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世纪留美江苏籍学者的学术实践和影响

来源：滚动播报

（来源：新华日报）

□ 白薇臻

20世纪，随着中美人文交流渐趋活跃，西方学者来华、中国学人赴美，共同构成了中西文化双向交流的亮丽风景。在此背景下，朱士嘉、钱存训、王伊同、张仲礼、许倬云等江苏籍学者，以多种形式赴美工作或学习，凭卓越的学术成就为西方了解中华文化开辟新天地。尽管留美的个人际遇有所差异，但这些学者大多出身江苏书香世家，其宽广开放的学术视野、兼容并蓄的治学态度和扎实严谨的考据能力，离不开江苏深厚的教育传统及文化底蕴的滋养和形塑。由此，他们客居异乡期间的学术研究可谓沟通中西、承前启后，应被视作江苏文脉在海外的承续。通过对杰出江苏籍学者旅美时期的学术实践和影响的集中探讨，可彰显江苏学人对中华优秀传统文化的海外传播作出的贡献，从海外汉学研究的角度丰富江苏文脉的内涵和意义。

江苏文脉滋养下的学术品格与研究底色

江苏自古文风鼎盛，泰州、无锡等地科举兴盛、书院林立，形成了重典籍考据、尚经世致用、倡兼容并蓄的文化传统。这一文脉基因深刻影响了后世学人的学术品格养成，如钱存训出身泰州书香门第，自幼浸润于古籍文献之中；王伊同江阴故里的学术氛围滋养其史学启蒙；张仲礼与许倬云的无锡家乡自明清以来便是江南学术的重镇，崇文重教的乡风对其产生了深远影响；朱士嘉虽身世坎坷，也受益于江苏地区完善的基础教育体系。这种深厚的地域文化底蕴，为学者们奠定了扎实的学术根基。此外，江苏作为近代中国最早接触西方文明的地区之一，教育革新步伐领先全国。金陵大学、东吴大学等新式学府的建立，培养了学者们的跨文化视野。如钱存训毕业于金陵大学，王伊同曾就读于金陵大学与燕京大学，这些院校融汇中西、贯通文理的课程设置，对他们开展学术研究具有形成性影响。

由此，根植于江苏文脉的深厚底蕴，造就了这一学者群体鲜明的学术特质。其一，扎实严谨的考据功底与开阔的国际视野相融合。他们既承袭乾嘉学派的考据传统，重视文献实证与史料辨析，如钱存训对中国古籍善本的整理、朱士嘉对地方志的系统研究；又能熟练运用西方现代学术理念，如张仲礼将定量分析引入经济史研究，许倬云以系统论重构中国古代社会研究框架。其二，强烈的文化自觉与包容开放的治学态度相统一。学者们始终坚守中华文化立场，以中华文化海外传播为核心使命，同时主动吸纳西方学术精华，推动中西史学理论与研究范式深度对话，实现“守正”与“创新”的学术平衡。其三，经世致用的学术追求与纯粹的治学精神相结合。他们的研究既回应了国际汉学的前沿问题，又关注到中国社会历史的核心议题，如张仲礼对绅士阶层经济作用的探讨，为解析近代中国社会变迁提供了关键学术视角。

跨文化语境下的学术实践与理论创新

留美江苏籍学者群体的学术实践覆盖书目整理、历史研究、社会经济分析等多个领域，形成各具特色却又内在呼应的研究体系，共同推动了中华文化的海外传播。

在文献整理与书目体系构建方面，钱存训与朱士嘉贡献卓著。钱存训任美国芝加哥大学远东图书馆馆长期间，通过系统购置中文古籍善本，精心整理馆藏文献，使该馆成为世界知名的汉学研究文献中心。其代表作《书于竹帛》从文化传承视角，系统梳理中国文字书写与书籍演变脉络，填补了国际中国书史研究的空白；《中国：书目解题汇编》亦成为汉学研究的必备工具书。朱士嘉作为著名图书馆学家与方志学家，赴美后致力于中国地方志的收集与整理。其编撰的《美国国会图书馆藏中国方志目录》系统梳理了该馆所藏中国地方志的概貌及其价值，为西方学界了解中国地方史提供系统性指引。

在研究范式创新与国际对话方面，王伊同与许倬云成果斐然。王伊同深耕南北朝史研究，留美前出版的《五朝门第》系统研究晋、宋、齐、梁、陈士族高门的历史变迁与文化特质，为该领域的经典论著；留美后撰成的《日明交聘史》拓展了中外关系史研究维度，进一步巩固了其国际学术地位。此外，由他翻译的《洛阳伽蓝记》英译本以忠实原文、注释精当著称，成为英语世界研究中国古代历史文化的重要文献；参与编撰的《清代名人传》《明代人物传记辞典》构建了西方汉学人物研究体系，亦享有盛誉。许倬云突破传统编年史学局限，开创性地运用大线索、系统论、区系划分等研究方法，重新解读中国古代历史。著述《春秋战国时期的社会变动》更被费正清誉为“小经典”，为中国史研究提供了新的阐释框架。

在社会经济史跨学科探索方面，张仲礼开辟了独特路径。他聚焦19世纪中国绅士阶层，将经济史研究与定量分析方法相结合，代表作《中国绅士》《中国绅士的收入》通过精准的数据统计与实证分析，揭示绅士阶层在近代中国社会经济结构中的核心作用，充实了西方学界对中国传统社会的认知体系。留美期间，他还编撰《太平天国史》《19世纪中国重要官员的奏稿提要》等著作，为西方学界研究近代中国社会变迁提供系统性史料。

文明互鉴视角下的文脉传承与汉学转型

留美江苏籍学者群体的学术实践对西方汉学发展、中华文化国际传播与中西文明互鉴产生了深远而持久的整体性影响。

在推动汉学发展方面，钱存训与朱士嘉对中国文献的整理与书目体系的构建，为美国汉学研究提供了坚实资料支撑；王伊同、许倬云与张仲礼则通过范式创新与理论突破，丰富了汉学研究的方法与视角。他们还参与编撰了各类学术辞典、研究专著等基础文献，一改西方汉学缺乏系统研究体系与扎实文献基础的旧貌，推动了西方汉学的发展完善。

在中国形象建构与文化传播方面，江苏籍学者以扎实的学术研究为基础，通过撰写英文专著、典籍译介、参与学术对话，系统呈现中华文化的历史脉络与精神内核。王伊同的古籍译介纠正了西方对中华古典文献的误读误译，许倬云的大众史学著作以通俗易懂的方式阐释中华文化精神，张仲礼的研究重塑了西方对中国传统社会的认知框架。他们的学术成果使西方社会得以看到一个立体、真实、多元的中国。

在文脉传承与学术创新方面，该群体构建了江苏文脉海外承续的实践范式。他们将江苏文脉的精神内核融入现代学术研究之中，通过学术成果的跨文化阐释，使江苏文脉成为世界了解中华文化的重要窗口。同时，他们也在中西文化的碰撞中，为中国传统学术的现代转型提供养分，如钱存训将传统文献学与现代图书馆学相结合，许倬云以西方社会科学理论激活中国史学研究，实现了江苏文脉的创新性发展。他们的学术实践，不仅使江苏文脉在海外得以延续，更丰富了其时代内涵。

江苏籍学者群体坚守中华民族文化主体性，秉持开放包容态度，将江苏文脉精神内核与现代学术方法相结合，以融合中西的学术视野观照中华文化，在汉学领域倾注了毕生心血。他们作为文化基因的转译者，无疑构筑了中西学术互鉴的坚固桥梁，促进了以中国为中心的汉学研究转型，并推动汉学成为全球性显学，其影响延续至今，并激励后世学者深化文明对话。

（作者单位：南京工业大学海外教育学院，本文系江苏省社科基金项目“20世纪留美江苏籍汉学家的学术实践和影响研究”成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