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事就发生在我家楼上。
王叔,住我楼上十年了,退休的中学语文老师,老伴前年走的。儿子在南方成了家,一年回来一两次。王叔平时爱清净,我们电梯里碰见,他总是点点头,笑得很客气,但透着股独来独往的劲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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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个月开始,我发现他倒垃圾的次数少了,有时看见他买菜回来,上几级台阶就得停脚喘口气。脸色也不太好。我知道,他肯定是碰上难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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果然,上个周末,我听见楼道里有说话声,轻轻开条门缝。是他儿子回来了,叫王磊,在门口低声说话。王叔的声音听着有些发颤,说,磊子,爸这身体,怕是独居不了啦。你看,我能不能……去你那儿住段时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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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道里安静了好一会儿。我都能想象王叔那时的心情,把一辈子教书育人的体面,揉碎了才问出这句话。
然后我听见王磊说,爸,来,肯定得来。但咱爷俩得说好一件事,您得答应我。
我心想,来了,关键的来了。是要生活费,还是约法三章?王叔没吭声,估计心也悬着。
王磊接下来的话,我听得清清楚楚。他说,爸,您去了,不能光闷在家里。我们小区隔壁就是老年活动中心,您得答应我,每周至少去三次,下棋、写字、跟人聊天都行。还有,您那手漂亮的毛笔字,不能丢,得教我儿子,您孙子。您不是去我那儿养老的,您是去我那儿,接着当您的王老师的。
我在门后都愣了一下。这条件,听着真新鲜。
后来王叔还是去了。走之前把几盆长得特好的绿萝送给了我,说,帮忙照看下,说不定……我还回来看看。话里话外,有点像是去了就不打算再有自己的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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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几天,王磊在朋友圈发了几张照片,没配什么长文。一张是王叔戴着老花镜,在活动中心书法班,捏着个小孩的手教握笔,旁边围了好几个老头老太太。王叔脸上那表情,我很久没见过了,是一种很专注的、被人需要着的亮光。另一张是在家里,大概是个周末,王叔坐在沙发上,小孙子趴在他腿边,面前摊着一本旧字帖,王叔的手指正点着一个字,孩子在仰头看。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毛茸茸地铺了半张沙发。
我忽然就懂了王磊那个条件的用意。他不是给父亲定规矩,他是怕。怕父亲把自己活成一个安静的、小心翼翼的客人,怕那份知识分子的清高和孤独,在儿子家的客厅里发酵成更深的寂寞。他用这个条件,硬是给父亲划出了一块自留地,一个还能施展、还能被叫一声“老师”的讲台。
养老养老,有时候儿女最难的不是给口饭吃,给张床睡。难的是怎么把父母从那片“我只是个累赘”的阴影里,请回到光亮底下,让他们觉得自己还有用,还有根,不只是这个家的附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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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磊这小子,用的是心。他把“孝顺”做成了“请出山”,把“赡养”换成了“需要您”。这大概是我见过的,最体面也最聪明的一个条件了。
王叔那几盆绿萝,在我家长得挺好。我想,他大概不会急着要回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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