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楚明臻放下银勺,陶瓷碗底碰到大理石桌面,发出一声轻响。
“柏寒,你明天就正式退休了,有件事我想了很久,今天得说清楚。”
沈柏寒解围裙的手停在半空。他刚把四菜一汤摆上桌,清蒸东星斑还冒着热气,汤碗边缘有点烫,指尖被烫得微微发红。
三十六年了。结婚二十六年,他在中学教了三十六年书,每天如此。
“AA制到今天为止,正好二十六年整。”
楚明臻夹了一筷子鱼脸颊肉,放进自己碗里。那是整条鱼最滑嫩的部位,没有细刺。二十六年来,这个位置一直是她的。
“从明天起,你不用工作了,就在家当全职家庭煮夫吧。”
她说。语气平常得像在说明天记得收快递。
沈柏寒端着饭碗的手停在半空。米饭是刚盛出来的,有点烫,碗沿烙着指腹。但他没觉得烫。只觉得一股凉气从脚底板窜上来,顺着脊椎爬到后脑勺。
全职家庭煮夫。
她说,全职家庭煮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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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妈年纪大了需要人照顾,我工作忙顾不上家里,清扬刚调回总部也要人照应。”
楚明臻慢条斯理地剔鱼刺。
“你退休了正好,把家管起来。”
岳母苏玉琴坐在对面,闻言点了点头。她今年八十八,头发染得乌黑,一丝不苟地在脑后盘成髻。手腕上戴着一只翡翠镯子,是楚明臻前年送她的生日礼物。十八万八。
“明臻说得对。”
苏玉琴夹了块鲍鱼红烧肉,肥肉部分在嘴里抿化。
“柏寒啊,你教书教了一辈子,也该歇歇了。”
她看了沈柏寒一眼,眼神里带着那种惯有的审视。
“男人嘛,最后还是要回归家庭。”
女儿楚清扬坐在沈柏寒旁边,闻言愣了一下。她二十二岁,刚从分公司调回总部任副总,今天是周五,她难得回家吃晚饭。
“妈……”
楚清扬放下筷子。
“爸刚退休,应该让他休息休息,出去旅旅游什么的……”
“清扬,你不懂。”
楚明臻打断女儿,语气温和,但不容置疑。
“你爸操劳一辈子,现在在家享清福,不用看学生脸色,不用备课改作业,多好。”
她看向沈柏寒,嘴角带了点笑。那是沈柏寒很熟悉的笑。二十六年来,每次她做决定,通知他,都是这种笑。温和的,笃定的,不容反驳的。
“家里每月给你四千块生活费,包括买菜、水电、物业、家政。”
楚明臻继续说,像在布置季度财报。
“要记账,月底对账。账单发我邮箱。”
沈柏寒没说话。他低头看着碗里的米饭,一颗一颗,白白净净。
“我的真丝衬衫要手洗,不能机洗。西装必须送干洗,干洗费从生活费里出。”
楚明臻顿了顿,补充道。
“对了,你那件羊绒大衣,前年送去干洗花了两百六,太贵了。以后这种贵的衣服少买,手洗就行。”
沈柏寒的手指紧了紧。那件羊绒大衣,是他五十八岁生日时,弟弟沈柏舟送的。两千八。弟弟说,哥你教了一辈子书,连件像样的羊绒大衣都没有。他穿了三个冬天,领口有点起球,送去干洗。楚明臻看到账单,说了五天。
“妈每天要吃新鲜燕窝,不能隔夜。”
苏玉琴接话,语气理所当然。
“我年纪大了,要吃好点。燕窝要马来西亚的,海参要辽参,花胶要黄花胶。”
她掰着手指头数。
“清扬的早餐要营养均衡,牛奶要A2的,鸡蛋要有机的,面包要现烤的。”
楚清扬想说什么,张了张嘴,又闭上了。她看向父亲。
沈柏寒还是低着头。围裙没解,深蓝色的,洗得有些发白,胸口有一小块油渍,是上周煎牛排时溅的。
“对了,阿姨我辞了。”
楚明臻像是想起什么,语气轻松。
“反正你也没事了,以后家务你全包。陈姐一个月六千五,这钱省下来,贴补家用。”
沈柏寒终于抬起头。他看着楚明臻,看着这个和他同床共枕二十六年的女人。五十六岁,保养得极好,没有白发,身材没走样。穿定制西装套裙,戴六十万的表,开两百三十万的车。年薪二百七十四万。税后。
“那我呢?”
他开口,声音有点哑。
“你什么?”
楚明臻皱眉,像是不明白他在问什么。
“我退休金,一个月七千二。”
沈柏寒说,每个字都说得很慢。
“四千块生活费,包括全家的吃穿用度,水电煤气,物业保洁,你的干洗费,妈的燕窝海参,清扬的营养早餐。”
他顿了顿。
“够吗?”
楚明臻笑了。那笑容里有种“你怎么这么不懂事”的无奈。
“柏寒,你退休了,在家又不花钱。七千二的退休金,你自己留着,当零花。”
她说得很大方。
“至于生活费,四千块是紧了点,但你精打细算一点,应该够。以前陈姐不也就用这么多?”
沈柏寒也笑了。很轻的一声笑,几乎听不见。
“陈姐只做饭打扫,不管你的手洗衬衫,不管妈的燕窝海参,不管全家的水电煤气,不管月底对账。”
他看着楚明臻。
“而且,陈姐月薪六千五,你给她六千五。我接手她的工作,你每月给我四千,还让我从自己的退休金里贴补。”
楚明臻的脸色沉了下来。
“沈柏寒,你什么意思?”
她把勺子放下,碰到碗边,发出清脆的声响。
“我养了你二十六年,现在让你在家享清福,你还不满意?”
“养我?”
沈柏寒重复这两个字,像是第一次听到。
“楚明臻,我们AA制二十六年,你养我什么了?”
餐厅安静了。只有墙上挂钟的滴答声,一格一格,走得不紧不慢。那是前年买的,瑞士牌子,楚明臻挑的,一万二。她说客厅要有个像样的钟。
“AA制是AA制,但房子是我的,车子是我的,你住我的房,开我的车,这不是养你是什么?”
楚明臻的语气冷下来。
苏玉琴赶紧打圆场。
“哎呀,两口子吵什么吵。柏寒,明臻说得对,你是她丈夫,她养你是应该的。”
她给沈柏寒夹了块鱼。
“快吃吧,菜都凉了。”
沈柏寒没动那块鱼。他看着楚明臻,一字一句。
“房子是你的名字,车子是你的名字,存款是你的名字。但房贷我还了十年,每个月四千八,一共五十七万六。车子保养保险,我出了一半。家里的装修,我出了二十八万。”
他顿了顿。
“这些,你记账本上都有。要我拿出来,一笔一笔算吗?”
楚明臻的脸彻底黑了。
“沈柏寒,你今天吃错药了?”
她猛地站起来,椅子腿刮擦地板,发出刺耳的声音。
“我让你在家当全职家庭煮夫,是看得起你!你看看你自己,六十岁的老男人,退休了谁还要你?一个月七千二,够干什么?我不收你房租,不收你生活费,让你白吃白住,你还嫌不够?”
沈柏寒也站了起来。他没楚明臻高,得仰头看她。但他的背挺得很直,当了三十六年老师,站惯了讲台,脊梁骨是硬的。
“楚明臻,我六十岁,是老男人。你五十六岁,也不算年轻了。”
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可怕。
“我一个月七千二,是我自己挣的。你一个月二十多万,也是你挣的。但我们结婚二十六年,法律上,这叫夫妻共同财产。”
楚明臻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
“共同财产?沈柏寒,你做梦呢?我们AA制二十六年,你的就是你的,我的就是我的,什么时候共同过?”
“法律上共同。”
沈柏寒说。
“民法典规定,夫妻在婚姻关系存续期间所得的财产,归夫妻共同所有。”
他看着楚明臻的眼睛。
“你年薪二百七十四万,二十六年,就算只算最近十五年,也有四千多万。这些钱,有我一半。”
楚明臻愣住了。她像是第一次认识沈柏寒。这个温顺了二十六年的男人,这个她说什么就是什么的男人,这个连买双五百块的皮鞋都要犹豫半天的男人。现在站在她面前,说要分她一半财产。
“你……你疯了?”
她指着沈柏寒,手指有点抖。
“我没疯。”
沈柏寒说,语气还是很平静。
“我只是在说事实。”
苏玉凤也站了起来,气得脸色发白。
“沈柏寒!你还有没有良心?明臻养你二十六年,你现在要分她的钱?你这是抢劫!”
“抢劫?”
沈柏寒转头看岳母,笑了。
“妈,您女儿年薪二百七十四万,给您买十八万的翡翠镯子,给小白脸买八百万的公寓,给我妈做手术的八万块钱还要收利息。这叫抢劫?”
他顿了顿。
“这叫天经地义。”
“小白脸”三个字像一颗炸弹,在餐厅里炸开。
楚明臻的脸色瞬间惨白。苏玉凤也愣住了,张着嘴,半天没说出话。楚清扬猛地抬头,看向母亲。
“什么……小白脸?”
她声音发颤。
楚明臻反应过来,暴怒。
“沈柏寒!你胡说什么!”
“我是不是胡说,你心里清楚。”
沈柏寒从围裙口袋里掏出手机,点开一张照片,放在桌上。照片里,楚明臻和一个年轻男人在机场,男人搂着她的腰,笑得灿烂。男人手里推着行李箱,楚明臻手里拿着登机牌。拍摄时间显示:2024年3月18日。沈柏寒的生日。那天楚明臻说出差,三天后才回来。带着一身陌生的香水味。
“他叫陆子皓,三十二岁,住你名下的公寓,云顶豪宅,八百多万全款。”
沈柏寒的声音没有起伏,像在念课文。
“物业费,水电费,都是你付的。去年十一月,你还给他买了辆车,保时捷卡宴,一百二十多万。”
他看着楚明臻。
“这些,要我继续说吗?”
楚明臻的脸色从白转青,又从青转红。她猛地抬手,想打人。但手停在半空,没落下来。因为沈柏寒在看她。眼神很冷,像结了冰的湖。
“你打。”
他说。
“你打一下,我就报警。家暴,婚内出轨,转移财产,够你喝一壶的。”
楚明臻的手慢慢放下。她盯着沈柏寒,像盯着一个陌生人。
“你……你怎么知道?”
“要想人不知,除非己莫为。”
沈柏寒收起手机。
“楚明臻,二十六年了。我不是傻,我只是在忍。”
他解下围裙,叠好,放在椅背上。深蓝色,洗得发白,胸口有油渍。
“但现在,我六十岁了,退休了,不想忍了。”
他看向女儿,声音软了一点。
“清扬,爸对不起你。但今天这话,我必须说。”
楚清扬眼眶红了。她看看父亲,又看看母亲,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也没说。
“至于你,楚明臻。”
沈柏寒转回头,看着妻子。
“全职家庭煮夫,我不当。AA制,到此为止。但不止AA制到此为止,我们的婚姻,也到此为止。”
他顿了顿,说出那句话。
“我们离婚吧。”
餐厅里死寂。挂钟滴答,滴答,走得不紧不慢。鱼凉了,汤凉了,菜也凉了。
苏玉凤先反应过来,尖叫。
“离婚?沈柏寒你疯了!你要离婚?你凭什么离婚!你一个六十岁的老男人,离了婚谁要你?你……”
“妈。”
沈柏寒打断她,语气平静。
“我六十岁,退休教师,有退休金,有医保,有房补。我离了婚,活得下去。”
他看向楚明臻。
“至于你女儿,五十六岁,有婚内出轨记录,有转移财产嫌疑,有AA制协议。上了法庭,法官会怎么判,你猜?”
楚明臻的额头渗出冷汗。她盯着沈柏寒,像要从他脸上看出破绽。但沈柏寒的脸上什么也没有。没有愤怒,没有悲伤,没有歇斯底里。只有一片平静的冷漠。
“你……你要多少?”
她终于开口,声音干涩。
“什么?”
“钱。你要多少钱,才肯不离?”
沈柏寒笑了。这次是真的笑,笑出了声。
“楚明臻,到现在你还觉得,钱能解决一切?”
他摇摇头。
“我不要钱。我要离婚。法庭上,该判多少,我拿多少。”
“你非要撕破脸?”
“脸早就撕破了。”
沈柏寒说,转身往书房走。主卧他很久没睡了,楚明臻说他有鼾声,影响她休息。三年前,他就搬到了书房。
“从你让我签AA协议那天起,从你给我妈手术费要利息那天起,从你给小白脸买八百万房子那天起。”
他走到书房门口,回头,看了楚明臻最后一眼。
“晚安。祝你好梦。”
门关上了。不轻不重的一声“咔哒”。像是给二十六年婚姻,画上了一个句号。
餐厅里,楚明臻还站着,脸色铁青。苏玉凤一屁股坐在椅子上,拍着大腿哭。
“造孽啊!我楚家造了什么孽,招了这么个白眼狼上门……”
楚清扬看着母亲,又看看紧闭的书房门,最终站起身。
“妈,爸说的是真的吗?”
她问,声音很轻。
“那个陆子皓,云顶豪宅的公寓,保时捷卡宴……”
“闭嘴!”
楚明臻吼道,眼睛通红。
“这里轮不到你说话!”
楚清扬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她也笑了。笑得很苦。
“妈,您真让我失望。”
她说完,转身进了自己房间。也关上了门。
餐厅里只剩下楚明臻和苏玉凤。一桌凉透的菜,一碗没动的饭,一件叠好的围裙。和二十六年来,第一个没有沈柏寒收拾的夜晚。
## 第二幕:积蓄力量与收集证据
书房门关上之后,沈柏寒背靠着门板,站了很久。
腿有点软。他慢慢滑坐到地板上,木质地板的凉意透过睡裤渗进来。手在抖。刚才在餐厅里的平静是硬撑出来的,现在卸了劲,才觉得浑身发冷。心脏跳得很快,咚咚咚,撞得胸口发疼。他深吸一口气,又慢慢吐出来。重复了三次,手指才渐渐不再颤抖。
站起身,走到书桌前。书桌是旧的,结婚时买的,用了二十六年,边角都磨得发亮。他拉开最下面的抽屉,上了锁。钥匙在笔筒最底层,和父亲留给他的那支老钢笔放在一起。
咔哒。锁开了。
抽屉里没有贵重物品,只有一摞摞笔记本,用橡皮筋捆着,整整齐齐码放着。二十六本。一年一本。
他抽出最上面那本,封皮是深灰色,已经褪色了。翻开第一页。
日期:1998年5月20日。他和楚明臻结婚的第五天。那一页只有一行字,是楚明臻的笔迹,力透纸背——
“从今日起,夫妻双方经济独立,各自记账,家庭开支均摊。此约,立此为证。”
下面是她的签名,和他的签名。他的字迹很轻,很秀气,像个做错事的孩子。
往后翻。一页一页,一年一年。
“1999年8月14日,买菜86.3元,楚付,柏寒应还43.15元。”
“2001年11月5日,清扬出生,住院费楚付,但奶粉尿布楚说:这是孩子的开销,你也该承担一半。”
“2003年2月19日,清扬半夜发烧,打车去医院,车费42元。次日,楚提醒:柏寒,昨晚的车费你是不是该转我21块?”
“2006年9月12日,父亲生日,想买件羊毛衫,楚说:你爸的衣服,你自己出钱。最后买了件268元的,爸说暖和。”
“2018年7月3日,母亲手术,急需8万元。向楚借款8万,约定年利率4.5%,5年内还清。今日还清最后一期1532元。”
沈柏寒一页页翻着,手指抚过那些字迹。有些是楚明臻写的,有些是他自己补的。每一笔,都记得清清楚楚。二十六年的婚姻,就缩在这一本本账本里。没有情话,没有纪念,只有冰冷的数字,和一次次“应还”、“应付”、“应转”。
他合上最后一本,封皮是新的,今年刚开始用。只记了半本。最新的一条是上周:“超市采购832.7元,楚付,柏寒应还416.35元。已转。”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笑了。笑着笑着,眼泪掉下来,砸在本子上,晕开一小片墨渍。他没擦,任由眼泪往下掉。哭了大概五分钟,很安静,没有声音,只有肩膀在微微发抖。然后他抹了把脸,把账本放回抽屉。从最底层,摸出一个牛皮纸袋。很旧了,边缘都磨毛了。
打开,里面是几张纸。
一张是泛黄的照片,他三十四岁,穿着白衬衫,站在师范学院的银杏树下,笑得温和。那时候他还相信爱情,相信婚姻,相信一辈子。一张是银行流水,厚厚一沓,用夹子夹着。每个月,他的工资到账,第一件事就是转账给楚明臻。早期是每月1200,后来涨到3500,再后来4500。楚明臻的卡号,他闭着眼睛都能背出来。
还有一份体检报告。去年学校组织的,他一直没给楚明臻看。诊断结果:腰椎间盘突出,肩周炎,慢性咽炎。医生建议:避免久站久坐,减少板书书写,注意用嗓。
他当了三十六年老师,站了三十六年讲台,写了三十六年板书。做了二十六年饭,拖了二十六年地,听了二十六年“你一个男人就该多做点”。腰是这么坏的,肩是这么伤的,嗓子是这么哑的。
沈柏寒把东西收好,放回牛皮纸袋。拿起手机,给弟弟沈柏舟发微信。
“柏舟,明天陪我去趟律师事务所,带上你之前说的那个律师朋友。”
发送。几乎秒回。
“现在?她找你麻烦了?”
“没。但我提离婚了。”
对话框顶上显示“对方正在输入…”,持续了很久。最后发过来一行字。
“地址发我,明早九点,我去接你。今晚要不要来我这?”
沈柏寒想了想,回:“不用。我还有事要处理。”
“那你锁好门。有事打电话,我马上到。”
“好。”
放下手机,沈柏寒走到窗边。窗外是小区夜景,万家灯火。这套房子是十二年前买的,顶级小区,一平米十二万,两百平,两千四百万。全款。楚明臻付的。写她一个人的名字。买房那天,楚明臻说:“柏寒,你不用出钱,房子写我名,但你有居住权。”他当时还挺感动,觉得妻子体贴。现在想想,真是傻。居住权。好听点叫居住权,难听点就是寄人篱下。
他推开窗户,夜风吹进来,有点凉。楼下有车灯闪过,引擎声由远及近,又渐行渐远。不知道是谁家的妻子,这么晚才回家。
他站了很久,直到腿有点麻,才关上窗。走进浴室,打开水龙头。热水浇下来,雾气蒸腾。他看着镜子里的人,六十岁,眼角有皱纹,鬓角有白发,但眼睛还很亮。当了半辈子老师,眼神里有种洗不掉的干净。他伸手,抹掉镜上的水雾。
“沈柏寒。”
他对着镜子里的自己说。
“六十岁了,该醒了。”
洗好澡,吹干头发,躺到折叠床上。书房不大,这张折叠床他睡了三年。床垫有点薄,硌得慌。他关掉台灯,闭上眼睛。睡不着。脑子里像过电影,一帧一帧,全是这二十六年的片段。婚礼那天,他穿着租来的西装,楚明臻牵着他的手,说“我会对你好一辈子”。清扬出生时,他想请个月嫂,楚明臻说“太贵,你自己多干点”。父亲住院时,他急着用钱,楚明臻在借款协议上签字,说“亲兄弟明算账”。一桩桩,一件件。原来心不是一天凉的。是一天一天,一年一年,慢慢冻成冰的。
第二天早上六点,天刚亮。沈柏寒就起来了。他没做早饭。二十六年来第一次,厨房的灯没在清晨亮起。他换上衣服,一件浅灰色的羊毛衫,深色长裤,头发梳整齐,刮了胡子。镜子里的男人,看起来精神不错。
七点,他拎着包出门。客厅里,苏玉凤已经起来了,坐在沙发上,脸色很难看。
“早饭呢?”
老太太问,语气很冲。
“我没做。”
沈柏寒换鞋,声音平静。
“您想吃,可以自己做,或者让您女儿做。”
苏玉凤猛地站起来。
“沈柏寒!你什么意思?明臻上班那么辛苦,你让她做早饭?”
“我上班三十六年,也很辛苦。”
沈柏寒拉开门,回头看了苏玉凤一眼。
“而且,从今天起,我不做了。”
门关上。隔断了苏玉凤的骂声。
沈柏寒下楼,走出小区。早晨的空气很清新,有老人在打太极,有年轻人在遛狗。他深深吸了口气,又缓缓吐出来。自由的味道。
弟弟沈柏舟的车已经等在小区门口。一辆黑色的SUV,开了五六年,保养得很好。沈柏寒拉开车门坐进去。
“吃早饭没?”
沈柏舟递过来一个纸袋,里面是豆浆和煎饼果子。
“没。”
“就知道你没吃。给,趁热。”
沈柏寒接过,豆浆是温的,捧在手里很暖。
“昨晚怎么样?她没对你动手吧?”
沈柏舟一边开车一边问,语气里全是担心。
“没。就是吵了一架。”
“吵得好!早该吵了!”
沈柏舟恨恨地说。
“楚明臻那个王八蛋,我早就看他不顺眼了。AA制,亏她想得出来!也就你傻,忍了二十六年。”
沈柏寒咬着吸管,没说话。
“律师我联系好了,陈律师,专打离婚官司的,很厉害。”
沈柏舟看了哥哥一眼。
“你真想好了?离婚不是小事,六十岁了,离了婚……”
“柏舟。”
沈柏寒打断他。
“不离,我还能活几年?”
沈柏舟一愣。
“我才六十岁,身体还行,有退休金,有医保。再忍下去,我怕我活不到七十岁。”
沈柏寒的声音很轻,但很坚定。
“我想好了。离。”
沈柏舟沉默了一会,伸手拍了拍哥哥的手。
“好。离。哥支持你。”
律师事务所在一栋写字楼里,二十三层。陈律师四十多岁,戴眼镜,穿西装,看起来很干练。打过招呼,沈柏寒坐下,把牛皮纸袋放在桌上。
“陈律师,这是我的一些材料。”
陈律师接过,翻开看了看。账本,银行流水,手写协议,体检报告。他看得很仔细,眉头越皱越紧。
“二十六年的AA制?”
“对。从结婚第五天开始。”
“有书面协议吗?”
“有。就是她手写的那张,我签名了。”
陈律师拿起那张泛黄的纸,看了看。
“这协议……很不规范,但能证明AA制的存在。”
他抬头看沈柏寒。
“沈老师,您的收入情况?”
“月薪一万五左右,年终奖两到四万。三十六年总收入,大概六百五十万不到。”
“您妻子呢?”
“前十年,年薪三十到八十万。中间十年,一百到两百万。最近六年,稳定在二百七十四万。具体数字我不清楚,她不让我过问。”
陈律师在笔记本上记着。
“您给她的转账记录,都有吗?”
“有。每个月都转,银行流水能查。”
“您妻子的资产,您了解多少?”
沈柏寒想了想。
“现在住的房子,市值两千四百万左右,全款,她名下。”
“一辆宾利飞驰,两百三十万左右,她名下。”
“给岳母在同小区买的小户型,六百万左右,岳母名下。”
“女儿留学花了大概两百八十万,她付的。”
“其他的……我不清楚。她不让我过问。”
陈律师点点头,手指在桌上敲了敲。
“沈老师,您的情况比较特殊。二十六年的AA制,在司法实践中很少见。但您有协议,有账本,有银行流水,这些证据很关键。”
“能判离吗?”
“能。婚内出轨,感情破裂,这两条就够了。”
“那财产分割呢?”
陈律师推了推眼镜。
“如果只是出轨,可能分不到太多。但加上AA制,加上您长期承担家务,加上她转移财产,情况就不一样了。”
他指着那份手写协议。
“这份协议能证明,这二十六年,您在婚姻中的付出被‘货币化’和‘不平等化’了。您承担了全部家务,育儿,养老,但无法享受妻子的经济成果。这在法律上,可以主张家务劳动补偿。”
“能补偿多少?”
“看情况。一般几十万到几百万不等。”
沈柏舟插话。
“陈律师,我听说,如果能证明她转移财产,可以让她少分或者不分?”
“对。但需要证据。”
陈律师看向沈柏寒。
“您刚才说,她给第三者买了套八百万的公寓,有证据吗?”
“有照片,有地址,但具体的购房合同我没有。”
“那套公寓在她名下?”
“对。”
“那就好办。婚后购买的房产,属于夫妻共同财产。她擅自赠与第三者,您可以主张返还。”
沈柏寒点点头。
“另外,您还需要弄清楚她的其他资产。银行卡,股票,理财,公司股份,都要查。”
“怎么查?”
“申请财产调查。但需要时间,也需要您的配合。”
陈律师顿了顿。
“最重要的是,您现在回家,表现得和以前一样。不要打草惊蛇,收集更多证据——银行卡照片,房产证信息,股票账户,公司信息,什么都行。”
沈柏舟急了。
“还要回去?哥,你别回去了,住我那儿。”
“不。”
沈柏寒摇头,语气平静。
“我回去。二十六年我都忍了,不差这几天。”
他看向陈律师。
“陈律师,我需要做什么,您尽管说。”
陈律师从抽屉里拿出一个小型录音笔,递给沈柏寒。
“这个您拿着,找机会和她谈谈,把AA制,出轨,还有她对您的态度,都录下来。”
“录音能当证据吗?”
“能,只要不侵犯他人合法权益,不违反法律禁止性规定,就可以。”
沈柏寒接过录音笔,很小,能放在口袋里。
“还有,尽量收集她的银行卡,房产证,车本,拍照发给我。越详细越好。”
“好。”
从律师事务所出来,已经中午了。沈柏舟开车,问沈柏寒想吃什么。
“随便吧,不饿。”
“不饿也得吃。走,哥带你去吃好的。”
沈柏舟把车开到一家老字号饭店,点了几个菜,都是沈柏寒爱吃的。菜上桌,沈柏寒没动筷子。
“柏舟,你说,我是不是很傻?”
他盯着桌上的菜,突然问。
“傻什么傻?”
“忍了二十六年,才想明白。”
沈柏舟给哥哥夹了块鱼。
“不晚。六十岁,刚退休,人生才刚开始。”
“可是……清扬那边,我不知道该怎么跟她说。”
“清扬二十二,不是小孩子了。她能理解。”
沈柏舟顿了顿。
“昨晚,她给我打电话了。”
沈柏寒抬头。
“她说什么?”
“问我是怎么回事。我把大概情况跟他说了,他没说话,沉默了很久。”
“然后呢?”
“然后说,爸,我支持你。”
沈柏寒的眼圈一下子红了。
“这孩子……”
“清扬是懂事的孩子。你别担心。”
沈柏舟握住哥哥的手。
“哥,这二十六年,你为了这个家,为了清扬,忍得太多了。现在,该为自己活了。”
沈柏寒点头,眼泪掉下来,砸在手背上。滚烫的。吃完饭,沈柏舟送沈柏寒回家。车到小区门口,沈柏寒没急着下车。
“柏舟,你先回去吧。我自己上去就行。”
“真不用我陪?”
“不用。有些事,总得自己面对。”
沈柏舟叹了口气。
“那行。有事打电话,我二十四小时开机。”
“好。”
沈柏寒下车,看着弟弟的车开远,才转身走进小区。脚步有点沉。但他没停。电梯上行,二十一楼。叮一声,门开了。他走出电梯,掏出钥匙,开门。客厅里,苏玉凤坐在沙发上,电视开着,但没声音。听见门响,老太太转过头,眼神像刀子。
“你还知道回来?”
沈柏寒没说话,换鞋。
“早饭不做,午饭也不做,你想饿死我?”
苏玉凤站起来,走到沈柏寒面前。
“我告诉你沈柏寒,这个家,还轮不到你撒野!明臻能招你是你的福气,你别不识抬举!”
沈柏寒换好鞋,直起身,看着苏玉凤。
“妈,二十六年前,是楚明臻追的我。追了一年半,我才答应。”
“我爸妈不同意,说她心机重。我不听,非要入赘。”
“现在想想,我爸妈看人真准。”
苏玉凤的脸一阵红一阵白。
“你……你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这福气,我不要了。您留给别人吧。”
沈柏寒说完,往书房走。苏玉凤在背后骂,骂得很难听。沈柏寒没回头,走进书房,关上门。世界清静了。
他在折叠床上坐了一会儿,然后起身,走到主卧门口。门锁着。他想了想,从书桌抽屉里找出一把备用钥匙——这是几年前他换锁时多配的,楚明臻不知道。轻轻打开门。房间里很整洁,有淡淡的香水味。他走到衣帽间。楚明臻的保险柜在衣柜最里面,银色的,不大。他蹲下来,看着密码锁。六位数。他试着输入楚明臻的生日,不对。又试了女儿的生日,不对。想了想,输入他们结婚的日期,980520。
咔哒。开了。
沈柏寒的心跳漏了一拍。他轻轻拉开柜门。里面东西不多。几本房产证,车本,一些文件袋,还有几个首饰盒。他拿出手机,开始拍照。一本一本拍。第一本,现住房的房产证,地址面积,产权人楚明臻,单独所有。第二本,岳母那套房子的房产证,产权人苏玉凤。第三本,云顶豪宅的房产证,地址面积,产权人楚明臻,单独所有。日期是2020年8月。全款购买。沈柏寒的手有点抖。继续拍。车本,宾利飞驰,楚明臻名下。一份股权协议书,楚明臻是某投资公司的创始合伙人,持股百分之四十。一份信托合同,金额八百万。还有几张银行卡,他拍了卡号。最后,他打开那几个首饰盒。一个里面是翡翠镯子,应该是苏玉凤那个。一个里面是块百达翡丽男表,标签还没撕,价格四十二万。日期是今年二月。不是送给他的。他没见过这块表。沈柏寒拍下标签,把东西原样放回。关上保险柜,锁好。站起身,腿有点麻。
走出主卧,在客厅站了一会儿。这个他住了十二年的房子,突然觉得很陌生。每一件家具,每一处装饰,都是楚明臻挑的。他喜欢的,她说不好看。他想要的,她说没必要。最后这个家,没有一样东西,是真正属于他的。连他这个人,都像个租客。
沈柏寒走到书房,开始收拾东西。衣服,鞋子,刮胡刀,几本常看的书。不多,一个行李箱就装满了。剩下的,都是些旧物,不值钱,但舍不得扔。他想了想,没再拿。拖着箱子走出书房,苏玉凤还站在客厅里。
“你要去哪?”
“出去住几天。”
“出去住?你凭什么出去住?这房子是明臻的!”
“我知道。所以我搬出去。”
沈柏寒拉着箱子,走到门口。回头,看了苏玉凤一眼。
“妈,这二十六年,谢谢您教会我一件事。”
“什么?”
“人,得自己看得起自己。”
门关上。苏玉凤站在原地,半天没动。
沈柏寒拉着箱子,走进电梯。电梯下行,镜面反射出他的脸,平静,坚定。一楼到了。他拉着箱子走出去,没回头。手机震动了一下。是楚明臻发来的微信。
“妈说你搬出去了?沈柏寒,你闹够了没有?”
沈柏寒没回。又一条。
“赶紧回来,给妈道歉,这事就算过去了。”
沈柏寒还是没回。第三条。
“沈柏寒,你别给脸不要脸。离了我,你什么都不是!”
沈柏寒停下脚步,打字。
“那就试试看。”
发送。然后拉黑。世界清静了。
他拖着箱子,走出小区,走进午后的阳光里。六十岁的第一天。退休的第一天。新生活的第一天。
## 第三幕:法庭交锋与最终裁决
沈柏寒在弟弟家安顿下来。沈柏舟把客房收拾出来,换了新床单,窗台上摆了一盆绿萝,翠绿翠绿的。
“你就安心住这儿,想住多久住多久。”
沈柏舟一边铺床一边说。
“柏舟,给你添麻烦了。”
“说什么呢,你是我哥,不住我这住哪儿?”
铺好床,沈柏舟在床边坐下,看着哥哥。
“接下来什么打算?”
“先把银行流水打了。”
沈柏寒说,从包里掏出钱包,抽出几张银行卡。
“明天一早我就去银行,把二十六年的流水都打出来。”
“然后呢?”
“然后给陈律师。他说要申请财产调查,需要材料。”
沈柏舟点点头。
“要不要我陪你去?”
“不用。你还要上班,我自己能行。”
晚上,沈柏寒躺在陌生的床上,有点睡不着。床很软,被子有阳光的味道,但他还是不习惯。翻来覆去到半夜,才迷迷糊糊睡着。梦见自己还在那个家里,在厨房做饭,楚明臻坐在客厅看财报,苏玉凤在挑刺。一觉醒来,天刚蒙蒙亮。他坐起身,看着窗外渐渐亮起来的天色,发了会儿呆。然后起床,洗漱,换衣服。沈柏舟已经起来了,在厨房做早饭。
“这么早?再多睡会儿啊。”
“睡不着了。”
沈柏寒坐下来,接过弟弟递过来的粥。
“柏舟,谢谢你。”
“又说傻话。”
吃完饭,沈柏寒出门。早上七点半,银行还没开门。他在门口等了二十分钟,第一个走进去。柜员是个年轻小伙子,听说要打二十六年的流水,有点惊讶。
“这么长时间?可能要等久一点。”
“没关系,我等。”
沈柏寒坐在等候区,看着大厅里人来人往。有存钱的,有取钱的,有办业务的。每个人都忙忙碌碌,为自己的生活奔波。他忽然想起二十六年前,和楚明臻第一次一起来银行。那时候他们刚结婚,楚明臻说要开个共同账户。但最后也没开成。她说,还是各管各的方便。他信了。
等了大概一个半小时,柜员叫他。
“沈先生,您的流水打好了。有点厚,您看……”
沈柏寒走过去,接过那一沓纸。真的很厚,用夹子夹着,沉甸甸的。他翻开第一页。1998年6月,他的第一笔工资,四千二百块。转账记录:6月20日,向楚明臻转账一千二百元,备注“家用”。一页一页翻下去。每个月,雷打不动。工资到账,转账给楚明臻。金额从一千二,到两千,到三千五,到四千五。备注从“家用”,到“AA”,到“生活费”。二十六年,三百多个月。一笔一笔,清清楚楚。
沈柏寒抱着那沓流水,走出银行。阳光很好,有点刺眼。他站在路边,掏出手机,给陈律师打电话。
“陈律师,流水打好了。”
“好。您现在方便来一趟吗?有些事需要当面聊。”
“方便。我这就过去。”
律师事务所里,陈律师正在看材料。见沈柏寒进来,他起身接过那沓流水,放在桌上。
“这么多?”
“二十六年,每个月都转。”
陈律师翻开看了几页,眉头越皱越紧。
“沈老师,您每个月转给她这么多,那您的个人开销怎么办?”
“我省着花。衣服几年买一次,日用品买打折的,吃饭在学校食堂,一个月花不了多少钱。”
“那您女儿的开销呢?”
“小时候的奶粉尿布,是我工资出的。上学的学费,兴趣班,楚明臻说这是‘额外开支’,她出。但衣服鞋子,日常用品,是我出。”
陈律师摇摇头,在笔记本上记了几笔。
“您这些流水,加上账本,能很清楚地证明,这二十六年您对家庭的贡献,并不比她少。甚至,考虑到家务劳动,您付出得更多。”
他顿了顿。
“但光有这些还不够。我们需要知道她具体的资产情况。”
“怎么查?”
“我已经申请了财产调查,但需要时间。在这之前,您有没有办法,接触到她的其他资产信息?比如公司年报、投资项目这些?”
沈柏寒想了想。
“她书房里有台旧电脑,有时候会用来处理一些私人文件。密码可能是我女儿的生日。”
“如果您能拿到里面的财务文件,对我们帮助很大。”
“我试试。但电脑可能被她带走了。”
“尽力就好。安全第一。”
从律师事务所出来,沈柏寒没回弟弟家。他打了辆车,回了那个小区。在楼下站了一会儿,抬头看着二十一楼的窗户。窗帘拉着,看不清里面。他深吸一口气,走进单元门。电梯上行,心跳有点快。钥匙插进锁孔,转动。门开了。客厅里没人,静悄悄的。苏玉凤可能去老年大学了。他轻手轻脚走进主卧。书房的门关着。他推了推,锁了。想了想,他走到女儿房间。楚清扬的房间没锁。他走进去,在书桌前坐下。打开抽屉,找到一本旧相册。翻到最后一页,有一张银行卡,卡背面写着密码:980520。他心跳加速。这是楚明臻的习惯,用结婚日期做密码。他拿着卡,走到客厅,打开楚明臻的包——她昨晚回来过,包扔在沙发上。里面有另一台笔记本电脑。他打开,输入密码:980520。屏幕亮了。他快速浏览文件夹。找到一个名为“财务”的文件夹。点开。里面有PDF文件:公司年度报告、股权结构图、投资协议、银行对账单。他拿出手机,一页一页拍照。手在抖,但他强迫自己稳住。拍了二十多分钟,把关键文件都拍完了。然后把电脑恢复原状,放回包里。银行卡放回女儿房间。整个过程,他的后背全是汗。
走出门,在电梯里,他靠着墙壁,长长地舒了口气。手机震动。是楚清扬。
“爸,你在哪儿?”
“在外面。怎么了?”
“妈让我问你,什么时候回来。”
“我不回去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
“爸,你们真要离婚?”
“嗯。”
“因为那个陆子皓?”
“不止。”
沈柏寒顿了顿。
“清扬,有些事,爸爸一直没跟你说。但现在,我觉得你应该知道。”
“什么事?”
“你记得你小时候,出水痘,发烧,妈妈在外地谈项目,爸爸一个人抱着你,打车,挂号,守了三天三夜吗?”
“记得。”
“那天我给你妈打电话,她说项目很重要,走不开。后来我才知道,她那天根本不在项目上,她在陪客户度假。”
楚清扬没说话。
“你记得你爷爷做手术,需要八万块钱,爸爸急得睡不着吗?”
“记得。”
“我向你妈借,她让我写借条,算利息。五年,每个月还一千五百三十二块。我还了五年。”
“爸……”
“你留学四年,花了二百八十万。是你妈出的。但我每个月给你寄书,寄茶叶,寄生活费,是我工资里出的。你妈说,那是‘额外开支’,她全包。但爸爸给你的,是爸爸的心意。”
沈柏寒的声音有点哽咽。
“清扬,爸爸不是要跟你抱怨。爸爸只是想告诉你,这二十六年,爸爸一直在忍。但现在,爸爸忍不下去了。”
楚清扬在电话那头,呼吸声很重。过了很久,她说。
“爸,我明白了。”
“你明白什么?”
“我明白你为什么一定要离。”
她顿了顿。
“爸,我支持你。但……妈那边,可能不会轻易放手。”
“我知道。”
“那你小心点。妈今天脸色很难看,跟外婆吵了一架,摔门走了。”
“好,我知道了。”
挂断电话,沈柏寒走出单元门。阳光刺眼。他眯起眼睛,看着天空。心里很平静。回到弟弟家,沈柏舟正在做饭。
“回来了?怎么样?”
“拍到了一些东西。”
沈柏寒把手机递给弟弟。沈柏舟翻看着照片,眼睛越瞪越大。
“四套房子?这套云顶豪宅的,八百多万全款?还有公司百分之四十的股份?信托八百万?”
他气得手抖。
“楚明臻这个王八蛋!这么有钱,还跟你AA?还让咱妈手术写借条?她还是人吗?”
“现在说这些没用了。”
沈柏寒接过手机,把照片发给陈律师。
“重要的是,这些证据,能帮我要回我应得的。”
“对!一分都不能少!”
吃饭的时候,沈柏寒的手机一直在响。是楚明臻。他设了静音,屏幕亮了又灭,灭了又亮。最后发来一条短信。
“沈柏寒,接电话。我们谈谈。”
沈柏寒没回。过了一会儿,又一条。
“你别逼我。真闹上法庭,对你没好处。”
沈柏寒还是没回。第三条。
“八十万。我给你八十万,你搬回来,这事就算了。”
沈柏寒看着那条短信,笑了。他回。
“楚明臻,你那些房子,车子,股份,信托,加起来至少五千万。你给我八十万,打发要饭的呢?”
发送。楚明臻秒回。
“你怎么知道?”
“要想人不知,除非己莫为。”
“沈柏寒,你调查我?”
“彼此彼此。你不是也一直调查我的账本吗?”
楚明臻没再回。
沈柏寒放下手机,继续吃饭。沈柏舟问:“他说什么?”
“给我八十万,让我回去。”
“呸!她想得美!”
“我没答应。”
“对!不能答应!至少得分一半!”
一周后,陈律师通知沈柏寒,财产调查结果出来了。
楚明臻名下可查的资产包括:四套房产(总价值约四千二百万),公司股权(估值约两千万),信托基金(八百万),股票账户(约六百万),银行存款(约三百万),车辆及其他奢侈品(约四百万)。总计超过八千三百万。
“这还不包括她可能隐匿的资产。”陈律师说,“但现有的这些,已经足够支持我们的诉讼请求了。”
“接下来怎么办?”沈柏寒问。
“正式起诉。我会把所有的证据整理好,提交法院。同时申请财产保全,冻结她部分资产,防止她继续转移。但在这之前,我需要您做一件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