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张云霞,是一位小学老师。
我是1989年考上的师范学校,毕业以后,分到了一个乡镇的中心小学教书。
学校离我们家大约有50多里路,我回去一趟非常不方便。
第一个月的工资发了135块钱,而当时一辆自行车就得200出头。
我母亲又给我添上了几十块钱,我买了一辆自行车,由于来回得一百多里路,我骑着自行车回去一趟就累得浑身瘫软。
我只得一个月回家一趟。
我们学校里有一个小伙子,大家叫他小张,一米八多的个子,长得眉清目秀的,很帅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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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时我教三年级,他教五年级,我们都教语文,为了让学生写好作文,经常在一起切磋教学生写好作文的方法。
我们越走越近,经过充分的了解之后,彼此戳破了那层窗户纸。
小张家离学校大约十几里路,那天星期六,中午放了学以后(那时候我们周末是要上半天课的。)他用自行车带着我去了他们家里。
一路上我的心里就像有一只小兔子一样,在不安地跳动,头一回进婆家门,心里真有些忐忑不安呢。
到了他们家里了,在大门口,我就听到有一只大狗汪汪地叫着,鹅也开始嘎嘎叫起来。
还没等我们进门,就有一个慈眉善目的大妈出来了。
她笑着说:“哎呀,儿子,你把儿媳妇领回来了呀!”一下子说得我脸上飞起了红云,火辣辣的。
这是一个普通的农家小院,收拾得非常干净,鸡、鹅都用网子圈在院子的东南角。
三间低矮的草房子,但是屋里面亮亮堂堂的,家具很陈旧,正面是一张八仙桌子,有两根长凳子。
因为事先小张和家里打了招呼,他们家已经做了一桌丰盛的饭菜,就等着我们回来了。
婆婆拽过来一条凳子,用衣袖擦了好几遍,又给我铺上了一条洁白的毛巾,才让我坐下。
婆婆从橱顶上拿过糖瓶子,挖了一点白糖,给我倒上了一碗白糖水,先让我喝了解解渴。
90年代初,在我们这里的农村,家里来了客人,给泡碗白糖水,这是很隆重的待客方式。
公公站在边上,只是憨厚地笑着。
吃饭的时候, 婆婆一个劲地往我面前夹菜。婆婆很讲究,她给我夹菜的时候竟然还单独拿了一双新筷子,让我非常惊讶,这就相当于今天的公筷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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婆婆还让小张多吃点,嫌他有点瘦了。小张说:“娘,你别只顾这个那个的,你赶紧吃吧!”
临走的时候婆婆硬是塞给了我600块钱。
她说:“儿媳妇呀,钱不多,你别嫌少。你头一回进这个门,不能让你空着手走,这600块钱就算是见面礼了。”
600块钱不是小数目,别忘了我一个月的工资才100多块钱呢,这是一个普通的农村家庭,要攒600块钱不容易啊。
我不好意思要,我把钱给放到了桌子上,婆婆追出了老远,又把钱装进了我的兜里。
从他们家出来以后,小张对我说:“你来我们家里看出什么异常了吗?”
我说:“没有啊,你们家的气氛特别好,一看就很和睦,老老少少特别热乎的那一种家庭,尤其是你母亲,勤俭持家,待人热情。”
他叹了口气说:“实话告诉你吧,她不是我的亲妈,是我的继母。”
这下轮到我吃惊了,我惊讶地说:“天呐,我一点都没看出来,你们娘俩那么亲热,你母亲对我那么热情,哪像个继母呀。”
他说:“我娘刚来的时候,当时我正上初一,我母亲生病去世了,我和弟弟没人管、没人问的,多亏了她,承担起了抚养我们的责任,省吃俭用的供我和弟弟读书。”
“初中三年我都是住校的,我娘整整给我送了三年的饭,同学们都不知道她是我的继母,都以为是我的亲生母亲。”
听了他的话,我非常感动,多么伟大的老人,多么伟大的母亲啊!
这时他又告诉我:“我上班以后,村里好几个媒人来给我介绍对象,女方是农村的,但是家庭条件比较好,要是我愿意的话,不要一分钱的彩礼,还倒贴家具和家电。”
“可是我娘说,让我别着急找对象,一定得找个有知识,有文化,能说上话来的,生活会更加幸福。”
“供我读完书以后,我爹和我娘又开始攒钱给我娶媳妇了。给你的这600块钱,就是我娘把两头大肥猪卖了,然后她又跟着人家去附近的菜市场拣青菜,一天才挣3块钱,慢慢的攒出来了这600块钱。”
第二次去婆婆家的时候,我用这600块钱给公公和婆婆每人买了一套衣服,还给他们家买了一大扇排骨。
在当时90年代初,大家的生活条件一般,大鱼大肉是不舍得吃的,只有来了客人的时候,家里才象征性的买上一斤肉。
公公和婆婆看到我提了一扇排骨,婆婆一声惊呼:“儿媳妇,你这还了得吗?半匹子猪都让你给买来了,这还了得!”
我说:“这是我孝敬您的,我都听小张说了,这些年您不容易,你付出了太多。”
我的话一下子让婆婆湿了眼圈。她说:“儿媳妇,你放心,你进了我们的家门,是我们家的儿媳妇,也是我们家的闺女,我会好好疼你。”
那个年代里,结婚时条件好的人家父母给买上电视机,还有功放机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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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里还会有全套的组合家具。
我曾经和丈夫说,不需要公公婆婆为我们买什么,我们两个人早已经把工资放在一起了,我们合伙买了一套小组合,没钱买沙发了,我们打算再发了工资的时候去买。
学校里分给了我们两间家属院,我们简单收拾了一下,结婚前两三天的时候我就请假回了家,因为我们那边闺女出嫁的时候亲戚朋友都来送礼,叫送填箱,我得在家里招待客人。
到了结婚那天早上,我来到新房一看,屋里所有的家具和家电都买齐了,功放机也有了。
我小声的问丈夫哪来的钱?丈夫叹了一口气说:“唉,咱娘去借的钱,还说以后不让咱们还钱,她和咱爹慢慢还就行了,本来她不让我告诉你是借钱买的。”
刹那间,我的眼泪几乎要掉出来,亲婆婆还能怎样?我这个后婆婆,她把满腔的爱都给了我们。
不久我就怀孕了,我孕期反应非常厉害,一直吐,婆婆知道了,每天忙完家里的活,就来给我做饭。
当时是春天,婆婆用一把香椿芽给我煎个鸡蛋,让我卷煎饼吃,把萝卜切成丝,拌上一点白糖,吃起来非常爽口。
整个孕期多亏了婆婆的悉心照料。
女儿出生以后,我坐月子的时候,婆婆和我妈都在这里。
没想到我妈竟然还有点重男轻女的思想,她说:“要是个生个儿子的话,多好啊。”
其实我理解我妈的心情,我家姐妹三个没有男孩,母亲一直觉得非常遗憾。
可是婆婆却说:“亲家,你不能这么说,儿媳妇给我们家立了大功了,我们家就缺女孩呀,这个孙女就是宝贝疙瘩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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婆婆的话,让我的心里一下子高兴了。我母亲翻了翻白眼,这才不吱声了。
照顾我坐月子的时候,我母亲就是按照农村那一套,给我熬鸡汤喝,煮猪脚吃,可是我喜欢吃清淡的东西。
母亲说必须吃油腻的东西,否则奶水不足。
可是婆婆却不这样做,她每顿饭给我荤素搭配,炒青绿绿的小油菜,然后再把鸡肉给我撕上一点,放在一边,让我喝几口鸡汤就行。
我产假满了,就得上班了。
我一下子犯了愁,我们家里当时我妹妹还在上学,家里离不开人,再说我家里还有十好几亩地得种呢,我母亲根本没工夫来帮我带孩子。
而婆婆家里也有不少地,家里还喂着鸡狗鹅鸭的,按说根本走不开,公公一个人忙不过来。
但是婆婆毅然把家里的一切都放下了,婆婆说什么农活也不如看孩子要紧。
周一的早晨,婆婆早早的就来了,绝不会耽误我去给学生上第一节课。
从周一到到周五,婆婆一直在我们家里,周五的下午我放了学以后,婆婆就心急火燎地走了。
婆婆在我们家里带孩子,每顿饭炒了菜的时候,我就让婆婆多吃一点,可是她总不舍得吃。
她说:“儿媳妇呀,你上班忙,工作累,你多吃点好的,我一辈子粗茶淡饭习惯了,在家里我们炒一盘菜得吃好几顿呢。”
丈夫就故作生气地说:“娘,你要是再不吃菜的话,我们就不用你带孩子了。”
婆婆这才把菜吃了。
在我们的影响下,女儿虽然才几岁,可是她慢慢的也懂得了要孝敬奶奶。每当家里有好吃的,女儿蹒跚着先把东西塞到奶奶的嘴里,自己再吃。
女儿和婆婆特别亲,晚上的时候都要奶奶搂着才能睡。
有一年冬天女儿晚上发烧,给吃了药以之后也不管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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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我白天上了好几节课,实在太疲倦了,当天我也有些感冒,头重脚轻的,我抱着孩子坐在床上,几乎都要睡着了。
婆婆接过孩子对我说:“儿媳妇呀,孩子发烧不是小事,咱不能耽误。你在家里躺着,你别出去了,你脸色也蜡黄蜡黄的。我和儿子抱着孙女去卫生院打针,打上退烧针,咱就放心了。”
当时正是大冬天,天寒地冻的,外面呼呼刮着大北风,我说:“娘,咱等天亮了再说吧。”
可是婆婆说孩子的病情耽误不得,这就得去卫生院。
婆婆穿上一件大棉袄,给女儿包上了小被子,又包上了一层袄,把女儿揣进了怀里,和丈夫顶着寒风去了卫生院。
我们的学校离卫生院有三里路远。
打上针孩子回来睡了一觉后,呼吸平稳,脸色红润,睡得很香,婆婆笑着说:“我孙女终于不发烧了,我这颗悬着的心也放下了。”
丈夫对我说:“咱娘抱着孩子一路小跑,我都撵不上她呢,到了卫生院,我看到咱娘的头发梢上都滴着汗,身上呼呼冒着热气。”
听到丈夫这样说,我的喉咙哽咽,我的婆婆,我丈夫的继母,为我们付出了太多!
女儿三岁以后要上幼儿园了,幼儿园就在我们中心校的斜对过,几步就过去了,婆婆这才放心地回了老家。
女儿放了学就哭着要找奶奶。
那时候我们条件稍微好一些了,丈夫花了3000块钱买了一辆摩托车,每天下午我们都要用摩托车带着女儿回家去看公公婆婆。
婆婆一看到我们去了,连忙把女儿抱下来,心疼地说:“我孙女回来了。孙女啊,我也想你呀,奶奶一天看不到你,心里都着急呢。”
女儿学习很有出息,从来不用我们操心。从小学到高中,女儿一路都是学霸。
每次回家看到公公婆婆在地里辛苦劳动的时候,女儿都心疼地对婆婆说:“奶奶,等我以后能挣钱了,我就挣钱给你花,给爷爷花。”
婆婆都笑得眼里有泪花了,她说:“孙女啊,我没白疼你啊,奶奶盼着孙女有出息。”
后来女儿考上了一所医科大学,又保送读了本校的研究生,毕业以后去了我们的市医院工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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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儿发了第一个月工资的时候,就给婆婆买了一对金耳环。
女儿有些抱歉地对我们说:“我第一个月发了工资给奶奶买金耳环,给我爷爷买了两瓶酒。因为工资还没有定级,发的不多,就不能给你和爸爸买礼物了。”
我笑着说:“闺女啊,你有这份孝心,我和你爸高兴着呢,我们不需要礼物,有爷爷奶奶在那里还数不着我们。”
那天下午我们一起回到了老家,当时我婆婆正在锅屋里烧火做饭,公公坐在院子的交叉子上歇息,他们刚从地里忙活回来。
当女儿从包里拿出金耳环的时候,我婆婆惊讶地一下子坐在锅屋的柴火上。
婆婆瞪大眼睛说:“孙女啊,这可是纯金子的,奶奶这辈子没摸过金器呢。还了得呀,得花多少钱呢?你刚刚上班挣钱还不多,赶紧把金耳环退回去吧,我一个农村老太太带上金耳环,也不配呀!”
女儿一把揽过婆婆说:“奶奶,你虽然是个农村老太太,可是你配得上这金耳环,从小你那么疼我,是你把我带大的,在我的心里,你是最重要的人。我发了第一个月的工资,必须先孝敬您。给你买个金耳环是应该的,等我以后挣工资多了,我还要给你买个金手镯呢。”
婆婆戴上了金耳环,我看到婆婆眼泪咕噜咕噜地掉下来,她背过身去悄悄抹去了眼角的泪水。
婆婆说:“儿子、儿媳妇,孙女,你们都在这里,今天我把心里话也说出来,自从我踏进这个家门,爷仨没拿着我有二心。”
“儿媳妇,你嫁进来以后咱就像亲娘俩一样,尤其是我孙女出生了,我就觉得生活一下子敞亮了,有了更多的盼头,咱就盼着孩子有出息,现在咱终于盼来了好日子。”
“我这辈子有福气了,遇到了你们这么好心的一家人。”
说着说着,婆婆竟然呜呜哭起来,女儿赶紧给老人擦去泪水。
去年冬天的时候,我婆婆突然身体消瘦,我问她有没有不舒服,她说就是胃不太好。
我赶紧打电话告诉了女儿,女儿让我们带着老人去市医院。
做了一番检查后,老人竟然被确诊了胃癌,还好是早期,手术效果非常好,以后也不用吃药,只需要定期复查就行了。
婆婆住院的时候,我和别的同事调课请了假,衣不解带地照顾老人。
假期满了以后我得回学校上课了,公公年纪大了,我们没让他去医院,小叔子又在外地工作,我和丈夫回学校上课的时候,女儿就给婆婆请了一个护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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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儿下了班的时候就赶紧去照顾老人,婆婆的住院费都是女儿给出的,我要把钱给女儿的时候,女儿说:“妈,你不用给我钱,我现在能挣工资了,奶奶对我那么好,我给奶奶交住院费是应该的。”
婆婆听到以后眼泪哗哗的,她握着女儿的手,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孝顺是一粒种子,在我们的言传身教下,已经在女儿的心里生根发芽,你养我小我养你老,这是最质朴的传统美德。
老吾老以及人之老,孝敬老人,天经地义,我们和婆婆之间已经跨越了血缘,彼此的亲情已经刻进骨子里,融进了血液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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