,领导看了很满意,说让你下午再完善一下细节,明天就可以提交给甲方了。”
“好,我知道了。”
提到工作,苏念暂时压下了心里的纷乱。她打开电脑,开始认真修改方案。只有在工作的时候,她才能暂时忘记那些糟心事。
忙到下班,苏念收拾好东西,走出公司。
夕阳西下,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她没有直接回家,而是绕了个路,去了母亲工作的那个乡镇单位。
母亲的办公室在一楼最里面的一间,是个临时的杂物间改造的,很小,只有一张桌子和一把椅子。
苏念走到门口的时候,看见母亲正坐在椅子上,手里拿着一块抹布,小心翼翼地擦拭着桌子上的一个相框。相框里是年轻时候的父亲和母亲,两个人笑得眉眼弯弯,一脸幸福。
听见脚步声,母亲抬起头,看见是她,愣了一下,随即笑了:“念念?你怎么来了?不是说中午不回来吃饭吗?”
苏念走进去,看着母亲手里的相框,喉咙有些发紧:“妈,我来接你下班。”
母亲放下抹布,把相框摆好,站起身:“今天怎么这么好?是不是有什么事想跟妈说?”
苏念看着母亲眼角的皱纹,看着她鬓角悄悄冒出的白发,心里一阵酸涩。这个女人,为了她,隐藏了自己的过往,放弃了自己的前途,在这个小小的乡镇单位做了二十年的临时工,默默无闻,任劳任怨。
“妈,”苏念深吸一口气,终于还是问出了口,“档案局的周叔叔,都跟你说了,对不对?”
母亲的身体僵了一下,随即恢复了平静。她点了点头,伸手拉过苏念的手,掌心的温度依旧温暖:“嗯,说了。”
“那我爸的死……真的不是意外吗?”苏念的声音带着一丝哽咽。
母亲沉默了,她看着窗外渐渐沉下去的夕阳,眼神悠远,像是回到了很多年前。
过了很久,她才缓缓开口:“当年的事,很复杂。你爸那个人,性子太直,眼里揉不得沙子。他发现那个项目违规操作,损害了国家利益,就非要查到底。我劝过他,让他别太较真,那些人都不好惹。可他不听,说他是党员,不能眼睁睁看着国家的钱被那些蛀虫吞掉。”
母亲的声音越来越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出事的前一天晚上,他回来得很晚,跟我说他掌握了重要的证据,准备第二天就向上级汇报。我当时就有种不好的预感,让他小心点。可他笑着说没事,还说等事情查清楚了,就带我和你去海边玩。”
“结果……第二天,就传来了他出车祸的消息。”
母亲的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砸在苏念的手背上,滚烫滚烫的。
“我赶到医院的时候,他已经不行了。我看着他浑身是血地躺在病床上,心里像被掏空了一样。后来交警队的人说,是刹车失灵导致的意外。可我不信,你爸的车刚保养过,怎么可能刹车失灵?”
“我想去查,可就在那时候,有人给我打电话,威胁我。说如果我敢再追究下去,不光我活不成,连你也保不住。”母亲的声音带着一丝后怕,“那时候你才五岁,那么小,那么可爱。我不能让你有事。我思来想去,只能放弃。我辞了工作,带着你离开了省城,来到这个没人认识我们的小城市,隐姓埋名,过起了普通人的生活。”
“妈……”苏念再也忍不住,扑进母亲的怀里,失声痛哭。
这些年的委屈,这些年的隐忍,这些年的思念,在这一刻,全都化作了泪水。
母亲轻轻拍着她的背,声音哽咽:“念念,对不起,妈一直瞒着你。妈不是故意的,妈只是想保护你。那些人太可怕了,妈不敢赌,也赌不起。”
“我知道,我都知道。”苏念哭着说,“妈,你辛苦了。”
母女俩相拥而泣,夕阳的余晖透过窗户,洒在她们身上,带着一丝温暖,也带着一丝苍凉。
哭了很久,苏念才渐渐平静下来。她抬起头,看着母亲红肿的眼睛,轻声问:“妈,那现在呢?周叔叔说,档案局可以帮我们调查。我们……要不要查下去?”
母亲的眼神闪烁了一下,随即摇了摇头:“算了,念念。都过去二十年了,查出来又能怎么样?那些人现在都已经功成名就,我们就算查出来真相,也未必能扳倒他们。反而可能会给我们带来麻烦。”
“可是妈,”苏念急道,“爸不能就这么不明不白地死了!他那么正直,那么勇敢,他不该落得这样一个下场!”
“我知道。”母亲叹了口气,伸手擦了擦苏念脸上的泪水,“可妈更在意的是你。只要你平平安安的,妈就知足了。你爸在天有灵,也一定希望我们好好活着。”
苏念沉默了。
母亲的顾虑不是没有道理。现实就是这么残酷,有些真相,或许真的只能埋在尘埃里。
可她的心里,始终有一个疙瘩。
如果就这么算了,她对得起父亲吗?对得起母亲这些年的隐忍吗?
那天晚上,苏念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她拿出那份档案复印件,借着台灯的光,一遍又一遍地看着。
看着父亲的事故报告,看着母亲当年的工作记录,看着那张母亲和王厅长的合影。
忽然,她的目光定格在合影的右下角。
那里有一行小字,是手写的:“1992年3月,陪同王厅长调研XX项目。”
XX项目?
苏念的心猛地一跳。
这个项目的名字,她好像在哪里见过。
她赶紧翻到档案的后面,在父亲当年调查的项目清单里,果然找到了这个XX项目!
原来,母亲当年陪同王厅长调研的项目,就是父亲后来调查的那个违规项目!
这难道只是巧合吗?
苏念的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或许,母亲当年也参与了这个项目?或许,母亲知道一些不为人知的内情?
她想立刻去问母亲,可看着窗外的夜色,又忍住了。
母亲已经够累了,她不想再让母亲为这些事操心。
或许,她可以自己先查一查。
第二天一早,苏念去公司请了年假。她没有告诉母亲自己的打算,只是说想出去散散心。
母亲虽然有些担心,但还是点了点头,叮嘱她注意安全。
苏念收拾了简单的行李,坐上了去省城的火车。
她要去省城,去查当年的事。
她要去看看母亲当年工作过的地方,去问问那些还健在的老人,看看能不能找到一些线索。
火车一路向北,窗外的风景飞速倒退。苏念靠在车窗上,看着远方渐渐清晰的城市轮廓,心里既紧张,又期待。
她知道,这趟省城之行,注定不会平静。
但她别无选择。
有些真相,哪怕时隔多年,也必须被揭开。
有些正义,哪怕迟到很久,也必须被伸张。
火车到站,苏念走出车站。
省城的繁华,比她想象的还要热闹。车水马龙,高楼林立,和她生活的那个小城市,简直是天壤之别。
她按照档案上的地址,找到了当年母亲工作过的省政府办公厅。
如今的省政府办公厅,比当年更加气派。门口有保安站岗,戒备森严。
苏念犹豫了一下,还是走上前,说明了自己的来意。
保安听完,摇了摇头:“这里是办公场所,外人不能随便进去。你要是有什么事,可以打办公厅的公开电话咨询。”
苏念无奈,只好拿出手机,搜索了省政府办公厅的公开电话。
电话打过去,接电话的是一个年轻的工作人员。苏念说明自己的身份,说想了解一下九十年代初期,在办公厅工作过的一位名叫苏文君的秘书的情况。
对方听完,沉默了一下,说:“抱歉,我们这里的工作人员档案是保密的,不能随便透露。”
苏念的心沉了下去。
她知道,这条路不好走。
但她没有放弃。
她想起档案里那张母亲和王厅长的合影,想起王厅长已经退休的事。或许,她可以找到王厅长,从他那里打听一些消息。
她又开始搜索王厅长的相关信息。
王厅长名叫王建国,是九十年代省里的风云人物,后来因为政绩突出,调到了中央,几年前才退休,回到了省城的老家养老。
网上关于王建国的报道很多,但都是关于他工作上的成就,没有他的私人联系方式。
苏念有些泄气,但她还是不死心。她决定去王建国当年工作过的单位,看看能不能找到一些线索。
她辗转来到当年王建国工作过的省发改委。
和省政府办公厅一样,省发改委也是戒备森严。苏念再次被拒之门外。
接连的碰壁,让苏念有些沮丧。
她坐在省发改委门口的台阶上,看着来来往往的人群,心里有些迷茫。
难道,她真的查不下去了吗?
就在这时,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拄着拐杖,慢慢从她身边走过。老人的气质儒雅,穿着一身休闲装,看起来很和蔼。
老人似乎注意到了苏念的沮丧,停下脚步,看了她一眼,轻声问:“小姑娘,你怎么了?是不是遇到什么难事了?”
苏念抬起头,看着老人慈祥的面容,心里忽然涌起一股暖流。她犹豫了一下,还是把自己的来意说了出来。
老人听完,眼睛里闪过一丝惊讶。他看着苏念,仔细打量了她一番,忽然问:“你说的苏文君,是不是个子高高的,眼睛很大,笑起来有两个小酒窝?”
苏念一愣,随即用力点头:“是!王爷爷,您认识我妈?”
老人笑了,点了点头:“认识,当然认识。文君当年可是我们省政府办公厅的一枝花,聪明能干,工作认真,王厅长很器重她。我那时候在办公厅当副主任,和她共事过几年。”
苏念喜出望外,连忙站起身:“王爷爷,太好了!我终于找到认识我妈的人了!”
老人笑着说:“我叫李援朝,你叫我李爷爷就好。走,小姑娘,跟我回家,咱们慢慢说。”
李援朝的家就在附近的一个老干部小区里。房子不大,但收拾得干净整洁。
坐下之后,李援朝给苏念倒了一杯水,然后打开了话匣子。
“文君那孩子,命苦啊。”李援朝叹了口气,“当年她和她丈夫,也就是你爸爸,郎才女貌,是我们都很羡慕的一对。你爸爸是个好警察,正直勇敢,可惜……”
李援朝的话没说完,但苏念知道他想说什么。
“李爷爷,”苏念轻声问,“您知道我爸当年的事吗?知道他的死,到底是不是意外?”
李援朝的眼神暗了暗,沉默了很久,才缓缓开口:“当年的事,我知道一些。你爸爸调查的那个XX项目,确实存在严重的违规操作,牵扯到很多人,其中不乏一些身居高位的领导。你爸爸掌握了关键证据,准备向上级汇报,结果第二天就出了车祸。”
“那您觉得,我爸的死,是意外吗?”苏念追问。
李援朝摇了摇头:“我不敢肯定,但我觉得,没那么简单。那时候,很多人都在传,说你爸爸是被人害死的。只是,没有证据,谁敢乱说?”
“那我妈呢?”苏念又问,“我妈当年为什么突然辞职?为什么要带着我离开省城?”
“是为了保护你。”李援朝叹了口气,“你爸爸出事后,文君很伤心,也很害怕。她知道那些人不会放过她,更不会放过你。那时候,王厅长也劝她,让她先离开省城避避风头。王厅长还想帮她安排工作,可她拒绝了。她说,她只想带着你,找个安静的地方,好好过日子。”
苏念的眼眶又红了。
原来,母亲当年的离开,还有王厅长的帮助。
“那王爷爷……就是王建国厅长,他现在还好吗?”苏念问。
“好着呢。”李援朝笑着说,“他退休后,就回了省城,每天练练书法,打打太极,日子过得很惬意。他一直很惦记文君,好几次都想派人去找她,又怕打扰她的生活。”
苏念的心一动:“李爷爷,您能帮我联系一下王爷爷吗?我想见见他。”
“当然可以。”李援朝点了点头,“他就住在隔壁栋楼,我带你过去。”
跟着李援朝,苏念来到了王建国的家。
王建国的家很大,客厅里挂着很多书法作品,都是他自己写的。
王建国正在书房里练字,听到敲门声,放下毛笔,走了出来。
看到李援朝带着一个小姑娘进来,王建国有些疑惑。
李援朝笑着介绍:“老王,你看看这是谁?这是苏文君的女儿,叫苏念。”
王建国的眼睛猛地睁大,他看着苏念,仔细打量了一番,忽然激动地走上前,握住了苏念的手:“你是文君的女儿?长得真像她!尤其是这双眼睛,简直一模一样!”
苏念看着眼前这位头发花白,但精神矍铄的老人,鼻子一酸,轻声喊了一声:“王爷爷。”
“哎!好孩子!”王建国的眼眶也红了,“快坐,快坐!我听老李说,你是来查你爸爸当年的事的?”
苏念点了点头,把自己的来意说了一遍。
王建国听完,沉默了很久。他看着苏念,眼神里充满了心疼:“孩子,你受苦了。你妈妈这些年,也不容易啊。”
“王爷爷,”苏念看着他,眼神恳切,“您能告诉我,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吗?我爸的死,真的和那个项目有关吗?”
王建国叹了口气,点了点头:“有关。当年那个项目,是省里的重点项目,由一位副省长牵头负责。你爸爸在调查中发现,这个项目的资金存在很大的漏洞,很多钱都被项目负责人和一些领导贪污了。你爸爸掌握的证据,足以扳倒那位副省长和一大批人。”
“那我爸的死……”
“是那个副省长派人干的。”王建国的声音很沉,“当年我就怀疑他,可我没有证据。后来,我调到中央工作,才有机会查到一些线索。那个副省长,后来因为其他问题被双规了,在狱中,他才交代了当年派人谋害你爸爸的事。”
苏念浑身一颤,眼泪瞬间涌了出来。
真相,终于浮出水面了。
二十年前,父亲的死,果然是一场蓄意的谋杀!
“那……那个副省长呢?”苏念哽咽着问。
“他已经死在监狱里了。”王建国说,“罪有应得。”
苏念沉默了。
那个副省长死了,那些当年参与谋害父亲的人,也都受到了应有的惩罚。
可是,父亲却再也回不来了。
“孩子,”王建国看着她,轻声说,“我知道你心里难受。但你要知道,你爸爸是个英雄。他用自己的生命,捍卫了正义。他没有白死,那些蛀虫,最终都得到了应有的下场。”
苏念点了点头,泪水模糊了视线。
是啊,父亲是英雄。
他的血没有白流。
离开王建国的家时,天色已经晚了。
李援朝送苏念到小区门口,拍了拍她的肩膀:“孩子,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吧。你妈妈为了你,付出了太多。你要好好孝敬她,好好过日子,这才是对你爸爸最好的告慰。”
苏念点了点头,哽咽着说:“我知道了,李爷爷。谢谢您。”
回到酒店,苏念躺在床上,久久不能入睡。
真相大白,她的心里却没有想象中的轻松。
反而有一种沉甸甸的感觉。
她想起母亲这些年的隐忍,想起父亲的英勇无畏,想起那些为了正义而付出的代价。
她忽然明白,母亲为什么不想追究了。
因为,真相虽然重要,但活着,更重要。
第二天一早,苏念坐上了回家的火车。
火车缓缓开动,窗外的省城渐渐远去。
苏念拿出手机,给母亲打了一个电话。
“妈,我在回家的路上了。”
“念念,玩得开心吗?”母亲的声音依旧温柔。
“开心。”苏念笑了,笑容里带着释然,“妈,我见到王爷爷了,就是你当年的上司王建国厅长。”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随即传来母亲惊讶的声音:“你见到他了?他……他还好吗?”
“很好。”苏念说,“他还说,一直很惦记你。妈,当年的事,王爷爷都跟我说了。”
电话那头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过了很久,母亲才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释然:“都过去了,都过去了。”
“嗯,都过去了。”苏念轻声说,“妈,爸是个英雄。他没有白死。那些害他的人,都得到了应有的惩罚。”
母亲的声音哽咽了:“是啊,他是个英雄。”
“妈,”苏念的声音变得坚定,“从今往后,我们母女俩好好过日子。我会努力工作,让你过上好日子。我们再也不用躲躲藏藏,再也不用害怕什么。”
“好,好。”母亲哭着说,“妈相信你。”
挂断电话,苏念靠在车窗上,看着窗外的风景,嘴角扬起一抹微笑。
阳光透过窗户,洒在她的脸上,温暖而明亮。
她知道,过去的那些阴霾,终于散去了。
未来的路还很长,但她不再害怕。
因为她知道,父亲的在天之灵,会一直守护着她和母亲。
因为她知道,只要她们母女俩在一起,就没有什么困难是克服不了的。
火车到站,苏念走出车站。
远远地,她看见母亲站在出站口,向她挥手。
母亲的脸上,带着温柔的笑容。
苏念加快脚步,朝着母亲跑去。
夕阳的余晖,将她们的身影拉得很长很长。
那些尘埃之下的过往,终将被时光掩埋。
而她们的生活,将迎来崭新的明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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