列位看官,话说南宋高宗年间,江南水乡有一县名曰金沙县,此地依江而建,商贾云集,虽偏居一隅,却也算得富庶太平。县中有一财主姓孙名源,家资万贯,良田千顷,开着数间当铺与粮行,是金沙县数一数二的富户。孙源年过半百,膝下唯有一独子,唤作孙长寿,自幼娇生惯养,宠得无法无天,成了金沙县远近闻名的纨绔子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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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孙长寿生得肥头大耳,胸无点墨,却仗着家中权势,整日游手好闲,欺男霸女,吃喝嫖赌无所不为。金沙县的百姓见了他,皆如避瘟神一般,敢怒而不敢言。孙源对这个独子百般纵容,只盼他能传宗接代,继承家业,却不知这份溺爱,早已为孙家埋下了灭顶的祸根。
这年暮春时节,一日清晨,金沙县郊外的乱葬岗旁的松林里,几个拾柴的樵夫发现了一具惨不忍睹的尸体。那尸体身着锦缎华服,面目扭曲,胸口、腹部被捅了七八刀,鲜血浸透了衣衫,最骇人的是,其胯下命根子竟被人硬生生剁去,血肉模糊,死状凄惨至极。樵夫们吓得魂飞魄散,连滚带爬地跑回县城报官。
官府的差役赶到现场,一眼便认出这死者正是孙家少爷孙长寿。消息传回孙家,孙源当场便晕了过去,醒来后捶胸顿足,哭得肝肠寸断。他看着儿子惨不忍睹的尸身,又惊又怒,当即拍着桌子吼道:“是谁如此狠毒!敢害我儿性命!我定要将凶手碎尸万段,挫骨扬灰!”
孙源一边重金悬赏,招募江湖人士追查凶手,一边亲自到县衙击鼓鸣冤。时任金沙县县令的是陈敬之,此人年近四旬,为官清廉,断案公正,在金沙县颇有清名。陈县令接了报案,亲自带着仵作与捕头前往松林勘验现场。
仵作验尸后回禀:“死者身中七刀,刀刀致命,皆为锐器所伤,致命伤在左胸,直刺心脏;胯下命根子被利刃剁去,切口平整,显是凶手刻意为之。死者死亡时间约莫在昨夜三更时分,现场除了死者的血迹与脚印,并无其他线索,凶手行事极为利落,未留下半分痕迹。”
陈县令眉头紧锁,这案子着实蹊跷。孙长寿作恶多端,仇家自然不少,可凶手为何要在杀了他之后,还要残忍地剁去其命根子?这绝非普通的仇杀,更像是带着极大的怨毒与羞辱。他当即下令捕头带人四处查访,排查孙长寿的仇家,可一连数日,差役们跑断了腿,却连一点有用的线索都没查到。
孙源见官府查案毫无进展,心中更是焦躁,他派出家中所有的家丁、护院,四处打探消息,甚至不惜重金贿赂地痞流氓,可依旧是石沉大海。金沙县的百姓们对此案议论纷纷,有人说孙长寿坏事干多了遭了冤魂索命,有人说他是被江湖仇杀,一时间流言四起,人心惶惶。
转眼过了十数日,孙长寿的头七将至,孙家上下沉浸在悲痛之中。孙源为了给儿子超度亡魂,特意派人去县城外的静云庵,请了一众尼姑前来家中做法事。这静云庵是金沙县附近的小庵堂,庵中只有七八名尼姑,主持法号了尘,还有一位年轻的尼姑,法号了缘,便是后来此案的关键人物吴端姑。
头七那日,孙家大院白幡林立,哭声阵阵。静云庵的尼姑们身着素衣,手持法器,在灵堂前诵经超度。吴端姑站在众尼之中,低垂着头,面色平静,只是那双清澈的眼眸深处,藏着一丝旁人难以察觉的寒意。孙源坐在灵堂一侧,满面悲戚,对庵中尼姑并未多加留意,他满心都是丧子之痛,只盼着法事能让儿子的亡魂安息。
法事进行到一半,孙源起身去书房取些香火钱,打算赏赐给静云庵的尼姑。可这一去,竟再也没有回来。管家见老爷久去不归,心中起疑,便带着家丁去书房查看,推开书房门的那一刻,所有人都吓得魂不附体——孙源倒在书桌前,脖颈处一道深深的刀痕,鲜血喷溅了满墙满地,早已没了气息。
陈县令接到报案,火速赶往孙家。书房内,孙源的尸体横陈,致命伤是脖颈处的一刀,切口精准,显然是高手所为。更重要的是,陈县令在孙源的指甲缝里,发现了些许皮肉与血迹,显然是孙源临死前奋力挣扎,抓伤了凶手。而书桌旁的地面上,还有几滴未干的血迹,与孙源的血型不符,定是凶手受伤后留下的。
“凶手定是受了伤!”陈县令当即下令,“立刻封锁县城所有出入口,排查全县所有医馆、药铺,但凡有前来医治刀伤、抓伤的男子,一律带回县衙审问!”
差役们领命,立刻行动起来,将金沙县大大小小的医馆、药铺翻了个底朝天,可一连三日,却连一个符合特征的伤者都没找到。就在案情再次陷入僵局之时,县衙门口忽然来了一个衣衫褴褛的汉子,扑通一声跪倒在鼓前,高声喊道:“青天大老爷!小人自首!孙员外与孙少爷都是小人杀的!”
差役们连忙将此人带进县衙,陈县令升堂问案,只见那汉子约莫五十多岁,面色黝黑,身材瘦小,自称吴老二,乃是金沙县的一个佃户,之前曾在孙家的粮行做工。
陈县令一拍惊堂木,沉声问道:“吴老二,你为何要杀害孙源父子?从实招来!”
吴老二跪在地上,浑身发抖,却还是咬牙说道:“回老爷,小人在孙家粮行做工三年,孙家父子一直克扣小人的工钱,累计欠了小人足足五两银子。小人家中老母病重,急需用钱,多次上门讨要,都被孙长寿打骂着赶了出来。前几日,小人又去孙家要钱,孙长寿不仅不给,还放狗咬我,将小人打得遍体鳞伤。小人一时气急,便起了杀心,便约孙少爷松林相见,趁机杀了孙长寿;后来又去孙家书房,杀了孙源,只求能出一口恶气!”
陈县令听着吴老二的供词,心中却泛起了嘀咕。这吴老二身材瘦小,看起来手无缚鸡之力,怎会有本事一刀锁喉杀死身强力壮的孙源?再者,他说杀人是为了讨要欠薪,可孙家家财万贯,书房内的金银珠宝、银票分毫未动,他杀了人为何不劫财?还有,孙长寿被剁去命根子,如此残忍的手段,绝非普通的欠薪纠纷所能解释,吴老二的供词,处处透着蹊跷。
“吴老二,”陈县令目光如炬,盯着他问道,“你说你杀了孙长寿,那为何要将他的命根子剁去?这与你讨要欠薪,又有何干系?”
吴老二闻言,身子猛地一颤,眼神躲闪,支支吾吾地说道:“这……这是小人一时气急,胡乱砍的,并无其他缘由……”
陈县令见他神色慌张,供词漏洞百出,心中已然断定,这吴老二绝非真凶,他定是在替人顶罪。可他为何要顶罪?真凶又究竟是谁?
陈县令并未当场戳破,而是先将吴老二收押在监,随后暗中派捕头去查访吴老二的底细。捕头很快便查得,吴老二家中只有一女,名唤吴端姑,三年前忽然离家出走,去了静云庵出家为尼,法号了缘。而吴老二的妻子早逝,家中只有一位年迈的老母,日子过得极为清贫。
更重要的是,捕头还查到了一桩陈年旧事:三年前的一个夏夜,孙长寿醉酒后,在县城外的河边,强行侮辱了独自洗衣的吴端姑。吴端姑受此大辱,哭着跑到孙家,想要找孙源讨个公道,可孙源不仅不问青红皂白,还命家丁将吴端姑打得遍体鳞伤,赶出了孙家大门。
吴老二得知女儿受辱,又被孙家欺负,当即拿着锄头去孙家理论,却被孙源的护院打得头破血流,还被孙源恶狠狠地警告:“你女儿不知廉耻,勾引我儿,如今还敢来闹事?再敢多言,我便将你女儿卖到勾栏院,让你们父女俩永世不得翻身!”
吴老二看着孙源的权势,又想到女儿的安危,只能忍气吞声。他回到家中,劝女儿忍下这口气,可吴端姑性子刚烈,见父亲如此懦弱,又受此奇耻大辱,心中悲愤交加,当晚便收拾行囊,离开了家,去了静云庵削发为尼,与吴老二断绝了父女关系。
陈县令得知此事,心中已然明白了七八分。他立刻带人前往静云庵,找到了主持了尘师太,询问吴端姑的近况。了尘师太起初不愿多言,可在陈县令的再三追问下,才道出了实情:
原来,之前孙长寿受母亲之拖前去静云庵烧香还愿,这吴端姑也在其中。法事结束后,孙长寿无聊闲逛,恰好遇见了在庵中打扫庭院的吴端姑。这孙长寿见吴端姑生得貌美,虽削发为尼,却依旧难掩姿色,便上前搭话。
孙长寿一见吴端姑,就想起了当年之事,顿时色心大起,上前便对吴端姑动手动脚,还出言调戏:“小尼姑,你这模样,做尼姑真是可惜了。当年你伺候过我,如今不如就跟我回去,做我的通房姨娘,大爷我保你吃香的喝辣的!”
吴端姑本就对孙家恨之入骨,如今见孙长寿毫无愧疚之心,仍如此轻薄,新仇旧恨瞬间涌上心头,她强压着怒火,转身便走。可孙长寿却不依不饶,一路追至庵后的竹林,再次出言羞辱,还想要强行非礼。
吴端姑忍无可忍,从怀中掏出一把平日里削香烛的短刀,趁孙长寿不备,狠狠刺向他的胸口。孙长寿猝不及防,连中数刀,倒在地上。吴端姑看着他痛苦挣扎的模样,想起三年前的屈辱,想起自己被赶出孙家、削发为尼的遭遇,心中的恨意再也无法遏制,又挥刀剁去了他的命根子,随后趁着夜色将尸体拖至郊外松林,随即逃离了松林。
杀了孙长寿后,吴端姑知道孙源绝不会善罢甘休,迟早会查到自己头上。她思来想去,决定一不做二不休,除掉孙源这个罪魁祸首。几日后,她趁着孙家乱作一团,悄悄潜入孙家书房,趁孙源不备,一刀割破了他的喉咙。孙源临死前奋力挣扎,抓伤了她的手臂,她忍着伤痛,逃离了孙家。
吴端姑回到静云庵后,手臂上的伤口渐渐发炎,疼痛难忍。吴老二得知孙家父子横死,又在偷偷去看女儿时看到了她手臂上的伤,心中便明白了一切,他又痛又怕。他知道女儿是被孙家逼得走投无路,才犯下此等大错,可杀人偿命,天经地义,他不愿看着女儿赴死,便决定替女儿顶罪,这才跑到县衙自首。
真相大白,陈县令唏嘘不已。他即刻派人将吴端姑从静云庵带回县衙,吴端姑见父亲为自己顶罪,再也无法隐瞒,将自己的所作所为和盘托出,字字泣血,句句含恨。
大堂之上,吴老二看着女儿,老泪纵横:“端姑,是爹没用,没能保护好你,让你受了这么多年的委屈。爹老了,死不足惜,你还年轻,爹不能让你丢了性命啊!”
吴端姑扑在父亲怀里,哭得撕心裂肺:“爹,是女儿不孝,让你为我担惊受怕,还犯下大错。女儿不后悔杀了那对禽兽,只是连累了爹,女儿心中有愧!”
陈县令看着这对父女,心中五味杂陈。按照大宋律法,杀人偿命,吴端姑连杀两人,本应判处死刑,可她乃是受辱复仇,情有可原;吴老二包庇凶手,亦触犯律法。最终,陈县令依律判决:吴端姑杀人属实,然事出有因,死罪可免,活罪难逃,判处流放三千里,发配边疆;吴老二包庇凶手,扰乱公堂,判处监禁三年。
判决下达之日,金沙县的百姓们纷纷涌向县衙,为吴端姑求情,皆言孙家父子罪有应得,吴端姑乃是为民除害。陈县令虽心中不忍,却也只能依律行事。
吴端姑被押解流放之日,吴老二拖着年迈的身躯,在县衙门口相送。父女俩隔着重兵,遥遥相望,泪水涟涟。吴端姑对着父亲磕了三个响头,转身踏上了流放之路,身影渐渐消失在远方。
自此,金沙县孙家灭门奇案,便成了当地流传甚广的民间故事。人们在唏嘘孙家父子下场的同时,也为吴端姑的遭遇感到惋惜,更为吴老二的舐犊情深而动容。这桩奇案,也让金沙县的百姓们明白了一个道理:善恶终有报,天道好轮回,纵使权势滔天,作恶多端,终有一日,也会遭到报应。而那些被欺压的弱者,心中的怒火一旦燃起,纵使粉身碎骨,也会向强权讨回公道。这正是:
水乡金沙起祸端,孙门纨绔肆凶顽。
荒林惨戮娇儿命,古刹深仇烈女颜。
老父甘承囹圄苦,弱尼敢破虎狼关。
县令明察沉冤雪,善恶终昭天地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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