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毒水的气味顽固地钻进鼻腔。
徐高驰盯着手机屏幕,指尖有些发白。那上面显示的数字很小,很刺眼:0.32。
婆婆在病房里睡着,呼吸机规律地响着。手术费单子就压在我的挎包底层,纸张边缘硬邦邦的,硌着皮肉。
我们所有的卡和折子都摊在旁边的空病床上,像被抽干了生命。
他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额头上沁出一层细密的汗。
我看着他那张熟悉又陌生的脸,这些年那些隐约的疏离、心不在焉的瞬间、深夜对着窗外的沉默,忽然都找到了注脚。
我没有哭闹,也没有质问。
只是把手里几张捏得微微发烫的纸,轻轻推到他面前的被单上。
纸张边缘,收款人“郑晓燕”的名字,和后面一串串转账金额,清晰无比。
走廊的灯光冷白,照得他脸色灰败。
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平静得连自己都有些意外。
我说:“家里没了。”
顿了顿,看着他的眼睛。
“去找你初恋要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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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周日傍晚,厨房炖着鸡汤,白气顶着锅盖,发出噗噗的轻响。
客厅里,婆婆徐秀芹的声音穿过门缝,带着惯有的、不易察觉的焦虑。
“……隔壁老张家,上个月又添了个大胖孙子,满月酒办得那叫一个热闹。”
我端着切好的水果走出去,看见徐高驰坐在沙发上,身体微微前倾,专注地看着电视里的球赛。
手指却在无意识地摩挲着手机边缘。
“高驰,婉婷,你们也结婚十年了。”婆婆的视线在我小腹处飞快地掠过,又落到儿子侧脸上,“这事,是不是也该上上心了?我年纪大了,就想着……”
徐高驰拿起遥控器,调大了音量。
球赛解说激昂的声音瞬间淹没了婆婆后续的话。
“妈,吃饭。”他站起身,走向餐桌,没接话茬。
婆婆叹了口气,眼神黯淡下去,也慢慢挪过来坐下。
这话题每隔一阵就会上演,像一场排练娴熟却总也无法落幕的短剧。我的角色通常是沉默。徐高驰的角色是回避。
饭桌上有些沉闷。只有筷子碰触碗碟的细碎声响,和电视里隐约传来的喧嚣。
我给婆婆舀了碗汤。
她接过,没喝,又看了眼儿子。“我听说,现在有什么检查,可以……”
徐高驰猛地扒了一大口饭,咀嚼得很用力,腮帮子鼓起来。
他的手机屏幕就在这时亮了一下,横放在碗边。
一条新信息跳出来。
来自一串没有储存的号码,内容很短,只有五个字。
我的角度刚好能瞥见。
“谢谢徐叔叔。”
发送人的备注,是空的。
徐高驰几乎是立刻伸手盖住了屏幕,动作快得带起一小阵风。
他按熄了屏幕,继续低头吃饭,耳根却有点不易察觉的红。
婆婆还在絮絮地说着什么,关于老中医,关于偏方。
我夹了一筷子青菜,放进嘴里慢慢嚼。
味道有点淡,好像忘了放盐。
“汤有点凉了,我去热热。”我站起身,端起婆婆那碗没动的汤。
转身走进厨房,灶火重新燃起,蓝汪汪的火焰舔着锅底。
我看着那簇跳动火苗,脑子里反复闪过那五个字。
谢谢徐叔叔。
不是“徐哥”,不是“高驰”,是“徐叔叔”。
一个礼貌,甚至带着点疏远和客气的称呼。
却又那么自然地,出现在周日晚餐时分,出现在他下意识遮掩的手机屏幕上。
锅里的汤重新开始冒泡,热气蒸腾上来,模糊了眼前的玻璃窗。
我关掉火,把汤碗放在托盘上。
指尖碰到瓷碗边缘,微微发烫。
02
夜里,徐高驰睡得很沉,呼吸匀长。
他最近总说项目赶工累,沾枕头就着。
我轻轻起身,披了件外套,走到书房。
下个月学校有公开课,我想找一本旧版的参考教案,记得塞在书架顶层某个角落。
月光从没拉严的窗帘缝隙漏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道狭长的光斑。
书架很高,我踮着脚,手指在书脊上摸索。灰尘在微弱的光线里浮动。
那本硬壳的旧词典很沉,抽出来时,带落了旁边几本同样蒙尘的书。
啪嗒一声,有什么东西从词典厚重的书页间滑出,飘落到地上。
我蹲下身捡起。
是一张照片,边角已经磨损卷曲,颜色泛黄。
上面有三个人,背景像是某个公园,树木葱茏。
中间是少女时代的郑晓燕。我认得她,虽然只见过有限的几张老照片。她笑得毫无阴霾,眼睛弯成月牙,露出一排整齐的牙齿,一只手亲昵地搭在旁边男孩的肩上。
那个男孩是徐高驰。十岁的徐高驰,穿着洗得发白的蓝色运动服,头发剃得很短,笑容有些腼腆,但身体下意识地朝郑晓燕那边倾斜。
另一边是个陌生男孩,戴着眼镜,笑得有点拘谨。
三个人的脸上,都洒着那个年代照相馆常用的、过于明亮的柔光。
青春的气息,几乎要透过脆弱的相纸溢出来。
我捏着照片,指尖有点凉。
翻到背面。
褪色的蓝色钢笔字迹,一笔一划,写得认真,甚至有点用力过度:“愿不负时光”。
没有署名,但字迹我认识。是徐高驰的。他早年写字总是很用力,笔画尾端带钩,后来才慢慢变得圆滑流畅。
愿不负时光。
负了谁?又负了什么?
客厅的老式挂钟当当敲了两下,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我把照片塞回词典,又把词典推回书架深处。
那些灰尘重新落下,覆盖住刚刚被惊扰的痕迹。
回到卧室,徐高驰翻了个身,含糊地咕哝了一句什么,手臂无意识地横过来,搭在我之前睡的位置。
我在床边站了一会儿,才轻轻掀开被子躺下。
背对着他。
窗外的月光移到床头柜上,照亮他放在那里的手机。
漆黑的屏幕,像一只沉默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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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周六上午,徐高驰一边对着镜子打领带,一边像是随口提起。
“对了,婉婷,之前不是说想换那辆SUV吗?可能得再等等。”
我正整理沙发靠垫,闻言转过头。“怎么了?钱不是差不多攒够了吗?”
去年看中的车型,我们算了好几次,首付加上手里现有的,正好够。为此,我连想了很久的暑期旅行都暂时搁置了。
他对着镜子调整领结,目光没看我。“嗯……项目那边,最近材料款结算有点问题,可能需要点资金周转一下。我先把咱们那笔钱挪过去应应急,很快就能回来。”
“需要多少?”
“就……换车那笔。”他拿起公文包,“很快,最多一两个月。等项目款下来,连本带利,说不定还能换个配置更好的。”
他说得轻松,甚至带着点描绘蓝图的兴奋。
可我注意到,他打领带的手指,有个细微的蜷缩动作。
那是他紧张或不自在时的小习惯。
“哦。”我放下靠垫,“你看着办吧。项目要紧。”
他像是松了口气,快步走过来,在我额头匆匆印下一个吻。“还是老婆理解我。晚上可能加班,不用等我吃饭。”
门关上,脚步声消失在楼道里。
我走到窗边,看着他的黑色轿车驶出小区,汇入车流。
下午,我去商场给婆婆买换季的鞋子。
在扶梯上,有人喊我名字。
“林婉婷?”
回头,是许旭尧,高中同学,很多年没见了。他在机场工作,以前偶尔有联系。
寒暄了几句,问起近况。
他忽然想起什么似的,说:“哎,上个月我在国际出发厅,好像看见你老公了。”
我心头轻轻一跳。“是吗?他出差?”
“不像出差。”许旭尧回忆着,“就送人。一个挺清秀的小姑娘,拖着个大箱子。你老公帮她办托运,还塞了个信封给她。那小姑娘接了,一个劲儿鞠躬,说‘谢谢徐叔叔,谢谢徐叔叔’。”
扶梯到了尽头,我差点没迈出去。
许旭尧赶紧扶了我一下。“你没事吧?”
“没事,”我稳住脚步,“可能有点低血糖。你看清那女孩长什么样了吗?”
“隔得远,模样没太看清,感觉十八九岁吧,学生气挺重的。”许旭尧随口道,“对了,你老公还挺热心,送别家孩子出国啊?”
别家孩子。
徐叔叔。
信封。
我捏紧了手里的购物袋,塑料提手勒得掌心生疼。
“嗯,可能是他哪个远房亲戚家的孩子吧,没听他细说。”我听见自己用平静的声音回答。
和许旭尧道别后,我走进一家咖啡馆,点了杯最浓的美式。
苦涩的液体滚过喉咙,却压不下心头那股不断上涌的凉意。
项目周转?
换车钱?
机场送行?
谢谢徐叔叔?
我需要一个答案。
一个不需要开口去问,就能确凿无疑的答案。
04
周一,徐高驰出差了,说是去临市盯一个项目,三天后回来。
婆婆去老年大学上课。
家里静悄悄的。
我请了假,坐在书房他的电脑前。
心跳得有些快,手指落在键盘上,冰凉。
我知道他的银行密码。不是刻意记的,是这么多年,他付水电燃气,网购东西,从不避我。那串数字,是我们结婚纪念日的变体。
登录手机银行需要验证码。我拿起他放在床头充电的旧手机。那手机他偶尔还用,收个验证码什么的。
屏幕亮起,需要密码。
我试着输入我的生日,错误。
输入他妈妈的生日,错误。
输入结婚纪念日,错误。
手指悬在键盘上,停顿了几秒。
我输入了那个泛黄照片背后的日期。那是他们高中毕业那年。
屏幕解锁了。
冰冷的蓝光映着我的脸。
我点开银行APP,用同样的密码登录。
查询账户明细。
时间范围,选了过去三年。
屏幕上开始滚动密密麻麻的记录。工资入账,日常消费,转账,提现。
我的目光像筛子,滤掉那些熟悉的日常开销,捕捉异常的数字。
一笔,两笔,三笔……
金额从五千,到八千,到一万二,到两万。
收款人姓名,在那些物业费、网购商户、我的账户名字之中,反复出现。
郑晓燕。
频率不高,几个月一次,或者半年一次。有时备注是“货款”,有时是“还款”,有时干脆空白。
直到我滑到最近的一条。
一周前。
转账金额:80,000.00。
收款人:郑晓燕。
备注栏里,四个字,清清楚楚:“留学费用”。
鼠标滚轮停在这里。
屏幕的光似乎太亮了,刺得眼睛发酸。
我静静地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我打开连接电脑的打印机,选中这几条记录,点击打印。
打印机发出嗡嗡的低鸣,纸张被缓缓吐出来。
我拿起那几张还带着微热的纸。
黑色的字,印在惨白的纸上。
郑晓燕。五千。一万二。两万。八万。
留学费用。
我把纸张对折,再对折,折成一个方正坚硬的方块,塞进我随身笔记本的夹层里。
合上笔记本,发出轻轻的“啪”一声。
窗外的阳光很好,明晃晃地照进书房,落在他的办公椅上,落在我们去年一起挑的、印着星空图案的鼠标垫上。
尘埃在光柱里缓慢飞舞。
一切都和往常一样安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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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婆婆是在周四下午出事的。
她照例去菜市场,想买条活鱼晚上炖汤。提着菜篮子走到小区门口时,毫无预兆地,人直挺挺向后倒去。
幸好门口保安看见,冲过去扶了一把,没让她后脑勺直接磕在水泥地上。
我接到保安电话时,正在批改作文,红笔在“我的妈妈”这个题目上划出了一道长长的、歪斜的线。
医院里,消毒水的气味无孔不入。
婆婆躺在急诊室的病床上,脸色蜡黄,双眼紧闭,嘴上扣着氧气面罩。各种仪器的线缠在她身上,屏幕上跳动着曲折的波浪和数字。
徐高驰是傍晚赶回来的,西装皱巴巴的,额发被汗黏在脸上。
他扑到病床边,喊:“妈!妈!”
婆婆没有反应。
医生把我们叫到办公室,CT片子夹在灯箱上,一片灰白影像中,有一处不规则的阴影,像一颗隐藏在深处的、不祥的种子。
“脑动脉瘤。”医生用笔点着那里,“位置不太好,体积也不算小。这次晕厥,很可能就是微小破裂或者压迫引起的。非常危险。”
“那……怎么办?”徐高驰的声音干涩。
“必须尽快手术。介入治疗,从血管里进去,用弹簧圈把那瘤子填塞堵死。”医生语气严肃,“越快越好,下次再出血,就难说了。”
“手术……风险大吗?成功率多少?”我问。
“任何手术都有风险,尤其是脑部。但成功的希望很大,我们医院这方面技术很成熟。”医生看着我们,“现在关键是,费用。进口材料,加上手术、监护、后期治疗,前期押金至少准备十五万。后续根据情况,可能还需要更多。”
十五万。
我的银行卡里,有我的工资积蓄,大概四万左右,是准备用来应付突发情况和给我自己父母备着的。
徐高驰的工资卡,我知道密码,但不知道具体余额。他负责房贷和大部分家用,剩下的钱,他说在做点理财。
还有我们共同的那张存折,原本有接近二十万。那是换车钱,也是我们这个小家最大的一笔共同储备。
“钱……我们想办法。”徐高驰哑着嗓子说。
医生点点头,开了单子。“先去交押金,尽快安排检查,确定手术方案。时间不等人。”
走出医生办公室,走廊的灯光白得瘆人。
徐高驰靠在冰凉的瓷砖墙上,用力抹了把脸。
“家里……还有多少钱?”他问,声音很低。
我没回答,只是看着他。
“我卡里……应该还有一些。”他像是自言自语,掏出手机,开始操作。
我走到缴费窗口,从自己卡里刷了四万。打印出来的凭条上,余额瞬间缩水成一个可怜的数字。
徐高驰走了过来,脸色比刚才更难看。他递过去一张卡。
护士刷了一下,皱眉:“先生,这张卡余额不足。”
他又换了一张。
同样显示余额不足。
他手指有些抖,在手机银行上急切地查询,切换着不同的账户。
我站在他旁边,看着他手机屏幕上,一个个账户点开,余额数字跳出来。
几百,几十,三千,八百……
最后,他点开了那张主要工资卡。
余额显示:0.32。
他的动作僵住了,眼睛死死盯着那三个字符和一个小数点。
喉结剧烈地上下滚动,嘴唇翕动着,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护士敲了敲玻璃窗,催促道:“还交吗?后面还有人排队。”
06
病房里,婆婆还在昏睡,监测仪器发出单调规律的嘀嗒声。
走廊尽头,吸烟区的窗户开着,冷风一阵阵灌进来。
我和徐高驰面对面站着,中间隔着一米左右的距离。地上散落着几张银行卡和存折,还有我的缴费凭条。
他低着头,手里还紧紧攥着显示“0.32”余额的手机,指关节捏得发白。
风把他额前垂下的头发吹得有些乱,露出青色的头皮。不过一天工夫,他眼下的乌青深得吓人,胡子也冒出了茬。
“钱呢?”我开口,声音在穿堂风里听起来有点飘。
他肩膀颤了一下,没抬头。
“换车的钱,你说项目周转,挪走了。好。”我语速平缓,像在陈述别人的事,“你工资卡里的钱呢?奖金呢?这些年,你说在做理财,收益呢?”
他喉咙里发出一声模糊的咕噜,像是被什么东西哽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