IIGF观点 | 孙瑾、周正韵等：棕榈油行业绿色贸易的发展路径与政策建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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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中央财经大学绿色金融国际研究院）

在全球贸易体系加速向低碳与可持续方向转型的背景下，棕榈油作为典型的森林风险商品，正面临日益严格的环境与贸易监管要求。中国是全球重要的棕榈油进口国，其进口结构和贸易安排对上游生产国土地利用方式、森林治理及相关环境风险具有重要影响。

本文在梳理中国棕榈油进口规模和主体结构的基础上，分析当前棕榈油绿色贸易发展面临的主要问题，并在此基础上提出推动棕榈油可持续贸易的改进措施与政策建议，以期为中国参与全球棕榈油可持续治理和绿色贸易体系建设提供参考。

一、棕榈油可持续发展的重要性与紧迫性

贵棕榈油是全球产量最高、贸易规模最大的植物油品种，广泛应用于食品加工、日化用品及生物能源等多个领域，在全球粮油和工业原料体系中占据重要地位[1]。然而，棕榈油生产高度集中于热带地区，其种植扩张长期与毁林、泥炭地退化、生物多样性丧失及温室气体排放等环境问题高度相关，已成为国际气候变化与生物多样性治理议程中重点关注的对象[2]。

近年来，围绕棕榈油等森林风险商品的国际贸易规则持续趋严。以欧盟零毁林法案为代表的政策工具，将无毁林、可追溯和可核查等要求由企业自愿承诺转变为市场准入条件[3]，使棕榈油贸易逐步从以成本和效率为核心的传统模式，转向以合规能力和可持续绩效为前提的新阶段。在这一背景下，棕榈油贸易已不再仅是商品流通问题，而日益成为全球可持续治理体系的重要组成部分。

中国是全球重要的棕榈油进口国之一。根据公开贸易统计口径，2024年中国棕榈油进口规模约为280万吨[4]，位居全球第二，仅次于印度[5]。受国内油脂消费结构和资源禀赋限制，中国棕榈油供应高度依赖进口，主要来源于印度尼西亚和马来西亚等东南亚产区[6]。这种高度依存的进口结构，使中国棕榈油贸易在客观上与热带森林地区的土地利用变化和生态风险紧密相连，也使其面临较高的森林风险暴露和供应链可持续性挑战。

从市场结构看，中国棕榈油进口和贸易长期由少数大型粮油贸易商和综合油脂加工企业主导，主体类型涵盖中央和地方国有粮油集团、跨国粮商在华机构以及本土大型油脂加工与贸易企业。这类企业在进口、加工和贸易网络中具有显著的市场影响力，在保障国内粮油供应安全和贸易稳定方面发挥关键作用，同时也直接暴露于国际绿色贸易规则和可持续标准不断强化所带来的合规压力之下（见表1）。

表1 中国棕榈油进口企业、类型以及业务特征

在上述背景下，一个核心现实问题逐渐凸显：棕榈油可持续转型所带来的溯源、认证和合规成本，如何在贸易体系中被吸收和消化。如果可持续要求仅表现为企业的额外成本，而无法在贸易条件、融资安排或市场回报中形成正向反馈，企业持续推进绿色转型的动力将受到明显制约。

因此，理解可持续属性如何在供应链中被识别、被放大并实现价值回收，成为分析棕榈油绿色贸易的关键切入点。在此意义上，本文所讨论的“绿色溢价”并非单纯指价格差异，而是指可持续属性在制度、金融与市场等不同环节中被系统识别并转化为经济信号的过程。基于供应链分析，本文引入“制度—金融—市场”三层分析框架，用以解释绿色溢价在棕榈油贸易中的形成与传导逻辑，并为后续问题诊断和路径设计提供分析工具。

二、棕榈油绿色贸易发展面临的主要问题

尽管棕榈油可持续发展的重要性已在国际层面达成广泛共识，但在中国棕榈油进口贸易实践中，其可持续发展仍面临一系列结构性约束。相关问题并非源于企业是否具备转型意愿，而在于现有贸易体系难以将可持续要求转化为稳定、可回收的经济激励，导致绿色溢价难以形成并沿供应链实现有效传导。从整体上看，这一困境集中体现在制度、金融与市场三方面之间衔接不足，三层机制各自存在短板，且未能形成协同作用。

首先，在制度层面，推动棕榈油贸易可持续转型发展的核心约束仍然主要来自外部市场，中国尚未形成针对棕榈油等森林风险商品的统一治理框架。目前，企业在进口和贸易环节中落实可持续要求，更多是为了满足欧盟等市场的监管要求或特定客户的合规期待，而非基于国内制度形成的长期、稳定预期。这种“外部驱动型”治理格局，使可持续实践在企业内部往往呈现出项目化、碎片化的特征，难以转化为覆盖全部贸易活动的系统性安排。

在缺乏统一尽职调查和溯源要求的情况下，不同企业对可持续标准的理解和执行深度存在显著差异。有的企业仅在出口导向业务中开展溯源和认证，有的则将可持续要求局限于供应商政策或原则性承诺层面，而未能有效嵌入合同管理、批次管理和报关流程。这种制度信号不清晰、不一致的状态，使可持续属性难以在贸易层面获得明确界定，也削弱了行业内部形成共同底线和协同行动的可能性。

在此背景下，即便企业愿意提前投入可持续体系建设，也难以判断投入能够换来何种制度性回报，从而影响企业持续投入的积极性。

其次，在金融层面，贸易融资体系尚未有效发挥对棕榈油绿色贸易的支持和放大作用。在现实操作中，棕榈油进口贸易高度依赖信用证、押汇、保理等传统贸易融资工具，其风险评估逻辑以交易对手信用、货权控制、物流可控性和价格波动风险为核心。可持续认证、零毁林承诺及相关溯源信息，目前尚未系统性地嵌入贸易融资的评估模型和操作规则中。

这导致了两方面的问题：第一，可持续信息难以成为金融机构可直接使用的授信变量。相比发票、提单和仓单等标准化贸易文件，可持续信息在格式、口径和核验方式上仍高度分散，金融机构难以在高频、标准化的贸易融资业务中将其转化为可执行的审核条件；第二，即便金融机构在政策层面关注毁林风险和环境风险，这种关注也更多停留在原则性要求或整体风险识别层面，尚未转化为对单笔贸易形成差异化融资条件的机制设计。

在这种情况下，企业在绿色采购和合规方面所承担的额外成本，难以通过融资条件、资金成本或融资可得性得到补偿或优势体现。金融机制未能有效放大制度层面形成的差异，使可持续要求在贸易体系中仍主要表现为成本项，而非潜在的竞争优势。这不仅削弱了绿色溢价的传导能力，也限制了金融工具在推动绿色贸易规模化发展中的作用。

最后，在市场层面，绿色贸易尚未在下游采购和终端消费环节形成稳定需求基础。作为绿色贸易价值实现的最终环节，市场机制的关键在于下游企业和终端消费者是否愿意为可持续属性支付溢价，并通过稳定的采购行为将信号传导回上游。

然而，在中国棕榈油市场中，这一需求端基础仍然相对薄弱。一方面，下游品牌商和加工企业尚未普遍建立明确、长期的可持续棕榈油采购政策。棕榈油作为中间投入品，在多数企业成本结构中仍以价格稳定性和供货可靠性为主要考量，即便存在可持续承诺，也往往停留在原则层面，未能转化为明确的采购比例、分阶段目标或供应商准入条件。另一方面，终端消费市场对棕榈油可持续属性的识别度和敏感度整体较低，棕榈油进入终端产品后难以被消费者直接感知，相关认证和溯源信息也缺乏统一、易懂的呈现方式，限制了品牌通过绿色属性获取市场回报的空间。

在缺乏稳定需求拉动的情况下，可持续棕榈油即便在上游和贸易环节付出了额外成本，也难以在终端市场实现价格溢价，绿色溢价更多呈现为偶发、非稳定状态，难以支撑企业形成长期投资预期。

综合来看，制度层面规则供给不足、金融层面传导机制缺位以及市场层面支付基础薄弱，共同构成了棕榈油绿色贸易发展的核心结构性约束。这三方面问题相互叠加，使可持续要求难以从外部合规压力转化为内生的贸易竞争优势，也解释了绿色溢价在中国棕榈油贸易中难以形成和稳定传导的现实原因。

三、棕榈油可持续贸易的改进措施与政策建议

鉴于棕榈油高度依赖进口、生产端主要位于境外，中国推动棕榈油可持续贸易的内生动力相对有限。相关政策设计不宜以直接引导上游生产转型为目标，而应聚焦降低国际绿色贸易规则变化所带来的合规风险，提升进口贸易的稳定性和可控性。

在制度层面，可从进口贸易环节入手，逐步明确针对棕榈油等森林风险商品的基础性信息披露和风险识别要求，推动企业建立最低限度的供应链尽职调查能力。通过制度明确合规底线，为企业应对欧盟等市场不断强化的监管要求提供清晰、可预期的操作框架，减少规则不确定性对贸易活动的冲击。

在金融层面，应引导金融机构在现有贸易融资风险管理框架内，逐步关注与棕榈油贸易相关的环境和毁林风险，但不宜简单套用项目融资中的绿色标准。可通过相关政策调整或地方试点安排，将溯源能力和信息透明度作为辅助评估因素，重点降低合规投入对企业融资可得性和操作效率的不利影响，从而缓释绿色贸易转型过程中的融资摩擦。

在市场层面，考虑到棕榈油作为中间投入品，其可持续属性难以通过终端消费直接形成价格溢价，应将需求端重点放在企业间的交易关系上。可通过大型用油企业、国有企业和出口导向型企业的采购政策，将可持续要求嵌入供应商准入和中长期采购安排，在不依赖消费者支付溢价的情况下，为可持续贸易提供相对稳定的需求预期。

总体而言，中国推动棕榈油可持续贸易的现实路径，应立足进口依赖和动力不足的客观条件，将可持续要求作为贸易风险管理和供应链稳定工具加以推进，而非作为单纯的成本性约束。

本文系国家社科基金重大项目“绿色金融发展实践与政策支持研究”（编号：25&ZD127）的阶段性研究成果

本文原载于《可持续发展经济导刊》2025年12月刊

参考文献

[1] 世界自然基金会（WWF）中国. 中国食品行业可持续棕榈油应用研究手册 [EB/OL].（2022-12-07）[2025-12-10]. https://www.wwfchina.org/zh/publications.

[2] Proforest. 棕榈油工具包 要素二A: 理解供应链：主要环境和社会风险 [EB/OL].（ 无出版日期）[2025-12-10]. https://palmoiltoolkit.net/element-2a-risks.

[3] 欧盟委员会. CELEX:52025XC04524（欧盟相关法律文件）[EB/ OL]. （2025-12-08）[2025-12-10]. https://eur-lex.europa.eu/ legal-content/EN/TXT/?uri=CELEX:52025XC04524.

[4] 华经产业研究院. 2024 年中国棕榈油进口数量、进口金额及进口均价统计分析 [EB/OL].（2025-03-02） [2025 -12-10]. https://www.huaon.com/channel/ tradedata/1056532.html.

[5] Workman, D. Palm Oil Impor t s by Countr y[EB/ O L].（2 0 2 5 - 0 6 -2 8）[2 0 2 5 -1 2-10]. h t t p s :// w w w. worldstopexports.com/palm-oil-imports-by-country/.

[6] 头豹研究院（LeadLeo），杨震，等. 棕榈油产业链透视： 全球供需格局与健康消费趋势的交汇 [EB/OL].（2025- 01-14）[2025-12-10]. https://pdf.dfcfw.com/pdf/H3_ AP202502111642978702_1.pdf?1739303545000.pdf.