卧马关名字历史演绎传说

□窦发龙｜甘肃·张川 | 1989年出生｜ | 人文行走者 | 图文创作者｜

关陇古道的风，掠过黄土坡上的衰草，卷起千年的尘沙。在群山连绵的褶皱里，卧马关静立如碑。对于马关人来说，它从来不止是地图上的一个小点，而是连绵起伏的一道道梁，是刻在黄土里的传说，是代代马关人唇齿间的乡愁。这座古关的由来，从不是冰冷的史料记载，而是三个跨越千年的故事，以“马卧此地”为线，串起了汉、唐、清三代的风云，也串起了一方水土的精神根脉。

一、东汉·刘秀的仓皇与天命

东汉建武初年，天下未定，烽烟仍炽。更始既衰，刘秀虽已在鄗南称帝，但中原四方群雄割据，陇右隗嚣犹存，关中亦未全然宾服。相传在一次自关中向陇右巡边或迂回用兵的途中，刘秀率轻骑简从，行至陇山余脉这一带。时值春夏之交，黄土高原沟壑纵横，道路隐于梁峁之间。

人马疲惫之际，身后忽起尘烟——或是遭遇地方豪强武装，亦或是隗嚣部的游骑。刘秀当机立断，策马向一处看似平缓的土梁疾驰，欲借地形脱身。不料战马前蹄猛地踏空，一声嘶鸣，轰然卧倒，将刘秀摔落马下。亲随护卫大惊，急趋前查看，原来马蹄深深陷入一个“瞎瞎”（鼢鼠）挖掘的洞穴之中。这类洞穴口隐蔽，浮土虚掩，最是善走山道的骑兵之忌。

追兵蹄声渐近，情势危急。刘秀被扶起，环视脚下这片几乎陷他于绝境的土地，愤然斥道：“我叫你方方四十里没瞎瞎！” 此言虽出仓促，却似蕴着帝王之怒与天命之威。随后，他换马引缰，率众转入崎岖山径，得以脱险。

此后，民间便流传，自卧马关至恭门古土梁，方圆数十里内，鼢鼠竟真的踪迹锐减。而那匹战马失蹄卧倒之地，渐被乡民呼作“卧马关”。这传说，既有开国君主的落魄惊险，又附会着土地因言而变的灵异，更藏着农耕百姓对糟蹋田禾的鼢鼠的厌憎，遂在陇上山野间代代相传，成为这片土地最早的历史记忆注脚。

二、大唐·銮驾的威仪与神迹

大唐以陇西为宗望，以女娲为肇祖，祭祀之礼，国之大事。开元、天宝年间，国力鼎盛，礼制完备。皇帝或遣重臣，每隔三载，必举浩荡仪仗，西出长安，越陇坂，至秦安陇城女娲祠举行国家祭典。龙旗凤盖，鼓吹震天，御马如龙，卫士如云，队伍绵延十数里，彰显着天朝的威严与对人文始祖的虔敬。

某一季大祭，銮驾行至卧马关左近。此处为陇道要冲，路稍平阔，正宜大队通行。前导仪仗中，一匹精选的西夏贡马，毛色如雪，神骏非凡，驮着掌旗的骁卫，忽地前蹄一屈，低嘶仆地，旗帜为之倾斜。护驾将士顷刻间刀出鞘、弓上弦，以为有变，四散警戒，搜索山林，却一无所获。

地方耆老慌忙俯身检视，但见御马蹄下，又是一个被浮草遮盖的“瞎瞎”洞。黄土疏松，洞穴深邃，纵是良驹，亦难免失足。此事奏闻御前，天子闻之，未加罪责，反觉此乃地灵之物偶犯天威，亦是行程中一段异闻，遂莞尔道：“这小物，竟也敢扰朕仪仗。” 或许随后便有旨意，令地方稍加清整道路，驱鼠平穴，以利通行。

此事随祭祀队伍与地方官员的奏报流传开来，卧马关之名，便不再仅是乡野传闻，而是与皇家威仪、国家祭祀联系在一起，披上了一层庄严而神秘的光彩。关陇古道上的这个地名，因此载入了更多人的见闻与记忆。

三、清代·康熙的便服与民趣

清康熙年间，四海渐靖，皇帝勤政恤民，屡有西巡之举，亦好微服察访，以知吏治民情。一次西巡途中，康熙简装易服，仅带少数贴身侍卫，宛若商旅，途经关陇古道一要隘地方。时值暮春，黄土坡上绿意初萌，山桃野杏点缀其间，康熙正领略这不同于京华的苍茫野趣，坐骑却忽地一顿，前腿陷落，差点再次上演“卧马”景象。

众人下马查看，非是“瞎瞎”，而是“麝鼠”（或称“地羊”）之穴。此物亦善掘土，洞穴网络往往更大。康熙的袍角不免沾尘，他却并不恼怒，反觉野趣盎然，对左右笑道：“这小兽，倒给朕设了个绊马索。” 遂以玩笑口吻谕示，此间麝鼠既如此“顽皮”，便不许乡民刻意捕杀惊扰，令其自在生息，倒成了一则带有仁君色彩的逸闻。

人马暂歇，行至村中一户王姓人家门前，但见黑漆木门上贴着一副口气惊人的对联：“惊天动地事业，数一数二人家”，横批“先斩后奏”。康熙自幼熟读经史，深知民间常有谶纬之语，暗藏机锋，见状不由心生警惕：莫非此地有豪强藐视王法，或有叛逆之心？

遂命侍卫叩门探问。户主乃一老实敦厚的农人，见来客气宇轩昂，不敢怠慢。问及对联，农人憨厚一笑，从容解释道：“客官莫怪，小民三个儿子，各有营生。老大制作炮仗，点火便响，岂不是‘惊天动地’？老二集市贩布，量布论尺，每日‘数一数二’；老三在厨帮灶，烹鸡宰鸭，总是‘先斩’后做，再‘奏’（凑）成菜肴，便是‘先斩后奏’了。”

康熙听罢，豁然开朗，不禁抚掌称妙。原来并非反诗，而是百姓用最贴切的生活劳作图景，编织出的诙谐与智慧。这巧解不仅消弭了疑虑，更让皇帝见识了民间语言的生动与淳朴。此事与先前“马卧惊驾”的趣闻结合，在乡里传为美谈。人们觉得“卧马”之事接连惊动古今帝王，此地必有不凡之处，遂将此地改称为“卧马关”，后来连石川乡也更名为马关乡，使这个名字彻底融入了地方沿革与身份认同之中。

除了这些充满人情与天威的传说，后世亦有学者考据，认为“马关”之名或更质朴地源于其地理功能：作为古丝绸之路与关陇大道上的重要隘口，此地曾是商旅驮队歇脚、补充马匹的关键节点，“关隘”与“马匹”的结合，顺理成章。然而，与那些严谨却略显干涩的考据相比，乡民世代口耳相传的、带着帝王温度与生活幽默的故事，显然更具生命力。

这些层层累积的传说，正是卧马关的文化魂魄。它们为一道关隘、一个地名注入了绵长的温度与丰富的肌理；将朝代更迭、帝王将相的宏大叙事，巧妙编织进黄土坡的鼠穴、农家的门联与商旅的辙印里；它们更深藏着马关人对家园历史的朴素建构、对生活的豁达乐观。如今，当暮色再次漫过卧马关的苍茫山梁，晚风依旧掠过坡上的年年衰草，那穿越汉唐清烟云的蹄声，仿佛仍隐约可闻。这些故事，已不仅是茶余饭后的谈资，更是流淌在马关人血脉中的记忆密码，是这片黄土高原上永远鲜活、不断生长的精神根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