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晓雯啊,妈今天把话放这儿了,美玲这房贷,你必须得帮她还。”
冯老太放下筷子,瓷碗磕在玻璃桌面上发出清脆的响声,她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对面的儿媳叶晓雯,语气里没有半点商量的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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饭厅里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厨房水龙头没拧紧的滴水声,滴答,滴答,敲在每个人的心上。
叶晓雯夹菜的手停在半空中,那块糖醋排骨在筷子间微微颤抖,她抬起头看向婆婆,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妈,美玲的房贷……这不太合适吧?”
“有什么不合适的?”
冯老太的声音陡然拔高,她肥胖的身体在椅子上挪了挪,椅子腿发出不堪重负的嘎吱声。
“你月薪五万,美玲是你小姑子,她现在工作不稳定,每个月四千八的房贷压得她喘不过气,你做嫂子的帮一把怎么了?”
坐在冯老太旁边的冯美玲立刻配合地红了眼眶,她用手背抹了抹根本不存在的眼泪,声音带着哭腔:“嫂子,我知道我不该开这个口,可我真的没办法了……”
冯美玲今年二十八岁,比叶晓雯小两岁,去年非要买市中心那套一百二十平的精装房,首付是冯老太掏空了老本凑的,月供四千八,她那个前台工作月薪才五千出头。
叶晓雯的丈夫冯浩终于忍不住开口:“妈,美玲的房子是她自己要买的,晓雯没这个义务……”
“你闭嘴!”
冯老太猛地拍了下桌子,碗碟跟着跳动,汤汁洒了出来。
“冯浩,你还有没有点良心?美玲是你亲妹妹!你看看你现在,娶了媳妇忘了娘是吧?你妹妹有困难你不帮,你还拦着你媳妇?”
冯浩张了张嘴,最终还是把话咽了回去,他太了解自己母亲的脾气了,这个时候顶嘴只会让事情更糟。
他转头看向妻子,眼神里满是歉意。
叶晓雯把筷子轻轻放在碗上,糖醋排骨掉回了盘子里,她深吸一口气,尽量用平和的语气说:“妈,不是我不愿意帮,我和冯浩也有自己的压力,我们每个月要还车贷,要存钱准备要孩子,还要给两边老人生活费……”
“行了行了,别给我说这些!”
冯老太不耐烦地挥挥手,像是要赶走什么恼人的苍蝇。
“叶晓雯,我就问你一句,这忙你帮还是不帮?”
饭厅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窗外传来邻居家电视的声音,某个综艺节目的笑声尖锐刺耳,与屋内的死寂形成鲜明对比。
叶晓雯的手指在桌下绞在一起,指甲掐进了掌心,留下深深的印子。
她想起上个月冯美玲朋友圈晒的新款包包,标价一万二,想起上上个月冯美玲去三亚旅游的照片,想起这个月初冯美玲在家族群里抱怨工资不够花,冯老太立刻给她转了两千。
“妈,我真的帮不了。”
叶晓雯的声音很轻,但很坚定。
冯老太的脸色瞬间阴沉得像暴雨前的天空,她肥胖的脸颊肉抖了抖,眼睛眯成一条缝,里面闪烁着危险的光。
“好,好得很。”
她连说了两个“好”字,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叶晓雯,我算是看透你了,你就是个自私自利的女人!我儿子娶了你,真是倒了八辈子霉!”
“妈!”冯浩终于忍不住提高了音量,“您怎么能这么说晓雯?她这五年为这个家付出了多少您看不见吗?”
“付出?她付出什么了?”
冯老太冷笑着,伸出短粗的手指开始数落。
“一个月给我一千五生活费,这叫付出?人家老李家的儿媳妇,一个月给婆婆三千!过年过节给我买件衣服,这叫付出?人家老张家的儿媳妇,直接给婆婆买金镯子!是,你是月薪五万,可你给我们冯家带来什么好处了?”
叶晓雯的嘴唇开始发白,她感觉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喘不过气来。
这五年来,每个月给婆婆一千五生活费,婆婆生病住院她掏了三万,小姑子找工作她托关系送礼花了近两万,家里的家电大部分是她换新的,婆婆老家房子翻修她出了五万……
这些,在冯老太眼里,都不算什么。
“妈,话不能这么说。”
叶晓雯的声音有些发抖,但她强迫自己保持镇定。
“我和冯浩是夫妻,我们的钱是共同财产,每一笔大支出都应该商量着来,美玲的房贷不是小数目,我不能擅自做主。”
“商量?商量什么?”
冯老太猛地站起来,椅子腿在地板上划出刺耳的声响。
“这个家什么时候轮到你做主了?我是冯浩的妈,是这个家的长辈!我说的话,你们就得听!”
冯美玲这时候也站起来,走到母亲身边,挽住母亲的手臂,眼睛红红地看着叶晓雯。
“嫂子,你就这么狠心吗?看着我每个月为房贷发愁,你忍心吗?妈说得对,你就是自私,只顾着自己过好日子,根本不管我们家人的死活!”
“美玲,你怎么能这么说?”
冯浩也站了起来,他把妻子护在身后,面对母亲和妹妹。
“晓雯哪次没帮你了?你上次信用卡逾期,是谁帮你还的?你买手机钱不够,是谁转给你的?做人要讲良心!”
“那点小钱也好意思提?”
冯老太嗤之以鼻,她指着叶晓雯,手指几乎要戳到叶晓雯的鼻尖。
“叶晓雯,我今天就把话撂这儿了,美玲的房贷,你必须承担一半,一个月两千四,从下个月开始,每个月一号转给美玲,少一分都不行!”
叶晓雯终于忍无可忍,她也站了起来,因为激动,身体微微颤抖。
“妈,您这是命令我吗?我不是您的女儿,我是冯浩的妻子,我有权利支配我自己的收入!美玲的房贷,我没有义务还,也不会还!”
“好啊!反了你了!”
冯老太气得浑身发抖,她抓起桌上的水杯,作势要砸,冯浩赶紧上前拦住。
“妈!您冷静点!”
“我冷静不了!”
冯老太甩开儿子的手,她的脸涨成了猪肝色,胸口剧烈起伏。
“冯浩,你看看,你看看你娶的好媳妇!敢跟我顶嘴了!敢不听我的话了!这种媳妇,我们冯家要不起!”
她猛地转头,死死盯着儿子,一字一顿地说:“冯浩,我现在命令你,跟这个女人离婚!马上离!”
饭厅里死一般寂静。
窗外的电视声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只有水龙头还在滴水,滴答,滴答,每一声都敲在人的神经上。
冯浩的脸色从红转白,又从白转青,他看着母亲狰狞的脸,看着妹妹得意的表情,最后看向妻子苍白的脸。
叶晓雯也在看着他,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一点点碎裂。
五年了,从结婚那天起,她就在这个家里委曲求全,婆婆的刁难,小姑子的索取,她都忍了,因为她爱冯浩,她相信冯浩是站在她这边的。
可是现在,冯老太当着她的面,命令她的丈夫跟她离婚。
而冯浩,她的丈夫,就站在那里,没有说话。
时间一秒一秒地过去,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
叶晓雯感觉自己的心在一点点往下沉,沉进看不见底的深渊。
就在她几乎要站不稳的时候,冯浩突然动了。
他深深地看了母亲一眼,那眼神复杂得让人看不懂,然后他转身,走向门口挂着的公文包。
冯老太看着儿子的背影,脸上露出了胜利者的笑容。
她以为儿子是去拿车钥匙,准备带她去民政局,或者至少是去律师事务所咨询离婚事宜。
冯美玲也松了口气,她甚至已经开始在心里盘算,等哥哥和这个讨厌的嫂子离了婚,她一定要让妈妈给哥哥介绍个更好的,最好是家里有钱的独生女,那样就能帮她还清房贷了。
叶晓雯闭上了眼睛,她不想看,不敢看。
她怕看到冯浩拿出车钥匙,怕听到他说“好,我们离婚”。
然而,冯浩从公文包里拿出的,不是车钥匙。
而是一个牛皮纸文件袋。
他拿着文件袋走回饭厅,脚步很稳,每一步都踩在老旧的地板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冯老太脸上的笑容僵住了,她疑惑地看着儿子手里的文件袋:“冯浩,你拿的什么?”
冯浩没有回答母亲的问题,他走到餐桌前,把文件袋放在桌上,然后抬起头,看向母亲,眼神平静得可怕。
“妈,您刚才说,让我跟晓雯离婚,是吗?”
他的语气很平淡,平淡得不像在讨论离婚这种大事,而是在问今天天气怎么样。
冯老太被儿子的态度弄得有些不安,但她很快又挺直了腰板,摆出长辈的威严。
“没错!这种不孝顺、自私自利的女人,不配做我们冯家的媳妇!冯浩,你今天必须跟她离!不然,你就别认我这个妈!”
最后这句话她说得斩钉截铁,这是她惯用的杀手锏,从小到大,只要她祭出这句话,冯浩就会妥协。
冯浩沉默了几秒钟。
然后,他缓缓打开了文件袋,从里面抽出了一叠文件。
文件的纸张有些发黄,看起来有些年头了,边缘有些磨损,显然经常被人翻看。
冯浩把文件在桌上摊开,一张一张,整整齐齐地排列在油腻的餐桌桌布上。
“妈,在您让我离婚之前,有些事,我觉得您应该先看看。”
他的声音还是很平静,但叶晓雯听出了一丝不同寻常的颤抖。
那不是害怕的颤抖,而是压抑了太久,终于要爆发的颤抖。
冯老太皱着眉头,眯起她那双因为肥胖而显得很小的眼睛,凑近去看桌上的文件。
第一张,是一份购房合同。
第二张,是一叠银行转账记录。
第三张,是一张手写的借条。
第四张,第五张,第六张……
冯老太的眼睛越睁越大,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去,最后变得惨白如纸。
她的嘴唇开始哆嗦,伸出去想要拿文件的手停在半空中,像是被冻住了一样。
“这……这是……”
她的声音嘶哑,几乎不成调。
冯浩拿起最上面的那份购房合同,递到母亲面前,他的手指指着合同上的一行字,那行字用加粗字体打印,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妈,您看清楚了,这套房子,是晓雯婚前买的,房本上只有她一个人的名字。”
他停顿了一下,让这句话在空气中完全消化,然后继续说,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重锤,砸在冯老太的心上。
“五年前我和晓雯结婚,您说家里没钱,拿不出彩礼,也买不起婚房,是晓雯说没关系,她有房子,我们就住她的房子。这五年来,您一直以为这房子是我买的,是我冯浩的婚前财产,对吧?”
冯老太的呼吸开始急促,她的眼睛死死盯着那份合同,像是要把它盯穿。
“您一直以为,晓雯是嫁到我们冯家,是住我们冯家的房子,所以她应该感恩戴德,应该对您言听计从,应该拿出她所有的钱来贴补我们冯家,对吧?”
冯浩的声音渐渐提高,压抑了五年的情绪,在这一刻终于找到了宣泄的出口。
“您让我妹妹住进来,一住就是三年,水电物业费一分没出,您隔三差五过来,一住就是十天半个月,晓雯从来没有过半句怨言。美玲工作不稳定,三天两头换工作,每次空窗期,都是晓雯给她生活费,她买房子首付不够,晓雯偷偷给了她五万,没让我知道,是怕伤了她的自尊。”
冯美玲的脸色也变了,她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想要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
冯浩拿起那叠银行转账记录,一张一张翻给母亲看。
“妈,您看,这是晓雯这五年给您转的生活费记录,每个月一千五,五年,九万。这是您生病住院,她给您交的三万医药费。这是您说老房子要翻修,她给您的五万。这是美玲信用卡逾期,她帮她还的两万八。这是美玲买手机,她转的六千。这是……”
他一笔一笔地数,一桩一件地说。
叶晓雯站在他身后,眼泪终于控制不住地流了下来。
她以为冯浩不知道,她以为这些付出只有她自己记得,她以为在这个家里,她永远是那个外人,付出再多也是应该的。
原来,冯浩都知道。
他都记得。
冯老太的手开始发抖,她想坐回椅子上,但腿一软,没坐稳,椅子歪了一下,她整个人差点摔倒在地,冯美玲赶紧扶住她。
“妈!妈您没事吧?”
冯老太推开女儿的手,她的眼睛还是死死盯着桌上的文件,准确地说,是盯着那张手写的借条。
冯浩拿起那张借条,声音冷了下来。
“妈,这张借条,您应该还记得吧?三年前,您说美玲想开奶茶店,缺启动资金,找晓雯借十万,晓雯二话不说就拿了。您说,都是一家人,写什么借条,太见外了。是晓雯坚持要写,她说亲兄弟明算账,不是为了要您还,是为了让美玲有个约束,知道钱来得不容易。”
他把借条翻转过来,让母亲看清上面的每一个字。
“您看,借款人这里,是您亲手签的名字,冯秀英,三个字,一笔一划,写得清清楚楚。担保人这里,是美玲签的。借款日期,三年前的五月份,还款日期,写着‘盈利后分期归还’。”
冯老太的额头开始冒汗,大颗大颗的汗珠从她花白的鬓角滚落。
“奶茶店开了三个月就倒闭了,十万块血本无归。这三年,您和妹妹提过还钱的事吗?没有,一次都没有。晓雯提过吗?也没有,她怕伤感情,怕您难堪。”
冯浩的声音越来越冷,冷得像腊月的冰。
“就这样,您还觉得晓雯自私?您还觉得她对冯家没有付出?您还觉得,她不配做冯家的媳妇?”
他深吸一口气,把最后一份文件推到母亲面前。
那是一份房产抵押合同。
“妈,这是上个月,您背着我,偷偷拿晓雯的房产证去办的抵押贷款,贷了二十万,给美玲买了辆车,我说得没错吧?”
冯老太整个人瘫软下去,要不是冯美玲死死扶着,她已经坐倒在地上了。
她的眼睛瞪得老大,脸上最后一点血色也消失了,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她以为这件事做得天衣无缝,她以为叶晓雯永远不会发现,她以为……
“您以为您做得神不知鬼不觉?”
冯浩弯下腰,平视着母亲的眼睛,那眼神里没有愤怒,只有深深的失望和悲哀。
“妈,我是您儿子,但晓雯是我的妻子,是我要共度一生的人。这五年来,您对她的每一次刁难,每一次索取,每一次羞辱,我都看在眼里,记在心里。我一直在忍,因为我总想着,您是我妈,是长辈,晓雯受点委屈,我可以在别的地方补偿她。”
他直起身,转头看向已经泪流满面的妻子,眼神变得温柔。
“但我错了,我的忍让,换来的是您的得寸进尺。今天,您居然逼我离婚,就因为晓雯不愿意继续当您和妹妹的提款机。”
冯浩把所有的文件收起来,重新装进文件袋,他的动作很慢,很稳,像是在完成某种仪式。
“妈,既然话说到这个份上了,那我也把话说清楚。”
他抬起头,看着面如死灰的母亲,看着惊慌失措的妹妹,一字一顿,清晰地说:
“这房子是晓雯的婚前财产,您和妹妹,没有权利住在这里。从明天开始,请你们搬出去。还有,这五年晓雯给家里的钱,给美玲的钱,加上那十万借款,加上您偷偷抵押贷款的二十万,总共是……”
他报出了一个数字。
一个让冯老太浑身一颤的数字。
“这些钱,我会列个清单,发给您。看在母子情分上,我可以不要利息,但本金,请您在一年内还清。如果还不上,那我们就只能走程序了。”
“走程序”三个字,他说得很轻,但落在冯老太耳朵里,却像惊雷一样炸开。
她终于支撑不住,一屁股坐倒在地,肥胖的身体砸在地板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冯美玲尖叫一声:“妈!”
她想把母亲扶起来,但冯老太像是被抽走了所有骨头,软绵绵地瘫在那里,眼睛直勾勾地看着天花板,嘴巴一张一合,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叶晓雯也惊住了,她没想到冯浩会这么决绝,会把这些事情全都摊开来说。
她看着瘫坐在地上的婆婆,看着惊慌失措的小姑子,看着面无表情的丈夫,突然觉得一切都很陌生。
这个她住了五年的家,这个她忍气吞声维持了五年的家,在这一刻,终于彻底分崩离析。
窗外的天完全黑了,远处有闪电划过,紧接着是沉闷的雷声。
要下雨了。
冯浩走到叶晓雯身边,牵起她的手,她的手冰凉,还在微微发抖。
“晓雯,我们回房间。”
他的声音很温柔,和刚才的冰冷判若两人。
叶晓雯机械地点点头,任由他牵着自己,走向卧室。
经过瘫坐在地上的婆婆时,她下意识地看了一眼,冯老太的眼神空洞,像个被掏空的布娃娃。
卧室的门轻轻关上,隔绝了客厅里的景象,也隔绝了那些令人窒息的气氛。
一进门,叶晓雯就腿一软,差点摔倒,冯浩及时扶住了她。
“小心。”
他把妻子扶到床边坐下,蹲下身,仰头看着她满是泪痕的脸。
“对不起,晓雯,让你受了这么多委屈。”
他的声音有些哽咽,眼睛也红了。
叶晓雯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轻轻摇了摇头。
“你……你一直都知道?”
“嗯,一直都知道。”
冯浩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很小,很凉,他把她的手包在自己的掌心里,试图温暖她。
“我知道妈每次来,都会偷偷翻你的衣柜,看你买了什么新衣服。我知道美玲每次找你借钱,你都给了。我知道妈偷偷拿你的房产证去抵押,那天我刚好回家取文件,看见了,但我没说,我想看看,她们到底能做到什么地步。”
他的声音很低,带着深深的自责。
“我以为我能处理好,我以为我能平衡好你和妈之间的关系,我以为只要我多挣钱,多对你好,就能弥补你在家里受的委屈。但我错了,我错得离谱。”
叶晓雯的眼泪又涌了出来,她咬住嘴唇,不让自己哭出声。
这五年,太多的委屈,太多的心酸,在这一刻,全都化成了眼泪。
“今天妈说让我跟你离婚的时候,我知道,我不能再忍了。”
冯浩伸手,轻轻擦去她脸上的泪。
“如果再忍下去,我就要失去你了。晓雯,我不能失去你,我不能没有你。”
他站起来,坐在她身边,把她搂进怀里。
叶晓雯靠在他肩上,终于哭出了声,压抑了五年的哭声,像决堤的洪水,怎么也止不住。
客厅里传来冯美玲的哭声和冯老太含糊不清的嘟囔声,但那些声音,仿佛已经很远很远了。
不知过了多久,叶晓雯的哭声渐渐停了,她抬起头,眼睛肿得像核桃。
“那……那些文件,你什么时候准备的?”
“很久了。”
冯浩苦笑着说:“从妈第一次找你要钱给美玲还信用卡开始,我就开始留证据了。购房合同、转账记录、借条,我都复印了。房产抵押的事,我找了朋友,拿到了复印件。晓雯,我知道我这样做很卑鄙,很过分,但我没办法,我真的没办法了……”
他的声音也哽咽了。
“我怕,我怕有一天,你会受不了,你会离开我。我要留住你,哪怕是用这种不光彩的方式,我也要留住你。”
叶晓雯看着他,这个她爱了七年的男人,这个她嫁了五年的丈夫,此刻像个做错了事的孩子,惶恐不安地看着她。
她的心,突然就软了。
“我不走。”
她轻声说,声音还带着哭腔,但很坚定。
“冯浩,我不走,我从来就没想过要走。”
冯浩紧紧抱住她,抱得很紧很紧,像是要把她揉进自己的身体里。
“谢谢你,晓雯,谢谢你。”
他在她耳边喃喃地说,一遍又一遍。
窗外,终于下起了雨,雨点噼里啪啦地打在玻璃上,像是要把所有的污秽都冲刷干净。
客厅里,冯老太还瘫坐在地上,冯美玲跪在她身边,一边哭一边试图把她扶起来。
“妈,您别这样,您起来,地上凉……”
冯老太像是没听见,她的眼睛还是直勾勾地看着天花板,嘴里喃喃自语,反反复复只有几个字:
“完了……全完了……”
她想起了儿子刚才报出的那个数字,那个天文数字,她这辈子都没见过那么多钱。
她想起了那份抵押合同,那是她偷偷拿走的,她以为神不知鬼不觉,她以为叶晓雯永远不会发现,等钱还上了,再把房产证放回去,就天衣无缝了。
她想起了这五年来,她对叶晓雯的每一次刁难,每一次索取,每一次理所当然的颐指气使。
她以为叶晓雯软弱,以为她好欺负,以为她为了儿子,什么都能忍。
她错了。
大错特错。
“妈,我们现在怎么办啊?”
冯美玲的哭声把她的思绪拉回现实。
冯老太慢慢地,慢慢地转过头,看向女儿,她的眼神空洞,声音嘶哑。
“美玲,我们……我们可能要无家可归了……”
冯美玲的哭声戛然而止,她像是被雷劈中一样,呆住了。
无家可归?
什么意思?
这不是哥哥的房子吗?哥哥怎么能赶她们走?
“不,不会的,妈,哥不会这么狠心的,他一定是在气头上,等气消了就没事了……”
冯美玲语无伦次地说,但她自己都不相信自己的话。
刚才哥哥的眼神,太可怕了,那种冰冷的,没有任何温度的眼神,她从来没见过。
冯老太苦笑着摇头,笑容比哭还难看。
“你不了解你哥,他平时看起来好说话,但他一旦做了决定,十头牛都拉不回来。这次,他是真的……真的不要我这个妈了……”
说到这里,她终于哭了出来,浑浊的眼泪顺着满是皱纹的脸往下淌。
“我造了什么孽啊……我这是造了什么孽啊……”
她的哭声在空旷的客厅里回荡,和窗外的雨声混在一起,凄凉而绝望。
卧室里,叶晓雯和冯浩相拥而坐,谁都没有说话。
不知过了多久,叶晓雯轻轻推开冯浩,擦了擦脸上的泪。
“她们……还在外面。”
冯浩点点头,表情重新变得冷硬。
“让她们待着吧,今晚就让她们在客厅待一晚,明天一早,我送她们走。”
叶晓雯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还是没有说出口。
她不是圣母,做不到以德报怨,这五年的委屈,像一根根刺,扎在她心里,拔不出来,也消化不掉。
“那……那些钱,你真的要她们还吗?”
她小声问。
冯浩看着她,眼神复杂。
“晓雯,我知道你心软,但这次,我们不能心软。妈和美玲已经被惯坏了,她们觉得你的付出是理所当然的,觉得我的忍让是懦弱。如果我们这次再不硬气,她们只会变本加厉。”
他握住她的手,很用力。
“那二十万抵押贷款,必须还,那是你的婚前财产,如果还不上,银行有权拍卖房子。至于其他的钱,给妈的生活费,给美玲的借款,我们可以不要,但必须要让她们知道,这些不是她们应得的,是情分,不是本分。”
叶晓雯沉默了。
她知道冯浩说得对,可她心里还是有些不忍。
那是冯浩的母亲和妹妹,是她的婆婆和小姑子,是血浓于水的亲人。
“晓雯。”
冯浩捧起她的脸,强迫她看着自己的眼睛。
“你听我说,亲情不是无底线索取的借口,孝顺不是愚孝,照顾妹妹不是扶妹魔。这五年,你受的委屈,我都看在眼里,疼在心里。这次,就让我来当这个恶人,我来处理,你什么都不要管,好吗?”
他的眼神那么认真,那么坚定,叶晓雯的心,一点点安定下来。
她轻轻点头。
“好。”
冯浩笑了,虽然笑容有些疲惫,但很温暖。
“饿不饿?晚上都没吃几口,我去给你煮碗面。”
叶晓雯摇头:“我不饿,你饿吗?我去煮吧。”
“不用,你坐着休息,我去。”
冯浩起身,走到门口,手放在门把手上,停顿了一下。
“晓雯,不管外面发生什么,你都不要出来,交给我,好吗?”
叶晓雯看着他挺拔的背影,突然觉得,这个她爱了七年的男人,在这一刻,终于真正长大了,真正成为了可以依靠的丈夫。
“嗯。”
她轻声应道。
冯浩拉开门,走了出去。
客厅里,冯老太还瘫坐在地上,冯美玲跪在她身边,两个人都像丢了魂一样,一动不动。
听到开门声,冯美玲猛地抬起头,看到冯浩,眼睛一亮,像抓住了救命稻草。
“哥!哥你出来了!妈知道错了,妈真的知道错了,你别赶我们走好不好?妈年纪大了,经不起折腾,哥,我求你了……”
她跪着爬过来,抓住冯浩的裤腿,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
冯浩低头看着她,眼神没有任何波澜。
“美玲,松开。”
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可怕。
冯美玲下意识地松了手,但还在哭:“哥,你不能这样,我是你亲妹妹啊,妈是你亲妈啊,你怎么能为了一个外人,这么对我们……”
“外人?”
冯浩笑了,笑容里满是讽刺。
“在你们眼里,晓雯是外人,但在我眼里,她是我妻子,是我要共度一生的人。而你们,我的亲妈,我的亲妹妹,这五年来,是怎么对她的,你们自己心里清楚。”
他走到母亲面前,蹲下身,平视着母亲空洞的眼睛。
“妈,今晚你们睡客厅,明天一早,我送你们回老家。家里的东西,属于你们的,都可以带走,但晓雯的东西,一件都不能动。那些钱,我刚才说的数目,我会把清单发给你,一年内还清。如果还不上,我会走程序,到时候,可能就不只是还钱这么简单了。”
冯老太终于有了反应,她缓缓转过头,看着儿子,眼神里满是陌生。
“冯浩……我是你妈……我生你养你三十年……你就这么对我?”
她的声音嘶哑,像破旧的风箱。
冯浩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神依然坚定。
“妈,就是因为您是我妈,我才忍了五年。但这五年,您有把我当儿子吗?您有把晓雯当儿媳妇吗?在您眼里,我只是个提款机,晓雯只是个可以无限索取的冤大头。这样的妈,这样的妹妹,我要不起。”
他站起来,不再看母亲惨白的脸,转身走向厨房。
“哥!哥你不能这样!”
冯美玲扑过来,想要拦住他,但冯浩侧身躲开了。
“美玲,你二十八岁了,该长大了。没有人有义务为你的人生负责,除了你自己。那十万借款,那二十万抵押贷款,还有你这些年从晓雯那里拿走的钱,我都会算清楚,一笔一笔,一分不少。如果你还不上,我会起诉,到时候,你的征信会黑,你的房子可能会被查封,你想清楚了。”
冯美玲僵在原地,像一尊石像。
冯浩走进厨房,关上门,隔绝了外面的哭喊和哀求。
他靠在门上,仰起头,看着天花板,眼睛里有泪水在打转,但他强忍着,没让它掉下来。
那是他的母亲,他的妹妹,他怎么可能不心疼,不难过。
但他知道,他不能心软,一次都不能。
这五年的纵容,已经让她们变成了贪得无厌的吸血鬼,如果再纵容下去,毁掉的不只是他和晓雯的婚姻,还有她们自己的人生。
他必须狠下心,必须做这个恶人。
厨房的灯很亮,照亮了他苍白的脸,也照亮了他眼里的决绝。
他打开冰箱,拿出鸡蛋和挂面,开始烧水,打鸡蛋,下面条。
动作熟练,有条不紊,就像过去的每一个夜晚,他为加班晚归的妻子煮夜宵时一样。
只是这一次,他的手在微微发抖。
客厅里,冯老太的哭声渐渐小了,变成了压抑的呜咽,像受伤的野兽,在深夜的雨声中,显得格外凄凉。
冯美玲瘫坐在地上,眼神空洞,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完了,全完了。
她的房子,她的车,她的包包,她的化妆品,她的一切,可能都要没了。
而这一切,都源于她的贪婪,源于母亲的无底线纵容,源于她们把嫂子的付出,当成了理所当然。
窗外的雨,越下越大,像是要把整个世界都淹没。
这一夜,注定无人入眠。
而此刻,在卧室里的叶晓雯,正坐在床边,手里拿着手机,屏幕上,是她和母亲的聊天界面。
母亲问她:“雯雯,这周末回不回家吃饭?妈包了你最爱吃的韭菜饺子。”
叶晓雯的眼泪,又一次涌了出来。
她打字:“回,妈,我周末一定回去。”
按下发送键,她放下手机,走到窗前,看着窗外瓢泼的大雨。
雨点疯狂地敲打着玻璃,仿佛要把玻璃敲碎,冲进屋里,把所有的肮脏、虚伪、算计,全都冲刷干净。
她想起五年前,她不顾父母的反对,执意要嫁给冯浩时,母亲对她说的话:
“雯雯,妈不是嫌冯浩穷,妈是怕你受苦。他那个妈,我见过一次,不是个省油的灯,他那个妹妹,也被惯坏了。你嫁过去,是要受委屈的。”
当时她怎么说来着?
她说:“妈,我不怕,冯浩对我好,他会护着我的。”
母亲叹了口气,没再说话,只是默默地往她的行李箱里,又多塞了两床新棉被。
这五年,她确实受了很多委屈,但冯浩,也确实在努力护着她。
只是,有些风雨,来自最亲近的人,再坚固的伞,也挡不住。
但好在,冯浩终于站出来了,终于握紧了她的手,和她一起面对这场风暴。
叶晓雯擦干眼泪,转身走出卧室。
她走到厨房门口,轻轻推开门。
冯浩正背对着她,在灶台前忙碌,锅里煮着面条,热气腾腾,氤氲了他的背影。
“冯浩。”
她轻声唤道。
冯浩转过身,看到她,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怎么出来了?不是让你在房间休息吗?”
叶晓雯走过去,从后面抱住他,脸贴在他的背上。
“我不想一个人待着。”
冯浩的身体僵了一下,然后放松下来,他关掉火,转身把她搂进怀里。
“对不起,让你等这么久。”
他在她耳边轻声说。
叶晓雯摇头:“不晚,一点都不晚。”
面条的香味在小小的厨房里弥漫,混合着窗外雨水的湿气,竟生出一种奇异的温暖。
客厅里,冯老太和冯美玲的哭声已经停了,只剩下压抑的抽泣,和窗外哗啦啦的雨声。
这一夜,还很长。
而明天,当太阳升起,雨过天晴,等待他们的,又将是什么呢?
冯浩轻轻抚摸着妻子的头发,眼神望向窗外漆黑的夜空,那里,闪电划过,照亮了他眼底深处的疲惫,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决绝。
他知道,这场战争,才刚刚开始。
而他,已经做好了战斗到底的准备。
为了他的妻子,为了他的婚姻,也为了,他残存的,对亲情最后的那点期待。
雨下了一整夜。
第二天早上,天刚蒙蒙亮,冯浩就醒了。
他轻手轻脚下床,看了眼还在熟睡的妻子,叶晓雯的眼角还带着泪痕,眉头微微皱着,即使在睡梦中也不安稳。
冯浩帮她掖了掖被角,转身走出卧室。
客厅里,冯老太歪在沙发上,身上盖着一条薄毯,是叶晓雯昨晚半夜悄悄拿出来放在旁边的。
冯美玲蜷缩在另一张单人沙发上,睡得很沉,脸上还挂着泪痕,妆容都花了,看起来有些狼狈。
茶几上摆着几个空杯子,烟灰缸里塞满了烟蒂——冯老太不抽烟,这是冯浩昨晚心烦时抽的。
冯浩走到窗前,拉开窗帘。
雨已经停了,窗玻璃上挂着水珠,外面的世界被洗刷得干干净净,小区花园里的花草在晨光中舒展开来,空气里弥漫着清新的泥土味。
一切都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
但冯浩知道,有些东西,已经彻底改变了。
他走到厨房,开始准备早餐。
锅碗瓢盆碰撞的声音惊动了沙发上的人,冯老太先醒了过来,她睁开眼,眼神还有些迷茫,等看清站在厨房里的儿子时,昨夜的记忆瞬间涌上心头。
她的脸色变了变,挣扎着坐起来,毯子滑落在地。
“冯浩……”
她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像破风箱。
冯浩没有回头,继续煎鸡蛋,平底锅里滋滋作响,油花四溅。
“妈,您醒了就收拾一下吧,吃完早饭,我送你们回去。”
他说得很平静,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冯老太的嘴唇哆嗦了一下,她想说什么,但看到儿子冷漠的背影,那些话又咽了回去。
冯美玲也醒了,她坐起来,揉了揉眼睛,看到冯浩,立刻站起来,快步走到厨房门口。
“哥,你真的要赶我们走?”
她的声音里带着哭腔,眼睛又红了。
冯浩把煎好的鸡蛋盛到盘子里,又往锅里倒水,准备煮面条。
“美玲,这不是赶,是让你们回自己家。妈在老家有房子,你有自己的房子,这里是我和晓雯的家,你们住在这里,不合适。”
他说得有理有据,不容反驳。
冯美玲急了:“哥!你怎么能这么说?这里难道不是你的家吗?我是你亲妹妹,妈是你亲妈,我们住自己儿子、自己哥哥的家,有什么不合适的?”
冯浩转过身,看着她,眼神像冰一样冷。
“美玲,你二十八岁了,不是八岁,应该明白一个道理:哥哥的家,不是你的家。你有手有脚,有工作,有房子,为什么要赖在哥哥嫂子家里,一住就是三年?”
冯美玲被他噎得说不出话,脸涨得通红。
“我……我那房子不是还没装修好吗……”
“你的房子去年就交房了,装修钱,妈给了你十万,晓雯给了你五万,足够你简装了。是你嫌简装没面子,非要装豪华的,钱不够,你就一直赖在这里不走。”
冯浩的语气很平淡,但每个字都像刀子,戳在冯美玲的心上。
“这三年来,你住在这里,水电物业费一分没出,生活费一分没给,还隔三差五找晓雯要钱。美玲,你是成年人,不是巨婴,该独立了。”
冯美玲的眼泪掉下来,她指着冯浩,手指颤抖。
“哥,你变了,你以前不是这样的,你以前最疼我了……”
“是,我以前是疼你。”
冯浩打断她,眼神里闪过一丝痛楚,但很快又恢复了冰冷。
“但我的疼,不是让你理所当然地索取,不是让你把我妻子当成提款机,不是让你把我家当成宾馆。美玲,哥对你很失望。”
最后那句话,他说得很轻,但落在冯美玲耳朵里,却重如千钧。
她踉跄着后退一步,靠在墙上,捂住脸,呜呜地哭起来。
冯老太看不下去了,她站起来,走到儿子面前,因为一夜没睡好,她的脚步有些虚浮。
“冯浩,你非要做得这么绝吗?我是你妈,我生你养你,你就这么对我?”
冯浩看着母亲,这个生他养他的女人,此刻头发凌乱,眼睛浮肿,看起来很狼狈,很可怜。
但他的心,已经硬了。
“妈,您生我养我,我感激您,所以这五年,您要什么,我给什么,您刁难晓雯,我忍了,您纵容美玲,我也忍了。但我的忍让,换来的是什么?”
他深吸一口气,继续说。
“是您背着我,偷拿晓雯的房产证去抵押贷款,二十万,给美玲买车。是您当着我的面,命令我和晓雯离婚,就因为晓雯不愿意继续当你们的提款机。妈,您告诉我,我还要怎么忍?”
冯老太的脸色一阵红一阵白,她想反驳,却找不到话。
因为儿子说的,都是事实。
“那……那抵押贷款,我会还的……”
她终于憋出一句,声音小得像蚊子。
“您拿什么还?”
冯浩毫不留情地问。
“您一个月退休金两千八,美玲一个月工资五千,那辆车子贷了二十万,加上之前的十万借款,加上晓雯这些年给你们的钱,加起来五十多万,您拿什么还?”
冯老太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是啊,她拿什么还?
她一辈子没挣过大钱,老伴去得早,她一个人把两个孩子拉扯大,好不容易儿子有出息了,娶了个能干的媳妇,她以为好日子来了,可以享福了。
所以她理所当然地索取,理所当然地压榨儿媳,以为那是儿子欠她的,是儿媳该做的。
她从没想过,有一天,儿子会跟她算账,会把这些年她拿走的东西,一笔一笔,算得清清楚楚。
“妈,我会给您时间,一年,五十万,您和美玲一起还。还不上,我就只能走程序了,到时候,美玲的房子可能会被查封,您的退休金账户可能会被冻结,您想清楚。”
冯浩说完,转身继续煮面,不再看母亲惨白的脸。
冯老太踉跄着后退,跌坐在沙发上,手捂着脸,肩膀剧烈地颤抖。
她在哭,但这次,没有声音,只有眼泪从指缝里流出来,滴在陈旧的沙发套上,晕开一片深色的水渍。
冯美玲还在哭,哭声压抑而绝望。
厨房里,水开了,面条在锅里翻滚,白色的蒸汽升腾起来,模糊了冯浩的脸。
卧室的门轻轻打开,叶晓雯走了出来。
她换了身衣服,简单的家居服,头发扎成马尾,素面朝天,眼睛还有些肿,但眼神很平静。
她看了眼沙发上的婆婆和小姑子,什么都没说,径直走到厨房。
“我来吧。”
她从冯浩手里接过锅铲,动作熟练地搅拌着锅里的面条,又加了些青菜和鸡蛋。
冯浩退到一边,看着妻子忙碌的背影,心里一阵发酸。
他欠她太多了。
叶晓雯很快煮好了面,盛了四碗,摆在餐桌上。
“妈,美玲,吃饭了。”
她的声音很平静,听不出喜怒。
冯老太抬起头,透过泪眼模糊地看着儿媳,这个她刁难了五年,索取五年,最后甚至逼儿子离婚的女人,此刻正平静地招呼她吃饭。
那一瞬间,冯老太的心里,涌起一股复杂难言的情绪。
是羞愧?是后悔?还是不甘?
她分不清。
冯美玲也停止了哭泣,她看着叶晓雯,眼神躲闪,不敢直视。
四个人在餐桌前坐下,谁都没有说话,只有筷子碰触碗沿的轻微声响。
面条很香,鸡蛋煎得金黄,青菜翠绿,但吃在嘴里,却味同嚼蜡。
冯老太吃了几口,就放下了筷子。
“晓雯……”
她开口,声音沙哑。
叶晓雯抬起头,看着她,眼神平静。
“妈,您说。”
冯老太的嘴唇哆嗦着,想说点什么,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她能说什么?
说对不起?说她知道错了?
她说不出口。
五年的刻薄,五年的索取,五年的理所当然,不是一句“对不起”就能抹平的。
冯美玲也放下了筷子,她看着叶晓雯,终于鼓起勇气开口。
“嫂子……那二十万……我会还的……”
她说得很小声,很没底气。
叶晓雯看着她,没说话。
冯美玲被她的眼神看得心虚,低下头,声音更小了。
“车子……我可以卖掉……应该能卖十几万……剩下的……我再想办法……”
叶晓雯还是没说话,只是静静地吃着面。
冯浩接过话头:“车子是贷款买的,卖车的钱要先还银行贷款,剩下的才能还抵押贷款。美玲,你想清楚,卖车之后,你还有什么值钱的东西?”
冯美玲的脸色白了白。
她还有什么值钱的东西?
名牌包包?首饰?化妆品?
那些都是她这些年用叶晓雯给的钱买的,加起来也有好几万,但杯水车薪。
她的工资,每个月还了房贷车贷,就所剩无几,根本存不下钱。
“我……我可以把房子卖了……”
她咬了咬牙,说。
“你的房子贷款买的,卖了还完银行贷款,还能剩多少?”
冯浩毫不留情地揭穿。
冯美玲的脸更白了,她低下头,不说话了。
一顿早饭,在压抑的气氛中结束。
吃完早饭,冯浩站起来,开始收拾餐桌。
“妈,美玲,去收拾东西吧,我十点送你们走。”
他的话,打破了最后的平静。
冯老太猛地抬头,看着儿子,眼神里满是哀求。
“冯浩……能不能……再宽限几天?妈……妈还没准备好……”
“妈,没什么好准备的,老家什么都有,您和美玲的行李,我会帮你们收拾好,送你们回去。”
冯浩的语气不容置疑。
冯老太知道,儿子这次是铁了心了。
她颤抖着站起来,慢慢走向客房,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轻飘飘的,没有着落。
冯美玲也站起来,红着眼睛看了哥哥一眼,最终什么也没说,跟着母亲进了客房。
客厅里只剩下冯浩和叶晓雯。
叶晓雯默默收拾着碗筷,冯浩走过来,从背后抱住她。
“晓雯,对不起。”
他把脸埋在她的颈窝,声音闷闷的。
叶晓雯手上的动作顿了顿,轻声说:“你没错,不用道歉。”
“是我没处理好,让你受了这么多委屈。”
“都过去了。”
叶晓雯转过身,看着他,伸手摸了摸他的脸。
“冯浩,我不后悔嫁给你,以前不后悔,现在不后悔,以后也不会后悔。”
冯浩的眼睛红了,他紧紧抱住她,抱了很久很久。
客房的门关着,里面传来窸窸窣窣的收拾东西的声音,还有压抑的哭声。
冯老太在收拾行李,其实也没什么好收拾的,大部分东西都是叶晓雯给她买的,衣服,鞋子,护肤品,她舍不得扔,都想带走。
冯美玲也在收拾,她的东西更多,名牌包,化妆品,衣服塞满了两个大行李箱,还有一堆带不走的东西,堆在地上,像座小山。
“妈,这些东西怎么办?”
冯美玲指着那堆带不走的东西,哭丧着脸问。
冯老太看了眼,都是些小家电,加湿器,空气净化器,按摩仪,都是叶晓雯买的,用着顺手,但带不走。
“扔了吧。”
她疲惫地说,声音苍老了很多。
“扔了多可惜……”
冯美玲嘟囔着,拿起一个加湿器,这是去年冬天叶晓雯买的,说是北方干燥,用着对皮肤好,花了两千多。
“可惜什么?又不是你的东西。”
冯老太的语气很冲,她也不知道自己在冲谁发火。
冯美玲不说话了,默默地把东西放回原处。
收拾了一个多小时,终于收拾好了。
冯老太只有一个行李箱,冯美玲有两个,还有一个大包,鼓鼓囊囊的,塞满了东西。
十点整,冯浩准时敲门。
“妈,美玲,收拾好了吗?”
他的声音隔着门板传来,平静无波。
冯老太深吸一口气,打开门。
冯浩站在门口,看了眼地上的行李,点点头。
“走吧,车在楼下。”
他拎起母亲的行李箱,又拎起妹妹的一个箱子,转身往外走。
叶晓雯站在客厅里,看着婆婆和小姑子,想说什么,最终还是没有说出口。
冯老太看了她一眼,眼神复杂,然后低下头,跟着儿子往外走。
冯美玲拖着剩下的行李,低着头,不敢看叶晓雯。
四个人下了楼,冯浩的车停在单元门口,是一辆普通的国产SUV,贷款买的,还在还贷。
冯浩把行李放进后备箱,拉开后座的门。
“妈,您坐后面,美玲坐副驾。”
他的安排很自然,像是送她们回老家探亲,而不是赶她们走。
冯老太木然地上了车,冯美玲也上了副驾,关上车门。
冯浩坐进驾驶座,系好安全带,发动车子。
车子缓缓驶出小区,驶上马路。
早晨的阳光很好,透过车窗照进来,暖洋洋的,但车里的气氛,却冷得像冰窖。
没人说话,只有导航的提示音偶尔响起。
冯老太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风景,那些熟悉的高楼大厦,车水马龙,渐渐远去,心里空落落的。
她在这个城市住了五年,虽然大部分时间住在儿子家,但她也习惯了这里的生活,习惯了每天早上和小区里的老太太们一起晨练,习惯了周末去超市买菜,习惯了晚上和儿子儿媳一起吃饭。
现在,这一切都要结束了。
她又要回到那个小县城,回到那个老旧的家属院,一个人,守着一套空荡荡的房子,度过余生。
想到这里,她的眼泪又掉了下来。
冯美玲也看着窗外,她的脑子里一片混乱。
房子,车子,贷款,欠款……这些字眼像魔咒一样在她脑子里盘旋,压得她喘不过气。
她后悔了,真的后悔了。
后悔不该那么贪心,不该把嫂子的付出当成理所当然,不该一次次伸手要钱,不该在母亲刁难嫂子时,不仅不阻拦,还火上浇油。
可是,后悔有用吗?
没用。
哥哥已经下了最后通牒,一年,五十万,还不上,就要走程序。
走程序是什么意思,她不太懂,但她知道,那一定不是什么好事。
车子开了两个小时,终于到了老家县城。
冯老太的家在一个老旧的小区里,房子是单位分的,六十多平,两室一厅,家具都是十几年前的,很陈旧。
冯浩把行李搬上楼,打开门,一股霉味扑面而来。
房子很久没人住了,到处都落满了灰。
“妈,您先住下,过几天我找人来打扫一下,该修的修,该换的换。”
冯浩放下行李,对母亲说。
冯老太坐在布满灰尘的沙发上,眼神空洞,没说话。
冯美玲站在门口,看着这个她从小长大的家,心里五味杂陈。
这里的一切,都那么熟悉,又那么陌生。
“美玲,你的房子在哪儿?我送你过去。”
冯浩看向妹妹。
冯美玲报了地址,是县城新开发的一个小区,房子是去年买的,贷款三十年,月供四千八。
冯浩开车送她过去,一路上,兄妹俩都没说话。
到了小区门口,冯浩停下车,没熄火。
“美玲,我就不上去了,你自己把行李拿上去。”
冯美玲看着哥哥,欲言又止。
“哥……那钱……我真的会还的……你能不能……别告我……”
她的声音很小,带着哭腔。
冯浩看着她,沉默了几秒,然后说:“美玲,我不是要逼你,我是要让你明白,这世上没有免费的午餐,没有人有义务为你的人生负责。那五十万,是晓雯的血汗钱,是她加班熬夜,辛苦挣来的,不是大风刮来的。你要还是个有良心的人,就想办法还上。”
冯美玲的眼泪又掉了下来,她点点头,哽咽着说:“我知道了……哥……”
“还有,以后别再找晓雯要钱了,她是你嫂子,不是你妈,没义务养你。”
冯浩说完,从钱包里掏出一张卡,递给她。
“这里面有两万块钱,是我自己的私房钱,你拿着,先把车贷还上,别逾期了,影响征信。”
冯美玲愣住了,她看着那张卡,没敢接。
“哥……我……”
“拿着。”
冯浩把卡塞进她手里。
“美玲,你是我妹妹,我永远是你哥,但这不代表我可以纵容你一辈子。这两万,是我最后一次给你钱,以后,你要靠自己。”
冯美玲握着那张卡,卡还带着哥哥的体温,烫得她手疼。
她终于放声大哭,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哥……对不起……我真的知道错了……我不该那样对嫂子……我不该那么贪心……哥……你原谅我好不好……”
冯浩看着哭成泪人的妹妹,心里一阵发酸,但他知道,他不能心软。
“美玲,你要道歉的人不是我,是晓雯。这五年,你从她那里拿走的每一分钱,你妈从她那里索取的每一分好,你们都欠她一个道歉。”
他顿了顿,又说。
“但道歉也没用了,有些伤害,造成了就是造成了,弥补不了。我能做的,就是让她以后不再受这样的伤害。美玲,你好自为之。”
说完,他发动车子,掉头离开。
后视镜里,冯美玲还站在原地,手里握着那张卡,哭得撕心裂肺。
冯浩收回视线,踩下油门,车子驶出小区,驶上回城的高速。
车窗外的风景飞速倒退,阳光透过车窗照进来,有些刺眼。
冯浩戴上墨镜,遮住发红的眼眶。
他也不想这样,那是他的母亲,他的妹妹,是他在这世上最亲的人。
可是,他没办法。
他不能为了维护那份变质的亲情,而失去他深爱的妻子。
鱼和熊掌不可兼得,他选择了妻子。
手机响了,是叶晓雯发来的微信。
“到了吗?”
简单的三个字,却让冯浩的心瞬间柔软下来。
他回:“在路上了,一个小时后到家。”
叶晓雯回了个“嗯”,又发来一句。
“路上小心,我等你吃饭。”
冯浩看着那行字,嘴角终于露出一丝笑容。
还好,他还有她。
还好,她没有放弃他。
一个小时后,冯浩回到市里,停好车,上楼。
打开门,屋里飘来饭菜的香味。
叶晓雯系着围裙,正在厨房里忙碌,听到开门声,她探出头,对他笑了笑。
“回来了?洗手吃饭。”
冯浩看着她温柔的笑容,突然觉得,这一切都值了。
他换了鞋,洗了手,走到餐厅。
餐桌上摆着三菜一汤,都是他爱吃的。
“妈和美玲……安顿好了?”
叶晓雯一边盛饭,一边问。
“嗯,送回去了。”
冯浩坐下来,接过饭碗。
“那就好。”
叶晓雯也坐下来,给他夹了块排骨。
“吃饭吧,吃完饭好好睡一觉,你昨晚都没怎么睡。”
冯浩看着她平静的脸,突然问:“晓雯,你不怪我吗?怪我太狠心,怪我做得太绝?”
叶晓雯抬起头,看着他,认真地说:“冯浩,我不怪你,我只怪我自己,怪我自己太软弱,怪我自己不懂拒绝,让你夹在中间为难了五年。这次你站出来,我很高兴,真的。”
她顿了顿,继续说。
“只是……妈年纪大了,美玲又不懂事,你把她们赶回去,她们以后的日子,怕是不好过。”
“那是她们自己选的路。”
冯浩的声音冷了下来。
“妈有退休金,有房子,饿不死。美玲有工作,有房子,只要她肯努力,也能过得很好。但前提是,她们要改掉那些坏毛病,要懂得感恩,要明白,这世上没有谁欠谁的。”
叶晓雯点点头,没再说话。
两人沉默地吃完饭,叶晓雯收拾碗筷,冯浩去洗澡。
洗完澡出来,叶晓雯已经收拾好厨房,坐在沙发上看电视。
电视里在放一个家庭伦理剧,婆婆正在刁难儿媳,儿媳忍气吞声。
叶晓雯看得入神,冯浩走过去,在她身边坐下,伸手搂住她。
“看这个干嘛?给自己添堵?”
叶晓雯靠在他肩上,轻声说:“冯浩,你说,如果当初我强硬一点,是不是就不会有今天这些事了?”
冯浩低头吻了吻她的头发。
“不,是我的错,是我太懦弱,总想着息事宁人,总想着忍一忍就过去了,结果把她们惯得越来越过分。晓雯,该说对不起的人是我,是我没保护好你。”
叶晓雯摇摇头,没再说话。
两人依偎在沙发上,看着电视里狗血的剧情,谁都没有再说话。
阳光透过窗户照进来,落在他们身上,暖洋洋的。
这一刻,很平静,很温暖。
但他们都清楚,这份平静,只是暂时的。
以冯老太和冯美玲的性格,她们不会善罢甘休。
更大的风暴,还在后面。
果然,下午三点,冯浩的手机响了。
是冯美玲打来的。
冯浩看着屏幕上跳动的名字,皱了皱眉,没接。
电话自动挂断,但很快又响了起来,一遍又一遍,不依不饶。
叶晓雯看着他:“接吧,万一有急事呢?”
冯浩叹了口气,按下接听键,打开免提。
“哥!哥!你快来!妈晕倒了!”
电话那头,冯美玲的声音带着哭腔,背景音很嘈杂,像是在医院。
冯浩的心猛地一沉。
“怎么回事?妈怎么了?”
“妈回家后一直哭,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然后就晕倒了,我现在在县医院,医生说是情绪激动引起的血压升高,要住院观察!哥,你快来啊!”
冯美玲的声音很急,不像是装的。
冯浩和叶晓雯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担忧。
“把地址发给我,我马上过去。”
冯浩挂断电话,站起来,拿起车钥匙。
“我跟你一起去。”
叶晓雯也站起来,去拿外套。
冯浩看着她,有些犹豫。
“晓雯,你就别去了,妈现在情绪不稳定,看到你,我怕……”
“怕什么?怕她更激动?”
叶晓雯穿上外套,平静地说。
“冯浩,我是你妻子,是你妈的儿媳,她生病住院,我不去,说不过去。你放心,我有分寸,不会跟她吵。”
冯浩看着她坚定的眼神,最终点了点头。
“好,一起去。”
两人开车赶往县城医院,一路上,冯浩开得很快,眉头紧锁。
叶晓雯坐在副驾,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风景,心里五味杂陈。
她恨冯老太吗?
恨。
这五年的委屈,不是一句对不起就能抹平的。
但听到她晕倒住院,叶晓雯的心里,还是忍不住担心。
那毕竟,是冯浩的母亲,是她的婆婆。
一个小时后,他们赶到县医院。
在急诊科的走廊里,他们看到了冯美玲。
冯美玲坐在长椅上,眼睛红肿,看到他们,立刻站起来。
“哥,嫂子,你们来了……”
她的声音很小,带着心虚。
冯浩没理她,直接问:“妈呢?怎么样了?”
“在病房里,刚打完针,睡着了。”
冯美玲指了指旁边的病房。
冯浩推门进去,叶晓雯跟在他身后。
病房是三人间,冯老太躺在靠窗的床上,手上打着点滴,脸色苍白,闭着眼睛,看起来憔悴了很多。
冯浩走到床边,看着母亲,心里一阵刺痛。
再多的怨恨,在生病的母亲面前,也化为了担忧。
“医生怎么说?”
他问身后的妹妹。
“医生说血压太高,要住院观察几天,还要做进一步检查,怕有别的毛病。”
冯美玲小声说。
冯浩点点头,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看着母亲苍老的脸,沉默不语。
叶晓雯站在他身后,也看着冯老太。
这个曾经颐指气使,对她百般刁难的婆婆,此刻躺在病床上,像个无助的孩子。
她的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冯美玲看了看哥哥,又看了看嫂子,欲言又止。
“哥……妈住院……要交押金……我……我没钱……”
她终于说出了口,声音小得像蚊子。
冯浩转头看着她,眼神冰冷。
“你没钱?你那两万呢?”
“我……我还车贷了……”
冯美玲低下头,不敢看哥哥的眼睛。
“那你的工资呢?”
“工资……要还房贷……还要生活……”
冯美玲的声音越来越小。
冯浩看着她,突然觉得很累。
这就是他惯出来的妹妹,二十八岁了,遇到事情,第一反应还是找哥哥要钱。
“押金多少?”
他问。
“五千……”
冯浩从钱包里掏出银行卡,递给冯美玲。
“去交吧,密码是我生日。”
冯美玲接过卡,如蒙大赦,赶紧跑出去交费。
病房里只剩下冯浩和叶晓雯,还有昏睡中的冯老太。
冯浩握着母亲的手,那只手很粗糙,布满老茧,是他小时候牵着上学,长大了牵着过马路的手。
曾几何时,这双手为他遮风挡雨,为他撑起一片天。
可现在,这双手,却成了索取无度的工具,成了伤害他妻子的利器。
冯浩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
叶晓雯把手放在他肩上,轻轻按了按,无声地安慰。
冯美玲很快回来了,她把银行卡还给冯浩,小声说:“交好了……哥,谢谢你……”
冯浩没理她,把银行卡收好,对叶晓雯说:“你在这看着妈,我去问问医生具体情况。”
叶晓雯点点头。
冯浩起身走出病房,冯美玲赶紧跟上去。
走廊里,冯浩看着妹妹,语气严肃。
“美玲,妈这次住院,所有的费用我来出,但仅此一次。以后,妈的生老病死,你要承担起一半的责任,你是女儿,这是你的义务。”
冯美玲咬着嘴唇,点了点头。
“还有,那五十万,一年时间,从今天开始计时。你最好想想办法,怎么还上这笔钱,否则,别怪我不讲兄妹情分。”
冯美玲的眼泪又掉了下来,她哽咽着说:“哥……我真的知道错了……你给我点时间……我会想办法的……”
“时间我给你了,一年,够长了。”
冯浩说完,不再看她,转身去找医生。
冯美玲站在原地,看着哥哥决绝的背影,哭得不能自已。
她知道,这次,哥哥是真的不会再心软了。
病房里,叶晓雯坐在床边的椅子上,看着昏睡中的冯老太。
冯老太的眉头紧紧皱着,即使在睡梦中,也不安稳。
叶晓雯想起五年前,第一次见冯老太的场景。
那时她和冯浩刚恋爱,冯浩带她回老家见母亲,冯老太对她很热情,做了一桌子菜,不停地给她夹菜,说她长得好看,有福气,说冯浩有眼光。
那时她以为,自己遇到了一个通情达理的好婆婆。
可是结婚后,一切都变了。
冯老太开始挑剔她,挑剔她不会做家务,挑剔她花钱大手大脚,挑剔她加班多不顾家。
她忍了,因为她爱冯浩,不想让他为难。
后来,冯美玲住进来,矛盾更多了。
冯美玲比她小两岁,却像个没长大的孩子,什么都要跟她比,什么都要跟她争。
她买新衣服,冯美玲也要买,她换新手机,冯美玲也要换,她给冯浩买礼物,冯美玲就撒娇让哥哥也给她买。
冯老太总是偏袒女儿,说美玲还小,让她让着点。
她让了,一让就是五年。
这五年,她像个外人,在这个家里小心翼翼,如履薄冰。
她以为,只要她够好,够孝顺,够忍让,总有一天,婆婆和小姑子会接纳她,会把她当成一家人。
可是她错了。
有些人,你对她越好,她越觉得理所当然。
你给她一分,她想要十分,你给她十分,她想要一百分。
贪得无厌,永无止境。
“嗯……”
床上的冯老太发出了一声呻吟,缓缓睁开了眼睛。
叶晓雯收回思绪,看向她。
冯老太的眼神有些迷茫,等看清床边坐着的人时,她的脸色变了变。
“你怎么在这儿?”
她的声音很虚弱,但语气里的敌意,还是那么明显。
叶晓雯平静地说:“美玲打电话说您晕倒了,我和冯浩过来看看您。”
冯老太看着她,眼神复杂,半晌,才哑着嗓子说:“你是来看我笑话的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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