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试间的空调发出低沉的嗡鸣。
程景浩坐在椅子上,背挺得笔直,脸上是精心练习过的自信笑容。
他对自己的简历很满意,对刚才的回答更是得意。
屏风后的阴影里,一直沉默的主考官终于有了动静。
椅子滑开,脚步声不重,却清晰地敲在地板上。
程景浩调整了一下领带结,准备迎接最后的关键提问。
然后,他看见那个人从屏风后面走了出来。
笑容瞬间僵在脸上。
血液好像一下子冲到了头顶,又迅速褪去,留下一片冰凉的空白。
他张了张嘴,没能发出任何声音。
李年站在他面前,手里拿着那份简历,目光平静地落在他脸上。
那目光里没有惊讶,只有一种深深的、看透一切的淡漠。
李年拉开主位的椅子,坐了下来,将简历轻轻放在光洁的会议桌上。
他抬起眼,看着外甥那张瞬间失去血色的脸,很慢地开了口。
“解释一下,”
他的声音不大,却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简历上写的‘独立承担大学所有费用’,是什么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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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下午的阳光白得刺眼,晒得工地上的钢筋发烫。
李年蹲在一摞水泥砖旁边,指尖捻着一点砂灰,搓了搓。
“标号不对。”
他站起身,对旁边满头汗的项目经理说。
“这批料全部退掉,合同上写的是四二五,送来的这是什么?”
项目经理抹了把脸,想解释。
李年摆了摆手,没让他说下去。
“我知道供货商是你表弟,老刘。”
他的声音里听不出火气,只有一种不容商量的疲惫。
“要么换料,要么换人。你看着办。”
手机就在这时响了起来。
铃声是老式的嘟嘟声,在嘈杂的工地上不太容易听见。
李年看了一眼屏幕,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是姐姐。
他走到一处稍微阴凉点的水泥管后面,接了电话。
“姐。”
“小年啊,”姐姐的声音从那头传来,带着点小心翼翼的试探,“忙不?”
“在工地,有点吵。你说。”
“哎,也没什么事……”姐姐顿了顿,“就是,浩浩的录取通知书下来了。”
李年嗯了一声,等着下文。
他知道姐姐打电话来,绝不会只是为了报喜。
“省城的大学,好学校呢。”姐姐的声音里有了点真心的喜悦,但很快又低了下去。
“就是……这学费,住宿费,加上生活费……我跟你姐夫算了算,第一年怎么也得这个数。”
姐姐报了个数字。
李景浩没说话,听着电话那头姐姐有些急促的呼吸声。
“你姐夫那厂子,效益你也知道,半年没发全工资了。”
“我这身体,也做不了重活……”
“浩浩争气,考上了,我们总不能……总不能让他不去啊。”
姐姐的声音哽了一下。
“小年,你看……”
李年抬头,望了一眼被脚手架切割得支离破碎的天空。
远处,工人们正喊着号子搬运材料,尘土在热浪里翻滚。
项目经理还惴惴不安地站在原处,看着他。
他想起很多年前,也是这样一个闷热的夏天。
父亲病重,家里拿不出钱,是姐姐辍了学,去镇上的纺织厂做工。
第一个月工资发下来,姐姐给他买了一双新球鞋。
而他脚上那双,鞋底已经快磨穿了。
“知道了,姐。”
李年打断了她越发窘迫的诉说。
“钱的事,你别操心了。”
“浩浩上大学是好事,该去。”
他语气平淡,就像在决定退回一批不合格的水泥。
“需要多少,你回头算个准数告诉我。”
“我转给你。”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传来姐姐压抑的抽泣声。
“小年……姐谢谢你,真的……浩浩以后出息了,一定让他好好报答你……”
“说这些干什么。”
李年觉得太阳穴有点跳着疼。
“先这样,我这边还有事。”
挂了电话,他走回项目经理面前。
脸上的神情已经恢复了惯常的冷静。
“料的事,今天下班前给我处理方案。”
“明天一早,我要看到合格的料进场。”
他说完,转身朝停在工地边的黑色轿车走去。
皮鞋踩过粗糙的水泥地面,扬起细微的尘土。
坐进车里,空调的冷风瞬间包裹上来。
司机老陈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
“李总,回公司?”
“嗯。”
李年靠在后座上,闭上了眼睛。
车子驶离工地,颠簸渐渐平缓。
他脑子里闪过程景浩小时候的样子,虎头虎脑,跟在他后面舅舅、舅舅地叫。
后来他离家打拼,见得就少了。
上次见,还是两三年前,孩子已经瘦高瘦高的,戴着眼镜,话不多,有些腼腆。
不知怎么,那双接过姐姐买的球鞋时,自己心里翻涌的酸涩和感激,又一次漫了上来。
他轻轻吐出一口气。
这钱,他得出。
02
晚饭是简单的三菜一汤。
清蒸鲈鱼,蒜蓉西兰花,红烧排骨,还有一盅炖得奶白的冬瓜排骨汤。
杨淑敏端上最后一道菜,解下围裙,在李年对面坐下。
“工地的事解决了?”
她给李年盛了碗汤,随口问道。
“明天看结果。”
李年夹了块排骨,放进嘴里慢慢嚼着。
“老刘那个表弟,做事不踏实。”
杨淑敏点点头,没再多问生意上的事。
她夹了一筷子西兰花到李年碗里。
“多吃点青菜。你最近脸色不太好,总熬夜?”
“还行。”李年喝了口汤,“今天姐打电话来了。”
“哦?大姐身体还好吗?”
“老样子。打电话是说程景浩的事。”
李年放下筷子,抽了张纸巾擦擦手。
“录取通知书到了,省城理工大学。学费不便宜。”
杨淑敏盛汤的手顿了顿,抬眼看他。
“大姐的意思是……”
“家里困难,凑不出。”李年说得直接,“问我能不能帮衬点。”
餐厅里安静下来,只有空调细微的送风声。
杨淑敏把汤碗轻轻放在李年面前。
“你怎么说?”
“我应下了。”
李年端起汤碗,吹了吹热气。
杨淑敏沉默了一会儿,拿起自己的筷子。
“好事。孩子能考上大学不容易,该帮。”
她的声音温和,听不出什么情绪。
“不过,小年,这资助,你心里得有个章程。”
李年抬眼看向妻子。
“什么章程?”
“四年大学,不是一笔小数目。”杨淑敏语气平缓,像在讨论一件普通的家事。
“学费、住宿费、生活费,还有电脑、手机这些杂七杂八的开销。”
“你现在应下了,以后就是一笔持续的支出。”
“大姐家里困难,我们都知道。但这钱是给孩子的,不是给大姐的。”
她顿了顿,看着李年的眼睛。
“我的意思是,亲兄弟明算账。这钱,算是借给孩子的,还是……”
“说什么借不借的。”
李年打断她,眉头微蹙。
“那是我亲外甥,我姐的儿子。”
“他现在需要钱上学,我能看着不管?”
“我不是这个意思。”杨淑敏摇摇头,声音依旧柔和。
“我是说,孩子长大了,得有担当。让他知道这钱来之不易,不是天上掉下来的。”
“你直接全包了,他会不会觉得理所应当?”
李年没立刻接话。
他想起下午姐姐在电话里的哽咽,想起很多年前那双新球鞋。
“淑敏,”他叹了口气,“那是我姐。”
“当年要不是她,我可能连高中都读不完。”
“现在她孩子有难处,我能计较这些?”
杨淑敏看着他,目光里有理解,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担忧。
“我没让你计较。只是提醒你,凡事有个度。”
“孩子的心性,我们现在也不完全了解。”
“你一片好心,别到最后……”
她没把话说完,只是又夹了块鱼,细心剔掉刺,放到李年碗里。
“行了,吃饭吧。汤要凉了。”
李年看着碗里那块雪白的鱼肉,心里的那点烦躁渐渐平息下去。
他知道妻子是为他好,说得也在理。
但他心里那份对姐姐的亏欠,对那个看着长大的外甥的责任,沉甸甸地压着。
“我有数。”
他最终说道,语气缓和下来。
“先供他把大学读完。以后的事,以后再说。”
杨淑敏没再说什么,只是轻轻嗯了一声。
两人继续吃饭。
灯光温暖地洒在餐桌上,饭菜的热气袅袅上升。
窗外的夜色渐渐浓了,城市灯火次第亮起。
李年想,四年,很快的。
等程景浩毕业了,找了工作,一切就好了。
他那时绝不会想到,有些付出,换来的不是感恩,而是彻底的遗忘和冰冷的割裂。
更不会想到,下一次见到这个外甥,会是在那样一个荒诞又心寒的场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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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第一笔钱,是在开学前一周转过去的。
李年让财务从公司账上单独走了一笔,备注是“程景浩学费”。
金额不小,但他没犹豫。
姐姐很快打来电话,声音里带着哭腔,反复说着感谢。
程景浩也在电话里叫了声“舅舅”,声音有些拘谨,说了句“谢谢舅舅,我会努力学习的”。
李年说了几句鼓励的话,让他缺什么就说。
电话挂断后,他心里松快了些。
到底是一家人。
九月过后,李年偶尔会想起问问程景浩在学校的情况。
头两个月,他打过两次电话。
一次是问习不习惯,程景浩说还行,就是课程挺紧。
另一次是国庆节,问回不回家,程景浩说和同学约了去周边旅游,不回了。
话都不多,问一句答一句。
李年想,男孩子,大了,可能不爱跟长辈啰嗦。
加上他自己公司事忙,几个工地同时开工,催款、质检、协调关系,忙得脚不沾地。
联系就渐渐少了。
倒是姐姐,隔一两个月会打个电话来。
无非是说程景浩在学校挺好,让他别惦记,或者说些家里琐事。
每次通话末尾,总会再提一次感谢,语气诚恳,但也让李年觉得有些生分。
真正感觉到变化,是通过朋友圈。
李年不太用微信,联系人不多,朋友圈更是很少刷。
有一次深夜从公司回家,累得不想动,靠在沙发上随手划了划手机。
正好看到程景浩发了一张照片。
背景是灯光迷离的酒吧卡座,桌上摆着几瓶洋酒,还有果盘。
程景浩和几个年轻人举着杯子对镜头笑,他手腕上戴着一块表,表盘在灯光下反着光。
配文是:“大学生活,就该尽情享受。”
李年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几秒。
他记得那块表,某个以年轻时尚为卖点的牌子,基础款也要好几千。
他皱了下眉,退出了朋友圈。
也许是自己想多了。
年轻人,偶尔出去放松一下,也没什么。
后来,他又陆续看到几次。
吃饭是在看起来挺高档的餐厅,盘子小,摆盘精致。
出去玩的照片,背景是滑雪场、音乐节,或者网红打卡地。
穿的T恤、鞋子,都带着明显的品牌logo。
李年对奢侈品不了解,但那些牌子,他大致知道不便宜。
他想起杨淑敏说的话。
“让他知道这钱来之不易。”
他第一次给程景浩发了条微信,措辞很谨慎。
“浩浩,在学校别太省,但也注意合理安排。舅舅挣钱也不容易。”
程景浩过了半天才回复。
“知道了,舅舅。”
就四个字,一个句号。
李年看着那条回复,手指在屏幕上悬了一会儿,最终什么也没再发。
第二年开学,姐姐打电话来,语气有些为难。
说学费涨了点,另外程景浩想换个好点的电脑,学专业软件用。
李年问要多少。
姐姐报了个数,比第一年多了不少。
李年沉默了几秒。
“行,我转过去。”
这次,他没有再单独备注。
钱转过去后,程景浩破天荒地主动发了条微信。
“钱收到了,谢谢舅舅。”
还是干巴巴的。
李年回了个“嗯”字。
那年的生日,李年收到了程景浩寄来的一个快递。
拆开,是一条领带。
颜色很亮,花纹有些夸张,吊牌上的价格不菲。
杨淑敏拿起领带看了看,又放下。
“孩子有心了。”
李年没说话。
他知道这条领带的价格,差不多够普通学生两三个月的生活费。
他把领带放回了盒子,塞进了衣柜最里面。
第三年,第四年。
学费和生活费,李年按时打过去,数额逐年增加。
程景浩的朋友圈,依然更新着光鲜的生活。
他好像更忙了,参加社团,做项目,实习。
和李年的联系,只剩下每年春节时,一条群发的祝福短信。
“舅舅新年快乐,身体健康,万事如意。”
连署名都没有。
李年会回一句“新年快乐”,有时加一句“学习进步”。
对话就到此为止。
有一次家庭聚会,姐姐提起程景浩,说他现在可有主意了,准备考研,还要考含金量高的证书。
“都是烧钱的事。”姐姐叹气,“但孩子想上进,我们总不能拖后腿。”
李年当时正在喝茶,闻言放下杯子。
“他还需要多少钱?”
姐姐报了个数。
李年点点头。“不够再说。”
姐姐又要道谢,李年摆摆手,起身去了阳台。
杨淑敏跟了出来,给他披了件外套。
“夜里风凉。”
李年看着远处明明灭灭的灯火,忽然问了一句。
“淑敏,我是不是做错了?”
杨淑敏握了握他的手。
“没什么错不错的。问心无愧就好。”
问心无愧。
李年咀嚼着这四个字。
他资助外甥,最初是出于亲情,是对姐姐的报答。
他没想过要什么回报。
但至少,不该是现在这样越来越远的距离,和那条刺眼的、与他所处世界格格不入的朋友圈。
毕业前夕,程景浩主动打了个电话过来。
李年正在开会,走到走廊接通。
“舅舅。”
“嗯,浩浩,什么事?”
“我快毕业了,论文答辩都结束了。”
“挺好。工作找得怎么样了?”
“在找。”程景浩的语气有些轻飘,“投了几家,慢慢看吧。现在找工作不能急。”
李年嗯了一声。
“需要舅舅帮你问问吗?我这边也有些关系……”
“不用了舅舅。”程景浩很快打断他,语气里带着点不易察觉的抗拒。
“我自己能搞定。现在都讲究公平竞争,靠关系进去,别人也看不起。”
李年的话堵在喉咙里。
走廊的窗户开着,吹进来的风有点冷。
“那……你自己把握好。有什么困难,再跟我说。”
“知道了。没什么事我挂了,同学叫我了。”
“好。”
电话挂断,忙音嘟嘟地响着。
李年站在空旷的走廊里,握着发烫的手机,站了很久。
窗外,是这个城市永远忙碌的车流。
他知道,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但他还是给程景浩转了一笔钱。
备注是:“毕业顺利,前程似锦。一点心意,添置行头,找工作用。”
这笔钱,石沉大海。
没有回复,没有感谢。
直到两个月后,那个红色的刺眼感叹号,出现在微信对话框里。
04
程景浩毕业那阵子,李年公司接了个大项目。
是市里一个重点工程的配套建材供应,竞争激烈,李年几乎把全部精力都扑了上去。
白天跑相关部门,晚上陪客户应酬,连续半个月睡眠不足四小时。
杨淑敏劝他几次,他只说撑过这阵子就好。
就在最焦头烂额的时候,他接到了程景浩那个电话。
信号不太好,程景浩的声音断断续续,背景音嘈杂,像是在人多的地方。
“舅舅,我毕业了。”
李年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平和。
“恭喜。手续都办完了?”
“办完了。正和同学聚会呢。”
“工作有眉目了吗?”
“投了几份简历,等通知呗。”程景浩的语气很随意,甚至有点满不在乎。
“现在好工作不好找,急也没用。反正刚毕业,先玩一阵再说。”
李年皱了皱眉。
“玩归玩,正事不能耽误。你学那个专业,实践很重要,早点进社会锻炼有好处。”
“知道啦,舅舅。”程景浩拖长了音调,带着点年轻人特有的不耐烦。
“我心里有数。您就别操心了。”
李年的话被堵了回去。
他听着电话那头隐隐传来的笑闹和碰杯声,忽然觉得有点累。
“那行,你自己安排好。”
他顿了顿,还是加了一句。
“钱还够用吗?刚开始找工作,租房子,置办衣服,都要开销。”
“还行吧。”程景浩回答得含糊,“妈给了一些。”
“我给你转点,就当是庆祝你毕业,也是找工作的启动资金。”
李年没等他回应,接着说了下去,语气不容拒绝。
“别推,拿着。刚入社会,手头宽裕点好。”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
“那就……谢谢舅舅了。”
“嗯,好好干。有事给我打电话。”
挂了电话,李年靠在办公椅上,闭眼休息了几分钟。
然后他拿起手机,点开银行APP,给程景浩的账户转了一笔钱。
金额不小,比他原本打算给的“就业启动金”还要多一些。
转账时,他手指在备注栏停顿了一下。
最终只打了四个字:“毕业快乐。”
钱转过去了。
像过去四年里的每一次一样,迅速完成了扣款。
然后,一切归于沉寂。
没有收到款项的短信提醒回复,没有微信道谢,朋友圈也没有任何相关的表示。
好像这笔钱从未存在过。
李年等了一天,两天。
手机安安静静。
他自嘲地笑了笑,把手机丢在一边,继续看桌面上堆积如山的合同和报表。
项目进入关键阶段,一个环节出错,就可能前功尽弃。
他实在分不出太多心思,去琢磨一个刚毕业的年轻人的心思。
只是偶尔在深夜加班结束时,看着窗外寂静的夜景,他会想起那个电话里轻飘飘的语气。
想起程景浩朋友圈里,那些越来越精致、也越来越遥远的生活切片。
心里会泛起一丝淡淡的疑虑,像水底潜藏的暗礁,看不真切,却让人不安。
杨淑敏察觉到他情绪有些低落,以为只是工作太累。
她炖了汤送到公司,看着他喝下。
“项目再重要,也没有身体重要。”
李年喝着温热的汤,胃里舒服了些。
“我知道。快结束了。”
“程景浩毕业了吧?工作找得怎么样?”杨淑敏随口问道。
李年拿着勺子的手顿了顿。
“说是在找,不让我插手。”
杨淑敏看了他一眼,没再多问。
“孩子大了,有自己的想法。你也别管太细。”
李年应了一声,低头继续喝汤。
管得太细?
他忽然觉得有些讽刺。
这四年来,除了打钱,他管过什么?
甚至连程景浩具体学了些什么,参加了什么活动,交了些什么朋友,他都一无所知。
他们之间,似乎只剩下那条单薄而脆弱的金钱纽带。
而现在,连这条纽带,仿佛也快要断了。
项目终于顺利签约。
庆功宴上,李年被灌了不少酒。
回到家时,已是凌晨。
他头晕得厉害,却没什么睡意。
鬼使神差地,他拿起手机,点开了程景浩的朋友圈。
一条横线。
中间一个孤零零的灰色圆圈。
下面有一行小字:“朋友仅展示最近三天的朋友圈”。
李年盯着那条横线,看了很久。
三天前,程景浩应该已经离校了。
但他什么都没发。
是不想发,还是设置了分组,对他不可见?
李年退出朋友圈,点开和程景浩的聊天窗口。
上一条消息,还是他转账时系统自动生成的通知。
再往上,是春节那条群发的祝福。
他手指动了动,想发条消息问问近况。
打了几个字,又删掉了。
最后,他只发了一句话。
“浩浩,工作找得还顺利吗?有什么需要舅舅帮忙的,尽管说。”
点击发送。
消息前面,立刻出现了一个红色的感叹号。
下面是一行系统提示:“消息已发出,但被对方拒收了。”
李年的呼吸,在那一刻停滞了。
房间里很安静,只有空调微弱的气流声。
手机屏幕的光,映在他有些僵硬的脸上。
他盯着那个红色的、刺眼的感叹号,看了足足有一分钟。
然后,他退出微信,找到通讯录里程景浩的电话号码,拨了过去。
“您好,您所拨打的电话已关机。”
机械的女声,冰冷地重复着。
李年放下手机,靠在床头。
酒意早已散去,只剩下一种深切的、冰凉的疲惫,从骨头缝里渗出来。
他没开灯,就这么在黑暗里坐着。
窗外,城市的霓虹依旧闪烁,夜行车流划过一道道微弱的光带。
书房的门被轻轻推开一条缝,杨淑敏穿着睡衣,探进头来。
“还没睡?喝了那么多酒,早点休息吧。”
李年转过头,昏暗中,他的脸看不太真切。
“嗯,就睡。”
他的声音很平静,听不出任何异常。
杨淑敏看了他一会儿,轻轻带上了门。
脚步声渐渐远去。
李年重新拿起手机,屏幕的光再次亮起,照亮他没什么表情的脸。
他点开那个带有红色感叹号的对话框,看了很久。
然后,他退出来,删掉了对话框。
接着,他找到程景浩的电话号码,也删掉了。
做完这一切,他把手机放到一边,躺了下来,拉过被子盖住自己。
黑暗中,他睁着眼睛,望着天花板模糊的轮廓。
心里那块地方,空落落的。
又好像堵着什么东西,沉甸甸地往下坠。
他没有愤怒,没有歇斯底里。
只有一种近乎麻木的、透彻的凉意。
像被人用钝器,在心脏最柔软的地方,不轻不重地捅了一下。
不见血,却闷闷地疼。
这一夜,他几乎没合眼。
天亮时,他照常起床,洗漱,换上西装。
镜子里的男人,眼圈有些发青,但眼神已经恢复了惯常的冷静,甚至比平时更沉静一些。
吃早餐时,杨淑敏看了看他的脸色。
“没睡好?”
“有点。”李年喝了口牛奶,“项目刚完,可能有点松懈了。”
“今天去公司吗?”
“去。一堆事等着。”
李年吃完早餐,拿起公文包。
走到门口时,他停顿了一下,回头对杨淑敏说。
“晚上可能晚点回来,不用等我吃饭。”
“好,开车小心。”
门轻轻关上。
杨淑敏站在餐桌边,收拾着碗筷,眉头微微蹙起。
她总觉得,丈夫今天早上,有哪里不太一样。
具体是哪里,她又说不上来。
只是觉得,他好像更沉默了些,那种沉默里,带着一种刻意维持的、坚硬的平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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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被拉黑后的那两个月,李年的生活看起来一切如常。
他照常去公司,处理事务,见客户,跑工地。
只是话比以前更少了。
开会时,他常常只是听着,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轻轻敲击,眼神落在某处虚空。
副总经理冯林跟他十几年,最先察觉到异样。
一次汇报完工作,冯林没急着走,递了根烟过去。
李年摆摆手:“戒了。”
冯林自己也没点,把烟拿在手里把玩着。
“李总,最近家里……都还好?”
李年抬眼看他,目光平静无波。
“挺好。怎么了?”
“没什么,”冯林笑笑,“就是觉得你最近好像特别累。项目不是都顺了吗?”
“项目是顺了,后面的事更多。”
李年低头翻看文件,语气平淡。
“老冯,下季度供应商的名单再筛一遍,报价不合理的,合作态度有问题的,一律换掉。”
“明白。”冯林点点头,知道他不愿多谈,便不再追问。
转身离开办公室时,冯林心里叹了口气。
他跟了李年这么多年,见过他意气风发,也见过他焦头烂额。
但最近这种沉寂,像一口深潭,表面平静,底下却不知道压着什么。
不像是为公司的事。
冯林隐约知道李年资助外甥上学的事,还是某次李年让他从公司账上走一笔特殊的款,随口提了一句。
他当时还笑着说:“李总这是长远投资,培养人才呢。”
李年只是摇摇头,没说什么。
现在想来,冯林心里猜到了七八分。
但他不会多嘴。李年不说,自然有他不说的理由。
在家里,李年也绝口不提。
杨淑敏试探过两次。
一次是周末,她炖了汤,状似无意地问:“大姐最近有联系吗?浩浩工作定在哪里了?”
李年正在看新闻,闻言眼睛都没离开电视屏幕。
“没问。孩子大了,自己闯吧。”
语气听不出喜怒。
另一次,是李年姐姐打来电话。
李年正在书房,手机响了,他看了一眼来电显示,没立刻接。
铃声固执地响着。
杨淑敏在客厅听见了,朝书房看了一眼。
铃声断了。过了一会儿,又响起来。
李年这才拿起手机,走到阳台,关上了门。
通话时间不长,大概五六分钟。
李年回来时,脸上没什么表情。
杨淑敏递给他一杯水。
“大姐的电话?说什么了?”
“问浩浩有没有联系我。”李年喝了口水,语气很淡。
“说浩浩去省城找工作了,电话有时打不通,微信回得也慢,有点担心。”
杨淑敏看着他:“你怎么说?”
“我说最近忙,没联系。”李年放下水杯,“让他自己多跟家里报平安。”
“你没说……”杨淑敏顿了顿,“那件事?”
李年知道她指的是被拉黑。
“没说。”他走到沙发边坐下,拿起遥控器换了个台。
“说了有什么用?徒增烦恼。”
杨淑敏在他身边坐下,沉默了一会儿。
“小年,你是不是心里憋着火?”
李年按遥控器的手停住了。
电视屏幕的光,在他脸上明明灭灭。
“没有。”过了几秒,他才开口,声音有点低。
“就是觉得……没意思。”
他转过头,看着妻子,眼神里有一种深深的疲惫。
“淑敏,我是不是挺失败的?”
“胡说什么。”杨淑敏握住他的手,“你哪里失败了?”
“对自己家人,好像都处理不好。”
李年扯了扯嘴角,那笑容有些苦涩。
“我以为,有些事只要真心付出,总会有回响。”
“现在看来,不是那么回事。”
杨淑敏握紧了他的手。
“你没错。问心无愧,就好。”
又是这句话。
李年点点头,没再说什么。
只是心里那口郁气,始终盘桓着,找不到出口。
他照常生活,工作,扮演着丈夫、老板、兄弟的角色。
只有他自己知道,某些地方不一样了。
他对亲情,有了一种下意识的疏离和警惕。
对付出,开始计算成本和回报。
虽然这让他觉得自己有些陌生,甚至有些厌恶这样的自己。
但他控制不住。
被最亲近的人从背后无声地划清界限,那种感觉,像一根细小的刺,扎在肉里,不致命,却时不时地疼一下。
提醒他,你的善意,你的付出,在某些人眼里,可能一文不值。
甚至是一种负担。
两个月的时间,就在这种表面平静、内里缓慢消耗的状态中过去。
直到那天下午,行政主管苏思瑶敲响了他办公室的门。
06
苏思瑶是去年入职的,做事利落,心细,很有眼力见。
李年对她印象不错。
“李总,这是这轮招聘初筛通过的简历。”
苏思瑶将一摞装订好的文件轻轻放在李年宽大的办公桌上。
“应聘岗位是市场营销专员和项目助理。”
“按照您的要求,优先考虑了有理工科背景、应届或毕业一年内的候选人。”
李年从一堆财务报表中抬起头,揉了揉眉心。
“放这儿吧,我晚点看。”
“好的。”苏思瑶点点头,却没有立刻离开。
她犹豫了一下,开口道:“李总,这里面有份简历……我觉得有点特别,可能需要您额外留意一下。”
“哦?”李年来了点兴趣,示意她说下去。
“是一位叫‘程景浩’的应届毕业生。”
苏思瑶从那一摞简历中,精准地抽出了放在中间偏后位置的一份,双手递到李年面前。
“他的学校和专业都挺对口,实习经历虽然不算特别突出,但描述得很有条理,自我评价部分也写得很自信,甚至有点……”
她寻找着合适的措辞。
“有点过于自信。而且,他特意在简历里强调,大学所有费用均为自己勤工俭学承担,以此突出他的独立性和吃苦精神。”
“这一点,在应届生里比较少见,也算是个亮点。”
“但不知道为什么,我总觉得……”
苏思瑶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自己的直觉是否应该说出来。
“总觉得这简历,太‘完美’了,像是精心设计过的。有些经历描述,用词很漂亮,但细究之下,有点空。”
李年听着,手指无意识地捻着钢笔的笔帽。
“程景浩?”
他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声音没什么起伏。
“简历我看看。”
他从苏思瑶手里接过那份薄薄的A4纸。
简历设计得很简洁,黑白配色,排版清晰。
右上角,是一张标准的一寸证件照。
照片上的年轻人,穿着白衬衫,打着深色领带,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
他对着镜头微微笑着,眼神明亮,透着一种未经世事的锐气和自信。
李年的目光,落在照片上的那张脸上。
眉毛,眼睛,鼻子,嘴巴。
每一个细节,都和他记忆里的那个外甥重合。
只是褪去了少年的青涩,多了几分社会人刻意装扮的成熟。
还有那份几乎要溢出纸面的、对未来的勃勃野心。
李年的手指,捏着简历的边缘,微微收紧。
纸张发出极轻微的窸窣声。
他垂着眼,目光从照片移到下面的个人信息栏。
姓名:程景浩。
年龄:23岁。
毕业院校:省城理工大学。
专业:材料科学与工程。
联系电话:一个陌生的号码。
电子邮箱:一串英文加数字的组合。
期望职位:市场营销专员。
再往下,是教育经历,实习经历,项目经验,专业技能,自我评价……
一行行,一列列,工整清晰。
在“大学期间主要经历与成就”一栏,果然用加粗字体写着:“凭借勤工俭学与奖学金,独立承担全部学费及生活费,积累了丰富的社会实践经验,培养了坚韧不拔的品格和卓越的独立解决问题的能力。”
李年的目光,在这行字上停留了足足有十秒钟。
办公室里的空气,好像凝滞了。
窗外的阳光透过百叶窗,在光滑的桌面上投下一道道明暗相间的条纹。
灰尘在光柱里无声地飞舞。
苏思瑶安静地站在一旁,敏锐地察觉到老板身上散发出的某种不同寻常的气息。
那不是愤怒,也不是惊讶。
是一种更深沉、更复杂的东西,像平静海面下汹涌的暗流。
她看到李年的嘴角,几不可察地向下抿了一下。
那是一个极其细微的、近乎冷酷的弧度。
然后,他抬起了头,脸上已经恢复了惯常的平静,甚至比平时更淡一些。
“这份简历,”李年的声音不高,听不出情绪,“是谁初筛通过的?”
“是我。”苏思瑶回答,“他的硬件条件确实符合我们这轮招聘的基本要求。虽然感觉上有些……飘,但考虑到是应届生,包装一下也情有可原,所以还是放进来了。”
李年点点头,把简历放回那摞文件的最上面。
“面试安排在什么时候?”
“后天上午九点开始,在第二会议室。一共八位候选人,每人大概二十五分钟。”
“程景浩排在第几个?”
“第六位。预计在十一点左右。”
李年靠回椅背,目光投向窗外高楼林立的城市景观。
手指在光滑的扶手上,轻轻敲了两下。
“后天上午,我没什么重要安排吧?”
苏思瑶立刻翻看手中的平板电脑。
“十点半有一个和城投王总的电话会议,大概二十分钟。其他时间暂时空着。”
“电话会议照常。其他时间,我去面试现场看看。”
李年的语气,像是在决定一件最平常不过的工作。
“这次招聘,市场部那边很重视,我亲自把把关。”
“好的,李总。”苏思瑶应道,“那我通知冯总和王总监,您会到场。”
“嗯。”李年挥了挥手,“你去忙吧。”
苏思瑶微微躬身,退出了办公室,轻轻带上了门。
房间里重新安静下来。
李年没有立刻去处理其他工作。
他的目光,重新落回桌上那份简历。
程景浩。
这个名字,连同照片上那张熟悉又陌生的脸,像一根冰冷的针,刺破了他这两个月来努力维持的平静表象。
拉黑。
关机。
“独立承担全部费用”。
这几个词,在他脑海里反复盘旋,碰撞,激起无声的、冰冷的回响。
他伸手,拿起简历,又仔细看了一遍。
尤其是联系方式那一栏。
那个陌生的手机号码。
他拿起桌上的座机,按照号码拨了过去。
电话响了几声,接通了。
一个年轻、清脆、带着刻意礼貌的声音传了过来。
“您好,哪位?”
李年握着听筒,没有说话。
电话那头“喂”了两声,有些疑惑。
“您好?请问您找谁?”
李年缓缓放下了听筒。
挂断。
他靠在椅背上,长长地、无声地吐出一口气。
胸口某个地方,闷得发疼。
原来,不是换号了。
只是,把他这个“舅舅”,连同那个用了四年的旧号码,一起扔进了垃圾堆。
然后,用一个崭新的、光鲜的、属于“独立优秀应届毕业生程景浩”的身份,来面试他李年的公司。
来谋求一份,可能比他当初资助四年学费加起来还要丰厚的职位和薪水。
李年闭上眼,手指抵着突突直跳的太阳穴。
他想笑,又觉得无比荒唐。
两天后。
第二会议室。
他几乎有些期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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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第二会议室朝南,上午的阳光被百叶窗过滤成柔和的光带,洒在浅灰色的地毯上。
长条会议桌的一侧,坐着三个人。
副总经理冯林,市场部总监王振,行政主管苏思瑶负责记录。
主考官的位置空着,在冯林旁边。
对面,留给候选人。
程景浩是第六个进来的。
他推门的动作很稳,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微笑,既不显得谄媚,也不过分高傲。
一身深蓝色西装,熨烫得笔挺,白衬衫的领子硬挺,深红色领结打得一丝不苟。
头发用发胶固定出精神的发型,脸上的皮肤光洁,看得出精心打理过。
手里拿着一个黑色的文件夹,里面应该是他打印好的简历和一些作品。
“各位考官上午好,我是六号候选人,程景浩。”
他的声音清亮,普通话标准,微微欠身,姿态从容。
冯林点点头,示意他坐下。
王振翻看着手里的简历,没有抬头。
苏思瑶则看了程景浩一眼,又飞快地瞥了一眼主考官空着的位置,然后低下头准备记录。
程景浩在椅子上坐下,背挺得笔直,双手自然交叠放在文件夹上。
他目光扫过对面的三位考官,最后落在那个空位上,眼神里飞快地闪过一丝疑惑,但很快被掩饰过去。
“请先简单做一下自我介绍。”冯林按照流程开口。
程景浩显然准备充分。
他从毕业院校、专业成绩、校园活动、实习经历,一直讲到个人特质和职业规划。
语速平稳,逻辑清晰,用词讲究,不时加入一些“痛点思维”、“市场赋能”、“垂直领域深耕”之类时下流行的商业术语。
听起来,确实像一份精心打磨过的个人广告。
冯林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偶尔在简历上写两笔。
王振则问了几个专业相关的问题,涉及材料特性和市场应用。
程景浩回答得有些理论化,但也能自圆其说,显然是背过一些资料。
苏思瑶默默记录着,心里却在想,这个年轻人,说话滴水不漏,但总感觉少了一点真实感。
像在表演。
面试进行了大概十五分钟。
气氛不算热烈,但也中规中矩。
就在这时,会议室侧面的那扇小门,被轻轻推开了。
那扇门通往旁边的休息室,平时很少用。
门开得没有声音。
最先注意到的是苏思瑶。
她抬起头,看到李年从门后的阴影里走了出来。
他今天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衬衫,没打领带,袖子挽到手肘,手里拿着一支黑色钢笔。
脚步很轻,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深水。
他没有立刻走到主考官的位置,而是在靠墙的一张单人沙发上坐了下来,将自己半隐在百叶窗投下的光影里。
似乎只是想旁听。
冯林和王振也看到了李年,两人几不可察地对视一眼,没有出声,继续看向程景浩。
程景浩背对着那扇小门,正说到自己大学期间如何克服困难,通过勤工俭学完成学业的“光荣经历”。
语气诚恳,带着点恰到好处的、回忆往昔峥嵘岁月的感慨。
“所以,我非常珍惜每一次机会,也相信自己具备快速学习、抗压和独立解决问题的能力……”
他的声音,在李年出现的那一刻,微微顿了一下。
或许是背后空气的流动,或许是考官们目光的细微转移。
程景浩似乎察觉到了什么。
但他没有回头。
他的脊背,几不可察地绷紧了一瞬,又强迫自己放松下来。
继续说完那段早已烂熟于心的台词。
李年坐在阴影里,静静地看着外甥挺直的背影。
听着他那些关于“独立”、“自强”、“奋斗”的陈述。
每一个字,都像一根细小的针,扎在他心口那块早已麻木的旧伤上。
不很疼,但密密麻麻的,让人透不过气。
他看着程景浩梳理得一丝不苟的后脑勺,看着他那身显然价值不菲的西装。
想起那四年里,一笔笔汇出去的钱。
想起那个红色的感叹号。
想起姐姐在电话里,因为儿子“独立”而倍感骄傲的语气。
嘴角,慢慢浮起一丝极淡、极冷的弧度。
那不是一个笑容。
更像某种坚硬的东西,在冰层下裂开的纹路。
程景浩的自我介绍结束了。
会议室里短暂地安静了一瞬。
冯林清了清嗓子,准备问下一个问题。
“关于你简历上提到,大学费用全部自理……”
他的话没说完。
阴影里,李年站了起来。
沙发发出轻微的摩擦声。
程景浩的身体,明显僵硬了一下。
他终于,缓缓地,转过了头。
阳光正好在这一刻偏移,照亮了李年从阴影中走出的半张脸。
平静,淡漠,眼神深不见底。
程景浩脸上的从容,像被突然敲碎的玻璃面具,裂开了第一道纹。
他的瞳孔骤然收缩。
嘴巴微微张开,似乎想说什么,却只发出一个短促的气音。
血色迅速从他脸上褪去,又在下一秒涌上,让他的耳朵和脖颈变得通红。
他放在文件夹上的手,手指无意识地蜷缩起来,指节捏得发白。
那双眼睛里,瞬间闪过无数情绪——震惊,慌乱,难以置信,尴尬,还有一丝来不及掩饰的惊恐。
他直直地看着李年,像是看到了最不可能出现的幽灵。
李年的目光,平静地迎上去。
没有怒火,没有指责,甚至连一丝波澜都没有。
就像在看一个完全陌生的、前来面试的年轻人。
他走到主考官的位置,拉开椅子,坐下。
动作不紧不慢。
他将手里的钢笔轻轻放在桌上,发出“咔哒”一声轻响。
在这片死寂的会议室里,这声音格外清晰。
然后,他拿起了面前属于程景浩的那份简历。
修长的手指,点在那行加粗的字上。
“独立承担大学所有费用”。
他抬起眼,再次看向程景浩。
声音不高,平稳得像在讨论天气。
却带着一种无形的压力,沉甸甸地压在每个人心头。
李年稍稍向前倾身,目光锁住外甥惨白的脸。
“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08
空调的嗡鸣,此刻听起来格外清晰。
阳光依然明亮,但会议室里的空气,好像突然被抽干了。
程景浩的喉结剧烈地上下滚动了一下。
他张着嘴,嘴唇哆嗦着,却发不出完整的声音。
额头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渗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
他下意识地避开了李年的目光,看向冯林,又看向王振,最后求救似的看向苏思瑶。
但三位考官,此刻都眼观鼻,鼻观心,沉默着。
冯林端起面前的茶杯,慢慢喝了一口。
王振低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简历的边缘。
苏思瑶的笔尖停在记录本上,一动不动。
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聚焦在那对舅甥之间无声的对峙上。
“我……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