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故事纯属虚构,切勿当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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声明:本故事纯属虚构如有雷同,纯属巧合(已完结,请放心观看)
会议室里的空调开得很足。
张局长的额头渗出一层细密的汗珠。
他对面坐着一位头发花白的老人。
那是从部委下来的巡视组组长,吴老。
吴老手里拿着一份蓝皮封面的文件,手指在上面轻轻敲击。
“这个方案,做得漂亮。”
吴老抬起头,目光扫过在座的所有人,最后停留在张局长身上。
“这是你们局里哪位高人的手笔?这种‘下沉式’数据整合的思路,至少超前了省里三年。”
张局长脸上的肌肉抽动了一下。
他习惯性地推了推眼镜,眼神往左下角的那个工位飘去。
那里放着一把黑皮转椅。
椅子是空的。
桌面上干干净净,连个茶杯都没留。
两个小时前,这张桌子的主人刚走。
张局长的喉咙发干,他想端起茶杯喝水,手却有点抖。
水洒在了桌面上。
他猛地从椅子上弹了起来,椅子腿摩擦地板,发出一声尖锐的啸叫。
01
人事处的通知是早上九点发下来的。
一张A4纸,盖着鲜红的公章。
借调期已满,限三日内办结手续,退回原单位。
李云盯着那张纸看了很久。
他把手里的笔放下,笔帽磕在桌面上,发出“嗒”的一声轻响。
旁边的王科长正捧着保温杯,吹着上面的浮叶。
“李云,收拾收拾吧。”
王科长没看他,眼睛盯着电脑屏幕上的股票K线图。
“也是,借调这事儿,本来就不确定性大。你原单位在岩台县,回来也好,离家近。”
李云没说话。
岩台县。
那是汉东省最偏远的一个山区县。
从省城开车回去,要走四个小时的高速,再走两个小时盘山路。
三年前,李云是从岩台县局的数据中心被挑出来的。
那时候省局搞大数据建设,急需基层的实干派。
李云来了。
这一干,就是三年。
这三年里,李云没休过一个完整的周末。
他的办公桌下面常备着一张折叠行军床。
局里的服务器只要报警,不管凌晨几点,李云都在现场。
可是,借调不是调动。
编制不在这里,你就永远是外人。
李云拉开抽屉。
里面没多少东西。
一个用了多年的笔记本,两支没墨水的签字笔,还有一盒没吃完的胃药。
胃药是上个月熬通宵搞报表时,王科长给他的。
王科长人不错,就是胆子小。
“王科。”
李云喊了一声。
王科长把视线从K线图上移开,端起杯子喝了口茶。
“咋了?”
“系统维护手册,我更新到最新版本了,在D盘根目录。”
李云指了指电脑。
“还有,那个遗留的‘数字乡村’接口,我昨晚修好了,代码备注写得很清楚。”
王科长愣了一下,点了点头。
“行,我知道了。你也别太往心里去,这就是个……也是个缘分。”
李云笑了笑。
笑意没达眼底。
他站起身,开始收拾那个背包。
拉链拉上的声音,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显得格外刺耳。
02
局里的走廊很长,铺着灰色的地毯。
李云背着包,走向局长的办公室。
他要去找张局长打个招呼。
这是规矩。
不管心里多不痛快,面子上得过得去。
走到门口,秘书小赵正抱着文件往外走。
“哎,李云?”
小赵看见他,停下了脚步。
“找张局?这时候不太方便。”
小赵压低了声音,往门缝里指了指。
“市局的刘副局长在里面,正在汇报下周的巡视接待工作。”
李云抬手看了看表。
上午十点半。
“那我等会儿。”
李云退到走廊边的窗台旁。
窗台上的绿萝有些蔫了,叶子发黄。
他伸手摸了摸土,干透了。
这盆花是他刚来时养活的,现在也没人管了。
办公室的门虚掩着。
里面的声音断断续续传出来。
“……那个数据模型,一定要做扎实。”
张局长的声音,带着惯有的那种拿腔拿调的威严。
“吴老他们是专家,眼睛毒得很。这次汇报材料,必须要有亮点,要有干货。”
“是,是。”
刘副局长的声音唯唯诺诺。
“张局,我们技术科那边,最近确实在攻坚一个新方案,叫‘全域数据下沉’,应该能拿得出手。”
张局长哼了一声。
“那个李云,还没走?”
“人事通知昨天就发了,应该这两天就回岩台。”
“那就好。”
张局长敲了敲桌子。
“让他走之前,把电脑里的东西都清理干净。他是借调的,有些核心数据,别带出去了。”
“明白,我这就去安排。”
李云站在窗边,手指抠着窗台的边缘。
一块墙皮落了下来,掉在地毯上,变成了碎屑。
他不需要进去了。
也不用打招呼了。
李云转身,走向楼梯间。
他的脚步很轻,几乎没有声音。
像是一只来过又走的猫。
03
回到办公室,李云直接打开了电脑。
他登录了内部系统。
那个“全域数据下沉”的方案草稿,就在桌面上。
这是他熬了半个月心血做出来的。
核心是解决省厅和市县数据不通的痛点。
以前的数据是单向的,上面下发,下面填报。
李云的方案是双向交互,底层打通。
但他还没来得及汇报。
昨天下午,他把初稿发给了王科长,王科长转交给了张局长。
直到昨晚下班,上面也没个回音。
李云把方案文件打开。
光标在“最终版”三个字后面闪烁。
他点了“另存为”,存到了自己的U盘里。
这是备份。
职业习惯。
然后,他打开了后台日志。
把最近一个月的操作记录全部调了出来。
光选中,点击删除。
清空回收站。
做完这一切,他拔掉U盘,放进口袋。
手机响了。
是妻子林悦打来的。
“喂。”
李云接起电话,声音有些哑。
“怎么样?手续办了吗?”
林悦的声音透着焦急。
“正在办。”
李云看着空荡荡的屏幕。
“下午的动车,我买票了。”
那边沉默了几秒。
“没事,回来就回来吧。”
林悦的声音轻了一些。
“咱爸妈那边我都说好了,他们虽然失望,但也理解。岩台县小,日子清净,咱们一家人在一起,比啥都强。”
李云深吸了一口气。
“嗯。”
“对了,你那个胃药吃完了没?我给你寄了一盒新的,到县里快递点了吗?”
“还没,估计明天到。”
李云握着手机的手指关节发白。
“那就好。你在那边别太省,该吃吃,该喝喝。办完手续早点去车站,别误了车。”
“好。”
挂了电话。
李云从包里掏出那盒胃药,看了看。
还剩两粒。
他没吃,直接扔进了垃圾桶。
垃圾袋里有个空了的烟盒,那是王科长扔的。
李云拎起背包。
最后看了一眼这个他待了三年的地方。
墙上的白板还画着系统架构图,是他一个月前画的。
现在,那个图已经被擦掉了一半,只剩下几个歪歪扭扭的箭头。
“王科,我走了。”
李云对正在看手机的王科长说。
王科长抬起头,愣了一下。
“这就走?不……不再等等?”
“不等了。”
李云指了指门口。
“还得赶去车站。”
王科长站了起来,有些局促。
“那……保重。”
“保重。”
李云转身走出了办公室。
走廊里静悄悄的。
电梯门开了,里面没人。
他走了进去,按下负一楼。
数字开始跳动。
3,2,1。
电梯门缓缓合上,将那个光鲜亮丽的省局大楼,隔绝在了视线之外。
04
张局长从办公室出来的时候,已经是中午十二点。
市局的刘副局长前脚刚走,秘书小赵后脚就端来了午饭。
四菜一汤,还有一小碗精致的红烧肉。
“张局,食堂今天特意做的。”
小赵把饭菜摆在茶几上。
张局长解开领带,松了松脖子上的扣子。
“李云呢?走了?”
他一边问,一边夹了一块红烧肉。
“走了,大概十点多走的。”
小赵把文件整理好。
“走的时候没来跟我汇报?”
张局长的筷子停在半空中。
“没……王科说,好像看见他去您办公室门口,听见您在忙,就直接走了。”
张局长冷笑了一声,把红烧肉塞进嘴里。
“架子不小。”
他嚼着肉,腮帮子鼓动着。
“借调这几年,尾巴都翘天上去了。让他回基层磨磨性子也好。”
“那是,那是。”
小赵附和着。
“张局,那下午的汇报材料,技术科那边说还需要梳理一下李云留下的数据,怕是……”
张局长把筷子重重拍在桌子上。
“还要梳理?”
他端起碗,扒了一口饭。
“咱们局里是离了李云就不转了?还是离了他那个破数据库就瘫痪了?”
“技术科那些人,一个个都是吃干饭的?拿那么高的工资,干不了活?”
小赵低着头,不敢接话。
“告诉王科长,下午两点之前,我要看到汇报材料的定稿。”
张局长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楼下的车流。
“那个‘全域数据下沉’的方案,李云是不是做过一个雏形?”
“好像是,听王科说,昨晚发给您邮箱了。”
张局长皱了皱眉。
“我找找。”
他坐回办公桌前,打开了电脑。
点开邮箱,翻找记录。
最新的一封邮件,确实是李云发来的。
附件名:《全域数据下沉实施方案v1.0_李云》。
张局长点开了附件。
文档弹了出来。
密密麻麻的文字,配着复杂的拓扑图。
张局长看得有些头晕。
他是行政出身,搞材料是把好手,但看这种技术架构图,还是费劲。
他拉到文档最后,想看个结论。
结果只有冷冰冰的数据分析,没有一句总结性的“官话”。
“这写的什么玩意儿。”
张局长骂了一句。
全是技术术语,上级领导能看懂这个?
吴老那种老专家,喜欢看这种干巴巴的代码?
“小赵!”
张局长喊了一声。
小赵推门进来。
“去把技术科的老周叫来。”
张局长指着屏幕。
“让他把这个方案给我‘翻译’一下。我要那种一看就厉害,一听就懂的词儿。什么赋能,什么闭环,给我往上堆。”
“明白。”
小赵转身要走。
“等等。”
张局长叫住了他。
“这个方案的作者,署名就写‘省局项目组’。别写李云的名字。”
“明白。”
小赵出去了。
张局长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茶有点凉了。
他皱了皱眉,也没换水,直接咽了下去。
下午一点半。
张局长换上了一件崭新的白衬衫,头发梳得油光锃亮。
他拿着那份刚打印出来的、还带着墨香的《全域数据下沉实施方案》,大步走向一号会议室。
路过技术科的时候,他往里面瞥了一眼。
几个人正围着电脑抓耳挠腮。
张局长冷哼了一声,加快了脚步。
一群废物。
离开了李云,连个材料都整不出来。
好在,核心方案还在。
只要把方案汇报好,这次吴老肯定满意。
只要吴老满意,那个副局长的位置,基本就稳了。
至于李云。
回岩台翻红薯去吧。
05
下午两点。
一号会议室。
气氛凝重得能拧出水来。
长条形的会议桌两边,坐满了局里的处级以上干部。
正中间的主位上,空着。
那是给吴老留的位置。
张局长坐在副主位上,手心里全是汗。
他把那份方案翻了又翻,卷角的纸张被他抚平,又弄皱。
“来了吗?”
他低声问旁边的秘书小赵。
小赵看了看手机。
“刚进大院,车停下了。”
张局长深吸一口气,挺直了腰板。
门开了。
几个穿着夹克的人走了进来。
为首的一个老者,头发全白,但精神矍铄。
正是吴老。
身后跟着两个随行的工作人员,还有一个拿着摄像机的记录员。
“欢迎吴老莅临指导!”
张局长第一个站起来,带头鼓掌。
稀稀拉拉的掌声响起来。
吴老摆了摆手,没坐下。
他先环视了一圈会议室。
目光锐利,像鹰一样。
最后,他的目光落在了会议桌最下端的一个空位上。
那里原本是给具体汇报人员留的。
但今天张局长决定亲自汇报。
“张局长,人都到齐了?”
吴老开口了,声音沙哑,但很有穿透力。
“到齐了,到齐了。”
张局长满脸堆笑,绕过桌子,引着吴老坐到主位上。
“那开始吧。”
吴老坐下,摘下眼镜放在桌上。
“听说你们在数据下沉这块儿,搞出了点名堂?”
“是是是。”
张局长赶紧示意小赵把材料发下去。
“我们局里高度重视,抽调精兵强将,历时半年,终于攻克了技术难关,形成了这套……”
张局长开始照本宣科。
他用上了最宏大的词汇,最激昂的语调。
“……这是全省首创的‘双向奔赴’模式,打通了数据孤岛的最后一公里,实现了全流程的闭环赋能……”
台下的干部们一个个低着头,在笔记本上假装记录。
其实谁心里都清楚,这事儿主要是李云干的。
但没人说话。
张局长讲得口干舌燥。
他偷眼看了看吴老。
吴老没说话,只是低头看着那份方案。
眉头越皱越紧。
张局长心里咯噔一下。
难道是词儿用得太大了?
不喜欢?
他赶紧停了下来。
“吴老,这只是个初稿,还有很多不成熟的地方,请您批评指正。”
会议室里一片死寂。
空调的风声,在这个时候显得格外清晰。
吴老终于抬起头。
他把方案往桌子中间一推。
“张局长。”
“在。”
张局长腰弯得更低了。
“这就是你们的方案?”
“是……这是我们集体智慧的结晶。”
吴老冷笑了一声。
“集体智慧?”
他指着方案上的一个数据表。
“这里的接口协议,用的是去年的老标准。如果按这个实施,省厅和市县的系统一对接,直接瘫痪。”
张局长愣住了。
他看不懂那些代码,但他知道协议这东西,是关键。
“这……可能是打印的时候弄错了吧……”
他开始胡扯。
“而且。”
吴老接着说,声音提高了几分。
“这个方案的逻辑核心,是‘省厅统管’。但现在的趋势,是‘基层自治’,数据权下放。你们这个方案,是在开倒车啊。”
张局长的后背,汗毛一下子竖了起来。
他脑子里嗡嗡作响。
怎么可能?
李云做的东西,怎么会是开倒车?
李云是基层出来的,最懂基层的难处,怎么可能搞“省厅统管”这种官僚主义的东西?
他下意识地看向王科长。
王科长正缩着脖子,脸色煞白。
“这个方案……到底是谁做的?”
吴老的目光死死盯着张局长。
“是我们……是我们项目组……”
张局长擦了一把额头上的汗。
“具体是谁?”
吴老追问。
“叫什么名字?”
张局长张了张嘴,喉咙里像塞了一团棉花。
他不敢说李云的名字。
如果说是李云做的,那李云走了谁负责?
而且,如果李云做的方案这么烂,那说明他用人无方。
如果说不出名字,那就是他欺上瞒下。
就在这个时候。
吴老身后的一个年轻随行人员,突然开口了。
“吴老,您看这个。”
年轻人拿出平板电脑,递给吴老。
“刚才我在后台监测数据流量,发现昨晚十一点,有人上传过一个补丁包。”
“哦?”
吴老接过平板,看了几眼。
原本紧皱的眉头,突然舒展开了。
“这是……真正的‘双向交互’逻辑?”
吴老抬起头,眼睛里闪过一道光。
“这手法,老辣,简洁。把所有花哨的虚头巴脑都砍掉了,只留下了最实用的数据链路。”
“这才是真正懂基层的人做出来的东西。”
吴老的手指在屏幕上滑动。
“操作日志显示,上传账号是……0521。”
“李云?”
会议室里响起了一片低低的惊呼声。
张局长只觉得眼前一黑。
李云。
昨晚十一点。
那是李云走之前,最后一次登录系统。
他修改了方案?
但他为什么没说?
张局长猛地想起来了。
早上他看文件的时候,确实是“v1.0”。
但是后来,老周他们“翻译”的时候,是不是用了旧版本?
或者说,李云昨晚上传的,才是真正的v2.0?
“这个李云,人在哪?”
吴老合上平板,语气变得急促。
张局长颤颤巍巍地站了起来。
“他……他借调期满,今天上午……回岩台了。”
“回岩台了?”
吴老猛地拍了一下桌子。
茶杯跳了起来,水溅了一桌子。
“这么好的人才,你们让他走了?”
“现在还能联系上吗?”
张局长哆哆嗦嗦地拿出手机,拨通了王科长的电话。
“快!找李云!让他回来!不论用什么代价!”
电话那头传来王科长带哭腔的声音。
“局长,李云的电话……关机了。”
张局长看着满屋子的人,又看了看吴老那张铁青的脸。
他的腿一软,差点跪在地上。
他看向那个角落。
那个属于李云的空荡荡的角落。
那里什么都没有。
只有一片刺眼的阳光。
06
会议室的空气凝固得像一块铅板。
张局长感觉脖子上的领带变成了绞索,勒得他喘不过气。
“关机了?”
吴老重复了一遍这三个字,语气平淡得让人心慌。
这种平淡比刚才的暴怒更可怕。
就像暴风雨前的海面,看似平静,底下暗流涌动。
“吴老,这……”
张局长想解释,想找补,哪怕说李云是回家省亲,或者去厕所了也好。
但事实就是事实。
那个补丁包的生成时间是昨晚23点42分。
那是李云在这个工位上,留下的最后一点痕迹。
“不用找了。”
吴老站起身,把那份打印出来的“伪方案”拿起来,随手扔进了垃圾桶。
“如果是我,我也不会接这个电话。”
吴老整理了一下自己的夹克。
“把昨晚那个补丁包里的数据,导出来一份,我要带走。”
“至于张局长。”
吴老转过身,看着满头大汗的张局长。
“今天的汇报,就到这儿吧。这个‘集体智慧’的结晶,我带回去好好研究研究。”
说完,吴老头也不回地走出了会议室。
随行人员赶紧收拾东西跟上。
那个拿摄像机的年轻人,最后走的时候,镜头有意无意地扫过了张局长那张惨白的脸。
咔嚓。
快门声像是宣判。
会议室里的人陆陆续续走了。
没人跟张局长打招呼。
大家都像是躲避瘟疫一样,离他远远的。
最后,只剩下张局长,和依然在角落里瑟瑟发抖的王科长。
“那个补丁包……”
张局长咬着牙,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为什么没人发现?”
王科长走上前,膝盖打着哆嗦。
“局……局长,那个补丁包是在测试服务器上的。”
“我们平时……平时都用的是正式服务器。李云说……说测试服务器环境干净,不容易丢数据……”
“啪!”
张局长一巴掌拍在桌子上。
“环境干净?他是嫌你们环境脏!”
他是故意把真东西藏在测试服务器的!
张局长现在算是明白了。
李云早就看穿了这个局的德行。
如果不把真东西藏起来,那个方案早就会被改得面目全非,变成一堆毫无意义的“赋能”和“闭环”。
只有真东西上了会,吴老才能看出来。
只有真东西在测试服务器,那些平时只看脸面的官僚们才会视而不见。
李云这一招,叫“隔山打牛”。
既保全了方案的先进性,又狠狠地扇了张局长一耳光。
“备车。”
张局长突然吼了一声。
“去哪?”
王科长愣住了。
“去火车站!”
张局长抓起那份被他扔掉的“伪方案”,又狠狠地揉成一团。
“把他给我追回来!”
此时此刻。
汉西省城高铁站。
候车大厅里人声鼎沸。
电子屏幕上滚动红色的字样。
李云坐在候车椅上,手里拿着一瓶矿泉水。
他喝了一口。
水有点凉,顺着喉咙流下去,激得胃部一阵轻微的痉挛。
但他感觉很痛快。
那个藏在测试服务器里的补丁,是他给这个系统留下的最后一道防线。
也是他给这个官场,留下的一道思考题。
真正的能力,不在里,不在汇报材料的形容词里。
而在那些一行行枯燥的代码里,在每一次深夜的调试里。
他看了看手机。
关机状态。
他不想接任何人的电话。
哪怕现在张局长跪下来求他,他也不会回去。
有些东西,碎了就是碎了。
那个曾经让他热血沸腾的省局大楼,在他走出大门的那一刻,就已经在他心里塌了。
“岩台方向的旅客请注意,乘坐G3821次列车的旅客,请开始检票……”
广播里响起了甜美的女声。
李云站起来,背起那个黑色的背包。
背包很轻。
但他觉得肩膀上沉甸甸的。
因为那里装着尊严。
就在他走向检票口的时候。
身后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李云!李云!”
是王科长的声音。
听起来有些气喘吁吁,还有些……歇斯底里。
李云没有回头。
他把身份证递给检票员。
“滴。”
闸机打开。
“李云!你别走!局长来了!局长在楼下!”
王科长的声音已经带着哭腔了。
周围的人群纷纷侧目,看着这个穿着不合身西装、满头大汗的中年男人,追着一个背着包的背影。
李云迈开腿,跨过了闸机。
他没有回头。
只是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弧度。
07
高铁像一条白色的巨龙,穿行在汉东省的崇山峻岭之间。
窗外的风景飞速后退。
从高楼大厦,到低矮的民房,再到连绵起伏的青山。
李云看着窗外,脑子里那根紧绷了三年的弦,终于松了下来。
他闭上眼睛,想睡一会儿。
但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了一下。
虽然关机了,但那种幻觉般的震动感还在。
或者是
他摸出手机。
没开机。
但他看见手机屏幕上,倒映出自己那张疲惫的脸。
三年前,他刚来省城的时候,也是坐这趟车。
那时候他意气风发,觉得只要自己肯干,就一定能改变什么。
他以为技术是中立的,是纯粹的。
只要代码写得好,逻辑跑得通,就能解决问题。
但他错了。
代码可以是纯粹的,但人是复杂的。
在“全域数据下沉”这个项目里,最大的技术难点不是算法,而是利益。
上面的领导要政绩,要看得见的大屏。
中间的干部要安稳,要不出错。
只有基层的人,要的是好用,是能办事。
这三者之间的矛盾,靠代码是解不开的。
李云睁开眼睛。
前排座位上,一个年轻的母亲正在给孩子剥橘子。
橙色的橘子皮散发着清香。
孩子吃得满嘴是汁水,笑得很开心。
李云看着那一幕,心里突然有些平静。
他回岩台,不是逃避。
那里有实实在在的工作,有需要他解决的数据孤岛,有那些办事员因为系统卡顿而焦头烂额的真实困境。
省局的光鲜亮丽,不属于他。
他想要的,只是做一个能解决问题的人。
与此同时。
省局楼下。
张局长站在风中,头发已经被吹乱了。
他那辆黑色的官轿,孤零零地停在路边。
“人呢?”
张局长问刚跑回来的王科长。
王科长弯着腰,撑着膝盖,上气不接下气。
“走……走了。车……车刚开。”
“开车追!”
张局长拉开车门,钻了进去。
“去前面的高速出口堵他!”
司机愣了一下,看了看时间。
“局长,这趟车是直达的,中途不停。咱们就算去了高速口,也……也追不上高铁啊。”
张局长愣住了。
是啊。
那是高铁。
时速三百公里。
他们四个轮子的官车,怎么可能追得上。
这就是差距。
也是现实。
张局长颓然地靠在椅背上。
他看着窗外省局大楼高耸的尖顶。
那个尖顶直插云霄,像一把利剑。
但此刻,他觉得那把剑,正悬在自己的头顶。
“给吴老的秘书打个电话。”
张局长闭上眼睛,声音疲惫得像是一个风烛残年的老人。
“问问他,那个补丁包的事,还有没有回旋的余地。”
王科长掏出手机,手还在抖。
他拨通了号码,开了免提。
电话响了很久才接通。
“喂?”
那边很吵,像是在车上。
“哎,我是……我是省局小王。请问……”
“省局?”
那边的声音冷了下来。
“吴老说了,这次回去,要专门写个报告,表扬那位叫李云的同志。还要把省局作为‘反面教材’,重点分析一下这种‘灯下黑’的现象。”
“嘟……嘟……嘟……”
电话挂断了。
车厢里一片死寂。
张局长没说话。
他只是从口袋里摸出一盒烟。
抽出一根,叼在嘴里。
摸遍了全身,没找到打火机。
他把烟拿下来,放在眼前看了看。
烟嘴已经被咬扁了。
08
半个月后。
汉东省下发了红头文件。
不是关于张局长的免职,也不是关于李云的表扬。
而是一份关于“数字汉东建设指导意见”的文件。
在附件里,赫然印着李云当初那份方案的核心逻辑双向交互,数据权下放。
只不过,这次是以省政府的名义下发推广的。
岩台县。
李云正坐在那个略显拥挤的办公室里。
他的工位上堆满了资料。
这半个月,他像个陀螺一样转个不停。
县里刚接到了上面的文件,要求立即实施数据下沉改革。
县委书记点名让李云负责。
“李云啊,你是见过大世面的。”
县委书记是个实干家,拍着李云的肩膀。
“上面这文件精神,我看最对路。你就放手去干,有什么困难,县委给你兜底。”
李云点了点头。
没说什么豪言壮语。
只是回到家,那天晚上,他特意让林悦炒了两个菜。
开了一瓶以前舍不得喝的好酒。
“怎么了?这大喜的日子?”
林悦端着菜,笑着问。
“庆祝一下。”
李云给林悦倒了一杯,给自己倒了一杯。
“庆祝什么?”
“庆祝……”
李云举起杯,看着窗外岩台县城的灯火。
虽然不如省城那么璀璨,但每一盏灯下面,都是热气腾腾的生活。
“庆祝我们回来了。”
林悦愣了愣,随即笑了,眼眶有点红。
“瞎说什么呢。回来不好吗?回来多好。”
玻璃杯碰在一起。
发出清脆的声响。
09
省城。
张局长的办公室里,烟雾缭绕。
他最近抽烟很凶。
那个“数字汉东”的文件一下来,他就知道,大势已去。
这不仅仅是工作失误的问题。
这是政治站位的问题。
上级推广的理念,是他当初打压并试图废弃的理念。
而那个理念的提出者,是被他赶走的人。
这一笔笔账,加起来,够他喝一壶的。
“局长。”
王科长敲门进来,手里拿着一张调令。
张局长没抬头。
“什么?”
“您的……调令下来了。”
王科长把那张纸放在桌子上,动作很轻,像是在放一张定时炸弹。
“去哪?”
张局长问。
“省档案局,二级巡视员。”
张局长猛地抬起头。
二级巡视员。
非领导职务。
也就是保留待遇,去养老。
对于一个正处级、正值壮年、眼看着要副厅实职的人来说,这等于政治生命的终结。
“好。”
张局长点了点头。
“挺好的。”
他又点燃了一根烟。
“至少,没进去。”
王科长没敢接话。
“王科啊。”
张局长吐出一口烟圈。
“以后……不,以后叫你王处了。”
王科长连忙摆手。
“局长,您别这么说……”
“这是事实。”
张局长站起身,走到窗前。
“这个位置,早晚是别人的。”
“记住一句话。”
张局长转过身,看着王科长。
“别把干活的人,当傻子。那些平时不说话,只做事的人,心里跟明镜似的。”
王科长低下头,用力点了点头。
“我知道了。”
张局长收拾好东西,抱起那个纸箱子。
走出这扇门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
那个空荡荡的工位。
依然空着。
但张局长觉得,那里好像一直坐着一个人。
一个穿着旧夹克,盯着电脑屏幕,一言不发的人。
那个人,从来没离开过。
10
一年后。
全省数字化改革现场会在岩台县召开。
这不是岩台县第一次开会,但却是规格最高的一次。
全省各市县的局长、分管县长都来了。
甚至,已经退居二线的张局长也来了。
他坐在台下最后一排。
看着台上那个正在做汇报的人。
李云黑了,瘦了,但精神头比以前更足了。
他的很简单,没有花哨的动画,没有宏大的口号。
只有一个个真实的案例。
“通过数据打通,我们让山区老人足不出户就能办理医保报销……”
“通过数据下沉,我们让果农能实时掌握市场价格,一斤苹果多卖了三毛钱……”
台下掌声雷动。
那是发自内心的掌声。
因为大家都听懂了,也都看到了效果。
坐在主席台正中央的,是已经退休但依然被返聘为顾问的吴老。
吴老听着李云的汇报,不住地点头。
最后总结的时候。
吴老拿起了话筒。
“同志们。”
“我们搞数字化,是为了什么?”
“是为了大屏好看?是为了汇报好听?”
“不。”
吴老指了指台上的李云。
“是为了让老百姓少跑一趟腿,是为了让大家多赚一分钱。”
“我们要感谢像李云这样的同志。”
“他在最偏远的角落,却看见了最广阔的天空。”
张局长坐在台下,听着这些话。
他看着李云。
李云也在看台下。
他的目光扫过全场,最后,似乎停留在了最后一排。
那个角落里,有一个头发花白的人,正默默地给他鼓掌。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交汇。
没有仇恨,没有怨怼。
只有一种释然。
李云微微欠了欠身。
张局长愣了一下,随即也欠了欠身。
现场会结束了。
大家纷纷走出会场。
外面的阳光很好。
岩台县的街道虽然不宽,但打扫得很干净。
路边的银杏树叶子黄了,铺了一地金黄。
李云走出来,深深吸了一口气。
手机响了。
是林悦发来的微信。
“晚上吃什么?女儿说想吃饺子。”
李云笑了。
回复道:“韭菜鸡蛋的,我去买肉。”
他收起手机,融入了熙熙攘攘的人群中。
在这里,他不是借调干部,不是技术大拿。
他是丈夫,是父亲,是一个能为家乡做点实事的普通人。
这就够了。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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