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四二年六月,浙江衢州的乌溪江迎来汛期。江水裹着上游泥沙,比往年更急更浑。靠近南岸的黄滩村里,对岸炮声隔江传来,一声接着一声。天快黑了,北边天空却是一片暗红,那是衢州城大火烧出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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渔民陈根土解开自家小木船的缆绳,他老婆从草棚里冲出来,死死拉住他的胳膊,说,“炮响了一整天,你现在还要过去?”陈根土没说话,眼睛望着黑乎乎的江心。风里确实传来叫喊声,很短,听不清,但肯定是人。他拍了拍老婆的手背,说道,“你听,是人在叫。当兵的也是爹娘养的,见死不救,心里过不去。”他抽回胳膊,用竹篙抵住岸边石头,小船斜着滑进翻涌的江水。对岸的枪声,一下子变得清清楚楚。
船到江心,水流推得船直打转。陈根土这一趟,救上来九个兵。他们隶属国民革命军第十集团军八十六军,刚从衢州外围阵地撤下来,军装被硝烟和汗水浸透,颜色都看不清了。
那时候,浙赣前线的战局已经很危险。当年五月,日军为了报复美军飞机利用浙江机场空袭东京,同时想打通浙赣铁路,发动了浙赣会战。到了五月底,位于铁路线上的衢州成了双方争夺的关键。陈根土关心这些大军调动情况,他只清楚两件事,北岸在打仗,人在不断死去。
几发流弹尖啸着飞过船头,打在江面溅起水花。船舱里,一个年轻士兵紧抱着步枪,咬紧牙关。陈根土不说话,两脚站稳,腰背发力,把竹篙深深插进江底,顶着急流向前。这一夜,他就撑着这条小船,在北岸的火光和南岸的黑暗之间,来回了很多趟。
第三次靠向北岸时,滩头阵地已经破烂不堪。木桩和铁丝网散了一地,火光晃动着。几个士兵抬着一副担架冲上船,大喊,“走!快走!鬼子追上来了!”船刚离岸十几米,身后滩头猛地爆起一团大火,爆炸声震得耳朵发疼。陈根土回头,看见一个中国士兵被几个穿土黄色军装的日军堵在一块断墙边。那士兵背靠墙,手里好像握着什么,接着就是强光一闪。巨响之后,那里只剩碎砖和寂静。
江水拍着船舷。陈根土觉得脸上一热,伸手一摸,借着远处闪烁的光,看到手指上是暗红色的血点。不知是从岸上溅来的,还是担架上伤员流的。他喉咙动了动,手上撑篙的动作却不敢停。为了压住心里翻上来的寒意,他低声哼起了出船时常唱的渔歌调子。没有词,只有断断续续的旋律,混在划水声里,飘在带腥味的空气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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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快亮时,日军的巡逻艇开始在江面出现。小艇马达“突突”响着,探照灯光像白色的刀子,在水面上来回扫动。陈根土把船撑进一片茂密的芦苇荡。这一带的每个河湾、每丛芦苇的深浅,他都清清楚楚。他把船藏进一条隐蔽的水汊,芦苇正好遮住船身。
巡逻艇的灯光两次扫过芦苇荡边,最近时,他能看清艇上日军钢盔的形状。船上的士兵憋住呼吸,伤口再疼也不敢出声。陈根土半蹲着,一只手轻轻按在船板上感受动静,另一只手握紧竹篙。直到马达声远去,他才慢慢把船撑出芦苇荡。这些跟江水打交道的本领,是祖辈传下来的活路,现在成了他和死亡周旋的依靠。
第六趟回到南岸,陈根土没急着靠岸。他把船拖进一处河湾的背阴面,拴在一棵老柳树下。左腿的刺痛越来越明显,他卷起湿透的裤管。借着晨光,看见小腿外侧有一道两寸长的口子,皮肉翻开,血混着江水慢慢渗出来。这是之前躲巡逻艇时,在乱石滩上刮伤的。他撕下一截还算干净的裤脚,紧紧扎住伤口。
收拾船舱时,他的手指在船底摸到一处不平整的地方。低头细看,一块指甲盖大小的黑色铁片,深深嵌进木头里,边缘凹凸不平。他把它抠出来,铁片还带着硝烟的涩味。陈根土把它放在掌心掂了掂。江对岸的枪声零星响起,他知道,日本兵已经盯紧这段江面了。腿上的伤和这块嵌进船里的弹片都是警告,可北岸芦苇丛中,还有人等着他去救。
真正的危险,在第七趟摆渡后到来。那天傍晚,十几个日本兵闯上他系在柳树下的小船,用刺刀逼他立刻开往安仁铺方向。陈根土看了一眼被赶下船的妻儿,转过身,脸上马上露出常见讨好的笑容,弯腰点头说,“太君放心,我的船,快得很!”
船载着十六个日本兵,驶向江心。天色渐暗,风大浪急。陈根土稳稳把着橹,眼睛扫过前面黑沉沉的水面。行到牛角口险滩附近,水流开始打转,水下暗礁很多。他突然扯开嗓子,高声唱起渔歌,调子苍凉,随江风传得很远,“好大的风,好大的水,好厉害的矮子鬼……我们一道去见海龙王!”日本兵听不懂,有的咧嘴笑了。
歌声还没停,船身猛地一震,接着传来木头断裂的刺耳响声。船头飞快撞上一处水下暗礁,那是他父亲当年沉锚的地方,他闭着眼都能找到。整条船瞬间散架。在一片惊叫怒骂声中,陈根土像鱼一样跳进冰冷的江水。他在浪里回头,看见那些土黄色的身影在漩涡里挣扎,然后消失。江面很快恢复奔腾,好像什么也没发生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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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陈根土在衢江的波涛中和敌人周旋时,在千里之外的北方太行山深处,一个放牛娃的故事,早已被编成歌声,在山谷间流传。这两个故事相隔千里,却共同映照出那个年代普通人的勇气。
时间是一九四一年九月十六日,地点在河北涞源县狼牙口村。放牛娃阎富华,村里人叫他二小,这天正和伙伴史林山在山坡上。山顶的“消息树”突然倒了,这是鬼子进山的信号。阎富华立刻对史林山说,“你快跑回去,告诉乡亲们和报社!”他自己则赶着牛,朝日军来的方向走去。
史林山报信后,不放心,爬上一块高石头瞭望。他看见二小被一队日军用刺刀顶着后背,正走向名叫二道泉的山顶。那条路的尽头,是悬崖。史林山明白了,二哥是在把敌人引向绝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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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道泉山顶,一侧是峭壁,另一侧的山坳里,埋伏着八路军的队伍。日军发现中计,带队的军曹暴怒之下,把刺刀捅进二小瘦弱的身体,并把他挑下二十多米深的悬崖。很快,复仇的枪声在山谷间激烈响起。
阎富华牺牲后不久,西北战地服务团的记者方冰听说了他的事迹。方冰深受感动,他和作曲家李劫夫合作,创作了《歌唱二小放牛郎》。歌曲的旋律来自河北民歌《小放牛》,歌词则凝聚了对无数抗日小英雄的怀念和敬意。这首歌很快传遍晋察冀边区,歌中“王二小”的名字,从此成了少年英雄的象征。方冰后来说明,“王二小”不是单指一个人,而是像阎富华这样千千万万勇敢少年的代表。
而在南方的衢江边,陈根土活了下来,但船没了。他后来知道,就在他沉船后不久,衢州城在六月七日陷落了。没了船,他只能偶尔打点零工,日子过得艰难。再后来,他的故事被记入地方文史资料,静静留在纸页之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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衢江水不停奔流,狼牙口的山花开了又谢。陈根土在浙江的水中和敌同沉,阎富华在河北的山间壮烈牺牲,他们从未相识。但在那个山河破碎的年代,他们用渔夫的橹和放牛娃的哨子,给出了同样的回答。江上的渔歌和山间的牧歌,最终都融入这片土地深深的沉默里,等待着被后人听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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