侯爷总嫌我上不得台面,于是我趁他外出巡边,赶紧找了个人嫁了【完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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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儿,在此处跪了半个时辰,膝盖可是冷透了?”
镇远侯夫人杨氏的手指很是白净,她慢条斯理地端起那一盏青瓷茶盏,杯盖磕碰杯沿,发出令人牙酸的细碎声响。
那声音不大,却像一把钝刀,一下下刮在我的心口。
她吹开浮沫,语气温软得不像话,仿佛咱们是在唠家常,而不是她在立规矩。
“侯爷下月要巡边了。”
这轻飘飘的一句话,落在我耳中,却重逾千斤。
她微微抬眼,目光越过袅袅茶烟,凉薄地落在我那早已跪得失去知觉的膝盖前。
“这一去,少说也是三个月的光景。”
杨氏顿了顿,嘴角的笑意未达眼底。
“你这出身终究是低贱了些,若是跟着去,只怕要折损了侯府的颜面。侯爷昨夜也同我提过,说你到底是……上不得台面的。”
我伏在地上的身躯僵了一瞬。
手指死死抠住冰凉的青石板缝隙,指尖因用力而泛出惨白。
深秋的寒意顺着膝盖骨,像毒蛇一样蜿蜒向上,钻进骨髓里,冻得人直打哆嗦。
晨省的时辰,这偌大的正厅里挤满了人。
杨氏下首坐着两位妆容精致的姨娘,两旁还站着几位有些体面的管事嬷嬷。
几十双眼睛齐刷刷地盯着我。
那目光里,有高高在上的怜悯,有不加掩饰的嘲讽,但更多的,是事不关己的冷漠。
像是在看一条即将被丢弃的狗。
我深吸一口气,将喉头的腥甜压了下去。
“夫人教训得是。”
我低声应承,声音控制得极好,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颤抖。
既要表现出对主母威严的惶恐,又不能太过卑微惹人心烦。
这是我在镇远侯府苟活五年,学会的第一样本事。
“是个通透的。”
杨氏似乎很满意我的顺从,她将茶盏搁在紫檀木桌上。
“哆”的一声脆响,在大厅里回荡。
“既然侯爷不在府中,你留在这院里也是闲着。即日起,便去洗衣房帮衬着吧。”
她唤了一声:“刘嬷嬷——”
站在她身后那个颧骨高耸、面相刻薄的妇人立刻上前一步。
“老奴在。”
杨氏理了理袖口并不存在的褶皱,唇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
“好生照看着晚儿姑娘。毕竟……也是伺候过侯爷枕席的人,手脚轻些,别太苛责了。”
这话听着体面,像是主母的恩典。
可在场的人精,谁听不出那话里藏着的刀子?
别太苛责——在侯府的生存法则里,这就意味着:只要留口气,别弄死弄残了,剩下的,随你们怎么折腾。
刘嬷嬷躬身应是,转过头来看我时,眼底滑过一丝阴毒的冷光,像盯上了猎物的毒蛇。
我依旧伏在地上,额头死死抵着冰冷的手背。
鬓边散落的碎发垂下来,恰好遮住了我眼底翻涌的情绪。
该结束了。
心底有个声音,疲惫而坚定地说道。
这如履薄冰的五年,也是时候该做个了断了。
晨省散去,日头虽已高升,却照不进这侯府深处的阴冷。
我跟在刘嬷嬷身后,深一脚浅一脚地往洗衣房走。
侯府的回廊九曲连环,朱漆柱子上的彩绘历经风雨,已有些斑驳脱落。
五年前,我初入这侯府大门时,这些彩绘还鲜亮得刺眼。
那时,我还是苏家的嫡出小姐。
父亲虽只是个从五品的工部郎中,不算什么显赫高门,却也护了我十五年的安稳无忧。
直到那场震惊朝野的科场舞弊案爆发。
天塌了。
父亲被牵连下狱,秋后问斩的圣旨下来那天,雪下得很大。
母亲绝望之下,悬梁自尽。
我和年幼的弟弟被没入奴籍,十四岁的我被一纸卖身契送进了镇远侯府,而弟弟,至今生死不知,下落不明。
“走快点!磨蹭什么?”
前头的刘嬷嬷猛地回身,手中的藤条带着风声,“啪”地一声抽在我小腿上。
火辣辣的疼,瞬间钻心入肺。
“还当自己是千金小姐呢?”
她狠狠啐了一口唾沫,满脸鄙夷。
“夫人心善,留你一条贱命在府里,那是给你脸面!你倒好,不知廉耻爬了侯爷的床,真当自己能飞上枝头变凤凰?”
我咬着牙,一声不吭。
辩解?
有什么可辩解的?
难道要我当街大喊,说那夜是侯爷萧景煜醉酒闯进下人房,不顾我的哀求强行要了我?
说第二日天刚亮,杨氏就带着人气势汹汹地把我从通铺上拖起来,当众扇了我十个耳光,骂我是狐媚惑主的贱婢?
这些话,说了也没人信。
即便信了,又能如何?
在这吃人的世道,一个奴婢的清白,比那地上的烂泥还不值钱。
“到了。”
刘嬷嬷一脚踹开偏院那扇摇摇欲坠的小门。
一股浓重的皂角味混合着陈年霉味,扑面而来,熏得人几欲作呕。
院子里,七八个粗使妇人正埋头在木盆里搓洗衣物,盆里的水早已浑浊不堪。
正值深秋霜降,她们的手都泡得红肿如萝卜,上面布满了冻裂的口子。
“往后,这就是你的归宿。”
刘嬷嬷指了指院角那个最大的木盆,语气森然。
“侯爷出征前的一应衣裳被褥,都要重新浆洗一遍。三天内必须洗完!若是误了事——”
她没把话说绝。
只是手里那根藤条,在空中虚虚地抽了一下,发出令人胆寒的破空声。
我默默走到那木盆前。
盆里的衣物堆得像座小山,全是厚重的锦袍、貂皮大氅,还有那些绣着繁复暗纹的里衣。
单是一件吸饱了水的外袍,就够我搓洗大半个时辰。
“还愣着作甚?”
旁边一个圆脸妇人有些不忍,悄悄用手肘捅了捅我。
“快动手吧,晌午前这一盆若是洗不完,午饭都没得吃。”
我蹲下身,深吸一口气,将双手浸入那刺骨的冷水中。
寒意如针,密密麻麻地扎进骨头缝里。
但我不能停。
第一日,我从卯时一直干到了亥时。
月亮爬上树梢时,我的腰已经直不起来了。
中间只得空啃了半个冷硬如石头的窝头,灌了一碗稀得能照见人影的米汤。
刘嬷嬷像个监工的恶鬼,来查了三次,每次都要鸡蛋里挑骨头。
“这领口没搓干净!”
“这件怎么熨得皱皱巴巴?”
“我看你就是皮痒了想偷懒!”
藤条雨点般落在背上、手臂上、腿上。
起初是尖锐的疼,后来便麻木了,只觉得皮肉发烫。
每一次抽打,身体都会本能地痉挛,可手下的动作却不敢停。
掌灯时分,我终于洗完了最后一床厚褥子。
我的手,已经不像是自己的了。
十指肿胀得发亮,指尖全是细细密密的裂口,被水浸泡后,皮肉外翻,泛着惨白,触目惊心。
“晚儿姐姐……”
身后忽然传来一声细弱如蚊的呼唤。
我迟钝地回过头。
是个十二三岁的小丫头,身上穿着不合身的旧袄,手里端着个豁了口的破碗。
“是春杏那丫头让我偷偷给你的。”
她把碗硬塞进我手里,像受惊的兔子一样飞快地跑开了。
我低头一看。
碗里是半碗尚有余温的米汤,底下沉着几粒可怜的米。
我捧着那只破碗,孤零零地站在昏暗的院子里。
秋风萧瑟,吹得屋檐下的破灯笼摇摇晃晃。
光影在我脸上明明灭灭,正如我此刻飘摇不定的命运。
夜里,我被像牲口一样赶进了洗衣房隔壁的柴房。
说是柴房,其实就是个堆满杂物的破屋子。
四面墙壁漏风,我蜷缩在发霉的干草堆里,裹着那件单薄的旧衣,冷得上下牙齿不住地打颤。
根本睡不着。
脑子里像走马灯一样,一遍遍回放着白天杨氏的那些话。
“侯爷也说,你终究是上不得台面的。”
萧景煜。
这个名字,就像一根淬了毒的刺,狠狠扎在我心底最柔软、最隐秘的地方。
五个月前那个雷雨夜。
他一身酒气撞开房门,粗暴地撕扯开我的衣裳时,我曾拼了命地挣扎求饶。
可他常年习武,力气大得惊人,只用一只手,就能将我两只手腕死死扣在头顶。
“别动。”
他的呼吸滚烫,喷洒在我耳畔,说出的话却冷得像冰。
“一个下 贱的奴婢,装什么贞洁烈女?”
绝望中,我狠狠咬破了他的嘴唇。
他愣了一瞬,随即发出一声冷笑,动作变得更加狂暴肆虐。
事毕,他起身穿衣,冷漠得像个陌生人,连看都没看我一眼。
“明日去找夫人领赏。”
这是那天晚上,他对我说的第一句话。
也是唯一一句。
第二天我去正院,等来的不是什么赏赐,而是杨氏劈头盖脸的一顿毒打。
“小贱人!侯爷也是你能肖想的?”
巴掌、藤条、窝心脚。
我蜷缩在地上,嘴里全是铁锈般的血腥味。
萧景煜那时就在隔壁的书房里。
一墙之隔,他耳聪目明,一定听得见这边的动静。
可他没有出来。
连一声喝止都没有。
后来我才慢慢琢磨明白——他哪里是真的醉了?
分明是蓄谋已久。
杨氏进门三年无所出,为了侯府的香火,他需要一个孩子。
但他又嫌弃寻常妾室出身低微,配不上侯府的门楣。
而我这种罪臣之女,无依无靠,如浮萍一般,生了孩子也翻不出什么浪花,最好拿捏控制。
只可惜,我也没能怀上。
所以他对我的那点新鲜感,很快就消磨殆尽了。
这五个月来,他统共只来过我房里两次。
每次都是深夜前来,一言不发地行事,泄了欲便走,不多留片刻。
最后一次,他临走前,脚步在门口顿了一下。
“识相点,别在夫人面前晃。”
那语气里的厌弃,就像是在驱赶一只令人生厌的苍蝇。
柴房外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
我心头一紧,立刻闭上眼装睡。
门被推开一条缝,有人提着灯笼往里照了照。
昏黄的光束在干草堆上晃过。
“睡了?”
是刘嬷嬷那公鸭般的嗓音。
“睡得跟死猪似的。”另一个声音接茬道,听着像是洗衣房管事的李婆子,“夫人也是心善,直接发卖了多省事,非留她在府里碍眼。”
“你懂个屁。”
刘嬷嬷压低了声音,显得神神秘秘。
“侯爷还没开口呢。万一哪天他又想起来这口野食——”
“得了吧,侯爷要是真在意她,能让她来洗衣房受这份罪?”
两人嘀嘀咕咕的声音渐渐远去。
我猛地睁开眼,死死盯着漆黑的房梁。
月光从破窗棂漏进来,在地上投出一小片惨白的光斑,像极了奠仪上的白幡。
不能等萧景煜开口。
他永远不会开口的。
等他巡边回来,杨氏有一百种阴毒的方法,让我悄无声息地在这个世界上消失。
我得走。
必须走。
三天后,我病倒了。
高烧来势汹汹,浑身滚烫如火炭,意识也变得模糊不清。
刘嬷嬷来看过一次,嫌恶地用帕子捂着口鼻,啐了一口:“装什么死?起来干活!”
我被几个粗使婆子像拖死狗一样拖到了院子里,继续搓洗那些永远也洗不完的衣物。
手泡在冷水里,身体在烧,脑子却被这冰火两重天激得异常清醒。
我在疯狂地盘算着出路。
侯府守卫森严,高墙大院,我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弱女子,怎么逃?
就算侥幸逃出去了,没有路引,没有户籍,一旦被抓回来,就是个死字。
“晚儿姐姐,喝口水吧。”
春杏趁人不备,又偷偷溜了过来,往我手里塞了一个竹筒。
我接过竹筒,指尖不经意碰到了她的手。
小丫头的手也是粗糙不堪,裂了好几道口子,但比起我这双手,还算尚可。
“春杏。”
我嗓子哑得像是被砂纸磨过,“你想过……离开这儿吗?”
她吓得脸色瞬间煞白,手里端的木盆差点打翻。
“姐姐可别乱说!这话要是被听见,是要被打死的!”
“我只是随便问问。”
她惊魂未定地左右看了看,凑近了些,声音压得极低:“我爹娘早死了,出去也是个饿死。在府里……好歹有口饭吃,能活命。”
是啊。
有口饭吃。
这世上,多少人为了这一口饭,把自己的一辈子都卖进了这不见天日的深渊里。
可我不甘心。
我苏晚晴,曾经也是也是闺阁中娇养的女儿,读过《列女传》,学过琴棋书画。
父亲曾指着庭院里的劲竹教导我:“女子立世,虽柔亦刚,也要明理,也要有骨气。”
骨气。
我颤抖着手,摸向怀里。
那里贴身藏着一枚温润的玉佩——那是母亲留给我的最后遗物。
白玉雕成竹节形状,寓意“节节高升,宁折不弯”。
当年抄家时,我冒死把它含在嘴里,才没被那些如狼似虎的官兵搜走。
这五年,再苦再难,我也没动过典当它的念头。
那是我在这世上最后的念想。
也是我最后的退路。
第七天夜里,机会来了。
侯府要办践行宴,萧景煜三日后便要启程。
前院忙得人仰马翻,张灯结彩,洗衣房的人手也被抽调了大半过去帮忙。
刘嬷嬷忙着在前院巴结管事,根本没空盯着我这个病秧子。
我装作腹痛难忍,捂着肚子求李婆子让我去趟茅房。
“懒驴上磨屎尿多!快去快回!”
她不耐烦地挥挥手,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我没去茅房。
而是借着夜色掩护,绕到了后花园最偏僻的那座假山后面。
这里有个废弃的狗洞,直通外面的小巷。
五年前我刚进府时,曾听几个嘴碎的小厮悄悄议论过。
后来侯爷嫌这狗洞不体面,命人给封了。
但我前日趁着晾晒衣物时偷偷来看过——
封是封了,但这活干得粗糙,只是用砖石草草垒起,并没有浇筑灰浆。
若是用力推,或许能推开。
我蹲下身,双手死死抵在那冰凉粗糙的砖石上。
用力。
再用力。
砖石纹丝不动,仿佛生了根。
冷汗混合着虚汗,从额角大颗大颗地滑落,流进眼睛里,涩得生疼。
时间不多了,李婆子最多给我一刻钟。
我咬紧牙关,深吸一口气,用肩膀狠狠顶了上去。
动了!
砖石松动了一丝!
一点点,再一点点……
“嘎吱——”
一声闷响,最上面的一块砖终于松动,掉了下来,重重砸在我的脚背上。
钻心的剧痛让我眼前一阵发黑,差点叫出声来。
但我死死咬住了嘴唇。
洞口出现了。
不大,刚好够一个人像狗一样蜷着身子爬出去。
我正要往里钻,身后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谁在那儿?”
是护院巡逻的声音!
我浑身一僵,血液仿佛在一瞬间凝固。
“出来!我看见那边有影子!”
灯笼的光束在草丛里乱晃,越来越近。
完了。
若是被当场抓住私逃,按侯府那吃人的规矩,是要先打断腿,再发卖到最下等的窑子里去。
我强忍着恐惧,手忙脚乱地把掉下来的砖块塞回去,随后侧身一闪,躲进了假山那狭窄的缝隙里。
缝隙极窄,那粗砺的石壁硌得我后背生疼。
我就像只受惊的壁虎,紧紧贴在石壁上,大气都不敢出。
灯笼的光从缝隙前一扫而过。
“没人啊。”
“奇怪,我明明听见这边有动静……”
两个护院提着刀,在附近转了一圈,狐疑地四处张望。
“八成是野猫吧。”其中一个打了个哈欠,“前头正忙着呢,别在这儿瞎耽误功夫了。”
脚步声渐渐远去。
我浑身瘫软下来,后背早已被冷汗浸透,湿漉漉地贴在身上。
等周围彻底没了声响,我才像滩烂泥一样慢慢爬出来。
洞口还在。
就像一只黑洞洞的眼睛,静静地注视着我。
但我看着那个缺口,脚下却像灌了铅,一步也迈不动了。
犹豫了。
就算今晚侥幸逃出去,我能去哪儿?
身无分文,没有路引,连这四九城的城门都出不去。
不出三天,就会像条流浪狗一样被抓回来。
不行。
不能这么鲁莽。
得从长计议,需得万无一失才行。
我默默地将那砖块重新垒好,整理好凌乱的衣裳,擦去额角的冷汗,快步往洗衣房走去。
虽然没逃成,但我心里那团死灰复燃的火,却烧得更旺了。
萧景煜启程的前夜,府里办了一场盛大无比的践行宴。
前院歌舞升平,丝竹盈耳,觥筹交错之声不绝于耳。
我们这些洗衣房的下人,自然是没资格往前院凑的。
但宴会撤下来的那些杯盘碗盏、沾满酒渍油污的桌布餐巾,却像流水一样送了过来,堆了满满一院子。
我们得连夜洗完。
“都给老娘麻利点!”
刘嬷嬷叉着腰,唾沫横飞地指挥着,“天亮前必须洗完!要是耽误了夫人明日给侯爷送行,仔细揭了你们的皮!”
我埋头用力搓洗着一块沾满油渍的锦缎桌布。
手早已冻得没了知觉,只是机械地重复着搓洗的动作。
忽然,前院传来一阵喧哗声。
似乎有人喝高了。
“侯爷海量!”
“祝侯爷此次巡边,旗开得胜,早日凯旋!”
我鬼使神差地抬起头。
透过那扇半圆形的月洞门,隐约能看见前院灯火通明,亮如白昼。
萧景煜被一群锦衣华服的人簇拥着,站在廊下。
他今夜穿了一身绛紫色的锦袍,玉冠束发,身姿挺拔如松。
清冷的月光落在他脸上,勾勒出那清晰而冷硬的侧脸轮廓。
还是那么好看。
却也还是那么冷,冷得不近人情。
他似乎察觉到了这边的视线,目光漫不经心地往这边扫了一眼。
我吓得立刻低下头。
心跳得快要撞破胸膛。
不是因为心动。
是因为恐惧。
深入骨髓的恐惧。
这个男人的一个眼神,甚至不需要一句话,就能决定我的生死荣辱。
“看什么看?”
刘嬷嬷的藤条带着风声抽了过来,“那是你能看的贵人?”
我下意识地缩了缩肩膀。
藤条竟然落空了。
刘嬷嬷愣了一下,大概是没想到平日里逆来顺受的我竟然敢躲。
“反了你了!”
她勃然大怒,五官狰狞,举起藤条就要往我头上狠狠抽去。
“住手。”
一个冷淡至极的声音,突兀地响起。
那声音不大,却像是一道定身咒。
所有人都僵住了。
萧景煜不知何时走了过来,就站在月洞门下。
他身后跟着几个佩刀的亲随,红纱灯笼的光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延伸到我脚边。
“侯、侯爷……”
刘嬷嬷吓得浑身一哆嗦,慌忙跪下磕头。
洗衣房的一众丫鬟婆子们,也哗啦啦跪了一地。
我也跪着,头埋得很低,几乎贴到了地面。
“怎么回事?”
萧景煜问。
语气平平,听不出半点情绪起伏。
“回侯爷的话,这贱婢偷懒耍滑,奴婢正教训她……”刘嬷嬷的声音都在发抖。
萧景煜没说话。
但我能感觉到,他的视线正落在我身上。
像冰冷的刀锋,一寸寸刮过我的后背。
“抬起头。”
我颤抖着,慢慢抬起头。
直直撞进他的眼睛里。
那双眼睛深邃如渊,冰冷如铁,哪里有半点醉意?
他就这样居高临下地看着我,看了很久。
久到我都以为时间已经静止了。
“叫什么名字?”他忽然问。
我喉咙发干,艰涩地吐出两个字:“晚……晚儿。”
“晚儿。”
他低声重复了一遍,唇角似乎若有若无地弯了弯,又似乎没有。
“倒是有点胆色。”
我不知道他这话是什么意思,只觉得后背发凉。
“明日一早,来书房伺候笔墨。”
说完这句没头没尾的话,他转身就走。
走了两步,又突然停住。
“洗干净点。”
“别脏了本侯的书房。”
他走了很久,院子里还是一片死一般的寂静。
刘嬷嬷第一个反应过来,她从地上爬起来,看我的眼神复杂极了。
有嫉妒,有愤怒,还有一丝掩饰不住的恐惧。
“耳朵聋了?听见侯爷的话了?”
她声音发虚,强撑着架子,“还不赶紧去把自己拾掇干净!”
我被推进了一间简陋的厢房。
有人殷勤地打了热水来,还送来了一套干净的衣裳——虽是粗布裙子,但比我身上这件破烂货强了百倍。
我坐在热气腾腾的木桶里,热水包裹着早已冻僵的身体。
手一碰到热水,就像有无数根针在扎。
那些裂口被泡得发白,皮肉往外翻着,疼得我直吸冷气。
可我顾不上疼。
脑子里全是萧景煜那句话。
“明日一早,来书房伺候笔墨。”
他到底什么意思?
是临走前突然想起我这个旧人了?
还是……又要像猫抓老鼠一样戏弄我?
不管怎样,这是个机会。
去书房,意味着能接近前院,能听到更多关于巡边的消息,也许……还能找到逃走的契机。
我擦干身体,换上干净衣裳。
对着那面昏黄的铜镜照了照。
镜子里的人瘦得脱了形,脸色苍白如鬼,只有一双眼睛还亮得惊人。
像一只被逼入绝境的困兽。
死死盯着笼子的缝隙,等着挣脱的那一刻。
第二日寅时,我就去了书房。
天还没亮,走廊上挂着的灯笼在寒风中疯狂摇晃。
书房门紧闭着,像一张紧闭的嘴。
我站在廊下等。
深秋的晨风寒彻骨髓,我裹紧那单薄的衣裳,还是冷得瑟瑟发抖。
卯时初刻,门终于开了。
萧景煜已经穿戴整齐。
他一身玄色劲装,腰佩长剑,显得英气逼人,却又透着一股拒人千里的冷漠。
他淡淡地看了我一眼,没说话,径直往府门外走去。
我愣在原地,有些不知所措。
“愣着干什么?”他身边的亲随皱眉呵斥,“跟上啊!”
我这才反应过来,小跑着跟了上去。
府门外,停着宽大的马车,还有几十个骑马的亲兵,肃杀之气扑面而来。
杨氏带着一众莺莺燕燕的女眷等在门口,眼睛红红的,手里绞着帕子,像是哭过。
“侯爷此去,千万保重……”杨氏上前一步,想要拉萧景煜的手。
他不动声色地避开了。
“府里的事,你看着办。”
声音冷淡得像是在对下属吩咐公事,“别出岔子。”
杨氏的手僵在半空,脸色白了白,尴尬地收了回去。
萧景煜翻身上马。
动作干净利落,行云流水。
他坐在高头大马上,最后回头看了一眼。
目光扫过巍峨的府门,扫过神色凄婉的杨氏,扫过那一众各怀心思的女眷。
最后,落在了角落里的我身上。
停留了一瞬。
就那么极短的一瞬。
随即,他毫不留恋地调转马头,手中的马鞭一挥。
“出发!”
马蹄声踏破了清晨的寂静。
车队卷起烟尘,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长街尽头。
杨氏站在门口,像尊雕塑一样,久久没有动。
忽然,她猛地转身。
那目光不再温柔,像淬了毒的刀子,狠狠剜在我身上。
“你还在这儿干什么?”
她声音冰冷刺骨,“滚回洗衣房去。”
“可是侯爷说……”我下意识地想要辩解。
“侯爷说让你伺候笔墨,那是昨夜的醉话!”
她厉声打断我,唇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冷笑。
“怎么,真以为攀上高枝就能变凤凰了?”
周围的女眷、丫鬟、婆子,都看着我。
眼神里有同情,有嘲讽,更多的是幸灾乐祸。
我垂下眼帘,遮住眼底的光。
“奴婢不敢。”
“不敢就好。”杨氏一拂衣袖,“刘嬷嬷,带她回去。洗衣房的活,一刻也不许耽误。”
“是!”
我又回到了那个阴暗潮湿的院子。
回到了那堆成山的木盆前。
但这一次,我心里有什么东西,彻底不一样了。
萧景煜走了。
三个月。
这是我最后的机会,也是唯一生机。
三天后,我偷听到了一个足以让我浑身血液冻结的消息。
刘嬷嬷和李婆子躲在廊下嗑瓜子嚼舌根。
“听说了吗?夫人打算把晚儿那丫头发卖了。”
“真的?卖去哪儿?”
“还能去哪儿?城南那家‘醉春楼’,专收这种不听话的丫鬟……”
醉春楼。
听到这三个字,我只觉得天旋地转。
那是京城最下等的窑子,肮脏不堪。
进去的姑娘,别说清白,就是命,也活不过三年。
“什么时候?”
“就这几日吧。夫人说了,等侯爷走远些,免得夜长梦多……”
我的心,彻底沉入了冰窖。
比这深秋的井水还冷。
杨氏等不及了。
她要在萧景煜回来前,彻底斩草除根,毁尸灭迹。
回到柴房,我从干草堆里摸出那枚贴身藏着的玉佩。
白玉温润,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柔光,仿佛母亲温柔的抚摸。
“晴儿,这是你外祖母传下来的。女子立世,当如翠竹,风雪不折,寒霜不凋。”
风雪不折。
寒霜不凋。
我把玉佩死死攥在手心,硌得生疼。
逃。
必须逃。
就这两天,拼死也要逃。
第二天,洗衣房来了批新料子。
是杨氏娘家特意送来的极品蜀锦,说是要给夫人做几身入冬的新衣裳。
刘嬷嬷如临大敌,让我们先把手上的活全放下,集中精力洗这批料子。
“都给老娘把招子放亮点!”
她尖着嗓子喊,像只被踩了尾巴的猫,“这料子金贵得很,寸锦寸金!要是洗坏了一点,把你们全卖了都赔不起!”
蜀锦确实娇贵。
得用特制的香露,温水浸泡,不能搓,只能轻轻漂洗。
我被分到了两匹深紫色的。
漂洗时,我眼尖,注意到料子边缘有一处极不起眼的小小脱线。
很隐蔽,不把眼睛贴上去根本看不出来。
但我看见了。
一个疯狂的念头,像野草一样在脑海里疯长。
我左右看了看,大家都在埋头干活,没人注意我。
我飞快地从怀里摸出一小包东西——这是前几日我从洗衣房的草药柜里偷来的,是平时用来处理衣物霉斑的茜草根磨成的粉。
茜草根汁液色红如血,一旦染上,极难褪色。
我手心冒汗,悄悄把那一小撮粉末撒在了脱线处。
温水一泡,粉末化开。
淡红色的汁液像血丝一样渗出来,在那匹深紫色的蜀锦上,迅速染出一小片刺目的污渍。
不大。
但在这一片纯色中,足够显眼。
果然,晾晒时,刘嬷嬷一眼就看见了。
“这是怎么回事?!”
她声音都变了调,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
所有人都围了过来,大气都不敢出。
“谁洗的这匹?!”刘嬷嬷眼睛瞪得像铜铃,满脸横肉都在抖。
我低着头,颤巍巍地站了出来:“是……是奴婢。”
“你个丧门星!”
刘嬷嬷抬手就是一个耳光扇过来。
“嬷嬷息怒。”
我“扑通”一声跪下,眼泪说来就来,“奴婢不是故意的……这料子送来时就这样了……”
“放屁!杨家送来的料子,怎么可能有瑕疵?”
“真的……”我抬起头,满脸泪痕,眼神无辜又惶恐,“奴婢漂洗时就发现了,还以为是沾了什么脏东西……”
刘嬷嬷死死盯着那块污渍,脸色铁青。
她当然不信我的鬼话。
但借她十个胆子,她也不敢说是杨家的料子有问题。
这就是个烫手山芋。
“先把这贱婢关起来!”
她咬牙切齿,恨不得活撕了我,“等夫人发落!”
我被粗暴地拖进了柴房。
门外“咔哒”一声落了锁。
但我趴在干草堆上,嘴角却勾起了一抹冷笑。
我的计划,成了。
杨氏这人最看重脸面,娘家送来的料子出了这么大的纰漏,她一定会亲自过问。
而处理这件事的人,一定是她最信任的心腹——
比如,刘嬷嬷。
那么今晚,刘嬷嬷就得去正院回话,还得去杨家周旋。
守夜的人,势必会少一个。
这是我的机会。
唯一的一次机会。
天彻底黑透了。
柴房里伸手不见五指,只有凄清的月光从破窗棂漏进来。
我像只壁虎一样蹲在门后,耳朵死死贴着门缝。
外面传来了脚步声。
来了。
“夫人怎么说?”是李婆子的声音。
“能怎么说?”刘嬷嬷的声音透着一股子焦躁和晦气,“夫人让我明日一早去杨家一趟,问问到底怎么回事……真他娘的晦气!”
“那晚儿那丫头……”
“先关着吧。等处理完这批料子的烂摊子,再把她卖了也不迟。”
脚步声渐行渐远。
我在心里默数着数。
一、二、三……
一直数到三百,外面彻底安静下来,连虫鸣声都听得一清二楚。
我从袖子里摸出了藏好的东西——一根磨得尖锐无比的竹片。
这是白天洗衣服时,我趁乱从晾衣杆上偷偷掰下来的。
在石头上磨了一下午,边缘锋利得能轻易划破皮肤。
我把竹片插进门缝,一点点往上挑那沉重的门闩。
门闩很沉,是实木做的。
竹片太薄,吃不上劲。
试了三次,都滑脱了。
冷汗顺着额角滴下来,落进眼睛里,杀得生疼。
但我不敢停,深吸一口气,换了个角度,从门缝下方往上顶。
“咔。”
一声极其细微的轻响。
门闩动了。
再用力——
“哐当。”
门闩重重掉在地上。
这声音在死寂的深夜里,简直像惊雷一样刺耳。
我屏住呼吸,全身僵硬,一动不敢动。
等了很久。
没有脚步声。
没有人来。
我轻轻推开门。
清冷的月光洒了一地。
院子里空荡荡的,只有晾衣绳上挂着的层层布料在夜风里飘荡,像一个个白色的幽灵。
我踮起脚尖,贴着墙根,像只猫一样往外溜。
洗衣房在侯府最偏僻的西北角,离后花园不远。
只要穿过那片茂密的竹林,就能到达假山——
“谁在那儿?!”
一声厉喝,打破了夜的宁静。
我浑身汗毛瞬间炸起。
想都没想,转身就跑。
身后脚步声急促追来,伴随着刀剑出鞘的摩擦声。
是巡夜的护院!
我拼了命地跑,肺部像拉风箱一样剧烈喘息,仿佛要炸开。
竹林里尖锐的枝叶刮在脸上,火辣辣地疼。
不能停。
停下来就是万劫不复。
前面就是假山了——
突然,一只粗壮的大手从后面狠狠抓住了我的衣领。
“小贱 蹄子,抓到你了!”
我猛地转身,手中的竹片用尽全力扎进了那只手背!
“啊!”
护院惨叫一声,下意识松了手。
我趁机像条泥鳅一样钻进了假山缝隙。
还是那个狗洞。
砖石垒得松松垮垮。
我用肩膀狠狠撞上去。
一下。
两下。
砖石轰然倒塌,露出一个黑洞洞的出口。
我蜷起身子,手脚并用往里钻。
洞口太小,碎石划破了手臂和膝盖,鲜血淋漓。
疼。
但我根本顾不上。
爬出去。
一定要爬出去。
身后传来护院愤怒的吼声:“来人啊!有人逃了!”
更多的脚步声往这边涌来,火把的光亮照亮了半个夜空。
我半个身子已经钻出了洞口。
外面是条漆黑幽深的小巷。
那是自由的味道。
带着夜露的潮湿和尘土的芬芳。
我深吸一口气,用尽全身力气往外挣——
突然,脚踝被一只铁钳般的大手死死抓住了。
“想跑?”
护院咬牙切齿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我拼命蹬踹。
却纹丝不动。
“救命——唔!”
一块散发着酸臭味的破布被粗暴地塞进我嘴里。
我被硬生生拖了回去。
后脑勺重重撞在坚硬的砖石上。
眼前一黑。
完了。
全完了。
月光下,我看见刘嬷嬷和李婆子气喘吁吁地跑过来,身后跟着三四个凶神恶煞的护院。
他们围着我,居高临下,像围着一只待宰的羔羊。
刘嬷嬷蹲下身,一把捏住我的下巴,指甲几乎陷进我的肉里。
“胆子不小啊。”
她冷笑,那笑容在火把的映照下显得格外狰狞,“要不是老娘多了个心眼,还真让你这个小贱人跑了。”
我嘴里塞着布,说不出话。
只能死死瞪着她,眼里的恨意若是能化作利刃,早已将她千刀万剐。
“带走。”
她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关进地窖。等天一亮,直接送去醉春楼。”
两个护院一左一右架起我。
我被拖着往回走,双脚在地上划出两道深深的痕迹。
经过月洞门时,我绝望地抬头看了一眼。
夜空漆黑如墨。
没有星星。
像一口深不见底的枯井。
我就要掉进去了。
永远,永远,爬不上来。
不。
不!
心底有个声音在疯狂尖叫。
不能认命。
苏晚晴,你绝对不能认命!
我咬紧嘴里的破布,血腥味在口腔里弥漫开来,刺激着我的神经。
目光飞快地扫过周围。
假山、回廊、月洞门……
等等。
月洞门那边,正是侯府的小厨房。
这个时辰,厨娘应该已经睡下了。
但为了备明日的早膳,灶膛里的火种绝不会熄灭……
一个疯狂到极致的念头,在脑海里炸开。
这是唯一的生机。
哪怕是死,也要拉上垫背的。
经过月洞门时,我积蓄已久的力量猛地爆发,狠狠撞向左边架着我的那个护院!
“哎哟!”
他猝不及防,被我撞得一个趔趄,手劲松了一瞬。
我趁机挣脱钳制,拔腿就往小厨房冲去!
“抓住她!”
身后脚步声如雷,怒吼声响成一片。
我冲进厨房,灶膛里果然还有暗红色的余烬在闪烁。
那是希望的光。
我抓起灶台边备用的火折子,用力一吹。
火苗窜了起来。
我转身,面对追进来的这一群人。
刘嬷嬷、李婆子、四个护院。
他们堵在门口,像一堵密不透风的墙。
“你、你想干什么?”刘嬷嬷看着我手里的火光,声音发颤。
我没说话。
只是举着火折子,一步步后退。
退到了堆放柴火的角落。
那里堆满了易燃的干草、木柴,旁边还搁着几桶满满当当的菜油。
我拔开油桶的塞子,一脚踢翻。
金黄色的菜油汩汩流出,浸透了干草。
“别过来。”我扯掉嘴里的破布,嗓音沙哑如厉鬼,“再过来一步,我就点火。”
空气仿佛凝固了。
刘嬷嬷脸色惨白如纸:“你疯了?烧了厨房,你也跑不掉!得被活活烧死!”
“跑不掉,那就一起死。”
我声音很轻。
轻得就像是在说“今天天气真好”。
“反正被你们抓回去,送去窑子里也是生不如死。”
我笑了笑,那笑容一定比哭还难看,“不如拉几个垫背的,黄泉路上也不孤单。”
火折子的光在我脸上跳跃。
映照出我眼底决绝的疯狂。
那里面有一种名为“玉石俱焚”的东西,让刘嬷嬷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
“你、你到底想怎样?”她终于怕了。
“放我走。”我死死盯着她,“现在,立刻。”
“不可能!若是夫人知道了——”
“那就让夫人来给我收尸。”我冷冷打断她,“顺便告诉侯爷,是他府上的好嬷嬷,逼死了他曾临幸过的女人。你说,侯爷会不会扒了你的皮?”
刘嬷嬷浑身一颤,像是被雷劈了一样。
侯爷。
这两个字是她的死穴。
萧景煜那人,最是喜怒无常。
他可以不在意我这条贱命,但他绝不会允许别人打他的脸。
如果他回来发现,自己碰过的女人在府里被逼得放火自焚……
那种后果,刘嬷嬷想都不敢想。
“好……好……”
她声音发飘,像是泄了气的皮球,“你、你把火放下,我让你走……”
“先让开。”我紧紧握着火折子,不敢有丝毫松懈。
她咬着牙,挥了挥手。
护院们面面相觑,最终还是不情不愿地让出了一条路。
我举着火折子,一步一步往外走。
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尖上。
出了厨房,穿过院子,来到后门。
守门的婆子睡得正香,被刘嬷嬷一脚狠狠踹醒。
“开门!”
婆子揉着惺忪的睡眼,一看这阵仗,再看我手里的火折子,吓得魂飞魄散,手忙脚乱地拔门闩。
“吱呀——”
门开了。
外面是漆黑空旷的长街。
我跨出侯府门槛的那一刻,腿软得几乎站不住。
但我不敢回头。
举着火折子,一步一步倒退着走。
走出十步。
二十步。
五十步。
猛地转身,拐进另一条幽暗的巷子。
确定身后没人跟来,我才狠狠扔掉火折子,拔腿狂奔!
夜风如刀,刮在脸上生疼。
但我却觉得无比畅快。
我跑了很久,直到肺里像着了火一样,才扶着一堵墙停下来大口喘气。
回头看。
镇远侯府的方向,隐约有灯笼的光在慌乱地晃动。
他们肯定在全城搜捕我。
但京城这么大,夜色这么深。
他们找不到。
我瘫坐在地上,手臂、膝盖都在流血,浑身都在疼。
但我却在笑。
无声地,疯狂地笑出了眼泪。
逃出来了。
我苏晚晴,真的从那个地狱里逃出来了。
我在一处客栈后院的柴堆缝隙里躲了一夜。
湿冷的木柴散发着难闻的霉味,手臂上的伤口还在渗血,黏腻腻地贴在粗布衣袖上。
但我一动不敢动。
天快亮的时候,客栈马厩那边传来了窸窣声。
两个早起的商贩正在套车。
“……听说了没?天还没亮满大街就贴了告示。”说话的是个大嗓门,“说是侯府逃了个窃贼丫鬟,悬赏五十两银子呢。”
“五十两?”另一个声音尖细些,“乖乖,什么丫鬟这么值钱?”
“谁知道呢,反正城门口查得严,凡是年轻女子单独出城的,都要细细盘问。”
我的心瞬间沉到了谷底。
杨氏动作真快。
这才几个时辰,悬赏告示都贴出来了,还要把我定性为“窃贼”。
“咱们今天还走不走了?”
“走啊,货都装好了。不过……”大嗓门压低了声音,“咱们绕道东门吧,那边查得稍微松些。我有个表弟在那当差,塞点钱应该能混过去。”
“那还等什么?赶紧的。”
车轱辘碾过石板路的声音渐行渐远。
我等到彻底没动静了,才从柴堆里爬出来。
天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
最多再有一个时辰,天就大亮了。
东门。
我死死记住了这个信息。
但我一身伤,又是女子打扮,怎么去东门?
目光落在客栈后院那根晾衣绳上。
上面挂着几件粗布衣裳,灰扑扑的,看着像是店里伙计的工服。
我咬了咬牙。
偷。
顾不上了。
我手脚麻利地挑了一件深灰色的短褂和一条黑色宽裤子——男装。
又找了块破布,把那一头乱发胡乱包了起来。
躲在墙角换上。
衣裳太大,松松垮垮地挂在身上,像是小孩偷穿了大人的衣服。
我撕下衣袖一角,勒在腰上当腰带。
又抓了一把灶台底下的锅灰,混着唾沫,狠狠抹在脸上、脖子上。
对着水缸照了照。
水面倒映出的人影,黑黢黢的,像个刚从煤堆里爬出来的瘦弱小乞丐。
勉强能蒙混过关。
我从废弃的小巷里钻出来时,街上已经有了烟火气。
早点摊支了起来,热气腾腾的包子、馄饨香味飘了满街。
我混在人群里,低着头往前走。
每走一步,伤口都扯得生疼,但我脸上还得装出一副若无其事的慵懒模样。
路过一个早点摊时,那个正在揉面的大娘看了我一眼。
“小叫花子,买个包子?”
我摇摇头,加快脚步。
肚子却不争气地叫了一声。
“怪可怜见的……”大娘嘟囔了一句,随手拿起一个馒头塞进我手里,“拿着吧,看你这瘦得跟猴似的。”
馒头是温热的。
我攥在手里,喉咙发紧,眼眶一酸。
“谢谢。”
声音哑得厉害,像是含着一把沙。
“快走吧,今儿街上不太平。”大娘压低声音好心提醒,“好像是在抓什么人,到处都是官兵。”
我心里一紧,不敢多留,快步离开。
东门越来越近了。
远远就能看见巍峨的城门楼下排起了长队,守城士兵正在挨个检查路引。
队伍里确实有几个单独出城的年轻女子,都被粗暴地拉到一边,恨不得把祖宗十八代都盘问一遍。
我缩了缩脖子,看准时机,混进了一个大商队的队伍里。
那商队有七八辆装满货物的马车,领头的是个满脸络腮胡的汉子。
他正跟守门的士兵交涉,手里不着痕迹地塞过去一个沉甸甸的荷包。
“军爷,行个方便,都是急着赶路的……”
士兵掂了掂荷包,脸上露出一丝贪婪的笑意:“过去吧,过去吧。”
商队缓缓移动。
我跟在最后一辆货车旁边,低着头,尽量让自己看起来像是商队里的杂役小厮。
一步,两步。
眼看就要走出那道生死门——
“站住!”
一只长矛突然横了过来,拦住了我的去路。
那锋利的矛尖,离我的喉咙只有半寸。
我浑身一颤,头皮发麻。
“你是干什么的?”
那个士兵上下打量着我,目光如鹰隼般锐利。
我压着嗓子,尽量让声音听起来粗嘎:“小的是……是跟车的。”
“跟车?”士兵皱眉,“哪个车?跟谁的车?”
我指了指前面的货车,强作镇定:“就那个……刘掌柜的车。”
“刘掌柜?”士兵冷笑一声,“刚才过去那个络腮胡?”
“对、对。”
士兵没说话,只是盯着我的脸看了很久。
我的心跳得像擂鼓,每一下都撞击着胸腔。
周围的喧嚣声仿佛都远去了,我只能听见自己粗重的呼吸声。
“你脸上怎么回事?”他突然问。
我下意识摸了摸脸——锅灰还在,但可能刚才蹭掉了一些。
“小的……小的生火时弄的,还没来得及洗。”
“生火?”
士兵突然伸手,一把抓住了我的手腕。
那只手虽然抹了灰,虽然布满了细小的伤口和冻疮。
但他摸到了手腕内侧那一小块尚未被冻裂的皮肤。
细腻,温软。
绝不是一个常年干粗活的小乞丐该有的触感。
士兵的眼神瞬间变了。
“你这细皮嫩肉的,可不像是生火干粗活的手啊。”
他猛地凑近,那双浑浊的眼睛死死盯着我。
“把头抬起来!”
那只覆着铁甲的大手,带着一股不容抗拒的血腥气,直直向我的手腕抓来。
这一瞬间,我的心脏仿佛漏跳了一拍。
身体比意识反应更快,我下意识地向后瑟缩,脊背猛地撞上了冰冷的城墙。
“躲什么?心里有鬼?!”
那守城士兵一声暴喝,唾沫星子几乎喷到我脸上。
他眼神凶狠,猛地一挥手:“来人!这小子眼神闪烁,我看是个可疑的,先拿下再说!”
话音未落,两名披甲持戈的兵卒便已左右包抄上来。
完了。
这两个字像重锤一样砸在我的天灵盖上。
脑海中瞬间炸开一片空白,只剩下耳边嗡嗡的耳鸣声。
我的右手,颤抖着摸向怀中。
贴着胸口的衣料下,藏着那把磨得锋利的半截柴刀,冷硬的触感硌得我生疼。
若是被抓回去,那是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若是被他们发现我是女扮男装……
与其受辱,不如拼个鱼死网破!
就在我的手指触到刀柄,眼中戾气横生,准备拔刀那一刻——
“哎哟!军爷!军爷息怒啊!”
一道略带油滑的声音,硬生生插进了这剑拔弩张的死局。
是那个络腮胡掌柜。
他去而复返,那张布满风霜的脸上堆满了讨好的笑,腰身佝偻着,像极了一个唯唯诺诺的生意人。
“军爷,您高抬贵手,这是我新招的小伙计,乡下来的,是个榆木脑袋,不懂咱们皇城的规矩,冲撞了您,您多包涵。”
一边说着,他那宽大的袖袍底下,不动声色地递过去一块碎银。
那士兵掂了掂手中的银两,听着那清脆的声响,紧绷的嘴角终于松动了几分。
但他的目光依旧像钩子一样挂在我身上:“真是你的人?”
“千真万确!借我十个胆子也不敢骗军爷啊!”
络腮胡一把将我拽到身后,那力道大得惊人。
“这愣头青是我远房表侄,老家遭了洪灾,全村都没了,这就剩他一根独苗,千里迢迢来投奔我的。您瞧,这路引都还是热乎的——”
他从怀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双手奉上。
士兵接过路引,漫不经心地扫了两眼,又上下打量了我一番。
见我一身破衣烂衫,灰头土脸,确实像个逃难的流民,这才不耐烦地挥挥手。
“行了行了,赶紧滚!下次让他把招子放亮得点!”
“是是是,多谢军爷,多谢军爷体恤!”
络腮胡连连作揖,拽着我的胳膊,脚下生风般往城外拖。
他的手掌宽厚温热,却并没有松开的意思。
我们一路疾行,直到把那巍峨压抑的城门远远甩在身后,连那高耸的望楼都变成一个小黑点,他才猛地松开手。
“小子,跟我交个底,你到底是什么人?”
他转过身,原本那副市侩圆滑的表情荡然无存。
取而代之的,是如鹰隼般锐利的审视。
我张了张嘴,喉咙干涩得像吞了沙砾,半个字也吐不出来。
该怎么说?
说我是朝廷钦犯的女儿?说我是侯府出逃的奴婢?
“得,不想说就算了。”
络腮胡见我沉默,也不逼问,只是随意地摆了摆手。
“刚才打点的那块银子,算你欠我的账。到了下个镇子,你给我当三天苦力,咱们两清。”
我整个人愣在原地,有些不敢置信地看着他。
“您……您不赶我走?您愿意收留我?”
“什么收留不收留的,说得怪寒碜。”
他转过身,大步流星地朝不远处停歇的商队走去,背影显得格外宽厚。
“我看你眼神清正,不像是个作奸犯科的坏种,顶多就是惹了什么不该惹的麻烦。这世道,谁还没个遇难遭灾的时候?能帮一把是一把吧。”
我跟在他身后,看着那个背影,眼眶突然一阵发热,视线变得模糊起来。
“掌柜的……怎么称呼?”
“行不更名坐不改姓,程大勇。”他头也不回,声音洪亮,“你呢?总得有个叫得出口的名字吧?”
我想了想,将那个曾经属于“苏晚晴”的名字,深深埋进心底。
“我……晚辈叫晚生。”
“晚生?”程大勇咀嚼了一遍,爽朗地笑了,“这名字听着倒是文绉绉的,像个读书人。”
第三部分:北行之路,风雪载途
程大勇的这支商队,是一路向北的。
几辆满载茶叶、丝绸和南国细瓷的大车,压得车辙深深陷进土里,目的地是北境边陲重镇——云州城。
离了京城的繁华地界,官道两旁的景致便一日比一日萧瑟。
深秋的北风卷过空旷的田野,枯黄的野草在寒风中疯狂摇曳,发出呜呜的悲鸣,像无数冤魂在哭诉。
偶尔路过几个破败的村落,土墙坍塌,屋顶掀飞,早已没了人烟,只剩下几只野狗在废墟里刨食。
“这两年年景不好,老天爷不赏饭吃,再加上北边边境不太平,稍微有点门路的都逃荒去了。”
程大勇盘腿坐在颠簸的车辕上,吧嗒吧嗒抽着旱烟,烟雾被风一吹就散了。
“咱们这一路,恐怕也是凶多吉少啊。”
我蜷缩在装满货物的车厢角落,悄悄掀起厚重的毡帘一角往外看。
天地苍茫,一片肃杀。
手臂上的伤口虽然已经结痂,但隐隐作痛。
那是商队里一位姓刘的老车夫帮我处理的。
老刘头是个哑巴似的闷葫芦,但懂点土方子,他在路边扯了几 把车前草,放在嘴里嚼烂了给我敷上,那清凉的草汁确实止住了血。
“后生,你这伤是刀伤吧?”
老刘头一边赶车,一边压低声音问我,“我看城门口那阵仗,动静可不小,你是惹了官家?”
我沉默了许久,谎言在舌尖滚了一圈。
“家里穷,把我卖给大户人家做奴才,我不愿意伺候那变态的主子,偷跑出来的。”
这话半真半假,倒也最能让人信服。
老刘头长叹一口气,浑浊的眼里满是怜悯:“造孽啊……好好的孩子,生在这么个吃人的世道。”
他没再追问,只是默默把自己那个破旧的水囊递给了我。
晌午时分,日头惨白,没有一丝温度。
商队寻了个背风的土坡修整。
程大勇给每个人分发干粮——那是硬得像石头一样的死面饼子,还有几根黑乎乎的咸菜条。
我费力地啃着饼子,混着冷水,强忍着嗓子的刺痛往下咽。
“掌柜的,咱们离云州还有多远?”我忍不住问道。
“要是老天保佑,顺顺利利的,十来天就能到。”
程大勇蹲在地上,随手折了根枯树枝,在沙土地上画着简陋的地图。
“不过前面就是鬼门关——黑风岭。那地方地势险要,是土匪窝子,常有亡命之徒出没。”
“山匪?”我心里一紧。
“嗯。”程大勇脸上的皱纹挤在一起,神色凝重,“上个月,也是一支运丝绸的商队,就在那被截了道,货没了不说,还死了三个伙计,血把地都染红了。”
这话一出,周围的气氛瞬间凝固,连咀嚼声都小了许多。
休息了半个时辰,队伍再次启程。
越往北走,天色越发阴沉,气温断崖式下跌。
那北风刮在脸上,不再是风,而是细碎的刀片,割得人皮开肉绽。
我身上那件单薄的男式夹袄,在北境的寒风面前就像纸糊的一样,我冻得牙齿打架,浑身止不住地哆嗦。
程大勇回头看见我缩成一团的样子,二话没说,从自己的包袱里翻出一件旧棉袄扔过来。
“穿上吧,别还没到地方就冻成冰棍了。”
棉袄虽然旧,袖口还磨破了,露出发黄的棉絮,但带着一股令人安心的汗味和烟草味。
裹在身上,暖意瞬间包裹了全身。
“谢……谢谢程叔。”
“客气个屁。”他摆摆手,语气随意,“到了云州,你要是没去处,就在我铺子里打个杂。管吃管住,工钱不多,但总归饿不死你。”
我用力点点头,将棉袄裹得更紧了些,心里涌起一股久违的暖流。
这世上虽有豺狼,到底还是有好人的。
第三天傍晚,残阳如血。
我们终于抵达了那传说中的鬼门关——黑风岭。
两边的山崖像两把巨斧劈开天地,中间夹着一条狭窄蜿蜒的山道。
两侧的树林密不透风,明明还是白天,林子里却阴森得像黄昏,仿佛藏着无数双窥探的眼睛。
程大勇勒住缰绳,神色紧绷。
“都把招子放亮了!把家伙事儿都亮出来!”他低声喝道。
商队的伙计们显然也是惯走江湖的,纷纷抽出藏在车底的朴刀、哨棒。
我也从货车上摸出一根用来撑棚的硬木棍,死死握在手里,掌心全是冷汗。
车队像一条紧绷的弦,缓缓滑入山谷的阴影中。
寂静。
死一般的寂静。
连一只寒鸦的叫声都听不见,只有车轮碾过碎石的咯吱声,在空荡的山谷里回响。
这种压抑的死寂,比喧闹更让人心慌。
就在车队行至山谷最深处的那个拐弯——
“吁——!”
程大勇猛地一勒马缰,那马长嘶一声,前蹄高高扬起。
前面的山道上,几棵合抱粗的大树被连根砍断,杂乱地横在路中间,彻底堵死了去路。
“不好!中计了!”
程大勇脸色骤变,大吼一声:“快退!往回撤!”
迟了。
两边的山崖上,突然像炸了窝的马蜂,瞬间冒出几十个黑压压的人影!
“此山是我开!此树是我栽!要想从此过——留下买路财!”
那粗哑狂妄的吼声在山谷间激荡,震得人耳膜生疼。
山匪,来了。
第四部分:黑风岭喋血,毒计退敌
喊杀声如滚石般从山坡上倾泻而下。
那群山匪足有二三十号人,个个黑巾蒙面,手里的鬼头刀、狼牙棒在夕阳下闪烁着嗜血的寒光。
为首的是个独眼龙,瞎了一只眼,剩下那只眼里透着凶残的光,手里提着一把九环大刀,刀背上的铁环哗啦作响。
“把货和马留下,人滚蛋!”独眼龙一刀劈在旁边的石头上,火星四溅,“爷爷今天心情好,饶你们一条狗命!”
程大勇脸色铁青,握着马鞭的手青筋暴起。
我们这边的伙计加上车夫,不过才十几个人,且多是老弱,真要硬碰硬,无异于以卵击石。
“这位当家的。”
程大勇深吸一口气,翻身下马,抱拳上前,“我们是小本生意,也就是倒腾点土特产,没什么值钱物件。这点心意,请各位好汉喝杯热酒暖暖身子——”
说着,他极其肉痛地从怀里掏出沉甸甸的一袋银子,用力抛了过去。
独眼龙单手接住钱袋,掂了掂分量,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冷笑。
“就这点?打发要饭的叫花子呢?”
“当家的,这已经是……”
“少他娘的废话!”独眼龙脸色一变,杀气腾腾地一挥手,“兄弟们,既然他们不识抬举,那就别客气了!男的杀光,女的带走,货全拉上山!”
“杀啊——!”
山匪们如同饿狼扑食,嚎叫着冲了上来。
瞬间,原本寂静的山谷变成了修罗场。
刀兵相接的刺耳声、濒死的惨叫声、绝望的怒骂声交织在一起,刺破了耳膜。
我躲在货车巨大的阴影里,双手死死攥着那根木棍,浑身抖得像筛糠一样。
这种真刀真枪、血肉横飞的场面,我只在噩梦里见过。
“小子!躲在那当缩头乌龟吗?!”
一名伙计被山匪一刀砍在大腿上,鲜血喷涌,他惨叫着倒在我面前,绝望地嘶吼:“帮忙啊!”
那喷溅的热血洒在我脸上,滚烫得吓人。
这一烫,反而激起了我骨子里的凶性。
我咬碎银牙,大吼一声给自己壮胆,闭着眼冲了出去。
手中的木棍抡圆了,狠狠砸在一个正欲补刀的山匪背上。
“砰!”
那山匪被打得一个踉跄,转过身来,那一双充血的眼睛死死盯着我。
“小兔崽子!你找死!”
雪亮的刀锋带着风声,兜头劈下。
我本能地往后一缩,脚下却被乱石一绊,整个人狼狈地摔在地上。
那刀锋擦着我的头皮砍在地上,激起的泥土溅了我一脸。
完了。
这次是真的完了。
我绝望地闭上眼,等待那冰冷的死亡降临。
“砰——!”
一声沉闷的巨响。
预想中的疼痛没有到来。
我睁开眼,只见那山匪像一滩烂泥一样软软倒下,后脑勺鲜血淋漓。
程大勇站在他身后,手里握着一根染血的粗大车辕,喘着粗气。
“没伤着吧?”他一把将我从地上拽起来,力气大得几乎捏碎我的骨头。
“没、没事……”
“跟紧我!别乱跑!”
战斗愈发惨烈,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血腥味。
商队这边明显撑不住了,地上躺着的,多半是我们的人。
那独眼龙似乎看出了门道,手中的大刀一指那几辆装货的大车。
“别跟这帮穷鬼纠缠!先把货拖走!”
几个身手矫健的山匪立刻跳上货车,挥刀斩断缰绳。
“拦住他们!那是全部家当啊!”程大勇急红了眼,想要冲过去,却被三个山匪死死缠住,分身乏术。
眼看着那一车车货物就要被抢走——
电光火石之间,一道闪电划过我的脑海。
出发前,老刘头闲聊时提过一嘴,这趟货里夹带着一批给云州守军特供的药材。
其中有一味叫“川乌”,是制作麻药的主料,生品剧毒。
装川乌的箱子,就压在最后一辆车的底层,贴着醒目的红色封条!
那是唯一的生路!
我不知哪来的力气,像一只灵活的猴子,手脚并用地爬上那辆摇摇欲坠的马车。
找到了!
那个贴着鲜红“禁”字封条的樟木箱子。
我用力掀开箱盖,一股冲鼻的药味扑面而来。里面装满了晒干的黑色块茎,那是未经炮制的生川乌。
我不管不顾地抓起满满一大把,跳上车顶,居高临下地站着。
“程叔!让他们住手!”
我扯着嘶哑的喉咙尖叫,声音尖利得变了调,“不然我就把这药全撒了!大家一起死!”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让所有人都愣住了。
战场出现了短暂的停滞。
独眼龙眯起那只独眼,阴测测地看着我:“小杂 种,你手里拿的什么破烂玩意儿?”
“这是生川乌!”
我高举着那把黑乎乎的药材,手抖得厉害,但眼神却前所未有的凶狠。
“剧毒之物!只需一点粉末吸入鼻腔,便能让人呼吸衰竭,七窍流血,肠穿肚烂而死!你们要是不信,就上来试试!”
山匪们面面相觑,脸上露出了迟疑的神色。
毒药这东西,比刀剑更让人心里发毛。
“哈哈哈哈!”
独眼龙突然仰天大笑,笑声里满是轻蔑,“拿把树根当毒药?你吓唬三岁娃娃呢?有种你就撒!老子倒要看看,怎么个七窍流血法!”
“这是你逼我的!”
我心一横,咬紧牙关。
我猛地抓起那把川乌,内力虽然没有,但这拼命的力气还是有的,我用尽全力将手中的药块捏碎,迎着凛冽的北风,猛然扬了出去!
黑褐色的粉末混着碎渣,借着强劲的风势,瞬间化作一阵黑色的毒雾,兜头罩向那群逼近的山匪!
“啊——!我的眼睛!我的眼睛!”
离得最近的一个喽啰首当其冲,粉末迷了眼,吸进了鼻腔。
只是眨眼间,他便扔了刀,双手捂着脸在地上疯狂打滚,发出杀猪般的惨嚎。
只见他露在外面的皮肤迅速泛起诡异的红疹,双眼肿得如同烂桃,喉咙里发出“荷荷”的窒息声,显然是痛苦到了极点。
这一幕太有冲击力了。
原本还在叫嚣的山匪们吓得魂飞魄散,连滚带爬地往后退,生怕沾上一星半点。
“真……真是毒药!”
“老大,这小子真狠啊!”
独眼龙的脸色终于变了,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小子,算你够狠!”他咬牙切齿,眼里的杀意更浓,“但你以为这点下三滥的手段就能吓住爷爷?我看你有多少毒药够撒!”
他打了个手势,几个精明的山匪立刻分散开,试图从上风口包抄我。
程大勇见状,怒吼一声,带着剩下的伙计拼死护在我车下:“谁敢动他!老子跟他拼命!”
双方再次陷入了僵持,空气紧张得像一根即将崩断的弦。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不语的老刘头突然往前走了一步。
他手里拿着一张染血的文书,声音不大,却透着一股诡异的沉稳。
“大当家的,这批货里夹带的,可是给云州守军特供的军需药材。你们抢了商队的货也就是谋财,要是动了军需……”
老刘头冷笑一声,举起手中的文书:“那就是造反。云州大营的铁骑,三天之内就能把这黑风岭踏平,把你们剁成肉泥!”
独眼龙那只独眼猛地收缩,死死盯着那张盖着鲜红官印的文书。
“守军的货?”
“千真万确。这是云州大营沈校尉亲自签发的采购凭据。”
山匪群里开始骚动起来。
江湖规矩,抢商不抢官,抢官不抢军。
抢了老百姓顶多被通缉,抢了军队那是真的会被灭九族的。
独眼龙盯着那文书看了足足半盏茶的时间,脸上的肌肉抽搐了几下,最终狠狠啐了一口唾沫。
“真他娘的晦气!”
他不甘心地瞪了我一眼,仿佛要将我的模样刻在骨子里。
“撤!”
一声令下,山匪们如退潮般迅速撤离,拖着受伤的同伴,消失在茫茫林海之中。
山谷里再次恢复了死寂。
只有那个中毒的山匪还在地上痛苦地抽搐呻吟。
程大勇长长吐出一口浊气,转过头看我,声音都在发颤:“晚生,你……”
话还没说完,我就感觉双腿一软,整个人像被抽走了脊梁骨,瘫软在车顶上。
手里剩下的乌头粉末撒了一地。
刚才全凭一口怨气撑着,现在危机解除,那铺天盖地的恐惧和虚脱感瞬间将我淹没。
“没事了,没事了……”程大勇爬上车,也不嫌脏,一把抱住我,用力拍着我的后背,“好小子!是你救了咱们全队人的命!”
第五部分:云州寄居,风波再起
十天后,商队终于有惊无险地抵达了云州。
这座北境雄城,城墙高耸入云,宛如一头巨兽盘踞在荒原之上。
云州的风物与京城截然不同。
街道宽阔得能跑马,建筑粗犷豪放。虽然已是深秋,街市上却依旧人声鼎沸,往来的多是身穿皮裘、腰佩弯刀的豪客。
程大勇兑现了他的承诺。
他在城西的一处三进院落里,给我安排了一间干净的小厢房。
“以后你就住这儿,安心养伤。”
大夫请来了,是个留着山羊胡的老头。
他搭上我的手腕,眉头越皱越紧,最后意味深长地看了我一眼。
“姑娘,你这身子骨太虚了。”
那一刻,程大勇正端着茶水进门,脚步猛地一顿。
屋内一片死寂。
大夫似乎见惯了这种事,只当没看见程大勇的反应,自顾自地说道:“寒气入体,气血两亏。得好好调理,不然这宫寒之症若是落下了,日后恐难有子嗣。”
送走了大夫,程大勇关上房门,背着手在屋里来回踱步。
“晚生……不,该叫你姑娘了。”他停下脚步,眼神复杂,“现在咱们是一条绳上的蚂蚱,你还要瞒我吗?”
我知道,再瞒下去就是不知好歹了。
我扑通一声跪在他面前。
“程叔,我不是有意骗您。”
我低下头,眼泪砸在青砖地上,“我本名苏晚晴,原是京城人士。家父获罪,我被发卖为奴,实在是受不住主家的折磨,才拼死逃出来的。”
我隐去了萧景煜和杨氏的那些龌龊事,只挑了些能说的。
程大勇听完,沉默了良久,最后长叹一声。
“镇远侯府……那可是庞然大物啊。”他扶起我,“你个女娃娃,胆子是真大。”
“程叔要是怕连累,我这就走……”
“放屁!”程大勇一瞪眼,“我程大勇虽是个商人,但也知道义字怎么写。你救了商队,就是我程家的恩人。这云州天高皇帝远,他侯府的手再长,也伸不到这边塞苦寒之地!”
从那以后,我便成了程大勇的“远房侄女”,改名程晚。
日子仿佛平静了下来。
直到那个男人的出现。
腊月初八,云州下了第一场大雪。
鹅毛般的雪片将整座城池裹成一片银白。
我在后院扫雪时,大门被推开了。
进来的是个年轻军官。
他身披黑色大氅,里面是擦得锃亮的明光铠,腰间挂着一柄长刀。
这人生得极好,剑眉星目,鼻梁高挺,只是左边脸颊上有一道寸许长的浅浅刀疤,非但没损了他的英气,反而平添了几分铁血杀伐的味道。
“程掌柜,我又来讨酒喝了。”他声音清朗,带着笑意。
程大勇满脸堆笑地迎上去:“沈校尉!稀客稀客!快屋里请!”
我低着头,抱着扫帚退到路边,尽量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但那双军靴还是在我面前停住了。
“这位是?”
“哦,这是我侄女,程晚。”程大勇不动声色地挡了半个身位,“刚从老家来投奔我的。晚儿,见过沈放沈校尉。”
我福了福身,规规矩矩道:“见过沈校尉。”
沈放没有说话。
我能感觉到两道如有实质的目光落在我身上,带着军人特有的审视和穿透力,仿佛要将我看穿。
片刻后,他淡淡道:“程姑娘不像北地女子。”
只这一句,就让我后背渗出一层冷汗。
后来的日子里,沈放成了货栈的常客。
他话不多,但我每次从他身边经过,都能感觉到那探究的目光。
腊月二十,危机还是来了。
一个挑着担子的货郎进了货栈。
这人四十来岁,精瘦得像只猴,一双老鼠眼滴溜溜乱转。他一边挑拣货物,一边看似随意地跟伙计打听。
“听说咱们这儿有个南边来的俊俏姑娘?是掌柜的亲戚?”
正在柜台算账的我,笔尖猛地一顿,墨汁在纸上晕开一团污渍。
那货郎似乎感应到了什么,猛地抬头朝我看过来。
那眼神,阴毒、贪婪,像是一条嗅到了血腥味的毒蛇。
他没买东西,匆匆走了。
当晚,沈放深夜造访。
他也没废话,开门见山:“那个货郎,是京城来的探子。手里拿着你的画像,正在全城比对。”
我手中的茶杯摔得粉碎。
“他认出我了?”
“八九不离十。”沈放看着我,神色严峻,“程姑娘,云州你待不住了。”
“那我能去哪?”我惨然一笑,“天下之大,竟无我容身之处?”
“往西走,去西域。”沈放沉声道,“我可以给你弄通关文牒,今晚就走。”
“你为什么要帮我?”
我盯着他的眼睛,“窝藏逃奴是重罪,会毁了你的前程。”
沈放沉默了片刻,目光越过我,看向窗外的飞雪。
“三年前,我妹妹被人贩子拐走,卖到了京城的烟花柳巷。”
他声音低哑,像是压抑着极大的痛苦,“我找到她时,她已经自尽了。我救不了她……但至少,我不想看另一个姑娘再落入火坑。”
第六部分:除夕惊变,沉冤昭雪
逃亡的计划,终究还是慢了一步。
除夕夜,万家灯火。
货栈里摆了酒席,大家正推杯换盏,欢声笑语。
突然,大门被粗暴地撞开。
“官府办案!闲杂人等闪开!”
风雪卷着寒气灌入屋内。
十几个凶神恶煞的官兵冲了进来,为首的是个赵姓参军,手里拿着明晃晃的锁链。
“程晚何在?!”
程大勇刚想上前阻拦,就被两个官兵一把推了个跟头。
“谁是程晚?”赵参军目光如鹰犬般扫视全场。
我放下手中的酒杯,缓缓站起身。
“我是。”
“带走!”
冰冷的锁链扣在我的手腕上,发出生硬的脆响。
“等等!”
一声厉喝从门口传来。
沈放一身戎装,带着一队亲兵大步走来,面沉如水。
“赵参军,大过年的,这是抓谁呢?”
“沈校尉。”赵参军皮笑肉不笑地拱了拱手,“这女子是京城镇远侯府的逃奴,还背负着毒杀主家嬷嬷的命案。本官是奉了刺史大人的命令拿人,怎么,你要阻拦?”
“毒杀?”我猛地抬头,“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人证物证俱在,那个货郎便是人证!”赵参军冷笑,“沈放,你也想跟着吃挂落吗?”
沈放挡在我身前,手按在刀柄上,寸步不让。
“今日这人,我看谁敢带走!”
“沈放!你要造反吗?!”
双方剑拔弩张,空气中弥漫着火药味。
就在这时,又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
“刺史大人到——!”
一名身穿绯色官袍的中年文官翻身下马,正是云州刺史李文渊。
但他身后,还跟着一位青衫文士,气质儒雅,与这杀气腾腾的场面格格不入。
“都在闹什么?”李文渊眉头紧锁。
“大人!沈校尉公然阻挠办案!”赵参军恶人先告状。
李文渊看向沈放,刚要开口斥责,那青衫文士却先一步走了出来。
他径直走到我面前,温声问道:“可是苏文谦苏大人的女儿,苏晚晴?”
我愣住了:“正是。”
青衫文士从袖中取出一卷明黄色的文书,高高举起。
“圣上有旨!三法司重审五年前科场舞弊案,查明苏文谦实属冤枉,乃是被奸臣陷害!现已平反昭雪,恢复官职,追封太子少保!其家眷一律赦免,发还家产!”
这一声,如同惊雷炸响在每个人耳边。
平反了?
我父亲……平反了?
李文渊接过文书,仔细查验那上面的鲜红大印,脸色瞬间变得恭敬无比。
“这……既已平反,那苏姑娘便是官家千金,自然不再是奴籍。”
青衫文士转头看向那个早已吓得瑟瑟发抖的货郎,冷笑道:“至于这诬告毒杀一事,看来得让镇远侯府好好给个交代了。”
我站在风雪中,泪水无声地滑落。
这一次,不是因为恐惧,也不是因为委屈。
而是因为,天亮了。
锁链被解开的那一刻,我看着手腕上的红痕,终于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终于,不用再逃了。
尾声:春风不度,人心可度
三个月后,云州冰雪消融,草原泛起了一层嫩绿。
清明时节,我在城外给父母立了一座衣冠冢。
纸钱燃尽,青烟袅袅升起。
回城的路上,夕阳将我的影子拉得很长。
一匹骏马停在路边的柳树下。
沈放换下了戎装,穿了一身便服,手里依旧拿着一束刚从路边采下的野花,有些局促地站着。
“苏姑娘。”
“沈校尉。”我停下脚步,含笑看着他。
他把花递给我,那是一束不知名的小黄花,开得烂漫。
“我要调防了。”他低声道,不敢看我的眼睛,“去漠北前线,大概要三年。”
我的心微微一颤。
“三年啊……”
“等我攒够了军功,升了游击将军回来……”他鼓起勇气,抬起头,那双眸子比天上的星辰还要亮,“若那时候你还未嫁人,我想……”
风吹过草原,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是在催促他说下去。
“你想什么?”我故意问。
他的脸腾地红了,连那道刀疤都显得有些可爱。
“我想用八抬大轿,娶你过门。”
我笑了,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
我接过那束花,轻轻闻了闻,是春天的味道。
“沈放,你听好了。”
我看着远处的连绵雪山,声音坚定而温柔。
“我这人死心眼,认定的事就不回头。三年而已,我就在这云州城,守着这春风,等你凯旋。”
他愣了一下,随即露出了我见过最灿烂的笑容。
夕阳下,两道影子终于依偎在了一起。
不再有追捕,不再有逃亡。
前路漫漫,但这人间,终究值得。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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