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毒水的气味像潮湿的蛛网,粘在鼻腔深处。林晚交完母亲的复查费用,转身时,裙摆无意间扫过走廊冰凉的金属座椅。就在那个抬眼的不经意间,时间猛地坍缩成一个尖锐的点——几步之外,产科B超室门口,陈序站在那里,臂弯里虚虚拢着一个女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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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人侧对着她,腹部弧度已十分明显,一手撑着后腰,另一只手很自然地搭在陈序的小臂上。那是个依赖且亲密的姿势。陈序微微低着头,听女人说话,侧脸的线条是林晚曾用指尖描摹过无数次的熟悉,此刻却僵冷得像石膏模型。他脸色白得吓人,是那种失去血色的惨白,连嘴唇都抿成一条淡青的线,仿佛正承受着某种无形的重压,随时会碎裂。
林晚的脚底像被突然焊在了磨石地上。半年前,也是在这家医院,陈序将签好字的离婚协议递给她,眼底是熬红的血丝和一种她看不懂的决绝疲惫。“小晚,”他声音沙哑得如同砂纸摩擦,“放过彼此吧。”没有第三者,没有激烈争吵,只有他日复一日的沉默和最终这根压垮一切的稻草。她是“被逼”离场的,甚至不明白战争因何而起,就已一败涂地。
女人似乎感觉到了异样,顺着陈序凝固的目光转头看了过来。那是一张清秀甚至有些柔弱的脸,眼睛很大,透着孕中人才有的温润光晕。林晚认得她。沈清,陈序书房抽屉深处那张高中合影里,站在他身边笑得羞涩的女孩,他从未提起却从未真正遗忘的初恋。
沈清的目光与林晚的在空中接触,愣了一下,随即浮现出一种混合了讶异、了然和一丝极淡歉意的复杂神色。她轻轻拉了拉陈序的袖子。
陈序像是被这个细微的动作惊醒,猛地抬眼,直直撞进林晚的视线里。他脸上的惨白在那一瞬间几乎透出灰败来,瞳孔急剧收缩,仿佛看见的不是前妻,而是某个骤然显形的幽灵。他下意识地想抽回被沈清搭着的手臂,动作到一半,却又硬生生停住,手指蜷缩起来,指节捏得发白。
走廊嘈杂的人声、电子叫号声、婴儿偶尔的啼哭……所有声音潮水般退去。只剩下三人之间令人窒息的死寂。林晚感觉自己的心脏在胸腔里缓慢地、沉重地擂动,每一下都带着闷痛。五个月的身孕。时间倒推回去,恰好是他们婚姻最后那段冰冷刺骨、他坚决要离婚的日子。
原来如此。一个老套到令人发笑,却又真实到剜心刺骨的理由。所有不明所以的冷淡,所有拒人千里的沉默,所有“放过彼此”的决绝,都有了最庸俗也最锋利的注脚。她看着他惨白的脸,那上面没有愧疚,只有一种近乎恐慌的震惊和……痛苦?他有什么资格痛苦?
“林晚……”陈序的嘴唇动了动,声音干涩得几乎不成调。
林晚没有听见。她所有的力气都用来支撑自己挺直的脊背,和脸上那层迅速凝结的、冷淡的壳。她极其轻微地对沈清的方向点了一下头——仿佛只是陌生人之间无意的视线交汇——然后,擦着陈序僵立的身影,一步一步,平稳地朝着与他相反的方向走去。高跟鞋敲击瓷砖的声音,清晰,稳定,每一步都像踩在自己早已麻木的神经上。
直到拐进安全通道,厚重的防火门隔绝了外界的一切,林晚才背靠着冰凉的门板,缓缓滑坐下去。黑暗吞噬了她,她抱住膝盖,把脸埋进去,肩膀无声地剧烈颤抖。没有眼泪,只有一阵阵从胃底翻涌上来的恶心和眩晕。
记忆却不由分说地撕开伪装,汹涌而至。
也是这家医院,四年前,她急性肠胃炎住院。陈序那时创业刚起步,忙得脚不沾地,却坚持每晚来陪夜。窄小的陪护椅,他那么高的个子蜷在上面,睡得并不安稳。她半夜醒来,总看见他握着她的手,眉头在睡梦中也是微蹙的。清晨她还没醒,床头柜上必定已摆好从家里带来的、温在小保温桶里的白粥,配着精细的酱菜。他熬粥总怕糊底,定好闹钟,半小时起来看一次火。她笑他笨,他捏她的鼻子,眼睛里有初升朝阳般的暖意:“伺候我家大小姐,不得精细点?”
后来,他公司走上正轨,应酬渐多,但无论多晚,只要她没睡,他必定会在回家前,在楼下的便利店买一盒她喜欢的酸奶。开门,换鞋,把凉丝丝的酸奶贴贴她的脸,带着一身夜的气息和淡淡的酒气,从身后拥住她,下巴搁在她发顶,长长舒一口气:“还是家里好。”
从什么时候开始变了呢?大约是两年前。他越来越沉默,回家越来越晚,有时坐在书房,对着电脑屏幕,一坐就是半夜。她端牛奶进去,他只“嗯”一声,眼神并不离开那些闪烁的数据线。她以为是压力,是“七年之痒”的倦怠,努力制造话题,安排旅行,学着煲新的汤。他只是摸摸她的头,说“你别太累”,眼底却像隔着一层毛玻璃,她怎么也看不真切,触不到底。
最后一次全家旅行,在海边。夜风很大,她穿着他的外套,两人并肩坐在沙滩上。她鼓起勇气问:“陈序,你是不是有什么事?”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海浪声都填满了耳朵,才说:“小晚,如果……我是说如果,有一天我做了很糟糕的决定,你会恨我吗?”她当时心一沉,却强笑着捶他:“那要看多糟糕。你敢对不起我,我就……”她没说完,他忽然侧身紧紧抱住了她,抱得那么用力,仿佛要将她嵌进骨血里。他的声音埋在她肩窝,闷闷的,带着海风的咸涩:“不会。我舍不得。”
一个月后,他提出了离婚。没有解释,只有一句“累了,不想继续了”。她哭过,闹过,绝望地追问过。他只重复那一句:“是我不好。小晚,你值得更好的。”她甚至想过是不是自己哪里做得不够好,直到今天,直到看见沈清隆起的腹部和他惨白的脸。所有零碎的片段,那一刻都有了指向——原来他心里始终装着另一个人,甚至在他们婚姻存续期间,就已暗度陈仓,珠胎暗结。
多么讽刺。她以为的细水长流,不过是他心不在焉的敷衍;她珍藏的温暖记忆,于他,或许只是责任驱使下的惯性动作。
安全通道的门被轻轻推开一道缝,走廊的光漏进来一线。有人要进来。林晚立刻站起身,迅速抹了一把脸,拉开门,重新走入那片明亮到刺眼的光里。背脊依旧挺直,仿佛刚才那个在黑暗中蜷缩的影子从未存在。
日子照旧要过。母亲的心脏是老毛病,需要精心调养。林晚在一家出版社做编辑,工作琐碎但能让她保持专注。离婚后,她用积蓄和分割的财产付了首付,在这城市另一端买了个小公寓,努力经营着没有陈序的新生活。只是偶尔,在整理旧物时翻到一张合影,或是深夜被噩梦惊醒时,那种被遗弃的孤冷会再次攫住她。
她没再见过陈序。那个医院下午像一场高热惊梦,醒了,只剩下一身冷汗和隐隐作痛的空洞。她拉黑了他一切联系方式,拒绝从任何共同朋友那里打听他的消息。有些伤口,必须靠隔绝和遗忘来止血结痂。
直到初秋的一个周六上午,门铃响起。林晚从校对稿中抬头,有些诧异。透过猫眼,她看到外面站着的,竟然是沈清。只有她一个人,穿着宽松的米色针织裙,腹部隆起更高了,脸上却没了那日在医院的红润,显得有些苍白憔悴。
林晚的第一反应是拒绝。她与这个女人,无话可说。但沈清又按了一次铃,声音隔着门板传来,带着恳切:“林晚姐,我知道很冒昧。就几句话,说完我就走。是关于陈序的。”
陈序的名字,像一根细针,精准地刺破了她努力维持的平静。林晚犹豫了片刻,打开了门,但并未让开通道,只站在门内,表情疏离:“有什么事?”
沈清看着她,眼神清澈,没有躲闪,也没有胜利者的矜骄。“能进去说吗?不会耽误你太久。”
林晚侧身让她进来。沈清在沙发上坐下,双手交叠放在腹部,姿态有些拘谨。她打量了一下这间布置得温馨简洁的小公寓,目光掠过窗台上一盆茂盛的绿萝——那是以前她和陈序家里也有的,陈序总记得浇水。
“孩子不是陈序的。”沈清开门见山,声音平静,却像一块巨石投入死水。
林晚正在倒水的手一滞,热水溅出几滴,烫在手背上。她缓缓放下水壶,转过身,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眼底掠过一丝极冷的讥诮:“沈小姐,这和我有什么关系?你们之间的事情,不必向我汇报。”
“有关系。”沈清抬起头,直视她,“因为陈序和你离婚,是因为我,但也不是因为我。”
林晚在旁边的单人沙发上坐下,抱着手臂,示意她继续。这是个防御的姿态。
沈清深吸一口气,讲述了一个截然不同的版本。
她和陈序高中毕业后失去联系,直到一年半前才在一次极偶然的同学聚会上重逢。那时她刚经历婚变,前夫嗜赌家暴,她离得艰难,身心俱疲。陈序出于老同学的关心,帮她介绍过律师,偶尔问候。仅此而已。重逢时,陈序提起林晚,眼神温柔,那是沈清从未在他年少时看到过的、属于成熟男人的笃定爱意。她为他高兴,也仅止于高兴。
变故发生在沈清发现自己怀孕。孩子是前夫的,在她决心离开前那最后一次不堪的纠缠中的意外。她本不想留,体检时却查出子宫壁异常,这次若流产,以后可能再难有孩子。她挣扎痛苦,无人可诉。一次打电话给陈序咨询法律问题时,情绪崩溃,陈序才得知。
“他劝我想清楚,说这是一条生命。他说起你,”沈清看向林晚,“他说你最喜欢孩子,以前常念叨以后要生两个,家里热闹。他说这话时,语气里的那种向往和遗憾……我听得出来。”沈清苦笑了一下,“那时我还不知道,他已经确诊了。”
“确诊什么?”林晚听到自己的声音有些发紧。
“胶质母细胞瘤。四级。”沈清吐出这几个字,房间里空气骤然沉重,“就在他帮我找律师那段时间查出来的。位置不好,手术风险极高,几乎无法根治,预后……很差。医生说他最多还有一两年时间,后期可能会失明、失语、瘫痪。”
林晚的耳朵里嗡嗡作响,像有无数只蜜蜂在冲撞。她看见沈清的嘴唇在动,声音却忽远忽近。胶质瘤……她忽然想起,离婚前大半年,陈序确实有过几次严重的头痛,她催他去检查,他总是说太忙,可能是没休息好。后来他似乎不痛了,她也就没再深究。还有他偶尔会出现的、短暂的愣神,她以为是累的……
“他知道这个病意味着什么。治疗过程痛苦,结果渺茫,还会拖垮整个家。他不想让你看着他一点点枯萎,不想你承受那种绝望,更不想……成为你的负累。”沈清的声音很低,却字字清晰,“他说,他的小晚,应该一直笑得明媚灿烂,应该被人好好呵护着,生儿育女,平安喜乐地过完一生。而这些,他给不了了,至少,不能用那种方式给。”
“所以他就用最残忍的方式推开我?”林晚听到自己干涩的声音,带着颤抖。
“是。他咨询过律师,知道怎样能最快让你死心离开。他演了一场冷酷无情的戏。那段时间,他一边准备手术,一边对你冷暴力,逼你离开。他很难,林晚姐。每次对你说了重话,回家后他都会把自己关在书房很久。我后来才知道,他书桌抽屉里,放着你们的结婚证和一枚戒指。他那时已经开始出现短暂的视力模糊了。”
医院那次偶遇,是沈清孕中期的重要排畸检查。她的丈夫(后来在孕期与她结婚的男友)出差在外,临时请陈序帮忙送一下。陈序本已拒绝,沈清在电话里急哭了,她在这个城市没有其他亲人。陈序最终还是去了,因为沈清说:“就当是替林晚姐积福,保佑她以后一切顺遂。”他无法拒绝这样的理由。
“他没想到会碰到你。看到你的那一瞬间,他整个人都垮了。他后来跟我说,他宁愿当时瘤子立刻破裂死掉,也不想让你那样误会他,用那种眼神看他。”沈清的眼泪终于落下来,“他做完第一次开颅手术,在ICU里醒来,麻药还没过,迷迷糊糊喊的是你的名字。手术后他右耳几乎失聪,右侧肢体活动不灵便,视力也受损。他谁也不让告诉,尤其不能让你知道。他怕你心软,怕你回头,怕你陪他耗在注定没有结果的泥潭里。”
林晚坐在那里,一动不动。全身的血液好像都冲到了头顶,又在瞬间冻结,凝结成冰棱,刺得五脏六腑生疼。她想起他最后的拥抱,那么紧,那么绝望;想起他惨白的脸,那不是心虚,是疾病和内心绞杀下的形销骨立;想起他说的“放过彼此”,原来不是厌弃,而是他以为的、最后的成全。
多么愚蠢!多么自以为是!他凭什么替她做选择?凭什么认定她承受不了陪他战斗的艰难,却认定她能承受被深爱之人无情背叛的剧痛?
“他现在……在哪儿?”林晚听见自己问,声音飘忽得像一缕烟。
“在老地方。你们以前的家。”沈清说,“他坚持不肯去疗养院。手术和放疗后,情况暂时稳定,但需要人照顾。他请了个护工,但……不怎么配合治疗,精神状态很差。医生说,心态对病情影响很大。”
沈清留下地址和一个U盘。“这里面是他生病以来的一些日记片段,还有……他录的一些话。我觉得,你应该看看。”
沈清走后,林晚在沙发上坐了整整一个下午。夕阳西沉,将房间染成一片昏黄。她没有开灯,在渐浓的暮色里,插上U盘。
电脑屏幕的光照亮她苍白的脸。文件夹里,有简短零落的日记文档,更多的是音频文件。
她点开第一个音频,日期是他们离婚前一个月。
陈序的声音传来,比记忆中沙哑、疲惫,但依然是她刻骨铭心的那个声音。
“今天确诊了。四级。像宣判。从诊室出来,太阳很好,但我觉得冷。第一个念头是:小晚怎么办?她那么怕黑,以后谁半夜给她倒水?她总是乱放东西,以后谁帮她找?……我不能拖累她。绝对不能。”
另一个音频,是他提出离婚的前一晚。
“练习了很久,明天该怎么跟她说。要狠,不能心软。镜子里的自己像个混蛋。小晚,对不起,对不起……可如果这是我能给你的、最后的爱,我宁愿你恨我。”
还有手术后的。
“右眼看东西有点模糊,手也不听使唤。真丑。还好她没看到……护工张姐说有个姑娘在楼下徘徊,像她。我知道不可能,她恨死我了。但还是忍不住爬到窗口看……不是她。也好。”
“又梦见她了。在海边,她笑着朝我跑过来。醒了,枕头是湿的。止痛药好像不起作用了,哪里都疼。”
“今天听到一首老歌,是我们婚礼上放的。忽然很想她,想到受不了。对着手机录了好多话,想告诉她我不是故意伤她,告诉她我每一天都在后悔……最后都删了。不能打扰她。她应该有新生活了。”
最后一个音频文件,日期是前几天。他的声音更加虚弱,断断续续。
“沈清今天来了,说碰见小晚了……她看起来怎么样?应该……很好吧?那就好……我这辈子,对得起很多人,唯独亏欠她。如果……如果能重来……算了,没有如果。只希望她永远别知道这些,永远别为我难过。我的小晚,要一辈子平安喜乐,儿孙满堂……”
音频结束了。寂静吞噬了一切。
林晚的视线彻底模糊,大颗大颗的眼泪滚落下来,砸在键盘上,晕开一片水渍。不是默默的流泪,而是压抑了半年多的、所有委屈、愤怒、不解、爱与痛,终于找到了真正的出口,化作汹涌的洪流,冲破堤坝。她伏在冰冷的桌面上,失声痛哭。为他的自以为是,为他独自承受的恐惧和病痛,为他们阴差阳错的分离,也为那个曾经充满憧憬、却被命运嘲弄了的“家”。
哭了很久,直到眼泪干涸,胸腔只剩下抽噎后的空痛。她抬起头,看着窗外沉沉的夜色。霓虹闪烁,城市依旧繁华热闹,仿佛从未见证过任何一个人的悲欢离合。
她想起了很多细节。离婚时,他几乎把家里所有存款、大部分房产都留给了她,自己只带走了少量现金和那套位置较偏的旧房子,当时她以为他是急于摆脱、急于补偿愧疚。现在想来,那是在安排后事。他书房里那些深夜不熄的灯,不是冷漠,是他在查阅疾病资料,在独自消化恐惧。他最后拥抱她时,身体那细微的颤抖,不是决绝,而是用尽全力的告别。
恨意如潮水般退去,露出底下被掩盖的、从未真正消失的爱与心疼,还有巨大的、几乎要将她淹没的懊悔。她怎么能那么轻易就相信了他的“背叛”?他们一起走过那么多年,她本该更懂他。
不,或许她也并非全然不懂。只是被突如其来的“背叛”击懵了,自尊和骄傲让她不愿意去深究那些不合常理的细节。她用恨意来武装自己,却不知这盔甲之下,伤口从未愈合。
一夜无眠。第二天清晨,天色熹微,林晚站在了那扇熟悉的门前。这是他们婚后的第一个家,地段不算好,面积也不大,但装满了两人的回忆。离婚时,她执意不要这里,因为怕触景生情。现在,他独自回到了这里。
钥匙早已还给他。她抬手,敲了敲门。
里面传来缓慢的脚步声,还有一点轻微的、不协调的拖沓声。门开了。
陈序站在门口,穿着宽松的灰色居家服,人瘦得脱了形,脸颊凹陷下去,显得眉骨格外突出。右眼似乎有些不太自然,目光落在她脸上时,先是惯性的平静,随即猛地一颤,露出了巨大的、无法置信的惊愕,紧接着是慌乱,是想要立刻关上门躲藏起来的本能。
他手上还拿着一本厚厚的病历夹。
“小晚?你……你怎么……”他语无伦次,下意识想把病历夹藏到身后,动作却因为右侧肢体的不灵便而显得笨拙。
林晚的视线落在他拿着的病历夹上,又移到他苍白消瘦的脸,最后定格在他那双盛满了惊涛骇浪的眼睛里。所有准备好的话,所有一路上的心理建设,在见到他真人的这一刻,全部堵在喉咙里。心口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疼得她呼吸一滞。
她向前一步,伸出双臂,在陈序完全僵住、不知所措的目光中,轻轻地、却无比坚定地,抱住了他。
抱住了这个她爱过、怨过、恨过,此刻却只剩下无边无际心疼的男人。抱住了这个自以为是的傻瓜,这个独自在深渊里挣扎,却还想把她推往光明的笨蛋。
陈序的身体僵硬如铁,然后开始剧烈地颤抖。他想推开她,手臂抬起,却最终无力地垂下,徒劳地悬在半空。他深深低下头,把脸埋在她的肩窝,发出一声类似受伤野兽般的、低哑的哽咽。
“我都知道了。”林晚的声音很轻,带着泪意,却异常清晰,“陈序,你这个混蛋。”
陈序的颤抖更加剧烈,他终于抬起虚软的胳膊,回抱住了她,那么紧,仿佛用尽了残存的全部力气。温热的液体,迅速浸湿了她肩头的衣料。
门口的空气里,漂浮着淡淡的药味,还有尘埃在晨光中舞动的轨迹。远处传来早班公交进站的声音,新的一天开始了。
有些错误,或许已无法完全修正;有些伤害,痕迹可能永远存在。但至少,在真相撕开残酷的伪装后,他们还能在破碎的废墟里,触碰到彼此从未冷却的真心。爱或许不能战胜死亡,但至少,可以照亮通往终点的、最后一段崎岖的路。
林晚知道,未来的日子不会轻松。疾病的阴影,护理的艰辛,一次次希望与失望的轮回。但这一次,她不会再让他独自面对。他们错过了半年,浪费了太多时间在误解和自以为是的牺牲里。
拥抱稍稍松开,林晚抬头,看着陈序通红的眼睛,抬手,用指尖轻轻擦去他脸上的泪痕,动作温柔得像对待一件稀世珍宝。
“这次,”她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你别想再甩开我。”
陈序望着她,那双曾因绝望而黯淡的眼眸深处,似乎有什么东西,极其微弱地、却又无比真实地,重新亮了起来。像暴风雨后,云层裂隙中透出的第一缕微光。
漫长而寒冷的冬天或许还未过去,但此刻,在这个晨光初透的旧楼道里,两个曾经走散的灵魂,终于再次紧紧依偎,共同抵御着来自命运深处的、刺骨的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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